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鬼怒号轻巡洋舰航海长的血泪手记(上)
来源:战史编译
写在前面的话:本文原刊载于潮书房光人社「軽巡海戦史」全文略有删节,仅供学习交流之用,不代表译者认同其原文观点。

原“鬼怒”号轻巡洋舰·航海长 旧日本海军大尉 饭村忠彦自述
作为“夕雾”号驱逐舰的先任将校(注:舰上所有军官中资历最深者称先任将校)·航海长在瓜达尔卡纳尔前线九死险境之中最终得以生还的我,在返回本土担任了一段时间的海军兵学校教官之后,又于昭和十九年(1944)四月,奉命成为了“鬼怒”号轻巡洋舰的航海长。
该舰在太平洋战争中,从开战之初到昭和十七年三月为止,作为南方部队·马来部队·以及隶属于潜水艇部队的第四潜水战队的旗舰,主要以金兰湾(Cam Ranh Bay)为基地遂行作战任务。不过,随着海军舰队的战斗序列于昭和十七年三月十日开始,重新进行了调整,“鬼怒”后又被划入第二南遣舰队,归第十六战队指挥,然后,直至昭和十九年十月二十六日傍晚,于马斯巴特岛(Masbate Island)南方的米沙鄢海(Visayan Sea)作为第十六战队的旗舰奋战沉没为止,一直是该战队的核心主力舰。
那么,接下来言归正传,当我急匆匆赶赴新加坡前去上任的时候,在当地,曾多次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十六战队的坏话,比如什么“南方的游览舰队”之类的。仔细查阅以往的行动记录,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西里伯斯、马来、安达曼等等,确实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南方诸岛屿之间巡航。不过当然,这些航行都是在执行作战任务,绝不是他们口中说的什么游览。
从昭和十八年四月开始,第二南遣舰队升格为西南方面舰队,第十六战队大体上充当的是西南方面部队的警戒部队的角色,绝大多数作战行动都是以破坏敌人的交通和保护本方的海上交通线为主要内容。在此期间,为了陆军部队的紧急运输以及船队的护航掩护等任务,确实经常奔走于南方海域。由于任务性质的关系需要频繁的出港入港,所以,可能才因此被冠上了“游览舰队”的恶名。再加之,截至中途岛海战开始以前,战况对于我方而言尚且比较有利,爪哇海等海域地处赤道无风带大部分时间都风平浪静,航行起来简直就如同是在本土的濑户内海一样安全。是能够以第三警戒配置航行的,非常舒适的海面。我想,这应该也是十六战队之所以被揶揄为观光游览舰队的一个原因。



