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课》掩盖下的千年难题

来源: 甲申十七年

《最后一课》是中国最为熟悉的法国文学,入选了初中语文课本,文中小弗朗士上了韩麦尔先生的最后一节法语课,下课时分,韩麦尔先生充满感情的说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是法语给中国初中生带来的最初的印象。

然而,近些年来却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最后一课》的背景发生在普法战争法国战败的时候。那场战争,拿破仑三世为了阻止普鲁士统一德国而主动发起的,本是不义的战争,都德的抒情毫无道理。往更深远了说,围绕阿尔萨斯和洛林,则是千年墙头草,《最后一课》掩盖下,是语言和政治的从属问题,无论站在法国和德国的哪一边,都是一样的黑人问号脸。

曾经有人说,小说真实的历史并不是小弗朗士被禁止上法语课,而是小汉斯被禁止上德语课。对于中国人来说,法语的动词变位非常反直觉,而法语数字更是鬼畜,德语的动词变位也很有劝退力,名词非常不妙,德语名词分三个性,有四个格,记变化能记到地老天荒,所以其实很能理解小弗朗士或者小汉斯,如果不是亡国亡种,谁也不会认为真正想学这两种语言的。

首先应当说明的是,阿尔萨斯-洛林这个称呼是不正确的,普法战争后,法国割让的土地是阿尔萨斯(包含上莱茵省和下莱茵省),以及洛林的一分部(摩泽尔省),实际上应该被称作是阿尔萨斯-摩泽尔,在当代法国,“阿尔萨斯-洛林”作为政治名词,一度是被禁止的。我们中国的翻译只看大的行政区,将摩泽尔扩大到整个洛林,其实是不正确的。

但是,为了便于理解,以下介绍到该地历史时,截止到普法战争,都用大的“阿尔萨斯-洛林”泛指。

阿尔萨斯-洛林问题可以追溯到加洛林王朝,它从9世纪开始就是东西两个帝国争夺的对象。有意思的是,加洛林王朝兴起于如今属于法国的洛林的梅斯地区,定都于属于德国的亚琛,从这个角度说,阿尔萨斯和洛林天生就和法德两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公元481年,查理曼大帝创立了一个统一西欧的大帝国,即法兰克王国,然而到他的继承人路易统治的时期,帝国的传承变得越来越困难。公元843年,路易的三个儿子签订了《凡尔登条约》,瓜分了法兰克王国。

843年的《凡尔登条约》瓜分了查理曼帝国的疆土,阿尔萨斯-洛林位于南北狭长的中法兰克王国境内,成为东西法兰克王国的竞逐目标

根据条约,帝国被分割为西法兰克王国、中法兰克王国、东法兰克王国三个部分,这三个王国大致可以认作是今天法国、意大利和德国的前身。阿尔萨斯-洛林此时归属于中法兰克王国。但是,中法兰克王国领土狭长,阿尔卑斯山以北的领土易攻难守,使得东西法兰克王国频繁越过国界,征讨阿尔萨斯-洛林从属的加洛林王朝。

西法兰克王国的查理先拔头筹,于869年开启了第一次争夺阿尔萨斯-洛林的“百年战争”。在接下来的一百年里,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多次易主,直至9世纪末,由于西法兰克王国发生王朝更迭,取代东法兰克王国的神圣罗马帝国,也就是德一,稳定控制了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13世纪开始,德一皇权衰落,帝国核心从今天德国西南部的施瓦本(即斯图加特周边)转移到哈布斯堡王朝的奥地利,从此揭开了奥地利统治整个中东欧的序幕。而原本处于帝国核心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逐步滑落到帝国的边缘,德一对该地的政治控制日益松弛,当地诸多教俗领主逐渐获得了事实上的自治地位。1506年,德一皇帝查理五世继承了法国东部的弗朗什-孔泰地区和北部的尼德兰地区,1516年继承了西班牙,从而在东、北、南三面包围了法国。法国为了打破包围圈,将目光投向了德意志地区。

