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加利亚为何死都不加入南斯拉夫？血统、野心和苏联的阴谋

来源: 新子元

但是这个斯拉夫人就不去同一个人家里。

这不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矛盾，而是由于一百多年的恩怨、帝国之间的较量以及大国之间的计算所造成的。保加利亚与南斯拉夫语言相同、宗教一致、地理位置相近，在理论上是可合并的国家。但历史给这两个国家开了个大玩笑，20世纪时没有把它们合并在一起，而是在战场上互相厮杀，把对方当作敌人看待。

为什么？

答案就在这三根线上：血统有问题、野心相冲、苏联插手。如果将它们分开来，就会发现保加利亚不愿加入南斯拉夫，并非一时冲动，在民族起源和地缘政治上都有自己的理由。

1

保加利亚人不是南斯拉夫人

人们常常存在一个错误的认识，认为保加利亚因为讲的是南斯拉夫语、信仰东正教，所以属于南斯拉夫的一个分支，与塞尔维亚人同宗同源。

该逻辑一半正确，一半错误。

语言与宗教十分相近，但是血统问题从来就不是靠语言就可以解决的。在保加利亚人基因库中存在三种完全不同的血脉，南斯拉夫人血脉、保加尔人血脉和色雷斯人血脉。这三个种族分别来自于不同的地方，说着三种不同的语言，信奉着三个不同的神祇。他们可以融合成现在的保加利亚人，本身也是很复杂的一段历史。

先说色雷斯人。

色雷斯人是巴尔干半岛上最早的一批居民之一，他们使用的是印欧语系的语言，在今天的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南部和希腊北部都有分布。色雷斯人在巴尔干半岛上生活了几百年之后才留下了文字记载，在古希腊历史文献中首次出现。亚历山大的父亲腓力二世最大的困难之一就是对付色雷斯人。到罗马帝国最强盛的时期，色雷斯行省成了帝国最主要的粮食供应地和兵源地之一，而且也出了著名的角斗士斯巴达克斯这样的人物，据说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色雷斯人的血液。

色雷斯人已经在巴尔干半岛上生活了数百年之久，但是他们却没有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国家，在此之后又遭到了外来者的侵袭而消亡。

接着就是斯拉夫人迁入了。

大约公元六世纪时，由于欧洲、亚洲之间的大规模人口迁移运动的影响，斯拉夫人被赶到了巴尔干地区。这些人来去匆匆，人数众多，并且很快占据了多瑙河下游大片土地。带去了自己的语言、风俗习惯和农业文明，同当地的色雷斯人融为一体。

斯拉夫人扩张的速度非常快，在一二百年之内就使斯拉夫语成为巴尔干半岛的主要语言，并且把色雷斯语从历史舞台上驱逐出去。保加利亚人现在说的也是斯拉夫语，但他们的血液里依旧流淌着色雷斯人的血。

还有第三种力量，在保加利亚民族形成过程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保加尔人。

该名称同“保加利亚”很相似，这并非偶然。“保加利亚”的名字来源于保加尔人，而保加尔人属于突厥系的游牧民族，在南俄罗斯草原上诞生，并且与匈奴、柔然、突厥等草原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公元7世纪的时候，保加尔人阿斯巴鲁赫率领着一支骑马射箭的游牧民族越过多瑙河来到现在的保加利亚境内，并且很快打败了拜占庭帝国军队，在巴尔干半岛上扎下了根。

公元681年的时候，第一个保加利亚帝国就成立了。

681年左右的时候，在欧洲最早出现的一个国家就是现在的保加利亚了，而它要比很多国家诞生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因此保加利亚人很骄傲，并且把这份骄傲作为自己不接受被南斯拉夫吞并的心理基础。

但是问题就出现了，保加利亚人属于突厥族，讲的是突厥语，而他们在所控制的土地上主要居住着斯拉夫人、色雷斯人等人群体。在历史上这两种情况的结果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统治者消灭了被统治者；另一种是统治者被被统治者同化。

保加利亚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

保加利亚人口很少，比斯拉夫人要少很多。他们进入这片土地后要想继续统治下去就必须与当地居民合作。由于长期的通婚、贸易以及文化的交流融合使得保加利亚人最终放弃了突厥语而改用斯拉夫语。这一转变大概花了两三百年的时长。