鬼怒是旧日本海军于上世纪20年代建造的5000吨级长良型轻巡洋舰第5号舰 最高航速36节 装备140毫米单装主炮7座 610毫米鱼雷发射管8具 具有相当的水面作战能力,但防空反潜能力均较为薄弱。
接下来,言归正传,我于昭和十九年四月三日,从江田岛出发,一路换乘火车和海军的飞机前往新加坡,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然是四月十日了。
战争爆发时,我随第二十驱逐队“夕雾”号驱逐舰,作为护卫兵力,亲身参与了陆军对马来半岛哥打巴鲁(Kota Bahru)和宋卡(Singora)两地实施的登陆作战,在昭和十七年一月十七日的恩达乌(Endau)海战中,有过与两艘英国驱逐舰在两千米的至近距离上展开夜间作战的经历。二月十五日,新加坡甫一陷落,便在吉宝港(Keppel Harbour)以及新加坡商港进行了小规模的扫雷,然后,边扫雷边沿马六甲海峡继续北上,西出印度洋后,又于三月二十三日在安达曼岛的布莱尔港(Port Blair )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实施登陆,具有丰富的在西南方面作战的经验,因此经常出入于新加坡,对于诸如实里达(Seletar)军港之类基地设施的情况也比较的了解。
当我抵达新加坡的时候,在实里达军港内,水交社(注:旧日本海军官方经营的军官俱乐部,具有招待性质,名称寓意出自《庄子·山木》“谓贤者之交谊,平淡如水,不尚虚华”)利用英国海军原有的设施已经建立起来开始营业了。考虑到等待“鬼怒”号入港需要花一段时间,可以借机先休息一下,于是我便先在实里达军港的水交社安顿了下来。第二天,访问了第十根据地队的司令部,确认“鬼怒”的具体位置,结果他们也不甚清楚。让他们为我个人的私事拍电报去问吧,由于是在战时,我也不好开口。不过幕僚们倒是非常周到很会替人着想,可能事后主动帮我去打听了。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四月十三日的傍晚,从第十根据地队打来了电话要我过去,于是再度动身前往司令部打听情况,结果到了以后就通知我去巴达维亚(注:现印尼雅加达)上任。距离新加坡约六百海里。如果是坐船的话至少需要花费两天以上的时间,便试着询问有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结果因为第十九驱逐队的“浦波”近期即将抵达新加坡在这一带执行任务,所以就安排了“浦波”捎我过去。真是万幸。
“由于近期都将会逗留在实里达的水交社,船来了的话请通知我”
—于是在嘱咐一番之后,我便回去了。
这样一来,印象之中我一直等到了四月二十五日才抵达了雅加达。结果到了以后发现,港内连“鬼怒”号的影子都没有。再加上人生地不熟不辨东南西北,和当地居民语言不通,心一下子就慌了。到当地的海军联络官事务所一打听,“鬼怒”号已经跑到婆罗洲东岸的打拉根(Tarakan)那里去了。因为五月三日有一架二式飞行艇的联络航班到这里来,于是便决定用这架水上飞机把我送到打拉根去。好家伙,这才总算有了点眉目,也就是说我大概齐还要等上两、三天,就能上任去了。


原吴港水交社旧址,水交社与旧日本陆军偕行社齐名的官营俱乐部,社长通常由海军大臣兼任
然后,便在联络官事务所的安排下住进了一间当地的旅馆,那个旅馆的床很大,正上方吊着圆锥形的蚊帐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床上还摆放有此前有所耳闻但从没有见识过的,类似“竹夫人”一样的消暑用品,再加上可能也有一些天气炎热的原因怎么也睡不着。到了第二天早上,一个头戴黑色土耳其帽,穿一身白色衣服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跑堂的伙计吧,就进屋了。只见他一进来就整个人跪倒在了床边的地板上,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行完礼后,再将拿着的食物捧到了床上,一一摆放好。虽说这是当地的宗教礼仪,但依然让我感到十分的过意不去。
就这样住了一宿之后,第二天早上,纯白的军服配上白色的靴子,再挎上海军军刀—也就是换上了所谓的上任用的正装,穿戴整齐之后跑到码头一瞧,飞行艇似乎也好像才刚刚抵达的样子,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在四部螺旋桨都还在持续不停的旋转的状态下,仅依靠一根缆绳栓在湾内一个很小的浮标上。
命人用短艇把我送到飞行艇的旁边,等我刚一进坐进去,飞行艇便松开了缆绳,冲到了海上开始滑跑,转眼之间便离开了水面。飞了约七个小时左右。由南到北横穿了加里曼丹岛(注:婆罗洲)。这是我第一次在天上飞这么长的时间。幸运的是在途中没有遭遇到敌机,能够让我在人生当中首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可以连续长达数小时从上空俯瞰婆罗洲茂密的原始森林。这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时至今日都无法忘怀。