1618年,三十年战争爆发,1648年德一停战,签订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法国从哈布斯堡王朝中夺走了阿尔萨斯公国的绝大部分和洛林公国的一部分领土。1688年,因为普法尔茨选帝侯去世,又引发了九年战争或奥格斯堡战争,至1697年结束,根据《里斯维克和约》,法国吞并了全部阿尔萨斯公国,当时洛林还在德一手里,之后截止至1738年,法国几度占领洛林,到了1766年,正式吞并洛林公国。

1547年前后,法国几乎完全被哈布斯堡王朝领地所包围,法国开启了对阿尔萨斯-洛林的征服

在法国占领阿尔萨斯-洛林时期,波旁王朝给予了该地最大的自治权,并保留了地方传统,在司法、税收、贸易等领域,阿尔萨斯-洛林都享受了特别的待遇,甚至在宗教和文化方面,都可以和法国完全不一致,比如阿尔萨斯-洛林允许保持新教,也可以免除执行1539年弗朗索瓦一世颁布的《维莱·科莱特法令》,当地居民不必强迫学习法语,阿尔萨斯语和摩泽尔语可以作为“方言”被保留。

所谓阿尔萨斯语和摩泽尔语,都是古高地德语的分支,实际上和现在德语很不一样,不懂德语的人听起来是德语,懂德语的人认为是法语。但是,今天的德国南部的巴伐利亚和北部的下萨克森,彼此之间的方言彼此都听不懂,从这个意义上说,认为阿尔萨斯和摩泽尔人说的是某种德语,倒也是说得过去。

由此可见,无论是法国,还是阿尔萨斯-洛林,都认为波旁王朝是一种形式的“入侵”,尤其是阿尔萨斯和洛林,他们对法国并无认同感,只是因为法国提供了三十年战争时期是一种奢侈品的安全感,这才选择归附法国。

说来讽刺,真正让阿尔萨斯-洛林认为自己是法国人的原因居然是德意志人。1792年,法国大革命,帝制被推翻,这下捅了马蜂窝,奥地利和普鲁士放下彼此的龌龊,组建联军干涉,从法国东北边界全面入侵法国,这是一种名为扶持波旁王朝,实则借机削弱法国的军事行为,实际上和二十世纪美帝的一些行为如出一辙。德意志一路上烧杀抢掠,阿尔萨斯-洛林首当其害,让说某种德语的当地人对另一边说另外多种德语的入侵者产生了抗拒感。

1792年4月17日,阿尔萨斯辖下的斯特拉斯堡市市卫部队工兵上尉鲁热·德·利尔创作了《莱茵军团军歌》,这首战歌将所有参战的法国人都比做“祖国的孩子”,他们要共同抵抗“欧洲的暴君和佣兵”,一个冷知识,这首曲子,后来被改名叫《马赛曲》,也就是今天的法国国歌。

时任斯特拉斯堡市的市长叫迪特里希,这是一个典型的德语的姓,可见在当地始终保留着德意志的文化传统。

1792年9月20日,法国革命军取得瓦尔密大捷,将普奥联军赶出了法国。法军的指挥官凯勒曼是阿尔萨斯人,他同样有着一个德国人的姓,他指挥的摩泽尔军团以阿尔萨斯人和洛林人为主,后来成为拿破仑麾下的德意志军团。

随着拿破仑一世的上台,法国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崛起了,拿破仑是一个完全反传统的人,他从不把语言和忠诚划等号,拿破仑的母语是意大利语,但是成为了法国的皇帝,对于说所谓德语的阿尔萨斯人和摩泽尔人有一种惺惺相惜。按照记载,阿尔萨斯人口不足法国总数的2%,但阿尔萨斯籍将领却占法军将领总数的5%。在1814年以前,拿破仑敕封的24名法国元帅中,阿尔萨斯人2名,洛林德语区1名,占总数的八分之一,从中可以看到一个事实,阿尔萨斯-洛林已经从根本上认同自己是法国人了,并成为了拿破仑的重要军事力量。

从大革命到拿破仑,历届法国政府给予阿尔萨斯-洛林相当大的好处,让当地人形成了对法国的认同感,而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或者晚些时候,德意志民族主义高涨,阿尔萨斯和摩泽尔人因为拿到了法国的红利,所以错过了这个时期,导致他们对德意志民族或者德国的认同感不断降低。

