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献与蒋国历史考论

作者: 苏浩浩     来源:《史学史研究》

蒋国为“周公之胤”，是西周早期分封的重要侯国。鉴于周公特殊的历史地位，周公家族在西周时期的受封情况以及家族内部的宗法关系，都值得重视。对周公之胄的蒋国相关问题进行考察，不仅能了解周公家族在两周时期的发展情况，同时有利于从个案的层面考察西周时期的分封制，从而深化对周代宗法、分封的认识。

有关蒋国的研究资料较为匮乏，学者们关于蒋国的研究也不多见。今不揣谫陋，试在专家学者研究的基础上，结合相关的甲骨刻辞、青铜器铭文，对商周时期蒋国的分封、地望等问题作进一步的辨析。不当之处，祈请指正。

蒋休簋

一、甲骨、金文中的“蒋”与蒋国

甲骨文中有“”、“”字，于省吾先生较早隶作“”，并以之为“将”字之初文，“本象祭祀时陈列肉类于几案之形，也即甲骨文字所从之。”其后，蒋继申先生将甲骨文中的“”字与文献中的“蒋”国联系起来，对考证商周时期的蒋国历史地理问题颇有启发，但蒋先生将诸相关刻辞中的“”作为人名，似可商榷。为便于讨论，现将甲骨文中“”字相关刻辞迻录于下：

（1）侯来。（《合集》20024甲尾刻辞）

（2）入。（《合集》9377甲尾刻辞）

（3）乙巳卜，宁（贾）告人……乎（《合集》21641）

（4）己卯卜，王咸，余曰：雀、人伐面。不。（《合集》7020）

以上刻辞“侯来”、“入”、“宁（贾）告人……乎”中的“”字，有学者以为人名。细审诸辞，“”字当为地名更为合适。首先值得注意的是上引《合集》20024和《合集》9377的两条甲尾刻辞。胡厚宣先生指出这类刻辞是记载龟甲来源的一种记事文字，“‘入’或‘来’下所以不记数目者，是表示仅这一龟甲是某某所贡入，某某所送来。”其后又明确提出了五种记事刻辞。以上两条甲尾刻辞正属记事刻辞，其所记录的内容即为龟甲之来源。“”即商朝的一个方国名。甲骨文中，以“侯+地名”表某地之侯的辞例多有，如“侯郑”（《合集》3352）、“侯盾”（《合集》3354）等。“奠（郑）”亦见于甲桥刻辞，如“奠入，十”（《合集》110反）与“入”辞例同，意为奠（郑）地所纳贡（十）、地所纳贡。“侯”既称“侯”，表明其为商朝边地之方国。上引刻辞（4）贞问商王是否打败，又问雀、两方国是否会伐面。可以看出，至少在武丁时期，“”已成为商代的一个方国，对商王朝承担纳贡的义务。但同时，“”并不完全臣服于商王朝，可能像“雀”一样，对他国有过征伐的举动，成为商王朝周边的一个不安定因素，以至于商王要对“”是否征伐他国进行占卜。

传世铜器有子宝爵，其铭为：“子宝”，器型为商末周初流行样式。关于铭文中的“”字，《殷周金文集成》以其字通作“蒋”，吴其昌《金文世族谱》谓：“金文中但有‘’氏，无‘蒋’氏。‘’正文，‘将’省文。‘蒋’后起字也。”马承源先生亦谓：“金文中享，即文籍中的将享。将、蒋同音通假。”值得注意的是铭文中“子”的称谓，学者们对商周时期的“子”称问题多有关注，已经有了较为深入的研究。林沄先生较早指出卜辞中的“子”是商代家族首脑们通用的尊称。朱凤瀚先生认为殷墟甲骨刻辞中已有“某子”之称，其中的“子”皆是指族长，“某子”即某氏之长。子宝爵中“子”即属“某子”的称谓形式。黄国辉先生曾指出：“关于用单称的‘子’表示‘家族首领’的情况，在商人中最为常见，而少见于周人社会，是否可以看作是商人文化的一个特点是需要考虑的。”我们认为以上“某子”的称谓形式也具有商人文化的特点。朱凤瀚、林圣杰先生均认为“某子”的称谓形式具有时代特征，分别流行于殷至西周早期和春秋以后。铭文中的“”即“将（蒋）”，为商代的国族名，以国为氏，而非“周公之胤”的蒋国，“子”即商末周初将（蒋）国的氏族首长之称。