川西H8K 二式大型飞行艇是旧日本海军于太平洋战争期间投入服役使用的4发大型水上飞机 由于航程较远且具有相当的自卫能力,也经常用于执行通讯联络任务。
五月三日下午四时许,似乎是抵达了打拉根上空的样子,搭乘的二式飞行艇开始逐步下降高度转入盘旋。低头一瞧,发现下面似乎有类似军舰的船舶停靠。随着距离逐步接近,只见一艘在舰队工作时已经再熟悉不过的三烟囱轻巡,正孤零零地停泊在寂静的港湾之内。没错,这就是“鬼怒”号。乘坐的飞行艇在大大的盘旋了一周之后,降落到了“鬼怒”号附近的水面上。可能是,已经事先通过电报得知了消息的缘故,“鬼怒”号的汽艇很快就开了过来,停靠在了飞行艇的旁边。我朝着飞行艇的机长敬了一个礼之后便登上了汽艇,从后部舷梯登上“鬼怒”号上任去了。
此时距离我从江田岛出发,竟然已经过了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舰长(注:川崎晴实大佐)以及多名值更军官站在舷门旁边对我的到来进行了迎接。由于舰内温度太高,一般来说在停泊状态下只要没有训练,大家都会到甲板上来。所以,可能才会有这么多的军官出来迎接我,不过即便是如此,我心里依然还是很高兴的。
炮击三宝颜(Zamboanga)
我的前任航海长是海兵六十二期的饭川尚介少佐,他是我做海兵四号生徒(注:一年级生)时的四年级生,也就是资历最高的一号生徒,在他的面前我是完全不敢抬头说话的。再加之,他马上就要乘坐我来时搭乘的这架飞行艇去别的地方上任,所以,像类似交接手续这样的事情,根本都没有做,就说了句“后面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饭村”。然后和舰长也只是草草打了个招呼,就蹦上了停靠在舷门外的汽艇,迅速转移到了发动机一直没有熄火,依然处于待机状态之中的飞行艇上,不一会儿便离开了水面飞走了。
就我个人而言,虽然迄今为止,在任少尉、中尉的时代,曾经在扬子江上,担任过老旧的二等驱逐舰“栗”号以及隶属于联合舰队的海风型一等驱逐舰“江风”号的航海长,然后在晋升大尉以后又担任过特型驱逐舰“夕雾”号的航海长,具备有一定的经验,但是,担任舰首悬挂有十六瓣菊花御纹章的巡洋舰的航海长,却还是头一遭。在接到调任命令的时候,一想到那样大的军舰的航海长所肩负的责任,第一反应就是心里没底,很多事情都没有把握,本想趁着和前辈交接工作的机会,去好好学习一下的。虽然我在海兵时担任的是航海科的教官,但仍然觉得这次的工作难度很大,于是马上叫航海士(注:水野行夫中尉)拿来了“鬼怒”号的性能要目表和动力诸元要目表之类的文件,力求在下次出港之前将这些性能数据都记到脑子里去。
到任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五月五日,“鬼怒”号离开了打拉根向着巴厘巴板(Balikpapan)方向驶去。打拉根也好巴厘巴板也好,都是日本觊觎已久的婆罗洲大型产油区。这些地方储藏的原油蜡含量较高,一旦温度下降就会在油箱之中凝结固定成块,用油泵就抽不出来了。因此不适合在北方活动的船舶使用,全部都是需要实施脱蜡处理才能使用的油。
可是,油对于日本,特别是对于日本海军而言,是重要性不亚于粮食的宝贵战略物资。如果没有油的话,日本海军它无论再怎么号称精锐,也会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变得动弹不得。由于本土的油料储备量,在经历了两年的消耗以后已经见底,再加之一旦开始执行战斗任务,海军的舰艇由于需要不断来回高速航行,油的消耗量也会变得极为巨大。因此,确保燃油的安全供应是海军优先级最高的任务。另外,飞机的燃油供应,对于作战而言,当然也是绝对不可或缺的。
于是,在成功占领了爪哇和婆罗洲之后,就迅速接收了两岛的油田,再从本土调拨技术人员到当地,全力采炼石油。其中,陆军的原油主要在爪哇岛的巴邻旁(Palembang)一带开采,而海军的原油主要从婆罗洲的巴厘巴板和打拉根两地筹措。因此,在这一带大型油轮往来十分频繁,所以为这些油轮提供护航掩护,也是作为西南方面舰队的警戒部队的第十六战队的主要任务之一。