但是也不能认为阿尔萨斯-摩泽尔人由此就放弃了德国,严格说他们更像是墙头草,那边势大就归顺哪边,从下面的故事中还可以多次看到这样的实例。

德二太祖武皇帝威廉一世

1861年,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即位,亲贤臣,远小人,内有武英殿大学士俾斯麦中堂运筹帷幄,外有抚远大将军老毛奇纵横捭阖,开始寻求统一之路。1870年7月14日,因为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法国对普鲁士宣战,爆发普法战争。战争态势呈现一边倒的局面,9月2日拿破仑三世在色当被生擒,随后普军进入巴黎,1871年1月18日威廉二世在凡尔赛镜厅加冕为皇帝,德二成立,2月巴黎投降,双方议和。

1871年2月26日,新成立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和新成立的德意志第二帝国签署预备和约,法国除了赔款外,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这就是《最后一课》发生的背景。

有一种说法,谈判期间,拿破仑三世的妻子欧仁妮皇后曾经请求俾斯麦,以安南殖民地代替阿尔萨斯-洛林,但是被俾斯麦拒绝,由此推断出德国对阿尔萨斯-洛林是志在必得。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俾斯麦担心的是德国谋求海外殖民地会引起英国的干涉,所以没有答应。

一脸苦相的欧仁妮皇后

而按照记载,不少德国人对阿尔萨斯-洛林没有感情,甚至怀有警惕,因为阿尔萨斯地区工业繁荣,不少德国工厂主担心竞争不过,尤其是棉花工业,再加上莱茵河的内河港口的吞吐量让其他德国河港受到威胁,不少德国人反对兼并阿尔萨斯。一个冷知识,前面提到的俾中堂,曾经打算把阿尔萨斯工业区送给瑞士,这真是发生在另一堂口的量德二之物力,结瑞士之欢心。

俾斯麦中堂

1871年5月10日,两国代表在法兰克福正式签订和约,将阿尔萨斯-洛林共1.4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割让给德二,其中包括阿尔萨斯的93%和洛林的26%,这基本上是按照语言划分的土地范围,这些区域正是在阿尔萨斯和洛林保留阿尔萨斯语和摩泽尔语的传统语言保留区,在这之后,“阿尔萨斯-洛林”这个名词可以正式被“阿尔萨斯-摩泽尔”代替。按照1900年的调查,在阿尔萨斯-摩泽尔地区,以所谓德语为母语者占总人口的86.8%,以法语为母语者仅占该地11.5%。出于对阿尔萨斯-摩泽尔的不信任感,这块土地没有属于普鲁士王国,也不属于临近的巴伐利亚王国和巴登大公国,而是成为帝国直辖领地(Reichsland),帝国直辖领地,在联邦议会中没有自己的地区代表,实际上属于二等公民。

《法兰克福和约》规定,允许该地居民在1872年10月1日以前自由选择国籍,在总共155万人口中,只有16万人选择保留法国国籍,其中5万人选择返回法国。这就是阿尔萨斯-摩泽尔人相对务实的体现,三十年战争时是法国强,所以归顺法国,现在明显普鲁士强,傻子才回去当战败国呢。但是实际上阿尔萨斯-摩泽尔在德二的统治下并不十分愉快,尤其是其帝国直辖领地的地位,在法国大革命时期他们就有三级议会了,可直到1875年德二才允许阿尔萨斯成立委员会参与政事,但仍只有顾问权,没有实际的决策权,到了1911年,阿尔萨斯-摩泽尔才可以制定宪法、成立议会、制定王国旗帜和国歌。

必须承认的是,德二对阿尔萨斯-摩泽尔的统治完全失败,从1872年到1918年,共46年时间,非但没有同化,反而自己被反同化。普鲁士的崛起本质是容克阶层的崛起,这里面有更深层次的文化基因,与大革命时期就开始享受民主自由的法兰西精神格格不入,普鲁士占领初期,采用在老家常用的手段,即征兵来驱动当地人民的认同感,一下子捅了篓子,从1872年到一战爆发的1914年,每年都有大约500名阿尔萨斯-摩泽尔人逃离并加入法国的外籍军团,从1882年到1908年,法国外籍军团中的45%都来自阿尔萨斯-摩泽尔。

