欲说还休: 唐达成兄弟37年后的重逢
作者: 萧象
1986年5月初,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美国抵达洛杉矶。在中美关系向好,文化交流频仍的80年代中期,这算不上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但对洛杉矶华文《世界日报》总编唐达聪,意味非同寻常,他激动又兴奋,盼望已久的一天终于到来。原来,代表团团长是其胞弟,他的三弟唐达成。唐达聪和三弟自台湾一别,已有37年没见面了。

唐达成
唐家兄弟6人,达聪为家中长子,大达成三岁,两人相貌、性格、兴趣和爱好最为接近。青年唐达聪考入浙江大学外文系,爱好文艺,思想左倾,参加学潮冒头,未及毕业被开除学籍。受大哥影响,三弟同样热爱文学,追求进步。兄弟俩经常一起聊理想,谈未来,看电影,写影评,发表于报端,换点小钱,又看电影,兼打牙祭。
1948年9月,20岁的唐达成从上海新闻专科学校毕业,经朋友介绍,在台湾一家报馆找到工作,随后将在上海家中待业的大哥也叫来台湾。不久,唐达成获悉当地知名作家杨逵被特务密捕,撰文披露消息,引发社会关注,并引致当局追查。此时台湾海峡已被封锁,只能偷渡回大陆。而离家时母亲给兄弟的两枚金戒指仅够换成一张走私船票。三弟先回上海,大哥暂留台湾,时间是49年5月。从此一别,天各一方,音讯断绝。
时光荏苒,岁月沧桑。暌违37年的兄弟,在代表团抵达洛杉矶的第二天,在异国他乡,大洋彼岸,劫后重逢。兄弟百感交集,万千感慨。在三弟眼中,六旬大哥鬓霜初染,已显苍老,但精神甚佳,说话洪大实声,快言快语,未改当年豪爽性情。大哥侃侃而谈,向三弟讲述了别后经历。
唐达聪独留台岛,不甘寂寞,与朋友申办了一张报纸,却开张仅仅半月就被取缔。退守台湾的国民党已成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白色恐怖笼罩全岛,唐达聪以涉嫌报社共谍案,加上参与学潮前科,被逮捕受审,判处十年徒刑,关押火烧岛,又名绿岛。(当年台湾有一首词曲优美的《绿岛小夜曲》,词中的“绿岛”,人们一直误以为是关押政治犯的绿岛。其实,作者原创中,“绿岛”象征台岛,纯粹是为讴歌爱情,别无其他含意附会。)

服刑期间,唐达聪从偶尔所读《中央日报》看到大陆反右,“丁陈反党小集团”三弟唐达成作为重要成员榜上有名,暗自感慨:国共两党,相互敌斗几十年,继承的是同一文化体系,看似背道而驰,实则殊途同归;自己和三弟隔着海峡,观点一致,皆沦为楚囚,成了难兄难弟,亦是殊途同归。
十年刑满,唐达成重操旧业,在一家报馆找到工作。情治人员不时前来盘问查询,制造麻烦。但凭着努力和才干,唐达聪在《联合报》报系闯出了一片天地,不断得到提升和重用,从编辑到编辑室主任、主编,1982年被派往美国洛杉矶担任《世界日报》总编。
游子孤悬海外,时间愈久,距离愈远,思亲愈切,思乡愈烈。唐达聪从各种渠道得知家人信息,三弟获得平反,得到重用,已是中国作家协会头面人物,倍感欣慰。同时盼望能与三弟早日相聚,就像别后重逢的苏轼苏澈兄弟那样,把酒言欢,烛光夜话,推心置腹,共叙手足深情。
第二天晚上,大哥携大嫂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宴请三弟,丰盛的一大桌菜,其中有的为三弟平生第一次吃。大哥很想知道三弟这些年来的过往经历,想从他口中亲自听到他的人生故事。但除了亲友家常,三弟避谈其他,对自己的过往,尤其是右派经历惜语如金,讳莫如深。问及打成右派后,是不是去了劳改农场?说是啊是啊,便不再多说。大哥看过杨绛的《干校六记》与《洗澡》,又问劳改农场的生活,是不是那样?回答“也不尽相同”,就一句带过,不愿深谈。
