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飞鹰 空军之魂」高志航

来源/ 世界周刊    作者/ 曾慧燕

2017年是「七七事变」80周年纪念，《我们的父亲高志航》一书，最近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令人对被誉为「东北飞鹰，空军战魂」的抗日战争时期的空军英雄高志航生平事迹，有更深入了解。有心人目前正在努力游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得主李安，将高志航故事拍成电影。

高志航在台湾的儿子高耀汉及现居夏威夷的挚友张维，联同当地热心华人杨大为(原台湾知名歌星)、周逸枝等，2015年在檀香山市成立「纪念中国空军抗战英雄高志航协会夏威夷分会」，决定将高志航的英雄事迹出版成书，并尽可能译成多国文字，一方面是为了纪念高志航光辉一生，另一方面是思考与研究他对中国空军的贡献及对后人影响。

曾為高志航僚机的时年105岁的张光明将军（左），与《我们的父亲高志航》一书作者张维合影。（张维提供）

英雄事迹 盼拍电影

周逸枝向《世界日报》资深记者曾慧燕谈及与高志航之子高耀汉结缘经过。她说，为纪念抗日战争80周年，两年前她与高耀汉和张维一起，筹备出版《我们的父亲高志航》一书。经过将近两年努力终于付梓，此书叙述高志航短短30年的人生、爱情及其爱国精神。

她强调，《我们的父亲高志航》是通过两岸三地有心人士共同努力完成的一本好书，是作为记述高志航一生的第一手回忆性资料，对研究高志航、传承爱国主义精神弥足珍贵。

此书主编张维亲自访问美国、中国和台湾许多研究机构和战役英雄，为了证实故事的真实性，付出许多心血。

周逸枝说：「这本书可以说是最有权威性记载以及描述关于中国空军抗日战争的血泪史。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八一四』那场空战唯一的倖存者张光明老将军，以105岁高龄，为我们口述了那场震惊中外的战役，真实记载当天发生的事情。非常遗憾的是，张光明老将军在故事叙述完后，不到半年就去世了。这本书的作者高耀汉，此生最想把他父亲的英勇事迹和爱国精神以出版、电视及电影方式向公众呈现。现在阶段性任务已完成，书籍出版后，希望不久将来可以拍成电视剧和电影，以慰英烈在天之灵。」

张维也表示，「我真诚地希望耀汉的愿望能够早日实现，将《我们的父亲高志航》真实而感人的故事，在大陆和台湾都能够拍成电视、电影，来纪念高志航及其战友们。」

张维谈及此书出版经过，2014年，他由中国大陆回美国，在台湾过境，他与其挚友陈泽宠太太林颖曾(陈立夫儿媳，负责管理台湾陈立夫基金)在圆山俱乐部一起吃早点，在谈话中，他向她问起高耀汉下落，她答应帮他打听。

张维在返美路上，一下飞机就看到林颖曾发给他的短信，告知他高耀汉的电话和地址，就这样，他和童年玩伴失联60多年后，终于取得联系。

2015年张维又过境台北，和高耀汉见面，当时高耀汉送他一本1993年撰写的《高志航传》，这本书以小说形式，描述高志航30年的人生历程，书上有张学良的题词「东北飞鹰，空军战魂」。在台湾出版用的是繁体字，张维建议他把这本书在大陆用简体字再版，同时再增加一些高志航鲜为人知的故事，「一定更加感人」，这也是他的愿望，张维答应一定帮他完成，随后便开始著手编撰。

童年玩伴 两代交情

张维和高耀汉的认识，是从两人父亲开始。1935年，高耀汉的父亲高志航是少校，在南昌中央航校当飞行教官；张维的父亲张中立也在航校教航空机械，是少校教官，同时也是南昌空军第二飞机修理厂工程师，负责维修保养各式各样从国外引进的飞机。高志航曾留法，是东北军张学良部下；张维父亲留德，是西北军冯玉祥部下。他们都是当时空军中的所谓「杂牌」，不是「科班」出身，没有黄埔背景。因为他们有相似出身和留洋经历，且有共同爱好，比如跳舞、唱外国歌、打猎、玩照相机、听西洋古典音乐等，彼此走动也较多一些。

张维忆述：「高耀汉父母是英雄美人，深受大家爱慕。那个年代，大家都很幸福，空军待遇很好，衣著很时髦，生活很快乐。每个人都风度翩翩，飞行员的妻子们也都美丽大方，气质与众不同。她们深爱丈夫，却也时时担心他们的安全。」

