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若鹫于阿留申上空陨落-第二机动部队空袭荷兰港始末记

来源:战史编译

写在前面的话:本文原刊载于光人社NF文库 「母艦航空隊」全文略有删节,仅作学习交流之用,不代表译者认同其原文观点。

时任“隼鹰”号航空母舰 舰载爆击机队分队长 旧日本海军大尉 阿部善次 回忆节选

阿部善次,大正五年(1916)年八月生于日本山口县,昭和八年(1933)三月考入海军兵学校,昭和十二年三月毕业,海军兵学校六十四期。昭和十三年三月,晋升少尉。同年七月开始接受航空延长教育,飞行学生三十一期。昭和十四年六月,晋升海军中尉,任“苍龙”号航空母舰舰上爆击机队分队士官。昭和十六年四月,晋升大尉。曾先后担任“赤城”号、“隼鹰”号、“飞鹰”号航母舰爆队分队长,筑波航空队、百里原航空队、第六五二航空队飞行队长等职,参加过偷袭珍珠港、印度洋、第三次所罗门、马里亚纳等多次大规模海空作战并最终得以奇迹般的生还,最终军衔为旧日本海军少佐。战后,加入日本航空自卫队,最终职务空自第五术科学校副校长,一等空佐。平成十九年(2007)四月六日因心脏病死于家中。

以“龙骧”和“隼鹰”号两艘航空母舰为基干的第四航空战队,在护卫舰艇的簇拥之下正朝着阿留申群岛的方向不断挺进。时间是,昭和十七年(1942)的五月末。

自战争爆发以来势如破竹,在珍珠港、马来亚、以及印度洋海战中接连获得胜利的日本海军,终于将触角延伸到了太平洋的核心地带,断然启动了旨在夺取中途岛的作战计划,并为此动用了全部的主力。为此海军方面在阿留申群岛方向也展开了一系列的行动试图对敌进行牵制,即所谓的佯动作战,以为呼应。于此同时,对于敌人位于阿留申群岛的咽喉所在—荷兰港(Dutch Harbor)实施攻击,也对陆军部队顺利完成攻占阿图和基斯卡两岛的登陆作战任务,具有间接的支援作用。

阿留申群岛位于北太平洋和白令海之间,是由300多个岛屿组成的岛链 ,气候恶劣,终年阴霾多雾。荷兰港位于阿留申群岛东端靠近阿拉斯加,是美军在北太平洋重要的海空军事基地。

数日之前,悄悄由大湊出港的第四航空战队此行的目的地阿留申群岛,如同要将因毗邻北冰洋而显得晦暗无比的白令海与宽广的北太平洋分隔开来一般,由东至西延绵不绝,孤悬于大洋之上终年被积雪所覆盖。从勘察加半岛中部开始,如同一张弓一样呈弧状向东延伸的岛屿依次排列,阿图岛(Attu)、基斯卡岛(Kiska)、阿达克岛(Adak)、然后便是靠近阿拉斯加半岛南端的乌姆纳克岛(Umnak)以及位于该岛东侧的乌纳拉斯卡岛(Unalaska)。而荷兰港就位于乌纳拉斯卡岛的东北部,是美军毗邻白令海的重要军事基地和战略要冲,也是本文接下来将要记述的主要舞台。

部署在荷兰港的美国守军,即使是在夏天岛屿周边依然云雾缭绕,几乎看不见太阳

我本人是急降下爆击队(注:俯冲轰炸机队)也就是所谓舰爆队的飞行员,作为于昭和十七年(1942)五月才舾装完成的“隼鹰”号航空母舰的分队长,此时刚从“赤城”号上调过来不久。然后便被编入了角田(觉治)部队、即所谓的第二机动部队,参加了此次的作战行动。

北纬五十五度的大海,晦暗无比。

想起半年之前,我作为旗舰“赤城”号航空母舰的飞行分队长在去往空袭珍珠港的路上,也曾途经过这片海域。当时的海面虽然波涛汹涌风急浪高,但官兵的士气却极为高昂,于暴风怒涛之间,真可谓是鞭声肃肃渡夜河,机动部队的队员们于远征夏威夷的路上所表现出的旺盛斗志以及英雄气概令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然而,当时隔半年再度经过这里的时候,大海已如同铅水般凝重淤结,变得如此晦暗阴沉令人沮丧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待四月下旬结束了在印度洋的战斗,返回母港横须贺以后,便接到了命我立即转赴“隼鹰”任职的调令。与此同时为了准备下一阶段的作战任务,又新组建了两个中队,共计编有十八架飞机,三十六名空勤人员。训练的时间,仅有不足一个月。而且在这三十六人之中,有近一半以上都是才刚刚结束了练习生课程没有多久的新手。

对于必须拥有最高级别的技术水平才能胜任今后作战要求的他们而言,眼下最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在航空母舰上安全的降落。然后才是轰炸、射击、航法……等等,需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别说月月火水木金金(注:指一周七天无休)就是晚上不睡觉二十四小时夜以继日的连轴转,这点时间也不够用。