1943年10月接受改装后的鬼怒号轻巡洋舰,撤除后部主炮1座加装127毫米高射炮以提升防空能力。
“鬼怒”护送着日邦丸船队,于五月十日,驶入巴厘巴板港,接下来,又于十五日从此地出发,继续护送运输船队前往菲律宾的邦奥(Bongao),等到再次返回到打拉根时,时间已经到了五月二十一日。打拉根这个地方常年风平浪静是一个天然的良港,目力所及之处皆是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仅有几根炼油厂的烟囱屹立其间。真的是那种原始森林能够直接连到海岸线的地方。
五月三十日,驻棉兰老(Mindanao)岛的陆军部队通过司令部提出申请,要求我们从海上对三宝颜的残存敌军实施炮击。于是,立即从打拉根出港于第二天五月三十一日早晨抵达三宝颜海域,在抵近到了距离海岸线约四千米的位置后,对地面目标实施了近两小时的持续炮击。顺带说一下,这个三宝颜是从西里伯斯海进入到菲律宾苏禄海的要冲。刚开战时,海军的菲律宾攻略部队,就是于昭和十七年三月二日,从这里强行登陆的,此时虽然达沃(Davao)等要地依然还处于我军的掌握之中,但在菲律宾内陆区域已经出现了大量的当地民兵以及美军的正规部队。
针对这两个小时的炮击,岸上的敌军没有展示出任何的反应。在海兵的学生时代,我曾经学习过“使用舰炮轰击岸上目标绝不可以长时间恋战”这样的内容。于是便和炮术长(注:海兵六十三期 副长·田岛信俊少佐兼任)商量,一起去找舰长汇报提议趁早撤退,然后就开动机器(注:指运转主机)直接返回了公海,前往达沃入港。

本文原作者 饭村忠彦大尉
到了六月二日,又再度从达沃港出发,沿哈马黑拉岛(Halmahera Island )以东海域一路南下,经位于新几内亚西北端的索龙(Sorong)、卡布依湾(Kabui Bay)卡利斯湾(Calis bay)抵达安汶(Kota Ambon)。之后再次返回索龙,再经巴茶(Bát Tràng)泊地、金兰湾等地,于七月首次抵达了位于西里伯斯岛西南岸的望加锡(Kota Makassar)。然后在望加锡装满了整整一船大米,于七月二日返回了新加坡。由于驻新加坡的英军已于昭和十七年二月十五日在武吉知马高地召开的山下·波西佛会议上宣布投降,因此新加坡也随之于当年二月十七日被改称为“昭南”。而实里达军港此后亦被改称为“昭南军港”。
就我个人而言在到任的短短两个月时间中,竟然就在海上航行了约五千海里这么远的距离。到了这个地步,我对于“鬼怒”号的性能应该说也已经了如指掌了,在此期间也没有与敌军的水面舰艇遭遇过,总算是对于“鬼怒”号航海长这个职务拥有了一些自信。
加装雷达
那么,言归正传,“鬼怒”此次返回新加坡入港,主要是为了对位于后部甲板的,传统的滚筒式深水炸弹投放架进行改造,使之可以使用新型的雨滴型深水炸弹,以及加装雷达。
当时,雷达尚被称作为电波探知机,自昭和十七年(1942)五月的珊瑚海海战以来,雷达这一才刚刚研制成功不久的新式装备便得到了美国海军极为广泛的应用。即便是在夜间视野极为狭小的条件下,也可以通过显像管中所显示的影像,准确的捕捉到水面目标的位置,其探测距离可达二十海里以上。因此,接近四万米附近时,尚在进击之中的我军便会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跟踪发现,进而遭受到重大的损失。
在昭和十七年九月以后开始的,围绕着瓜达尔卡纳尔岛展开的一系列作战之中,其探测精度又有了进一步的提升。虽然采用径向圆周扫描体制的PPI型雷达显示器此时似乎仍处于研制之中,但是美军配备的A型、B型以及R型等多种型号的雷达显示器互相配合,同样可以测算出目标的方位和距离,弹着也可以通过影像的方式直观的显示出来。这对我军的作战造成了非常大的困难。