到九世纪的时候，这一变化基本上就完成了。

最直接的便是保加利亚国王称号变化的例子，在7世纪创建国家的时候，保加利亚国王被称作可汗，这是突厥草原文化的典型代表。但是到9世纪左右的时候，由于保加尔人和斯拉夫人融合在一起的原因，所以保加利亚国王就变成了沙皇，并且使用了斯拉夫字母进行书写。

可汗变成了沙皇，突厥语成了斯拉夫语。

这不仅仅是名称的变化，更是整个民族身份的一次根本性的转变，在经历了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之后，保加尔人最终成为了斯拉夫人。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消亡，而是永远地留存在了保加利亚人的体内。

因此今天保加利亚人的种族组成是由色雷斯人、斯拉夫人以及保加尔人三种人群体混合而成的，而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的种族成分则比较单一。

在现代民族主义出现之前，血统上的不同也许不那么重要。但是到了19世纪以后，民族主义成了欧洲政治的主要内容，血统、语言和文化的认同就成了划分国家边界的最主要的标准。因此保加利亚人不再把自身看作是“南斯拉夫的一个分支”，而是坚持自己的独特民族身份。

这就是保加利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设下的第一道心理防线——即对南斯拉夫的身份认同问题。

另外一点也很值得重视，在保加利亚、塞尔维亚这两个国家中，尽管它们都说的是南斯拉夫语系的语言，并且都信仰东正教，但是二者之间在文化上仍然存在着很大的差别。保加利亚长期以来受奥斯曼帝国的影响很深，受到了伊斯兰文化的影响很大。而塞尔维亚虽然也曾被奥斯曼帝国所统治，但是塞尔维亚的民族反叛运动开始得比较早，独立的时间也比较早，与奥斯曼文化之间的隔阂也就更大一些。

和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国不一样的是，在历史上它们都曾经受过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并且都是天主教徒，所以在文化上更加接近西方国家。从文化的归属感来说，保加利亚与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相比更接近塞尔维亚一些，但从血缘关系以及历史记忆的角度而言，保加利亚人一直认为自己有别于南斯拉夫人。

这样一种微妙的身份认同，在保加利亚与南斯拉夫的关系中一直存在。

2

马其顿是两个帝国梦想相撞的地方

如果血统的问题只是保加利亚与南斯拉夫之间的一道裂痕，那么马其顿问题就是用一把刀将这道裂痕彻底割开。

要想弄清楚马其顿的问题，就必须了解19世纪巴尔干地区的政治状况。

19世纪奥斯曼帝国已经处于漫长的衰败时期，在这段时间里它的统治权从欧洲转移到了亚洲，在巴尔干也出现了一些民族主义运动。

塞尔维亚1817年获得自治权，1878年以后才真正实现独立。

保加利亚是在1878年俄土战争之后取得自治权，直到1908年才完全独立。

两国独立都得到了沙俄的帮助，沙俄把斯拉夫人看成自己的“老大哥”，认为斯拉夫人是向地中海推进、打击奥斯曼帝国的工具之一，在此背景下，沙俄支持的是斯拉夫人的独立，而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发展壮大。

塞尔维亚独立以后就做起了大梦。

大南斯拉夫的梦想是什么样的呢？

塞尔维亚政治家认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建立一个统一的南斯拉夫国家，在他们看来所有的讲南斯拉夫人种语言的人群都应该被纳入到同一个国家之下，而这个国家必须由塞尔维亚来领导。

保加利亚独立以后也做起了大梦。

但保加利亚所追求的是大保加利亚的梦想。

在保加利亚人历史记忆里，中世纪时期巴尔干地区最强盛的国家就是保加利亚帝国，它的疆域覆盖如今的保加利亚、北马其顿、南塞尔维亚及北希腊等地。光辉的历史给保加利亚人带来了精神的养分，也使政治家们产生了要再现昔日帝国辉煌、创立大保加利亚的愿望。