1937年，张中立出差到兰州参与接收苏联援华的E-15、E-16战斗机。10月，高志航带著一批飞行员到兰州接机、集训、待命，每天都焦急等著飞回南京上战场杀鬼子。

张维说：「E-15、E-16飞机有个很要命的缺点，空气一潮，就很难发动。在周家口机场，因为下雨，飞机三次都发动不起来，导致耀汉父亲在跑道上被炸身亡。我的父亲每次谈起这件事都悲痛不已。」

当时高志航是蒋夫人宋美龄的爱将，已被提升为上校大队长兼驱逐司令，前途无量。尤其他不但飞行技术高超，还会俄、法、日等国语言，是不可多得人才。

1950年，蒋夫人宋美龄接见高志航母亲李春英。（周逸枝提供）

率机迎敌 首开纪录

《我们的父亲高志航》，是由高志航一子三女共同回忆完成的一部传记性著作。书中全面讲述高志航传奇而不平凡的一生：他少年时就立志从军报国，中学毕业后投效空军、远赴法国学飞行；学成返国任东北航空处飞鹰队员，渐受器重。九一八事变爆发，他南下加入中央航空署所属的航空队任队员；在八一三、八一四空战中，率机起飞迎敌，首开纪录，打下第一架日本飞机；当年日本所谓「天王」级的数位飞行员，十个月内均在中国天空被中国空军俘虏或击毙。

高志航（1907-1937)出生于吉林通化县三棵榆树村一个务农家庭，母亲李春英是一位传统的中国妇女，勤俭贤慧，父亲高焕章为人慷慨，热心公益，高家在村中颇受乡人敬重。高志航九岁入读县立城乡小学堂，因勤奋好学，深获老师嘉许，特别帮他取字「子恆」，勉励他「持之以恆、坚忍不拔」。小学毕业后被推荐进入沈阳中法中学就读，以第三名优异成绩毕业。

1920年，张作霖在东北设立「东北陆军军官教育班」，他毅然投笔从戎。求学期间，东北正扩建空军，他立志去法国学空军。虽然在阴错阳差的情况下，报名日期已截止，但他仍极力争取，最后亲见教育长郭松龄将军并陈言：「每当看到日本飞机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我就恨不得架飞机飞上天空将他们赶走，把他们赶回东京去，不许他们在中国上空耀武扬威。」郭松龄被他的爱国心感动，决定破格录取，让他于1924年到法国学习两年航空。

1960年代，蒋经国前往台湾嘉义探望高志航母亲李春英。（高耀汉提供）

投笔从戎 矢志航空

在学期间，高志航优异的飞行技术是所有学员之冠，并代表中国学员在法国空军23团机场参加年度飞行表演，在表演中，以近乎人机极限的技术打动全场观众，当时在场的西方各国航空界人士，争相以高薪聘请他去该国担任飞行教练，但他以国难当头为由婉拒，于1926年回国。

回国后，他被任命为东北航空处少校驾驶员。当时他每天想的就是在技术方面刻苦锻鍊，精益求精，并培养下一代飞行员。鑑于日军已逐渐进犯东北，他认为军阀不足以救中国，改名高志航，表明此生矢志航空，报效国家。

之后中国发生「九一八」事变，东北航校遭日军占领，并发出告示，抓拿他这位「东北之鹰」，于是他将家属打发回原籍，隻身化装进山海关，加入中央航空署所属的航空队。

同年，中央政府在浙江笕桥成立「中央航空学校」，并派高志航前往受训，他又以第一名成绩结业，直接留校担任教官，一年后升任驱逐队长。

1935年9月，蒋介石召见高志航，并命令他去意大利考察空军并购买飞机。期间意大利军火商用大笔金钱行贿他，希望他能买下意大利的旧飞机，但他拒不受贿。之后高志航到美国购回霍克式驱逐机一百架回国，并立即成立五个大队，高志航任第四大队中校大队长，在杭州笕桥开始训练新的飞行员。

1937年8月14日清晨，日本机群来犯，高志航立即率领空军升空反击，在笕桥机场上空，以高超技能、坚定意志，一举击落六架日机，己方却毫髮未伤。此役首开中日空战全胜纪录，并打破「皇军无敌」的神话，堪称为中国空军史上最光荣一页。