大哥兴致高昂,情绪热烈,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要说要问,却三弟态度冷淡,说话隐隐约约,吞吞吐吐,不是避实就虚,敷衍了事,就是三缄其口,不愿接茬,以至隔一会一个冷场。大哥不由感叹,岁月真的改变人,几十年不见,三弟变了,变得陌生,老成持重,谨言慎行,不复从前的耿直率真,锋芒毕露。想当年兄弟争辩问题,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恍若隔世。
唐达聪知道共产党的纪律严明,要求严格,尤其是外事活动有很多规矩,弄不好就会被汇报上去,成为麻烦。但他感到纳闷和困惑的是,咱俩毕竟是亲兄弟啊,又不是别个,几十年没见,说说自己的过往遭遇,何况已得到了平反,证明是冤枉,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甚至怀疑,是不是三弟官做大了,地位高了,端着架子?不独三弟,四弟也被打成右派,同大哥谈起来,对自己的遭遇,同样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句牢骚。
这让他想到一个让台湾人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但凡坐过国民党牢房的人,更认清了国民党的本质,都会对国民党嗤之以鼻。而坐过共产党牢房的人,却一再表白自己是遭到了误解,仍然拥护并热爱共产党。陈映真、李敖、柏杨都被国民党在火烧岛关过,他们出来后,继续写文章出书嘲讽国民党。大陆的胡风、周扬、丁玲都被共产党的监狱关过,可出来后,反而是一再对共产党表示坚贞不移。丁玲访问美国,被问到她北大荒的流放岁月,竟然说是为了创作去体验生活。台湾人对此现象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苦笑承认说,共产党确实比国民党厉害。所以,国民党打不过共产党。
殊不知,这是不同政体下所衍生的一种特殊社会现象。唐达聪没有集权政体下的生活体验,感受不到大陆社会与台湾社会的微妙区别及其对人的精神世界的形塑影响。大陆有两首家喻户晓人人都会唱的歌曲,一首是: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另一首是:唱支山歌给党听。而当时的台湾人却情意绵绵地浅吟低唱: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啊摇\姑娘呀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

曲啸
唐达成率中国作家代表团访美前不久,“国务院赴美留学工作组”也到了美国,向华人留学生开展爱国主义宣传教育。曲啸作为工作组成员,以自己的右派经历现身说法,告诉人们,爱党爱祖国就像爱母亲,母亲错打了孩子,孩子也不应该记恨母亲。一位有关方面的高层领导会上作报告,谈及新时期的文学创作,更是言之切切,“那些悲悲切切的东西,前一段写一些是可以理解的,但今后不宜再写了。党是妈妈,不能因为妈妈错打了孩子一巴掌,就怨恨党。”
如此语境,作为儿女,挨了母亲的一顿错打,能责怪埋怨,记恨母亲吗?