只要是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个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为什么次期作战必须要搞的如此仓促呢?对于不过是区区一名大尉的我而言,原因显然无从知晓。我曾不止一次两次的向上级司令部汇报,阐述自己的意见,认为给的准备时间实在太短,为了能够顺利的达成全部目的,希望作战能够延期进行。然而,司令部方面给出的回答是:“出动时间无法变更。届时可仅允许训练完成的飞行员随队出击,技术未达到要求者留陆上基地待命”。

角田觉治(1890.9.23-1944.8.2)旧日本海军将领,海兵39期。于太平洋战争期间先后担任第四航空战队、第二航空战队司令官,第一航空舰队长官等职,后于马里亚纳提尼安岛兵败身死。最终军衔为旧日本海军中将。

司令官角田觉治少将是一个典型的海军军人,同时也是一位以逢敌必亮剑著称的猛将。除此以外,还作为一名非常有能力的水面舰艇部队的指挥官而深受军中广泛的尊敬。后晋升为中将,作为第一航空舰队的司令官驻守马里亚纳群岛的提尼安,据说在马里亚纳海战失利美军大举登陆以后,仍率领部下官兵浴血奋战不止,最终于昭和十九年(1944)年八月以壮烈的切腹自尽的方式以身许国。可说是取得了与我们寻常所说的那些历史上著名的猛将相称的结局。

可是,这个角田少将是炮术方面的行家,并非航空专业出身。关于这一点,此处提供一段轶闻供大家参考。

应当是我从海军兵学校毕业以后,大概是昭和十二年、十三年(1938)左右,角田少将担任兵学校教头(教导主任)时发生的事情。当时,结束了为期三年的驻英大使馆海军武官任期返回国内的源田实大尉,某日造访了江田岛母校,在齐聚大讲堂的全体在校生面前,传达了当前欧洲的局势,其中还花了约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用来宣扬航空万能论。在场的年轻学生们迅速被他所陈述的理论所倾倒,于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产生了想去开飞机的想法。

已更名为海上自卫队干部候补生学校暨第一术科学校的江田岛海军兵学校。外观和大讲堂仍然基本上保持了原有的风貌。

然而,角田教头在听过这一席话之后,待源田大尉的讲话刚一结束,便摇晃着自己高大魁梧的身躯登上了讲坛,进行了如下训示:

“方才,源田大尉讲了很多很多。确实,如今飞机的发展已经取了令人惊异的进步,但能够决定海上战斗胜败的是战列舰,也就是说取决于大炮的威力,而航空兵力充其量不过是其辅助之一。希望诸君能够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切不可本末倒置。”

源田实(1904.8.16-1989.8.15)旧日本海军军人 海兵52期。战斗机飞行员出身 曾历任霞浦航空队分队长,横须贺航空队教官,驻华第二联合航空队参谋,第一航空战队参谋,军令部作战课航空部员(大本营海军部作战参谋),第343海军航空队司令等职 。航空万能论倡导者,最终军衔旧日本海军大佐。

就当时而言,这样的言论并不能说是缺乏常识。不过正是由于源田大尉的超前见解,这种先见之明,才令日本海军在短短数年之后,在珍珠港、在马来亚、运用航空战术颠覆了当时世界各国海军通行的战术思想,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

只是,这样一支日本海军的第一线航母机动部队的指挥官,不能由航空专业出身的专家来担任,对于海军而言,也称得上是一大不幸了。

向着目标荷兰港前进

晦暗、沉重的铅色大海延绵不绝。无边无际,感觉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仿佛这海是通向地狱的尽头一般,舰首劈开两侧的浓雾越往前开,周围越显得暗淡无光。在这样的大海上我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从前。

高雄型重巡洋舰

为了攻击荷兰港,除了第四航空战队两艘航母以外,日军在此次作战之中还出动了隶属第四战队第2小队的两艘高雄型重巡洋舰(高雄、摩耶),第7驱逐队三艘吹雪型驱逐舰(潮、曙、涟)。

当时的年轻人们年龄都在十八、九岁到二十四、五岁之间。虽然手握操纵杆的姿势都还很稚嫩,但无论是谁,心中都饱含着一股子热忱在里面。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韧性格。因此,就算想把他们留在基地,他们也不会理解。即便下了命令,告诉他们因为技术问题所以要留下来,他们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无论是初次上阵的机长杉江武兵曹,还是他的搭档驾驶员冈田忠夫兵长,平素里都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看上去非常单纯质朴,而且都是按过血手印请战的,都是那种如果你现在拒绝了他们,下一步便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事情的年轻人。而对于作为队长的我而言,不用问,无论是谁,不管是哪一个,所有的人都是我所疼爱的斗志满满的部下。所以,角田少将所提出的,出击时将技术未达到要求者抛下的命令,我很难率直的传达给部下。不过考虑到少将本人的立场,本次作战的训练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或许也是为了激发出大家的士气,才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旧日本海军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主力舰载俯冲轰炸机 爱知D3A1 九九式舰上爆击机 虽然轰炸精度较高,且具有一定空战机动能力,但受限于三菱金星44型发动机的功率和固定式起落架设计,最大平飞速度仅有389千米/小时。整个大战期间九九舰爆的乘员阵亡率高达95%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只是,由于诸多条件上的欠缺,我本人对于下一阶段作战中急降下爆击队的运用,心中充满了不安。如果还采用往常一样的寻常手段指挥作战,那么极有可能无法达成目的,事情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在加之目前航行在海上,眼见着海况愈加恶劣能见度越来越低,除了痛感此次作战的鲁莽冒进之外,另外一件事情又开始在胸中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由大湊出击航行数小时之后,部队就完全被浓雾所笼罩,并从此开始了持续的雾中航行。本应在左右两舷并排航行负责护航的驱逐舰也完全被浓雾所遮蔽,从视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唯一可以依靠的目视参照物,就是位于由旗舰“龙骧”拖曳的长八百米的钢索尾端处设置的雾中航向浮标,借助这个标志,“隼鹰”在这一片昏暗的大海上静静地朝着东方持续航行。简直就如同是,双目失明的盲人拄着拐杖向前走一样。