两个梦都把目标定为马其顿。

马其顿这一片土地的历史十分的复杂，在古代的时候就存在一个马其顿王国时代，亚历山大大帝出生地，曾统治过希腊、印度等广袤的土地。但是古代的马其顿人和现在的马其顿人没有联系。现在马其顿是斯拉夫人在中世纪时期迁移到此之后形成的国家。

马其顿人口结构十分复杂，有讲塞尔维亚语、希腊语、保加利亚语和土耳其语的不同民族混居在一个地方，界限不清晰，人们的身份认同也十分模糊。

这就给了各个国家都有理由说马其顿是他们自己的。

塞尔维亚认为马其顿人说的是南斯拉夫人使用的语言，也就是在南斯拉夫境内。

保加利亚认为马其顿曾经属于保加利亚帝国，因此马其顿就是保加利亚的领土。

希腊认为马其顿是亚历山大出生的地方，所以马其顿应归入希腊。

三个方面所处的情况各不相同，都拒绝作出妥协。

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于1912年开始。

此次战争是在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统治岌岌可危时发生的，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和黑山四个国家组成了巴尔干联盟，一起对奥斯曼帝国发动了进攻。

结果就是土耳其战败了，在巴尔干地区失去大片土地，马其顿就包含在内。

但解放之后又如何？马其顿属于哪个国家？

四国同盟开战之前并没有对战后领土的划分做出具体的约定，每一个国家都自认为自己会得到更多的利益。战争结束之后开始瓜分时就出现分歧。

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保加利亚的付出最大、牺牲最多，因而它自然期望获得最大的利益，尤其是希望得到马其顿。但是塞尔维亚和希腊两国都不愿意将马其顿交予保加利亚。

谈判陷入僵局。

1913年6月保加利亚采取武力手段解决问题，此时它对塞尔维亚、希腊两国的防线发起了突袭。

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由此而开始。

这是保加利亚的赌局，它认为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自己起到了最大的作用，因此应该得到最多的领土补偿。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的话就开战。

但是保加利亚输掉了。

塞尔维亚和希腊一起反抗，罗马尼亚乘虚而入从北边进攻，奥斯曼帝国也趁机反攻夺回了一些土地，保加利亚腹背受敌很快瓦解。

第二次巴尔干战争的结果是保加利亚战败。

保加利亚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获得的大部分马其顿领土被塞尔维亚、希腊分割了去，保加利亚并没有达到大保加利亚的目的，而且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这次失败对保加利亚人心理上造成很大的打击。

马其顿一直让保加利亚人耿耿于怀。

这种痛苦也会影响到保加利亚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所做的选择，在1915年的时候，保加利亚加入同盟国一方，和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以及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一起作战，而塞尔维亚则是他们的对手。实际上很简单的一个原因，就是同盟国许诺战争结束后把马其顿归还给保加利亚。

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是同盟国失败了，保加利亚又成了失败的一方，并且被割地赔款、受到侮辱。

一战结束后，南斯拉夫王国成立。这个国家把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合并在了一起，还把马其顿也纳入到自己的领土之中。

保加利亚也被排除在了之外。

并不是因为保加利亚不愿意加入，而是因为在两次巴尔干战争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之间积怨很深，并且没有可以建立起来的信任基础，所以不可能实现合并。

历史上的恩怨给保加利亚不愿加入南斯拉夫设置了一道新的障碍、最后的障碍。

需要进一步研究的是马其顿问题的根本原因。

马其顿的问题表面看来是领土之争，其实质则是两种民族主义叙述之间的矛盾。

塞尔维亚民族主义把南斯拉夫人看作一个整体，认为所有的讲南斯拉夫人语的人都属于同一个民族，在一个国家生活。所以马其顿人也属于南斯拉夫人的一部分，因此马其顿应该属于南斯拉夫。

保加利亚民族主义者认为中世纪时期的保加利亚帝国的土地就是现在的保加利亚国家所拥有的土地，因此马其顿也属于保加利亚的一部分。

这两种说法都有一定的历史根据，但是都不能算是全部事实。

马其顿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样的，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时候，普通的马其顿农民并不清楚自己属于哪个民族。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处于保加利亚语和塞尔维亚语之间，彼此可以听得懂对方的话。他们信奉东正教，但是对自己到底是“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还是“马其顿人”，却没有明确的认识。