出师未捷 战神折翼

未料同年11月21日，高志航在周家口出师未捷身先死。当天日军九架轰炸机从长城方向飞到周家口上空，部分俄国飞行员早已抱头逃命，躲入防空壕，只有高志航等中国飞行员冒死登机，其时敌机已对准机场俯冲下来，高志航却充耳不闻，于是「军械长冯干卿也不顾生死，立刻跑上去攀住螺旋桨，替他盘车；于觉生也置生死于度外，站在机翼上帮他加油」。

没想到俄国飞机不灵光，发车居然发不动，本来冯干卿当时劝高志航「敌机投弹啦，大队长，快下机躲一躲吧」，因为其时已听闻敌机俯冲投弹声音，高志航却说：「这是打仗，再乱叫就枪毙你！」

「站在机翼上的于觉生已经注好了油，也在帮忙试车，他心想：好吧！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只要能让高大队长飞起来，准能把鬼子打得落花流水…」

可是，第三次开机又失败了，落后的俄国飞机，加上气候潮湿寒冷，到了紧要关头，居然无法发动，此时，「空中已经响起炸弹掠空的嘶嘶声，几十颗炸弹已经对准跑道落下，立刻冒起扑鼻的硝烟和尘土，整个机场都被一片火舌、浓烟笼罩…。」

高耀汉回忆：「父亲已被震摔在左机翼后边，全身血肉模糊，机油溅在身上，正在燃烧，几个地勤人员奔过来抢救，但是盖世英豪，百胜虎将，已经回天乏术了。」

英雄陨落，战神折翼，这是高志航及其家人的不幸，也是中国空军最大损失。他的死，「让全中国人民在悲愤中发出抗日怒吼！」诚如高志航生前所说：「死一个高志航，中国还会有无数个高志航！」当他牺牲消息传开后，空军不但不气馁，反而在他的感召下，誓歼倭寇；缔造了永生的八一四、胜利的中国空军。

高耀汉说：「自从父亲在周家口牺牲后，1937年底1938年底，他的战友们继续奋勇杀敌，血染长空，打垮了日本木更津及鹿屋航空队，自己也损失惨重。」1938年前半年间，中日曾有十大空中战役。「我们不能掩盖历史，更不能扭曲历史，要铭记历史。」

不过，虽然高志航为国捐驱，后人为死者讳，不忍苛责，但平心而论，当天他完全可以避免无谓牺牲，如他当时能从大局出发，不逞一时之勇，不但自己可保全性命，也不致另外两位同僚白白送死，他们存活下来，应该能为国家作出更多、更大贡献。

再回到他跛脚的原因，也与他的「逞勇」不无关系，《我们的父亲高志航》一书，对此有详细描述：有一天，高志航在机场看到一架飞机停在机棚好多天了，便问机械人员是什么理由，对方告说是操纵杆故障，一时没有零件，修不好。他偏偏不信邪，不顾维修人员劝阻，还认为是「鬼话」，心想：「这是谁编的谎言？明明是一架好飞机，怎么说是有毛病呢？」

结果，他冒失地「把飞机猛地拉高 ，在空中翻了一个大筋斗，一个大盘旋」，他做这个危险动作，就是要让地面工作人员瞧瞧，「谁说这架飞机有毛病？」

「一个急转弯，飞机以俯冲的姿势，向跑道缓缓下降，飞机却不听指挥了，不但没有降落跑道，反而斜冲出跑道，斜插在跑道外的土丘上，因此，他折断了脚骨，右腿伤得很严重」，航空处赶紧将他送医接骨。

没想到疑似一名日籍外科医生可能使坏，竟在为他取出碎骨时偷放狗骨入内，导致他腿部发炎，部分肌肉坏死，幸而他警觉性高，及时发现，另找俄国骨科医生为他重新手术，打开伤口挖出狗碎骨，再打上钢钉固定，痊癒后发现腿比原来短一分，成了跛子，他的上级怀疑他不能再驾驶飞机，甚至准备换掉他的中队长职务，让他到航空处担任地勤工作。

这简直要了他的命！一个以飞行为终生职志的人，腿部居然受了重伤，情何以堪！但他仍不屈不挠复建，苦练右腿，使双腿的力距与劲道保持平衡，最后重新跨上飞机，证明残腿对驾驶飞机毫无影响，而且技术上比以前更进步。