这样的气象条件,虽然也有不容易被敌人发现的有利一面,但在与此同时,也令人莫名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九州佐伯基地的一个月时间里,部下们完成了高强度的训练人人身上都掉了几斤肉。如今好不容易把他们全部都带到了这里本以为可以松上一口气,然而由于此行未卜的前途而引发的不安,与这片大海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氛围交织在一起,令人产生了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复杂情绪。

就算是对荷兰港的攻击取得了成功,我真的能率领着那些幸存下来的部下,顺利地返回到于重重迷雾之中不断航行移动变换位置的母舰吗?虽然这话说出来实在是窝囊,但我确实没有这个自信。

青黑色的北太平洋风高浪急

不分早晚都被浓雾所笼罩的北太平洋。

望着这阴沉浑浊,光线微弱的天空,我不禁想起了自己作为“赤城”号航母的分队长,参加澳大利亚、印度洋方面作战时的情形。

这年的四月初,我方在锡兰岛以南洋面上接连击沉了英国的“多塞特郡”号和“康沃尔”号两艘重巡洋舰。其中,一万吨级的“多塞特郡”号在我还是一名海军兵学校的学生时,曾经作为英国远东舰队的旗舰来日访问,当时我还是上去参观过,岁月的变迁在让我成长为一名飞行员的同时,也让我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无情。特别是,当时为了向世界第一的英国海军致以敬意,我们还与英国的士官候补生进行了联欢,就更进一步的加深了这种感觉。

英国海军多塞特郡号重巡洋舰

紧接着两天以后我们又击沉了英国的“竞技神”号航空母舰。那次战斗我们虽然采用的也是急降下爆击(俯冲轰炸战术),但那时我们机动部队的训练水平是非常高的,投弹命中率也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数字。而这次我调到“隼鹰”号后,要率领新组建的舰爆队挑战轰炸荷兰港这一严峻的任务。

我们所驾驶的飞机,是九九式舰上爆击机,简称“九九舰爆”。在部队方面,首先训练不够充分系统,再加之上面催促的又紧,很多事情都迫不得已,还要顾虑部下的心情,是在明知有诸多困难的条件下强行组建起来的。而九九式本身,正如该机后被戏称为“穷穷式”(注:日语中九穷两字读音相同)那样,在性能方面早已经落后于时代,起落架采用的是不可回收的固定式,因此和敌机相比在速度方面处于劣势。

旧日本海军龙骧号轻型航空母舰 标准排水量仅有10600吨 。注意其舰首代表“军舰”的16瓣菊花御纹章 。尽管龙骧仅能搭载30架飞机(零战18+九七舰攻12)作战能力不如可搭载48架飞机的隼鹰,但在参加作战期间龙骧才是真正的“军舰”。

角田司令官的座舰—旗舰“龙骧”号上搭载着舰上战斗机和舰上攻击机,而我们“隼鹰”号上除了舰战和舰攻之外还搭载了舰上爆击机两个中队共计十八架,两艘航空母舰在昏暗的北太平洋上默默的航行着。

“龙骧”最大航速二十九节,装备十二点七厘米口径高射炮十二门,长一百五十六米,宽二十三米,是昭和八年(1933)于神户川崎造船所建成的小型航母。“隼鹰”排水量两万四千吨,最大航速二十五节,由三菱长崎造船所于尚处于建造之中的商用豪华邮轮“橿原丸”号的基础之上中途变更设计改造而来,也就是所谓的特设(辅助)航母,因此没有在舰首悬挂皇室御用的菊纹章。

隼鹰于1942年5月3日竣工后,以特设航空母舰的身份归吴镇守府管辖,因为当时没有被纳入军舰舰籍。因此参加阿留申攻略作战期间舰首不可悬挂代表“军舰”的菊花御纹章。

于雾中航行的舰队,采取了所谓的对潜警戒阵型,将驱逐舰分别部署在了舰队行进路线的前后和左右两侧。海上的能见度极低,观察视野极端狭窄。而在海中潜伏着配备有雷达探测能力十分敏锐的敌潜艇。因此对潜警戒的阵型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浮标于浓雾之中发出阵阵的钟声。借助着钟声的协助后续各舰鱼贯向前。由于担心被敌军发现行踪,即便是有与友舰进行联络的需要,也严禁使用无线电信号,保障舰队处于绝对的无线静默状态。