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等国的民族主义者强加上去马其顿人的身份，并且把马其顿人的身份认定为一种模棱两可的状态，从而使得马其顿人成为了一个政治上的对立面。

人为地造成民族之间的矛盾冲突，最后导致了两次巴尔干战争的发生。

马其顿的问题还有更深一层的道理。

在巴尔干地区，领土之争已经不是单纯的领土问题了，而成了国家存亡的大事。保加利亚想要夺取马其顿，并非是出于对过去的怀念之情，而是由于马其顿所处的位置非常重要。马其顿处于多瑙河和爱琴海之间的一个咽喉之地，掌握住马其顿也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巴尔干地区的南北交通要道。

塞尔维亚想要保护马其顿的原因和上面所说的是一样的，如果失去马其顿的话，那么塞尔维亚就失去了进入爱琴海的道路，在地理上会被逼到内陆去，战略空间也会因此而变小很多。

所以马其顿问题是两国为生存空间进行竞争的问题，而不是因为两国都说南斯拉夫语、都信东正教就结束了。相反地越相似的文化之间就会发生激烈竞争，因为他们都认为对方抢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尽管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的文化距离最近，但是它们之间却存在最激烈的争端的历史背景。

3

二战之后合并谈判失败的原因有三条

到了二战结束之后不久的时候。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在苏联的支持之下，东欧国家都建立起了社会主义制度。

铁托领导下南斯拉夫建立了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由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马其顿五个加盟共和国组成。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保加利亚走了一条曲折的道路。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保加利亚加入了轴心国集团，和德国、意大利、日本一道作战。保加利亚加入轴心国主要是为了实现大保加利亚的梦想，在此之前它曾向德国求援以夺取马其顿以及色雷斯地区。

但是这次赌博也失败了。

1944年9月，苏军进入保加利亚，保加利亚很快改变立场参加到反法西斯战争中来。二战结束后，在苏联的影响下建立了保加利亚人民共和国，成为社会主义国家。

此时南斯拉夫、保加利亚两国同属于社会主义阵营，都是斯拉夫人种，地理上接近，文化习俗相似。因此合并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了。

铁托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铁托的眼光非常远大，在南斯拉夫同保加利亚联合起来之后再加上阿尔巴尼亚的情况下，就可以形成一个横跨巴尔干半岛的大联邦国家，该国的人口有二千多万，地盘包括了整个巴尔干半岛的心脏地区，并且在东欧社会主义集团里仅次于苏联的力量。

除了上述目的之外，铁托还希望把巴尔干联邦建成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核心，并且在苏联与西方之间起到缓冲的作用。

该想法很新颖也很有风险。

从1944年至1948年间，南斯拉夫与保加利亚之间就合并问题进行了多次商讨，参加者为铁托以及保加利亚共产党的代表季米特洛夫。

季米特洛夫是位传奇式的人物，在1933年的时候就曾在纳粹德国的法庭上一个人就把戈林给打败了，并且成为了全世界共产党人的楷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保加利亚，并且成为了该国共产党的一把手。

铁托、季米特洛夫都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他们各有自己的政治目的，所以不愿意轻易让步。

谈判一开始就有硝烟的味道。

分歧集中在一个基本问题上，保加利亚以怎样的身份加入联邦？

铁托提出的办法是：保加利亚成为第7个加盟共和国，并且加入到南斯拉夫联邦中去，在地位上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现有的加盟共和国一样。

对于南斯拉夫来说，该方案很合情合理。保加利亚加入南斯拉夫就相当于一个新的成员加入了已经存在的家庭之中，因此应该遵循家庭的规定、接受现有的结构。

但是保加利亚坚决不肯答应。

保加利亚提出的方案是：南斯拉夫与保加利亚处于平等地位之下所形成的二元联邦制国家。即两国各自拥有独立主权，并且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联邦，并非保加利亚被纳入到南斯拉夫之中。

保加利亚为什么要坚持这样的方案呢？

原因有三个。

第一种观点就是历史自尊，即保加利亚是欧洲最早成立的国家之一，在公元681年就建立了，而南斯拉夫王国则是在1918年才建立起来的，只有20来岁。对于一个拥有1300多年历史的老国来说，以加盟共和国的形式加入到一个只有20来岁的年轻人组成的组织当中去，在保加利亚人的眼中就等同于一种羞辱。