大哥刑满释放,回到报社重操旧业,继续干自己喜欢干的事,并一路得到提拔重用;而三弟下放工厂,做后勤卖土豆。还算好的。更多的是下农村去边陲牧马羊,或自谋生路拖板车。这种刻骨铭心的社会底层生命体验,大哥唐达聪恐怕永远无法理解。
渡尽劫波兄弟在,往事不堪回首明月中。这场跨越时空的历史性重逢,背后隐掩的是绵延数十年的人世沧桑、命运沉浮与亲情寄托,反映了在国家动荡与政治夹缝中一对难兄难弟的无奈与挣扎、努力与奋斗、坚韧与守望,有喜悦有悲欢有快慰,也给大哥留下困惑与遗憾。
越三年,北京风波骤起,大哥几次起了冲动,要拿起电话,拨通北京,打给三弟,探询内幕消息,了解一手数据,那必定是登上报头的大新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打。在这一时期,又是越洋电话,自会引起关注和猜疑,他不想给三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此前,也从未没写过任何一篇有关三弟的文章,他要维护他保护他。因为毕竟是兄弟。直到三弟挂冠而去,辞掉职务,《世界日报》才在大陆新闻版作为头条发了消息。
大哥感到欣慰。这一刻他似乎看到当年那个心怀良善追求正义的三弟的影子,那个不畏权势敢于直抒胸臆的青年三弟满血复归。他似乎对三弟有了新的理解和了解。
又十年,兄弟再次见面,在北京。1998年,三弟重病手术后,大哥专程去探望。就家附近的一重庆火锅店,三弟请大哥吃中饭。饭后,三弟提议到外边走走。大哥满心欢喜,一口答应,感觉三弟他一定是想要谈些什么。下来之后,无官一身轻,没有了那么多束缚,兄弟俩可以推心置腹,放开来谈一些问题了;何况,刚又做了手术,一定会有许多感慨。
三弟和大哥向地坛走去,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来回反复,好几次三弟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将言未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大哥想要听的有关他的人生往事。
唐达聪有种不得信任的悲哀。他觉得自己和三弟都曾被打入另册,遭受磨难,有共同的经历,却没有了共同语言,思想不能交流,总是隔着一层障碍。这不是兄弟应有的样子。都已到了这把年纪,人生基本上快走到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有什么好可怕的?大哥再次感到不满与失望。一直到三弟去世之后,仍难以释怀。
唐达成执掌中国作协,给人留下良好口碑,不少人认为认为唐达成为首的这届党组班子执政时期,是作协最好的一个时期。他的主动辞职,显示其不畏权势敢于担当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君子品格。
那他为什么在大哥面前犹豫不决,欲言又止,掩饰自己,不愿敞开心扉,说出过往遭遇,一吐胸中愤闷呢?是对过去的不堪不愿回首,怕触碰伤疤,引起痛苦?还是因为大哥在海外,办报的,心直口快,总有些担心,怕把握不住,被别人利用?
大哥给三弟写过不少信,却只收到一封回信,寥寥数语,数信收到,迟复为歉,如此而已。唐达成对往来信件都妥善保存完整,满满的三箱子,其中大哥来信仅见一封,还是三弟病后专致问候与推荐治疗养生的。此见三弟的谨慎。可大哥一直是护着三弟的呀,他知道把握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从未写过三弟的文章,除了前面提到的报道。
政治谨慎是必要的生存之道,有时太过谨慎则是长期政治严厉的条件反应,结果影响且降解了兄弟亲情浓度,代价高昂。
作家以文字表达情感和思想。从唐达成的文字作品,或许可以找到解开这一原因的一些线索。
唐达成在一篇笔记中写下这样的文字:“追忆往事不仅仅是痛苦,往往很困难。”因为”时过境迁,观念发生变化,觉得今是而昨非,总想予以粉饰甚至编造。但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追忆往事,只有说真话才值得追忆。”“否则就什么也别说。”
在随笔《嘉峪幽思》里,提到林则徐的故事:晚年林则徐贬放伊犁,与解押他的差人一道上路,途中遇到一同考中进士的同年云洲。故友重逢,无限感慨。应云洲所请,以端正的楷书写下一幅对联:“桐阴睡鹤观调息,雪夜图蕉得画禅”。对联表达的闲适意境和作者当下的人生苦旅形成鲜明反差,明显违和。何以如此?唐达成试为解释,说:
“在这种境遇下,他偶然与故友重逢嘉峪关,固然感到了一丝友情的温暖,但鹰犬们虎视眈眈的监视,又怎能使他的‘带罪‘’之身,胸臆畅舒,积愤一吐呢?恐怕也只有以这样超然物外,息隐林下,追索‘画禅’的诗句,来遮掩他心中汹涌激荡的愤懑之情。而果真这样,那刻骨蚀魂的内心苦楚又有谁能测度呢?”
这是借林则徐的酒杯浇心中的块垒。其言在此而意在彼,更像是夫子自道,曲折地流露出唐达成内心的痛苦、纠结与矛盾。
大哥读到此文,对三弟是否有新的理解而有所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