随着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危险也与日俱增。天忽然晴了。舰员们仿佛被久违的蓝天所吸引似的,纷纷跑到甲板上来晒日光浴。在阳光下深深呼吸,享受晴朗空气的味道。大家从来没有因为遇到一个晴天就这么高兴过。不过,这样的情况也仅仅持续了约一个小时,自此以后我们一路上再未能受到太阳的眷顾。舰队再次闯入了浓重的迷雾之中。

接下来的六月四日,舰队终于抵达了位于乌纳拉斯卡岛以南约二百海里的地点。终于,对荷兰港发动攻击的时刻,就要来临了。我们抖擞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青黑色的北太平洋的波涛,被凛冽的寒风撕碎,化作齑粉如同雪花般飘散落下。这便是于昏暗狭窄视野之中目力勉强可及之处,所能观察到的太平洋的肃杀景色。阴郁沉闷到让人感到无比厌恶的海。六月是阿留申群岛的夏天,也是该地区一年之中气象条件最为良好的时期,然而,即便如此,海水的温度依然下降到了落入水中只需二十分钟即会丧命的程度。

第一次攻击以失败而告终

期盼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不知道这样来描写是否正确。若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出击的话,我并不觉得应该用“期盼”二字来表达。

未几,苍蓝色的大海便呈现在了脚下。从“隼鹰”号舰上起飞的十八架九九舰爆,展开双翼向着乌纳拉斯卡岛(Unalaska)的方向飞去。我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在不久以后便应当会出现在逐渐消散的迷雾尽头的岛屿轮廓的形状,一边驾机位于编队的最前方带队飞行。此次的目的地位于起飞地点以北约二百海里处。

如今的荷兰港依然常年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浓雾开始逐渐消散。忽然,一部分岛屿的轮廓从云雾的缝隙中浮现了出来。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瞬间从后背袭来。目力所及之处,是一段非常显眼的雪白色的悬崖。虽然岛的周围都被大雾所笼罩,难以区分雾、云、雪之间的界限,但仅就能观察到的部分而言,这个岛屿的景色还是很鲜明的,看上去十分美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部下们此时的心情应该也是一样的。在心脏剧烈跳动的同时,勇气也不断的喷薄而出。

云层与海面之间的高度差大概在三百米左右。而编队就在其下方慢慢地沿着海岸线飞行。因为必须从云层之中寻找一个缺口,飞到云层上方来,才能实施急降下爆击(注:大角度的俯冲轰炸)。然而,或许是由于乌纳拉斯卡岛此时仍然处于沉睡之中的缘故,雪与云的大门被顽固的关闭着,完全是一副令人无法靠近的样子。

等到我终于恢复了冷静,开始以平常心重新从远方审视这座令人印象深刻的岛屿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这会儿,我已然不再感伤,仅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感似乎在支撑着我的一切。不过,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像这样一年到头都被冰雪所覆盖的北方大地上,竟然还长有植被。就更别提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居然还建设有军事设施,港内还有舰船往来出入了—。

我一边将警戒的目光投向四面八方,一边驾机逐渐向目标靠近。由于我们在岛屿周边这样大摇大摆地来回徘徊,此时,敌人想必是已经察觉到了我方的企图。

正在飞行之中的爱知 D3A1 九九式舰上爆击机 如图所示该机共有乘员两名。前座为飞行员,后座为负责收发电报的电信员兼自卫机枪射手。

我开始调整电热飞行服的温度。如果机腹下所挂载的那唯一一枚二百五十千克的炸弹,不能够做到一击致命的话,那么,往日历尽艰辛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和苦劳即将化为一滩泡影,一想到这里,我不由浑身一紧,身心都紧张了起来。从六千米高空开始向敌舰发起俯冲,然后再下降到距离海平面四百米高度,大喝一声“放—”将炸弹投下,像这样的训练我们每一天都在不断的进行重复。可是,实战与训练之间是有差别的。即便是能够做到与平时训练时一样的那种“无念无想”的专注状态,在实战中一旦稍有差池,那可就完蛋了。

然而,即便是想采用对于舰爆而言唯一的一种战术,也就是急降下爆击,来给予敌人以致命一击,也完全无法做到。因为无法获得必要的高度,不仅如此,就连这次攻击的目标荷兰港到现在也没有能够找到。可是,命令是无法进行更改的。而在我的身后,正有两个中队的飞机紧紧的跟在后面飞行。于是,我便于这看起来似乎正在逐渐消散的雾空之中,一边检查着磁罗经的状况,一边驾机向北飞去。

距离乌纳拉斯卡岛越来越近了。就在即将接近岛屿的一刹那,敌军的战斗机突然闯入了视野之中。看样子是中埋伏了。敌人早已经在这里严阵以待,就等着我们自己送上门呢。

乌纳拉斯卡岛在密云之下若隐若现,编队在这样的位置被敌军的战斗机死死咬住不放。交战—不如就此罢手。即便是我们于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用自卫机枪的火力将紧追不舍的敌机击退,达成作战目的所需的各项条件也只会变得更不理想。