第二、体积极同。从人口数量以及国土面积来看，保加利亚并不比南斯拉夫的一些加盟共和国差。如果保加利亚以加盟共和国的形式加入到南斯拉夫联邦里去的话，在联邦议会里它的发言权将会少于它所占有的比例。这不符合保加利亚的利益。

第三就是马其顿的问题了，这也是最为敏感的一个方面。如果保加利亚是以加盟共和国的形式加入到南斯拉夫之中的话，那么马其顿的问题也就随之得到了解决，在此之后马其顿就会一直属于南斯拉夫。但是假如两国之间建立了二元联邦的话，那么关于马其顿归属权的问题仍然存在，并且还可以进行进一步的商讨。

这三方面的原因使得保加利亚在谈判中不退让。

铁托也不愿意妥协。

铁托的思路也很清楚：假如保加利亚用二元联邦的形式加入的话，那么南斯拉夫现在的联邦结构就必须全部改变。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加盟共和国是否也会提出提高自己地位的要求呢？这样会不会造成南斯拉夫国内政治上的不稳定呢？

铁托不愿意将保加利亚当作平等的成员国加以接纳，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限制自己在双头联邦内与季米特洛夫处于同等地位。铁托不想发生这种情况。

两个固执己见的人，两种不能妥协的意见，使得谈判陷入僵局。

但是即使这样，只要两国之间存在分歧的话，还是有可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的。把合并的大门完全关闭的是第三者的干涉。

第三个人就是斯大林。

对于铁托、季米特洛夫合并计划一事，斯大林的态度一直很谨慎。

斯大林认为，一个强大的巴尔干联邦对于苏联而言就是一种威胁而并非一种优势。

苏联对于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控制是建立在各个国家都比较弱小的基础上的，在任何一个东欧国家单方面的情况下都不能与苏联相匹敌，只能依靠苏联。但是把所有的东欧国家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强大的联邦之后就大不一样了。

南斯拉夫是苏联在东欧最难以掌控的一个国家，而铁托也从不听从苏联的指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就独自带领游击队作战，并且没有得到苏军的帮助就解放了南斯拉夫，因此他具有很强的政治独立性。

在1948年铁托与斯大林彻底决裂、南斯拉夫被开除出共产国际之后的事情了，在1944年至1948年间合并谈判的时候，斯大林就已经感觉到铁托有脱离的趋势了。

假如铁托的南斯拉夫把保加利亚也兼并过来的话，那么它的力量就会大大增强，这样铁托就更不可能控制住了。

斯大林坚决不同意南斯拉夫与保加利亚合并。

1948年2月的时候，斯大林就在莫斯科同南斯拉夫、保加利亚两国首脑会晤，并且直接表示出不同意的意见。他态度十分坚决：两国合并的事情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季米特洛夫在斯大林面前没有反抗的权利，因为保加利亚共产党是得到苏联支持才得以登上政治舞台的，而保加利亚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也都深深地依附于苏联。所以当斯大林表示不同意的时候，季米特洛夫只好听从。

尽管铁托比季米特洛夫更有实力，在一九四八年年初之前，铁托与斯大林之间的公开冲突尚未爆发。因此，铁托暂时接受了一方的意见，并暂停了合并谈判。

几个月之后，铁托和斯大林的友谊彻底破裂。南斯拉夫走上独立的发展道路，并与苏联阵营分道扬镳。保加利亚依旧依附于苏联，在巴尔干地区充当着苏联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两国之间合并的事情就此结束。

除了个人原因之外，斯大林还存在更深层次的战略考虑。

战后苏联对东欧的战略就是建立一个由苏联领导的社会主义集团，各国有听从于苏联。体系运作的基础是各国力量薄弱、各自为政。

如果让东欧各国可以自由地合并起来组成一个较大的政治实体的话，那么这个实体将会更加独立，并且不容易受到苏联的影响。因此，苏联在东欧的战略也会变得脆弱。

这并不是斯大林第一次干预东欧各国合并的问题，在波、捷两国以及罗、匈两国之间，苏联都希望保持现状，不使任何一个东欧国家过分壮大。

保加利亚与南斯拉夫合并在苏联看来是最大的威胁之一，因为南斯拉夫在东欧地区已经是一个比较独立的社会主义国家了，再加上把保加利亚也纳入其中的话，那么铁托的力量就会变得非常强大，在巴尔干地区的影响力也会因此而减弱很多。