传世西周器又有兑簋（《集成》04168），此器形制属《西周青铜器分期断代研究》所分簋形的IV型2式，“是西周中、晚期最典型的器形。”其铭文有：“兑作朕文祖□公、皇考季氏尊簋”，原器铭右下角磨泐严重，“且（祖）”下一字难以辨识。“（蒋）兑”以国为氏，直接称名，从其父考称“季氏”，可以推断“（蒋）兑”之父与“（蒋）兑”同为“周公之胤”的蒋氏家族中的小宗。

1993年山西省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64号墓地出土有休簋。据铭文知器主为休，属蒋国器。墓中随葬青铜礼器有五鼎四簋等，其中两件铜鼎（111M64∶130）上铭文有：“晋侯邦父作尊鼎”，知其墓主为“晋侯邦父”，学界多以之为晋穆侯费王（弗生）。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和《晋世家》，晋穆侯在位当周宣王时，所以休簋的年代大致应在周宣王及其之前这段时间。其铭文有：“唯正月初吉，休作朕文考叔氏尊簋”，可知此乃（蒋）休为其亡父叔氏所作祭器。其父既称“叔氏”，说明其宗族身份当为（蒋）氏家族中之小宗。

值得注意的是，休簋在64号晋侯邦父墓中是以“五鼎四簋”成套礼器出现的，同墓所出还有楚公逆钟。宋代出土有楚公逆镈，学界多认为此“楚公逆”即《史记·楚世家》中的熊咢。据《十二诸侯年表》，熊咢即位于周宣王二十九年，卒于周宣王三十七年，在位九年。从楚公逆钟铭文内容看，此钟当为其任楚国君时所铸。至于楚公逆编钟出现在晋侯墓中的原因，李学勤先生指出：“可能是当时餽赠，也可能是战事所得。”楚公逆编钟的作器者乃楚国国君，而四件休簋作为成套礼器随葬在晋侯墓中，根据当时礼制可以推测作器者休的地位亦不低，不排除其后成为蒋国国君的可能。因为，一个小宗宗子的礼器如果随葬在晋侯墓中，这与其晋国国君的身份是不相符的。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推知乃商代的方国名，商代晚期，其国族名亦作“”，周代之蒋国即因袭其地而得封，这与周公之胤的其他诸国分封是一致的。从蒋国相关器及考古材料可知，至西周中晚期，蒋国宗族内部已有叔氏、季氏等不同分支，且这一时期的蒋国与晋国有所往来，在诸侯国中仍有一定的地位。

二、西周蒋国始封时间考

关于西周蒋国的始封时间，文献中并没有确切的记载，只能通过目前所见材料进行大致的推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如此，则周公之胤的始封与“文之昭”、“武之穆”同时，都在周公平定管蔡之乱后，蒋国之始封自然也在此列。但根据相关文献，周初分封时间多有不同，几次主要的分封应该是从武王到康王逐渐完成的。僖公二十四年所记各国始封还应根据具体材料分析，并非周公一人一时完成。

蒋在《左传》中出现两次，一次是上文所引僖公二十四年“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另一次是襄公十二年“为邢凡蒋茅胙祭，临于周公之庙。”两次所提及的周公之胤，排序稍不同，不同的次第或许包含有特别的意义。例如《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文之昭”的序列为“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竹添光鸿认为前八国为武王之母弟八人，下八国则为庶子。《左传》定公四年记：“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为大宰，康叔为司寇，聃季为司空，五叔无官，岂尚年哉！”杜预注：“五叔，管叔鲜、蔡叔度、成叔武、霍叔处、毛叔聃也。”如此，《左传》所列“文之昭”、“武之穆”和“周公之胤”诸国，虽未必严格按照长幼之序，但依照嫡庶尊卑的先后排列当大致不误。这一原则在讲究礼法、崇尚尊卑的周代社会至关重要。在作为“周公之胤”的六国中，凡、蒋、邢三国排位靠前，其始封君应该是周公嫡子，地位相对较高，诸子的嫡庶尊卑的序列大致反映了其受封的先后顺序，《史记·周本纪》载周武王封鲁、燕、管、蔡后，又说“余各以次受封”，这里的“以次受封”说的应该就是按照嫡庶尊卑的次序进行分封。因此，“凡”、“蒋”、“邢”三国始封时间或为同时，或相距不远，凡国和邢国的始封时间可以作为蒋国始封时间的一个参照。