本文作者阿部善次大尉与爱机九九舰爆的合影。从飞机涂装来看这张照片应该是他担任赤城号航母分队长时期所摄。

为了实现最终的目的,倒不如先且战且退,暂时撤回母舰更为明智。于是,下定决心准备卷土重来的我,当即指示中止与敌机进行交战全部飞机立即脱离战场。说到这次空中的交战具体进行了多长时间,如今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总算还是在费了一番周折把敌机全部甩掉之后成功的返回了母舰。

然而,这一行为却招致了角田司令官的极大不满。我作为队长对此深表理解。可是,若想对敌人的船舶或军事设施成功地实施高难度的俯冲轰炸,完成交待给我们的任务,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叫部下们去白白送死,将爱机平白无故地折损掉,这对我而言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六月四日对荷兰港的第一次攻击,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对此,角田司令官下达了“以翌五日黎明为期,再度对敌实施强行轰炸”的命令。可我在接受到命令以后,心中却并没有再次产生到那种“决死出击”似的悲壮感觉。这或许是因为我于常年的军旅生涯之中,早已经十分自然的养成了对命令要绝对服从的习惯。

并不是对生或者死之类的事情产生了什么新的看法,就是单纯的服从命令而已。然后将任务完成。大概就是单纯的觉得除了服从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吧。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六月五日早晨,决定实施第二次攻击。

同昨日一样,在大雾弥漫的海面上,如同匍匐前进一般,以五十米的高度超低空飞行。

飞了一程又一程,然而前方依然是云雾缭绕。结果在前往目标的途中,突然遭遇到了为攻击我方舰船正在南下中的敌重型轰炸机。负责护航掩护的战斗机立即迎了上去。只见双方在空战中互相发射的曳光弹拖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淡黄色弹痕在云雾的下方四处乱飞。不久,冒着火光的敌重型轰炸机便仿佛力竭一般一头坠入了大海,然后便迅速被铅色的海水吞噬了。

美军于1942年部署在阿拉斯加地区的战斗机主要是P-39 飞蛇

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第二次攻击再度以无果而告终,在哀叹运气欠佳的同时……编队又不得不再次暂时撤回了母舰。对此司令官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但除了撤退以外没有其他办法可选。

接连两次的出击都以失败而告终,看起来似乎已经让敌人完全觉察到了我机动部队的作战意图。司令部之所以如此愤怒原因就在这里。

当我在得知司令部攻击若不成功,便绝不从这个危险的海域后退一步的坚定决心后,便向石井艺江舰长提出申请,建议将攻击队的阵容由两个中队缩编为十一架飞机,让部队于同日午后再度出发实施一次攻击。之所以缩减攻击队的阵容主要是为了尽可能的选用老手,因此剔除了缺乏经验的年轻人。为了获得绝对的战果,在加上可以预料得到的恶劣条件,不得不采取这样的精锐主义。对于参战飞机数量减少一事,角田司令官也表示了谅解。

十一架九九式舰爆,在八架护航战斗机的簇拥掩护之下于六月五日午后从母舰起飞,升上天空。我决心此次作战就算最后只剩下一架飞机,也要成功投下炸弹,否则绝不返航。

在航母飞行甲板上滑跑起飞中的九九式舰上爆击机。

开始检查油压、转数、排气温度等各种仪器仪表的参数。一切正常。见证九九舰爆威力的时刻即将到来。水平仪、节流阀、转弯指示器。以及位于其右下侧的升降速度指示器、空速表、高度表,在关注各项数据的同时将飞行高度提升至两千米,终于跃到了云层上空。就彷佛是在一整片被白雪覆盖的原野上漫步一般,阳光经过反射不断的刺激着我的双眼。

以往在海上实施常规的急降下爆击时,通常会先从五、六千米的高度以二十度左右的角度俯冲,在抢占有利位置的同时,将高度下降至三千五百米。这时候一般来说距离目标已经相当近了,然后再将目标套入照准器,之后将俯冲的角度增加至至五十度,再一猛子扎下去。等到高度表读数显示为四百米时投下炸弹,与此同时拉动操纵杆将飞机姿态改平,此时距离海面的高度仅有四、五十米,然后再迅速逃离到敌人的防御火力覆盖范围之外—这就是最为典型的急降下爆击的战术,要想命中在海上高速状态下不断转向进行规避的敌舰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急降下爆击,也就是所谓的俯冲轰炸的简易示意图

我们的部队基本上就是围绕这个战术的要求来组建和训练的。可是,如今的情况与以往完全不同。没有什么条件好讲。就是一个字干。仅此而已。

编队以两千米的高度在浓密的云层上方飞行。全部飞机组成一字纵队。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为了一旦发现云层之间有缝隙,可以即刻做出反应从缝隙穿过,对荷兰港发动俯冲攻击。虽然由于云层的关系地面的美军无法通过目视观察到我们,但飞机这样在上空四处乱飞发动机“嗡嗡”作响的轰鸣声显然已经暴露了目标,地面上的守军肯定早已摩拳擦掌就等着我们这些“小日本”送上门来了。

正在这时,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天佑吧。在浓密的云层之间真的发现了一丁点儿的缝隙,是个跟个水井形状相差不多的窟窿。我立即做出全军突击的指示,同时增速驾机向窟窿处接近。忽然,只见一团暗绿色的物体透过云层的窟窿从眼前一晃而过。是荷兰港—发现目标!