比较经典的现代PPI型雷达显示器
顺便提一句,这个PPI型雷达显示器到了昭和十九年的时候已经在美国研制出来了。这个装置可以让雷达天线以每分钟十几圈的恒定速度旋转,再发射超短波、或者微波波段的电磁脉冲信号,对目标进行照射并接收其回波,然后在屏幕上以影像的方式再现目标的方位。当然,距离也可以通过测量电磁波往返雷达与目标之间的时间,推算得出。

美制SC-3型搜索雷达的显示装置

同其他型号相比 采用径向圆周扫描的PPI型显示器的雷达显示图像更为直观,对操作者的技术和训练要求更低
这种采用径向圆周扫描的雷达显示器,如今已经是现代雷达的最基本的配置了,人们一谈到雷达脑海中首先想到的就是不停旋转的雷达天线,然而,在最初的时候,雷达的天线是需要手动转动到所需要的方向上,然后再向目标发射、接收电磁波的。
除此以外,这种PPI型显示器,还可以应用到声纳(注:水中音响探信仪)的上面,但直至战争结束,在我国,无论是配备PPI显示器的雷达也好,还是配备PPI显示器的声纳也好,都未能研制成功。这个使用天线发射和接收超短波的原理机制,虽然是由我国的八木秀次博士率先阐明,并且以论文的形式进行了发表,但直至战争开始时,研究仍然没能达到作为一种军用的电子设备来进行研制的地步,这一点至今想来仍让人感觉到非常遗憾。

旧日本海军广泛装备的21号电波探信仪
直到昭和十七年末,鉴于珊瑚海海战、以及围绕瓜达尔卡纳尔岛等地展开的一系列作战中总结出的战斗经验教训,海军省、技术本部这才连忙以电波探知机的名义,加快了研制雷达的进度,至昭和十八年中期,舰载雷达作为军用电子设备研制成功以后,才从大型舰开始按照吨位大小的次序逐步实施加装雷达的改装作业。