在1914年,法军里有145名来自阿尔萨斯的军官,而德军中只有4名,战争爆发的第一周,就有将近2万名阿尔萨斯籍的德军士兵逃奔法国,以致战争后期,德二从阿尔萨斯-摩泽尔征兵,不能就近用于西线,而是要千里迢迢的运往东线,否则哗变会越来越严重。

也不能因此认为阿尔萨斯-摩泽尔又想重回法国,他们想要的更多。1918年11月,德二投降,随后于1918年11月10日该地自治,成立了阿尔萨斯-洛林苏维埃政府,定都斯特拉斯堡。11月22日法军解散了苏维埃政府,美国提议当地公投决定是否加入法国,被法国拒绝了,为什么不敢公投,很简单,因为害怕他们会拒绝加入。12月5日法国宣布收复阿尔萨斯-洛林,解除了不平等条议,法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最后再说说语言,比起地缘政治,这更是一笔糊涂账。

前面提到了,1539年弗朗索瓦一世颁布的《维莱·科莱特法令》,规定法语取代拉丁语,成为法国法律和行政官方用语,但是直到大革命之前全国有一半人口完全不会法语,只有12%-13%的人可以较为熟练的使用法语,全国方言众多,与法语之间可以看作毫无关系,就是另外的语言。

大革命初期对语言政策十分宽松,尊重各地区人民的母语,所有政令都需要翻译成地方语予以公布,但是很快这个计划就夭折了,因为工作量实在惊人,随后雅各宾派上台,崇尚高度中央集权,语言首当其冲,1794年7月4日,规定全国范围内强制使用法语。但由于前面说到的政治原因,政府对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并没有强迫推进。

截止到法兰西第二帝国(1852年),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小学的唯一教学语言仍为当地语,到了拿破仑三世建立第二帝国时,政府于1853年强迫法语成为阿尔萨斯地区的唯一教学语言,并限制阿尔萨斯语课时为每天一课时。这其实是阿尔萨斯-洛林居民第一次被迫学习外语,也许在1853年的《最后一课》上,会有温格先生因为不能教授阿尔萨斯语而悲伤逆流成河。

普法战争之后之初,德二对文化同化相对看重,比较严格的执行了语言政策,1871年,义务教育法令颁布,规定所有适龄儿童都必须接受普鲁士式的教育。法语在公共领域和学校被完全禁止,德语成为了唯一授课语言,但在某些场合允许当地语的存在。

1873年,德二皇后奥古斯塔·卡塔琳娜前往洛林省梅茨附近的一所学校,当地的女孩子向皇后许愿,希望能够学习法语,皇后认为这个愿望很正常,随后德二就放宽了对语言的限制。

孝慈仁皇后奥古斯塔·卡塔琳娜

《最后一课》写成于1872年5月13日,发表在1873年出版的都德作品集《星期一的故事》,这个时间很微妙,在那个时间点上,确实是被禁止学习法语,但是韩麦尔先生如果再坚持一年,他的春天马上就来了。

1873年版都德作品集《星期一的故事》,收入了一年前发表的《最后一课》

德二统治期间,将许多城镇和街道名称德国化,比如斯特拉斯堡,法语叫Strasbourg,而德语叫Straßburg,很明显的德国风格。到了一战结束的1918年,法国开始了大规模的清算,所有1870年以后移居到阿尔萨斯-摩泽尔的德国人都被驱逐出境,德语、阿尔萨斯语、摩泽尔语的报纸被查禁,法语成为唯一行政语言,所有德国化的名称被恢复原样。2008年,法国国民大会提议在宪法中承认阿尔萨斯语、布列塔尼语等方言为法国的文化遗产,但法语研究院以破坏法国团结为由激烈反对,最终该提案法国参议院撤销。

通篇而言,无论法语还是德语,都是对阿尔萨斯语和摩泽尔语的入侵,无论法国还是德国,都在一定程度上禁止了当地语的应用,韩麦尔先生的最后一课固然感人,但是如果正本清源,他所认为的最美妙的语言,也是对当地温格先生的一种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