舰爆队与护航的战斗机就此分别,随后便开始透过这个小小的水井一样的窟窿向下方俯冲。迎面而来的是地面防空炮火形成的密集弹幕。一架,紧接着又一架,跟随着我透过云层的窟窿向下方的荷兰港冲去。无数从下方打上来的曳光弹通过照准器的镜头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对准了一座猛然浮现到了视野之中的储油罐一猛子扎了下去—。

在大喝一声“放—”的同时,拉动了炸弹的投下索。然后用力猛地一拉操纵杆把飞机拉了起来。顿时感受了一股从机体传来的瞬间的冲击力。此时,高度表的指针指到了三十米的刻度上。

猛烈的炮火不断从飞机的两侧疯狂袭来。后方爆起了数条黑烟和火光。于九死一生之中忽然闪现出了一瞬间令人欢喜的情景。接下来就只剩下从敌人的炮击下逃生这一件事情了。除此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考虑。就像被追赶到穷途末路的老鼠一样,将将擦着白令海的海面以超低空飞行的方式向北方撤退,可是,速度却怎么也提升不起来,让人感觉心烦意乱的。

荷兰港于 1942年6月5日下午正在遭到日军舰载机空袭时的景象

回过头来一看。二号机、三号机紧紧跟在后面。“大家都没事吧?”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不由得激灵了一下子。原野信夫少尉,山本博少尉,大石幸雄兵曹长,沼田一惠兵曹长,中岛一郎兵曹长,高野义雄兵曹,杉江武兵曹,冈田忠夫兵长等等……。部下们面容在我的脑海之中如同走马灯一般不断来回闪现,祈祷他们能够平安的返航。

“二小队、三小队,跟上来没有?”我对后座的木村兵曹长怒吼道。按照原定的作战计划部队在攻击结束之后,应于乌纳拉斯卡岛西南部海域上空汇合,重新收拢队伍调整队形之后再一同返航。我们把这个集合的地点取了一个代号,叫做“丸西”。

“除后续的两机以外没发现有其他飞机跟随。好像是往东撤退了”。木村兵曹长报告道。

穿越枪林弹雨单枪匹马独自返航

我再度开始驾机在云雾的下方飞行,在缓缓提升高度的同时,将航向改为正南。原野(信夫)和沼田(一惠)两人驾驶的飞机紧紧跟随在我的后方。这两个人由于经验比较丰富,因此早早的便和我汇合了。

然而,这次攻击行动到底取得了什么样的战果?,大家又都是否平安无事呢?在担心这些事情的同时,我加强了对前方以及左右两侧的观察。乌纳拉斯卡岛(Unalaska)的西边是乌姆纳克岛(Umnak)。该岛也同乌纳拉斯卡岛一样被雪、云和雾所笼罩,看起来似乎仅有两岛之间的海上,云层还稍微高一些。从相当远的距离上便可以观察到这条水道。穿过这条水道之后的左手边便是此次的汇合地点“丸西”。

原野机和沼田机紧紧的贴在我的左右两侧。他俩都是小队长,实战的经验比我还要丰富的多。上个月,我们从九州的佐伯湾出发时,原野少尉的老婆抱着小孩专程从高崎赶来告别的情景,忽然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其他人是都飞往相反方向了吗?等到达“丸西”以后情况就应该可以搞清楚了。正当我一边这样琢磨着一边从阴沉的水道上空通过时,发现先前才刚与我们分别的我方战斗机正在前方上空飞行。好家伙,这回总算可以带着部队安全返航了吧?正当我暗自庆幸的时候,忽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寇蒂斯P-40是美国陆军在太平洋战争初期装备的主力战斗机之一

是敌人的战斗机—。这个念头从我的心头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张嘴。由于紧张我浑身上下都变得僵硬起来。一、二、三……共有九架。是P-40型战斗机。我方呢?回头一看,还是只有三架。九对三,而且我方还是速度很慢的双座舰爆。左右两侧都是被云雾笼罩的岛屿。那里有敌军的地面炮火等着我。

然而,也不可以向后撤退。要想返回本方的航母,无论如何也要穿过这个海峡,别无他法。具体怎么样通过呢?这完全取决于身为队长的我的行动。采用编队?一字单纵队形?虽然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丝的迷茫,但在三百米高的云层下方飞行,无法施展轻快的机动动作。于是,我决心保持目前的编队队形直接从正面突破。

此时高度表指数为二百米。敌机编队在分成了两群之后从左右两侧包抄了过来。虽然我一直在试图保持住航向,但这样坚持下去无异于自取灭亡。最终我还是脱离了编队,死死咬住了其中一架P-40型战斗机的后尾。在云层与大海之间展开了垂直方向上的盘旋格斗。与此同时另一架P-40又从后面咬住了我。在盘旋半径方面是我方占据优势。因此在空战中可以利用比追踪而来的敌机更小的盘旋半径将其甩开。后方P-40发射的十三毫米机枪弹,不断从我的两侧肩部上方交叉划过。