旧日本广泛海军装备的13号以及22号电波探信仪
也就是用于探测水面目标的二一号电探和用于探测空中目标的十三号电探,在其后又成功研制出了采用微波(注:厘米波)的二二号电探,并开始陆续安装。可是,由于机械操纵装置的可靠性不高,因此很难获得良好的探测效果。不过,当时由日本无线株式会社开发研制的,可以称之为是雷达的心脏的真空电子管的性能倒是非常优秀,其设计理念时至今日仍然有着非常广泛的应用。
以九十度直角径直撞上岩壁
实里达军港在此时已经设置了海军工厂,配备的人员和设备可以保障在南方活动的我方舰艇,即使不返回本土也能在当地实施相当程度的修理和改造。具体到“鬼怒”号,由于深水炸弹投放架的改造工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保密的地方,再加之实里达海军工厂需要实施修理改造作业的舰船太多忙不过来。所以简单的改造工程通常来说都是由本地的员工在吉宝港(Keppel Harbour)岸边来完成,因此当时的指示是,深弹投放架的改造工程放在吉宝港岸边进行,然后再返回到实里达加装雷达。
到达毗邻新加坡商港南部的吉宝港以后,由于这一带处于陆军的管辖范围之内,因此入港和停靠等一系列的操作,必须交由陆军征用的引水员来完成。不光是对于这个引水员的来历和资质不了解,四轴驱动的军舰同单轴驱动的商船相比在操作要领上也肯定有所不同。因此当时心里面多少是感觉有点担心的。
可是,舰长发话了要航海长休息一下。也没有办法,于是,我就来到了引水员的身旁小声地向他介绍了一些诸如船只的运动性能之类的基本情况,因为我打算一旦遭遇到突发的紧急情况就亲自发号施令接管指挥,所以就站在了一旁没有离开。因为没有拖船,所以必须依靠舰艇自身的动力实施转向。
在通过了长度约一百米左右的狭窄入口之后,便来到了转舵点。当时我想的是,从这里向左侧大角度转向,当舰体与海岸差不多形成直角以后向前开进约五十米。然后再向左转九十度把右舷靠到岸边。单侧主机与舵的配合要灵活,这种情况下转向的要领是不要在转的时候带上太多的惯性。查阅一下资料后发现,这一带由于靠近赤道一天仅涨潮一次,而眼下正是一天之中潮流最为微弱的时候,因此我觉得舰体受海水流速影响发生位移的可能性不大。
虽然他的操舰动作在进入第一个转舵点时显得惯性有一点大,但此时距离前方海面尚有相当的裕量,因此还不是特别的担心。
可是,接下来就不行了。转向刚一结束,他就选择了两侧主机双车前进,虽然我当场就下达了两侧主机停车的指示,但在命令还没有完全下达到位的时候,他已经给舰体施加上了相当的惯性。虽然我立即向传令兵下达了“两侧主机停车”,“两侧主机原速倒车、二分之一至急”(注:原速是旧日本海军使用的专业术语,除少部分航速较低的潜艇和扫海艇之外,原速=舰艇航行速度十二节)等一连串的命令,但是实际排水量超过七千吨的军舰所形成的惯性,想在五十米的距离之内停下来是不可能的。结果“鬼怒”带着些许的惯性以近乎直角的角度一头撞到了岸边的岩壁上。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立即开始亲自发号施令,不允许引水员再多说一句话。舰长呢,此时默默无语,已经不说话了。在将舰的左舷靠上岸系好缆绳之后,停泊作业就算结束了。引水员只是耷拉着脑袋,也没有其他的表示,便一副惶恐的样子离开了军舰。
那修理费用怎么办呢?其实也还好,“鬼怒”只是舰首有少许的凹陷,损伤十分轻微,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此后,至十月二十六日“鬼怒”号沉没为止,舰长基本上就不再对我主管的航海业务进行干涉了。
因为这个地方距离新加坡市区很近,所以在入港维修期间有空闲的时候,我便会和副长(注:炮术长兼任)以及通信长(注:海兵六十七期,山根孝雄大尉。十月二十五日,作为海军联络士官于莱特岛奥尔莫克随陆军部队登陆,从此一去不返,后被认定为战死)等人一起上岸散心。

第十六战队 旗舰 青叶号重巡洋舰 上世纪20年代建成 至战争爆发时已经相当年迈。
在结束了为期一周左右的修理和改装作业之后,便再次返回了实里达军港。以“鬼怒”航海长的身份亲自操舰进入实里达港对于我而言其实上也是第一次。因为进港要先绕过樟宜角。舰艇必须要通过弯曲狭长的柔佛水道。虽然在我担任“夕雾”号驱逐舰的航海长时,于昭和十七年在西南方面作战期间,曾多次操舰出入过该港,对于航道的情况还算比较了解,但从未有过操纵一百七十米长的巡洋舰在这样蜿蜒曲折的航道上航行的经历。站在舰桥上向舰尾方向望去,只见每次转舵舰尾都会画出一道大大的弧线,每次都觉得好像就要蹭到了浅滩一样,担心的不得了。话虽如此,有过一次通过的经验之后,就掌握要领了,以后再通过时感觉就轻松多了。
“鬼怒”在实里达军港停泊了约二十日,为了加装雷达以及修复舰首的损伤部分,还专门入坞进行了修理。这里虽然有战前为英国远东舰队修建的,可以供战列舰使用的大型浮动船坞,但由于日军的轰炸已经无法使用了。
自第一阶段作战结束以来,第十六战队在南方海域大体上都是以单舰独自行动,不过如今在新加坡,“鬼怒”号终于久违的,与旗舰“青叶”、僚舰“北上”,以及第十九驱逐队的“敷波”和“浦波”汇合了。