先看凡国，目前所见较早的凡国相关器有小臣宅簋，其铭文有：“凡公在豐，令宅事伯懋父”，从器型看，整体与西周早期的献簋和成王时期的禽簋接近。铭文提到凡公“令宅事伯懋父”，伯懋父在周初的几件重要铜器如师旅鼎、吕行壶等器均有出现，具有重要断代意义。关于伯懋父的身份，郭沫若先生较早将之与文献中康叔之子康伯髦联系起来，认为铭文中的伯懋父即文献所记康叔之子康伯，认为：“此器有伯懋父，当亦东征时物。”《逸周书·作雒解》记：“俾康叔宇于殷，俾中旄父宇于东。”孙诒让指出：“中旄父，它书皆未见，今详考之，盖康叔之子康伯也。”其所考康伯髦初封于殷东可与小臣簋铭文中的“伯懋父以殷八师征东夷”“归在牧师”相参证。如是，据《逸周书·作雒解》：“周公、召公内弭父兄，外抚诸侯……俾康叔宇于殷，俾中旄父宇于东。”则伯懋父之初封在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后，由小臣宅簋铭文可知，与之同时代的凡公初封亦当在此时前后。结合《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的记载，凡国的初封当与康叔、伯懋父大略同时，都在平定三监之乱后。

再看邢国，目前所见西周早期邢国相关器有邢侯簋、作册麦方尊等，对判断邢国始封具有重要价值，因为两器均为周初器，铭文内容密切相关，涉及西周邢国始封诸问题，其所属年代显得尤为关键。诸家也对二器年代等相关问题多有讨论。我们认为邢侯簋在前，其铭文中的邢侯为周公子辈，是西周邢国的第一代封君。作册麦方尊铭文有：“王令辟邢侯出，侯于邢”，又曰“用恭义宁侯，显孝于邢侯”，可证作器者应非第一代邢侯，所记为邢国迁封事，非邢国始封，其时代应晚于邢侯簋。考虑到邢侯簋作器时代应该是晚于邢国始封的，推测邢国始封亦当在成王时期。

因此，从同为周公之胤的凡国和邢国的始封时间可以推断，蒋国的始封亦当在成王中期前后，此三国的始封地都离商都不远，其战略目的显然是监视殷遗，防止反叛，体现了周公平定三监之乱后，广封胤子，“以藩屏周”的政治策略。

小臣簋

三、蒋国地望问题考论

关于两周时期蒋国的地望，先秦文献中亦无明确记载。后世文献关于蒋国地望的记载多有不同，这其中与蒋国的迁封不无关系。现试通过梳理文献，对两周时期蒋国地望问题进行讨论。

（一）西周蒋国始封地

《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杜预注：“蒋在弋阳期思县。”这是关于蒋国地望较早的记载。《汉书·地理志》“汝南郡”“期思”条下颜师古注：“故蒋国”。后世学者多以期思为西周蒋国始封地。关于期思具体所在，传统观点认为在今河南省淮滨县东南方期思集。石泉先生据杜预《春秋释例》所载“弋阳（郡）期思县东北，有期思城”，认为：“晋初以前别有古期思城，在杜预时代的期思县（当在今淮滨县期思集）东北，则其位置正相当于今之史灌河（史河与灌河合流后的下游名称）旁，近淮河南岸处。”其所考期思之地望当是可信的，但却无法以此断定此期思就是西周蒋国的始封地。

北宋乐史所著《太平寰宇记》“开封府·尉氏县”条下记：“蒋城在县西五十里……杜预注云：蒋在弋阳。”这条材料除引杜预蒋在弋阳说外，又提出了蒋在尉氏县西五十里的说法，后世学者多有从之者。徐少华先生结合西周时期淮河流域的形势以及同为周公之胤的凡、邢、茅、胙、祭诸国始封地，指出：“从成王始封至西周晚期以前，蒋国不可能远在淮南，而应在尉氏以西的蒋城。”考诸文献，西周王朝在中前期始终未实现对淮河流域的有效统治，徐先生指出蒋国始封“不可能远在淮南”，确有道理。但尉氏蒋城说出现较晚，如果尉氏蒋城为西周蒋国故城的话，很难解释在这之前的文献中全然不提及。

何光岳先生以蒋国的始封地“当在今获嘉县西北三十里的蒋河之滨。”获嘉县之蒋在地望上虽与同为周公之胤的其余诸国更为接近，但何先生所举蒋河、蒋村泉、蒋村诸地名之来源不明，没有证据表明其地得名与西周蒋国有关，这点陈隆文先生已有驳论。总之，目前来看，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期思古城、尉氏蒋城和获嘉县蒋河之滨为西周蒋国的始封地。那么，蒋的始封地在哪里？郦道元《水经·洞过水注》有这样一段记载值得重视：

洞过水又西南为淳湖，谓之洞过泽。泽南，涂水注之，水出阳邑东北大嵰山涂谷，西南迳萝蘑亭南，与蒋谷水合。水出县东南蒋溪，《魏土地记》曰：晋阳城东南一百一十里至山有蒋谷大道，度轩车岭，通于武乡。水自蒋溪西北流，西径箕城北。