高志航牺牲时，高耀汉只有2岁。1938年空军从南昌撤退，高耀汉随母亲、二姐友良、小妹忆椿搬到昆明。1949年，高耀汉随祖母被蒋宋美龄接到台湾，中学毕业后报考空军官校继承父志，但因左耳有听障未能过关。

高耀汉一生未婚，但朋友很多，每天都过得很自在，虽然没有腰缠万贯，但觉得很富有，「因为他的父亲是高志航」。对此张维表示，「神探李昌钰说过一句名言『有人非常富有，但就是没有钱』，这就是高耀汉的现状」。

1953年他随祖母举家迁到台湾嘉义居住，大姐、胞妹留在大陆通化老家，从此天各一方，高耀汉后来毕业于台湾政治大学外交系，毕业后进入台湾「新生报」等媒体工作，担任记者33年，1986年冻省时退休。

三段婚姻 四名子女

此书讲述高志航三段婚姻，第一段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第二段是自由恋爱的跨国婚姻，第三段是在飞行表演中认识、相许的金玉良缘。

高志航短暂一生，共有三任妻子，育有三女一男，高耀汉是唯一儿子，第一任妻子是在17岁时奉父母之命，娶16岁的中医师之女邵文珍为妻，这个传统女子因无法劝阻高志航打消从军报国念头，在丈夫从法国学成返国前八天生病不起，竟然选择自杀结束生命，两人之间没有孩子。难得的是邵家不但没有怪罪他，还准备再将邵文珍妹妹嫁给高志航，但不巧邵家老太爷过世，按照当地习俗，正好当时军中有任务，他就回了部队，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遇到第二任妻子葛莉亚(又译嘉莉亚)。

高志航的三任妻子。上图为第一任妻子邵文珍；下图左为第二任妻子葛莉亞；下图右为第三任妻子叶蓉然（高耀汉提供）

高耀汉、高丽良、高友良在父親高志航銅像前合影。（高耀汉提供）

据高耀汉表示，葛莉亚是18岁的「俄国美女护士」，两人是自由恋爱，她热爱高志航，不但救了他的腿伤，而且她了解高志航。由于当时空军飞行员严格规定不许娶外籍妻子，她选择离开高志航，成全他飞行报国的壮志。「所以没有葛莉亚的牺牲，就没有我们的英雄父亲，就没有中国空军战神高志航。」高耀汉充满感激地说。

葛莉亚是白俄罗斯人，当时高志航带她回家时，家人都吓到了，他的父母也不同意其婚事，两人就一直跪在门口，希望父母接受。跪著的时候，高志航告诉父母，葛莉亚已经怀孕，父亲心软了，赶忙让两人站起来，于是家里就默认两人在一起了。但根据当时一些规定，空军军官不能与外籍女子通婚。1932年，高志航被迫与葛莉亚离婚，但他很爱葛莉亚，两人虽被迫离婚，仍偷偷在外租房住，最终还是被发现，葛莉亚被驱逐出境，后来下落不明，两人育有两女高丽良和高友良。

高志航第三任妻子叶蓉然是上海英语专科学校校花，貌美聪慧，当时她作为女学生给空军英雄献花的代表，两人一见钟情，1932年结婚。两人育有一男高耀汉、一女高忆椿。高志航和叶蓉然结婚，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做好为国牺牲的准备，但是他还有两个女儿，他不能让女儿既失去母亲又失去父亲，他感觉叶蓉然心地善良，能善待他与前妻的孩子，而且她有知识也有家底，她能帮他照顾女儿，最理想不过。

可怜叶蓉然结婚才五年、年纪轻轻就丧夫，高志航死后一个多月，她生下遗腹女高忆椿，现居洛杉矶。叶蓉然后在昆明改嫁，定居南京。中共建政后，高志航留在大陆的家人，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备受冲击。

有血有肉 可歌可泣

2014年9月1日，高志航被中国民政部列入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中国已故总理周恩来，生前称赞「高志航是中华民族的英雄，为抗日牺牲，为民族牺牲」。

高志航遗照。（高耀汉提供）

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年出版《我们的父亲高志航》一书，可贵之处是没有刻意「美化英雄」，而是平实写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空军英雄，「告诉世人，中国历史上有过高志航这个人，真正爱国爱民族的抗日英雄」！

高耀汉最后强调，「每次战役都是一部可歌可泣的抗日空军英雄故事，我们希望在不久将来能拍成电影、电视，来告诉我们的后人，我们的先辈如何为中华民族牺牲，使我们的国家才有今天的幸福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