飞机以六十度倾斜角度转入垂直盘旋。倾斜达到六十度的话呢,这个姿态给人的感觉就是翼尖已经几乎要与大地垂直了。这时原野机亦开始追逐咬在我身后的那架P-40。于是,敌、我之间形成了三方混战的局面,都在互相追逐着对方的屁股。双方就好像是在碗口的边缘上来回兜圈子一样,不停的绕来绕去。

敌机凶猛的扑了上来。机枪在不断的喷射着火舌。如此一来双方便在空战中形成了三对三的局面,在这种状况下,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留意战斗开始的时间以及燃料的消耗情况。所能做的,就仅仅是在拼命射击的同时,不断的盘旋而已。其他的六架P-40在周围游弋着。除了这样互相反复的追逐盘旋之外,我们没有其他的反制手段。不过,如果能这样坚持下去的话,应该是迟早可以找到机会甩掉背后的敌机逃掉的。

我在将其中的一架敌机套入固定前射机枪的瞄准具视野之中后,开始了猛烈的射击。只见敌机仿佛失去了控制似的,迅速偏离了此前的弧状飞行轨迹,开始向下方坠落。一架,紧接着又一架,冒着火栽进了大海。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混乱的空战之后,这时我注意到原野机和沼田机的踪影都已经消失不见。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整个后背都湿漉漉的,我知道,消逝在云雾之中的他们如今恐怕已经凶多吉少。虽然此战击落了三架敌机,但接连失去了两名无可替代的小队长,这令我几乎被阴郁的负面情绪所击倒。在万念俱灰之下,只得一拉操纵杆穿过云雾改向南方飞去。在仅剩下区区一架飞机的情况下踏上归途—。

“距离返回母舰还需要一小时”。木村兵曹长沉着冷静的声音通过传声筒飘荡到了我的耳边。“同时还接收到了内容为:我机燃料箱中弹,所剩燃料尚能支持三十分钟—的电文,但不知道是几号机拍发的”。木村兵曹长补充道。

再仔细一看,发现自己飞机的机翼上面也破开了一个直径三尺左右的大口子。正在此时,接收到了第二中队长三浦大尉机组拍发的电报—“我机于丸西视野内发现本方机七架”紧接着该机又发来了急电—“我机与敌战斗机交战中”—这让我顿感大事不妙。

看看油量表。燃料距离着舰还要足够的富裕。看来油箱并没有被击中。不过,机身上却被敌人的机枪弹打穿了好几处,机翼上面也开了个大口子。飞机这个样子还能保持安然无恙,这令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紧接着,在我眼前浮现出了才出生三个月就与我在岩国分别的长女的脸庞。

“我机击落敌机一架,现正准备返航”。—这是杉江机组拍发的电文内容。我可以想象得出,当时才年仅二十一岁的飞行员冈田君由于击落敌机的欣喜脸颊已经涨得通红的样子。他们两人是今天出击的十一个机组之中年纪最轻的,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机组。紧接着,又再次从杉江机组接收到了如下电文“我机因空战中弹,无线接收机受损无法接收电报”—这是何等的不幸啊。等同于人可以说话但是耳朵却听不见。

距离进行上述通讯联络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现在时间是十六时四十分—。我虽然得以单机返航,但是在巨大的打击之下早已身心俱疲,降落到“隼鹰”号的飞行甲板上之时早已经精疲力竭。

然而,眼下还不是茫然若失的时候。我还有好几名部下目前仍然在雾霾之中摸索前进寻觅着返航的路径。必须尽快将他们收容回母舰。我爬出驾驶舱后立即同木村兵曹长一起飞奔到了电信室打探情况。

“返航的燃料还将将够用?”。面对只能发报却无法接收无线电信号的杉江机组,我仍然命人连续不停的发报—“立即归舰”,“迅速发送长波,测定方位”。

进入1942年日军九九舰爆的涂装已经普遍变更为墨绿色。

北方的大海已渐黄昏,海面已经被染成了浑浊的暗紫色。我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了角田司令官再度命令我们出击时的表情,开始揣摩起他当初做出这一决定时的内心想法。虽然这个命令看起来的确是不近人情,是蛮干,但在战况不利的局面之下,司令官很可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明知道实现起来有非常大的困难的情况下依然下达了如此的命令。从战争的角度来看,出现这样的情况是非常正常的。诸如作战第一线的恶劣条件之类并不在下达命令一方的考虑范围之内。

战争本来就是蛮干,是不讲道理的。遂行大规模的战争,若想实现最终的目的,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多情况下,这种蛮干反而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了,不用问在这种情况下也必然会付出极大的牺牲。战争本身就是由无数这样的事情交织在一起汇集而成的。

这便是战争残忍、而又严酷的一面。

啊、悲壮,杉江机组的最后时刻

此时,我们已经得知了第一机动部队在中途岛惨败的消息。南云忠一司令长官已经下达命令让我方驱逐舰发射鱼雷,将正在海上熊熊燃烧的“赤城”、“加贺”、“苍龙”三艘航母处理掉。第二舰队也已经放弃了在中途岛登陆的念头。开始掩护着运输船队向西方退却。