第十六战队 北上号原为重装雷击轻巡洋舰,后拆除鱼雷,成为“回天”特殊潜航艇母舰
七月二十一日,接到了僚舰“大井”号轻巡(注:我们海兵学徒时代的训练舰,充满了回忆)在南中国海遭到敌潜艇的鱼雷攻击沉没的电报,这让我感到十分遗憾。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第十六战队仅由旗舰“青叶”,“鬼怒”、“北上”、“大井”以及十九驱逐队等所剩无几的少量兵力组成,损失了这样一艘宝贵的军舰着实令人感到非常的可惜。
另外,在新加坡还可以让乘员们得到充足的休养。和我时常待在一起的“北上”号轻巡洋舰的航海长林利房大尉,不但是我兵学校时代的同班同学,开战前在舰队工作时,还都分别担任过同属二十四驱逐队的“海风”和“江风”号的航海长,业务上一直有联系也是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个人经常一同上岸。当时在对岸的柔佛州有在海军关照下设置的专供军官享用的料亭。如果使用军舰自己的交通艇,不必绕远经过连接新加坡与柔佛州的大桥,便可以很快到达。我们俩经常在这里喝酒,聊天,可以称得上是肝胆相照。
海峡的水文调查
昭和十九年七月末,十六战队所属各舰在结束修理作业后,集结于海面平静,位于新加坡以南,苏门答腊岛以东的林加泊地,开始实施训练。此地地处赤道,再加上正值七月盛夏,因此酷热无比。
而且在这一时期,海军的所有舰艇出于大战前夕的安全考虑,水线以上至上甲板的全部舷窗都已经被盖子封上。因此,士官室(注:供舰上担任分队长以上职务的军官进餐以及休憩的舱室)、Gunroom(注:即第一士官次室,供海军兵学校·机关学校出身的年轻中尉、少尉以及少尉候补生进餐休憩用的舱室)、各兵员室(注:亦被称为居住区,供下士官以及士兵进餐起居的大通舱)这些地方,里面都像是在蒸桑拿一样。压根就没有现如今的那种制冷设备。空调制冷只有在弹药库和粮秣库能够得到充足的供应,船壳和甲板在赤道,并且是在盛夏的阳光炙烤之下,滚烫得连手都摸不得。在这种状态下舰内各区域加上人体散发的热量,平均温度可以达到五十至六十度左右。

