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烽说土改
作者: 陈为人

马烽参加土改时,工作团给他配备了自卫的手枪
马烽讲述过他在“土改”中的经历:
“1947年春末夏初,根据地开展了大规模的土地改革运动,当时提出的口号是:‘前方打老蒋,后方挖蒋根’。我被分配到六专署工作团。团长是公安局长谭政文、副团长是报社社长郝德青。在这里首先集中学习了有关土地改革的文件,然后就确定去崞县(今山西原平县)各村进行试点。工作团混合编成十几个队,分别进驻各村。我被分配到了大牛堡工作队。队长是总工会的老吴,副队长是六地委宣传部长老范。我和李玉明与一个单门独户的老光棍挤在一盘炕上。大牛堡是个200多户人家的村庄,土地肥沃,旱涝保收,可贫富悬殊很大。大部分土地都集中在邸、彭、任三大户手里。一般人家都依靠当长工,打短工,租种地过活。租子重,捐税多,不少人家是搅糠拌菜度时光。工作队进村后,首先是进行社会调查,整天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访贫问苦,扎根串联,启发他们的阶级觉悟,然后就是组织贫农团,讲解土改政策,划分阶级成分,召开大大小小的诉苦会,和地主们清算剥削账,进行面对面的斗争,最后就是分配胜利果实。”
这是一场剥夺和再分配的运动,其惨烈程度不言而喻。

1948年马烽与《晋绥大众报》的采编人员在兴县高家村
马烽讲述过晋绥边区土改运动中的“斗牛大会”:
“当年晋绥边区有一个著名的开明绅士,叫牛友兰。他一直热衷于兴办教育,先是在本县北坡村办了一个小学,后来又在县城办了一个兴县中学,在学校里聘请思想进步人士担任教员,宣传抗日思想,开展同国民党投降派和卖国汉奸的斗争。在抗日战争初期,贺龙、关向应率领的八路军挺进晋西北,当时已是隆冬季节,但八路军战士还穿不上棉衣,牛友兰就把自己家店铺里库存的布匹、棉花拿出来,一次就装备了八路军的一个团。后来,牛友兰又积极响应晋西北行署提出的为抗日‘献粮、献金、做军鞋、扩兵’的号召,自筹资金1万元,创办了‘兴县民众产销合作社’。他还动员股东集资23000元,办起了兴县农业银行,为我们的抗日部队筹款。阎锡山发动‘十二月事变’后,牛友兰再次带头出面,捐献白洋8000元,粮食一百多石,甚至动员本家妇女捐献金银首饰。正是根据牛友兰的这些事迹,我们的剧团创作了话剧《一万元》,歌颂牛友兰为抗日作出的贡献。这个戏还在边区的调演中得了一等奖。令人遗憾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功臣,在‘土改’时,根据康生在临县郝家坡搞‘土改’时创造的经验——地主的底财是个大问题,一定要把地主埋在窖子里的底财拿出来。康生还说,逼起底财来就要死人,但死也不怕。于是,又开始向牛友兰追缴底财了。所谓的‘斗牛大会’,就是为追底财,召开了批斗牛友兰的大会。在批斗会上,有人残忍地用铁丝穿过他的鼻子,还把他的儿子拉去游街……‘斗牛大会’后不久,牛友兰就含冤死去了。”
这个触目惊心惨不忍睹,富有时代特征的故事,并没有出现在马烽的作品里。

1948年春,摄于崞县城。右为土改工作团芦梦,中为崞县公安局化云,左为马烽
马烽在某次创作谈中,针对“一个作家能不能只要是现实中曾发生过的真实事,就可以不加选择地写时”,说过这样一番话:“有的题材要自觉地不去写,因为写出来没有好处,没有用,除了使人们看到社会上一片黑暗之外,没有其他作用。有些题材不能写,如涉及国家机密的问题就不能写。也有些题材当时不能写,现在能写,如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党的地下工作,当时不能写,一写就暴露给敌人,但现在能写。什么题材可以写,要从党和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
马烽正是从这一创作原则出发,以自己高度的政治觉悟,描述了他所亲历的“土改”:
马烽说:“……我觉得我们土改队的两位队长,在掌握政策方面都比较稳妥,斗争虽然十分激烈,但从始至终没有死伤一个人。对多年压榨贫雇农的地主,都是按照中央精神执行‘给出路的政策’,同样给他们留下了一定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促使他们自食其力,重新做人。”
马烽还讲述了一段土改工作总结会上的笑话:“分配完胜利果实,全村贫下中农开了个庆祝会。团部龙政委来讲了话。他讲话一开始就闹了个大笑话。他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刚说了这么一句,全场子的人都哄堂大笑了。原来那时候这村群众忌讳说‘高兴’二字。平素人们只说‘欢喜’或‘喜欢’。不知为什么他们竟把‘高兴’二字,当成了男女发生性生活的代名词。故而一听这话忍不住就笑了。当时的工作队员,本区的张区长,忙写了个纸条递给龙政委。条子上写的是:‘请勿说高兴。’龙政委看了,把条子往桌上一拍,大声说:‘我们打倒封建剥削,土地回了老家,今天正好又是中秋节,为什么不能说高兴?不但贫下中农说高兴,我们工作团也要和老乡们一块儿高兴!’这等于说:工作团要和老乡们一块儿过性生活。全场群众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笑得东倒西歪,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笑岔了气。龙政委觉得莫名其妙,忙转身问道:‘这是怎搞的?’张区长忙低声给他解释了一番。龙政委笑着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么好的两个字,怎么在这村儿变味儿了!’”
在我对胡正的访谈中,他说了这样一番话:“马烽他也有变化。他给我谈过,他写《玉龙村纪事》,思想也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土改的时候,认为地主都是坏的,但隐隐意识到,在现实当中,也有地主是善的,是不错的。但是斗争都是按地主就是坏的斗争。要站稳阶级立场么。经过文化大革命,他也有些反思,地主也有各种情况,所以他真实地写了这。这就好,也有反思么,当然反思的认识和对过去的看法,有程度的不同。”

1948年,马烽[前左]与林杉[前右]在崞县城合影。林杉是马烽胡正等山药蛋派走上文学之路的老师。最初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副厂长,后来调到北京任《大众电影》的主编,中国电影家协会的书记处书记。电影文学协会的主席。
马烽给我讲过他早期的小说《贾善人》。马烽说:“生活中的原形确有这样一个积德行善的地主,但是就这样自然主义地把生活中的真实搬到作品里,明显不符合党的阶级斗争观点。反映不出地主阶级的本质。所以我就把题材改造成后来作品中的这个样子。我想像出地主行善背后虚假的本质一面。”
马烽的这番“创作谈”,真是颇为具有了历史的嘲讽意味。
“山药蛋派”作家大概都有把生活中的悲剧做喜剧化处理的创作倾向和写作技巧。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是这样,马烽的作品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