于黄昏之中,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气在我北方部队之中逐渐蔓延开来,官兵们也是一样,被深深的忧愁所笼罩。飞机一架接一架的带伤归来,完成着舰的机组成员们云集于电信室。我不断催促电信员向杉江机组发电报:“测定方向,发送长波”—此时时间大概是十七时刚过的样子。

“探测到敌机电波。感度三”。在场的其他电信员高声喊道。与此同时,从旗舰那里也发来了内容为“警戒。对空战斗”的信号。

“感度五。敌重型轰炸机接近”。

正在此时,接收到了杉江机组拍发的电文—“我机虽已经抵达预想汇合地点,但未能发现母舰。云量十,视界千(米)。现在开始掉头反转”。我立即命令电信员连续发报,命令杉江机组“向二百度方向飞行”。然而这些电文实际上根本无法传达给杉江机组。因为无线接收机被打坏了。真是让人焦急万分。

美军部署在阿留申群岛的P-38战斗机早期型号

“我机正向二十度方向飞行中。燃料所剩无几”。紧接着又受到了杉江机组的电文“机位不明”。—一封封电文之中所蕴含的杉江、冈田二人此时的焦急心情不断得捶打着我的胸口。“一定要加油啊”,“要坚持飞到最后一滴油呀”我在心中暗自祈祷着。

“测定方位,发送长波—”正当我在努力尝试与杉江机组建立联络的同时,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七时三十分附近。从电信室的舷窗向外望去,海面上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了下来。

十七时三十五分。应当说这是一个令我永生难忘的时刻。

“未能发现母舰踪影。我机现向二百度方向掉头反转。希望可以打开探照灯”—这对于我而言是一封痛苦的令人肝肠寸断的电文。杉江机在昏暗的海上为了寻找母舰而焦急万分的样子,以及机组成员此时的心情都令我感到心疼不已。这是只有飞行员才能理解的绝望呐喊。

然而正在此时,仿佛要盖过杉江机组的绝望叫声似的,已经可以听到敌机发出的轰鸣声。敌人的重型轰炸机已经近在咫尺了。杉江机组希望打开探照灯,指示母舰的方位。可是,这样一来就等同于给上空正在袭来的敌轰炸机指明了目标。这痛苦的抉择令的我身心都备受折磨。

很快,从旗舰“龙骧”收到了内容为“灯火战斗管制”的命令。这是有多么的不走运啊。真是无可奈何。如果说这是被命运所捉弄的话,那也是实在太过于悲惨了。当然,我们与杉江机组之间的无线通信,旗舰“龙骧”也是可以逐条监听到的,角田司令官应该对目前的情况也有充分的了解。

旧日本海军龙骧号轻型航空母舰也是本次作战的旗舰

杉江机组再度来电,希望可以打开探照灯。显而易见,如果同意了他们的要求,那么母舰,以及与母舰共同行动的友军舰艇都将暴露在敌机的轰炸威胁之下。司令官和舰长的心情现在也一定非常复杂。

不久,从旗舰传达来了如下命令—“已深知贵官之苦衷,(然军命不可违)通知杉江机组母舰已释放烟幕开启探照灯”。

这不就是在叫人说谎吗。然而战场上的现实是毫不留情的。我闭上了双眼,心中不断重复着“已深知贵官之苦衷”这几个字。

司令官对于我们是同情的,关于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和杉江都同样是他的部下。可是,杉江和冈田是我的直属部下。想到这里,一股热流无法阻挡的从我紧闭的双眸中流淌了出来。

“还有其他的没有返航的飞机吗?”—杉江机组发电询问道。两个人不顾自身身处的险境,依然在担心着战友的安危。应该是已经对自身所处的状况有了充分的了解。对于从容赴死这件事已经有所觉悟的他们,如今已经完全的平静了下来。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全部都“哇—”的一声,哭倒了一片。就连此前一直咬紧牙关,竭力控制泪水不要夺眶而出的我,也不再需要向谁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损失了陛下的飞机,实在是万分抱歉”—这样的电文内容,感觉就好像亲耳听到杉江本人在那里大声呼喊一样。已经尽一切人力之所能为的两个年轻人不带有一丝的悔意和迷茫,这反而更令我感到如同百爪挠心一般。

“尚有一些飞机没有返航”。这样的复电能否会让两人稍微安心一些呢?,抑或是说,反而会令他们更加感到悲伤?我不知道。这些电文杉江机组究竟接收到了没有,我也不清楚。但电报的的确都这样如实的拍发出去了。我抑制住不断涌上来的热泪,在心中默默呼喊“杉江、冈田不要放弃啊”。而我的面容,由于悲哀与怜悯之情互相纵横交错,此时应该也已经扭曲成了一副奇妙的形状。

“你机位置正在持续向我靠拢。请坚持在最后一刻”—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发报。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徒劳的激励,但我实在不想让杉江机组在所剩无几的短暂时间内陷入完全的绝望。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命令电信员继续反复不断的拍发电报—“向着二百度方向继续飞行!”。然而,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些发送的电文一般—

“〇〇陛下,万岁”

与杉江机组的联络就此断绝。

时间是十七时五十分。

海面上此时已被染成铅色,无尽的黑暗将包括呜咽之声在内的一切都笼罩了起来。我深刻体会到了身为天空的男人所背负的宿命,茫然的伫立在当场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