这段记载中，有蒋谷水、蒋溪、蒋谷大道等带“蒋”的成串地名出现。大嵰山在今山西榆次东南，《水经注》所引《魏土地记》“晋阳城”即文中的“阳邑”，在今太谷县东北。据《魏土地记》，蒋谷大道位于晋阳城东南一百一十里，其地在今山西东南部，邻河南，与安阳相距不远，商代蒋国故地当在这一带。《合集》7020的刻辞记：“雀、人伐面。不。”表明雀与蒋两地相距不远，并且为商朝周边方国，距离商朝国都亦不会太远。雀为武丁时期重要方国，陈梦家先生将雀列为“武丁时代的晋南诸国”之一，通过排比卜辞中与雀相互征伐的诸方国（如亘、祭、羌、犬、缶等）地望，认为：“雀之所在，当近在豫西。”陈梦家先生通过卜辞成组地名推断雀之所在，其方位大致不误，可与上引《水经注》中带“蒋”诸地名相参照。北赵村晋侯墓地64号墓出土休簋似可为其始封地在晋东南地区提供一个旁证。前文已论及从（蒋）子宝爵中“蒋子”的称谓来看，其当为商代（蒋）国器，时代为商末周初，作为国名的“（蒋）”字写法与西周晚期蒋国器兌簋中的“”字写法相同，亦可旁证周初蒋国很可能因袭商代蒋国而来，其始封地亦为商代蒋国故地，地在今晋东南一带。

（二）蒋国的迁封与灭亡

如上所论，周初的形势下，蒋国始封不会远在淮河中下游地区的期思。那么期思故城与蒋国是什么关系呢？期思故城当为蒋国迁封所在，而不是始封地。

杜预注“蒋在弋阳期思县。”《后汉书·郡国志》载：“期思，有蒋乡，故蒋国。”这是目前所见较早以期思为蒋国故城所在的记载。《水经》“淮水”：“又东过期思县北。”郦道元注：“县，故蒋国，周公之后也。”今淮滨县有期思古城遗址。由于以上诸文献均记载期思古城为西周蒋国的始封之地，因此关于淮滨县期思古城遗址的年代问题就尤为关键。李绍曾先生推断古城年代的上限可以到春秋战国，下限到汉代。由于其时代上限为春秋战国时期，因此不能断定其为西周始封的蒋国故地。徐少华先生以蒋国始封地在今尉氏县西，这一推断目前并无确凿证据。但徐先生指出将蒋国迁往淮南：“当在西周晚期召公平淮夷之后，为加强对淮夷诸国的管理和控制，进一步稳定淮域局势而采取的新部署。”这一看法应当是符合实际的。由于蒋国从西周末年迁往期思立足，故后世文献多以期思为蒋国始封地。

关于蒋国灭亡时间，文献未明载。《左传》文公十年记：“期思公复遂为右司马。”杜预注：“复遂，楚期思邑公也。今弋阳期思县也。”竹添光鸿谓：“期思，古蒋国。楚灭之为县。今在河南光州固始县西北七十里。”从《左传》这条记载看，期思此时已为楚国所灭，而成为楚国的一个县。徐少华先生结合春秋前期楚国北上形势，认为“蒋之灭亡应在楚穆王四年（公元前623年）或稍早”，大致可信。蒋国的迁封与存灭与申国情况类似。据《诗经·大雅·崧高》，周宣王时迁封申国于南阳，其目的是“南土是保”，即保卫周之南土，蒋国的迁封应当也是同样的目的。但到春秋初年，南阳之申国为楚文王所灭。据《左传》，楚国于楚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蓼、六，江在蒋之上游，蓼、六在其下游，蒋、蓼相距不远，从当时形势分析，蒋国也很可能灭于这一时期。

综合以上，甲骨文中“”字可隶作“”，为“将”字初文，在卜辞中当为方国名而不是人名。国为商代重要方国，至少在武丁时期即已存在，其对商王朝承担纳贡的义务。商末周初，作为方国的蒋国，其国名作“”。通过参照同为“周公之胤”的凡国和邢国始封时间，可以推断西周蒋国始封时间当在成王中期前后。考虑到周初形势，蒋国始封不会远在淮河流域，周初作为“周公之胤”的蒋国当为因袭商代蒋国故地而得封，从相关卜辞推断，其地当与商代雀地相距不远，在今晋东南一带。西周晚期，蒋国迁封至今固始一带的期思古城，大约在春秋早期偏晚时，为楚国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