斯大林反对的原因并不是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出发的，而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

这说明了冷战期间苏联在东欧所采取的政策实质上就是：苏联扶持东欧各国建立社会主义政府，并非出于对东欧人民的同情之心，而是由于社会主义政府更易于受到苏联的影响。当社会主义的原则同苏联的利益相悖的时候，苏联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

铁托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他选择了独立。

季米特洛夫虽然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但是没有铁托那么有恃无恐，只好听从。

季米特洛夫于1949年在莫斯科逝世，其死因至今仍存在很多争议，有人怀疑他是被苏联暗算致死的。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季米特洛夫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保加利亚独立外交政策的可能性了。

保加利亚之后在苏联的阴影之下老老实实当了40年的顺民，直到1989年苏联东欧剧变才结束。

4

三条路，一种结果

把这三根线放在一起看的话，那么保加利亚为什么一定要加入南斯拉夫的原因也就一目了然了。

第一种情况就是血缘关系。

保加利亚人的祖先包括了色雷斯人、斯拉夫人以及保加尔人三个种族，在这样的基础上形成的血统使保加利亚人产生了强烈的民族自尊心。虽然他们认为自己的文化和南斯拉夫人很相似，但是却不肯把自己归入“南斯拉夫的一个分支”的行列中去。因此，对于保加利亚人来说，把保加利亚纳入到南斯拉夫之中就成为了一种心理障碍。

第二条线就是指有野心的人。

保加利亚、塞尔维亚都有自己的大国梦想，在马其顿这个小地方发生了两次巴尔干战争，而这两场战争都以保加利亚的失败告终，并且给它留下了深刻的伤痛记忆。因此，在感情上，保加利亚不能接受加入由塞尔维亚领导的南斯拉夫联邦。

第三条线就是苏联。

二战之后，南斯拉夫、保加利亚两国都建立了社会主义政权，并且曾有过合并谈判。但是由于两国对于合并的核心问题存在分歧而使谈判陷入了僵局：保加利亚不愿意以加盟共和国的形式加入南斯拉夫，而是坚持要创建一个双元联邦；而苏联则从战略的角度出发坚决反对两国合并。最后苏联的态度成为了压倒一切的因素。

三条线代表的是民族认同、历史积怨和大国博弈这三个方面，在任何一个层面上考虑问题的话，都可以阻止合并的发生，而三者叠加起来，则使得合并变得不可能。

还有一个问题可以继续探讨下去：假如这三道障碍都没有的话，那么保加利亚加入南斯拉夫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从历史的角度看，答案并不是很清楚。

南斯拉夫联邦在铁托铁腕统治之下保持了数十年的相对安定的局面，但是铁托去世之后，南斯拉夫很快陷入了内战之中，并且在1990年代爆发了战争而瓦解，分成了七个国家，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以及怨恨。

如果保加利亚加入到南斯拉夫中去的话，在1990年代南斯拉夫分裂战争的时候会更加激烈吗？保加利亚人与塞尔维亚人之间一百年来的积怨会在解体过程中重新燃起吗？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历史是不能做假设的。

但是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保加利亚没有加入南斯拉夫，并不是由于保加利亚人智商低或者领导人犯了错误造成的，而是由于历史本身就已经决定了两国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血缘的不同从七世纪就开始了。

在十九世纪的时候，野心之间的碰撞就已经注定。

到20世纪中期的时候，由于苏联的干涉使得最后一条出路也被堵死了。

三个时期、三条线索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不可更改的结果。

最后保加利亚并没有加入到南斯拉夫中去。

这既不是失败也不是成功，在一定条件之下就是这样的结果。

巴尔干半岛被人们称为欧洲的火药库，几千年的历史告诉世人：民族界限并不是地图上的某一条线，而是在血缘、记忆、欲望和权势角力中留下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很容易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