第十六战队 大井号重装雷击轻巡洋舰
虽然这个温度在太阳落山两个小时以后,可以逐步降下来,但是白天人很难长时间在舱内坚持。军舰开起来以后,因为有风可以灌进来,机械通风也比较有效果,所以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然而一旦停泊下来就难以忍受了。况且,这一区域地处赤道无风带范围之内,其酷热程度,说是在烈火炙烤下的铁箱内生活也不为过。
在此之前,“北上”号为拆除重雷装(注:指拆除部分上层建筑,搭载数量众多的鱼雷发射管)改造成为特潜(注:回天)母舰,已经决定先期返回佐世保。因此没有参与舰队在林加泊地的集结,直接出港返回了本土。
八月三日,“鬼怒”再度返回新加坡整备休养,然后根据命令,与“青叶”和十九驱逐队(注:根据警戒航行战斗序列,十九驱逐队负责护航掩护任务)一道于八月七日从新加坡出发向马尼拉方向驶去。
八月十一日,编队抵达马尼拉。于当地在泊中的第二十七驱逐队(注:时雨、五月雨)暂时划归“鬼怒”号舰长指挥,一同前往南洋群岛帕劳接收滞留国民,然后运往菲律宾的宿务岛安置。与此同时编队还肩负着对索索贡(Sorsogon)、圣贝纳迪诺海峡(San Bernardino Strait)两地实施水文调查的任务。
于是,八月十五日,编队由第二十七驱逐队打头阵,从马尼拉出发,途经位于吕宋岛最南端的索索贡后开始穿越圣贝纳迪诺海峡,就该海峡的宽度、船只通过时的最大吃水深度、以及附近海域的暗礁位置等,实施一系列的详细勘测调查的同时东出太平洋。
针对此次水文调查,事先与司令部就航线规划进行过十分详细的沟通。而这条航线,就是后来捷一号作战时在锡布延海战中损失掉了超大型战列舰“武藏”的第一游击部队,一度向西撤退后又再度折返,于十月二十五日清晨,为突入莱特湾进入菲律宾太平洋一侧时通过的那条航线。
进入太平洋以后,在“时雨”和“五月雨”两舰分别位于我舰右前方四十五度和左前方四十五度,距离二千米的距离上实施警戒的状态下,各舰以十八节航速的“之”字机动向帕劳方向急进。
前往帕劳的东方航线,在这个季节需要横穿台风多发区。一连好几日天空都是阴沉沉的布满了乌云,天气非常恶劣,一整天都看不到太阳。由于在那个时代要想在大洋之上测得船只的方位只能依靠天测法,如果不趁着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进行观测推算出正确的方位,想要按照预定计划如期抵达帕劳将会变得非常困难。
虽然我一连两天都没有离开舰桥,拿在手里的六分仪也一直没有放下,然而却始终未能测得精确的舰位。“时雨”、“五月雨”、“鬼怒”三舰虽然就观测数据进行过多次的交流整合,但驱逐舰也没有观测出比“鬼怒”更精确的方位数据。此时距离菲律宾岛从视野中消失已然度过了三十六个小时,再加上一直持续的“之”字机动,推定位置误差已达直径约八海里左右。而且相比南北,东西行进方向的误差更大,随着距离帕劳越来越近,对各舰的航海长进行了提醒,要他们就船只位置提高警惕加强戒备。
按照计划,我编队将从帕劳西水道入港,因此制定了于八月十八日清晨,抵达帕劳西北方外海的航行路线,然而,不幸的是八月十八日凌晨一时十二分,位于“鬼怒”左前方航行的“五月雨”号驱逐舰在编队以二十一节航速向右侧同时转向时,于一片漆黑的海上撞上了暗礁。该暗礁名叫维拉斯科(Velasco)礁,位于地处帕劳北方的卡扬埃尔(Kayangel)环礁最北端约三海里处,突出于附近平均三、四百米水深的海底。



时雨和五月雨均属于旧日本海军白露型驱逐舰
不久“五月雨”的一号锅炉便伴随着一声巨响发生了爆炸,舰体从中部断裂呈“<”字型向上翘起弯曲同时伴随火灾。最初曾一度认为是遭到了敌潜艇的攻击,后经紧急灯光信号联络才搞清了事故的原因。等到太阳出来以后马上前去救援,结果由于现场太过危险无法靠近。不得已只好留下“时雨”负责救助“五月雨”的乘员监视周围情况,让“鬼怒”先暂且进入帕劳港。港内工作舰“明石”已于昭和十八年的空袭中坐沉海底,只剩下桅杆还露出于海面之上。
另一方面,二十七驱逐队的两艘驱逐舰仍然还在维拉斯科暗礁附近为“五月雨”的救援工作而努力。鉴于“五月雨”已经没有离开礁石脱困的可能性,舰长以下健康的乘员继续全力抢修防止军舰沉没,与此同时“时雨”号则搭载着从“五月雨”号撤下来的伤员返回了帕劳。至八月二十六日,第二十七驱逐队司令终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了放弃“五月雨”号的决定,拍发无线电文向舰队方面就此事进行了汇报。
在此期间,“鬼怒”共计在帕劳收容滞留国民八百四十三人,为了尽快将他们全部送往菲律宾的宿务岛,收容完毕后“鬼怒”便迅速启程离开了帕劳。在这些滞留国民之中,妇女儿童的数量竟然达到了七百二十四名之多,把她们安置在舰内何处,怎样分配舱室着实令人感到非常为难。在航行过程中,还有两名妇女动了胎气要生孩子。在军医长以及看护兵曹的悉心照料下,两人皆顺利地产下了一个女婴。舰长当时还分别为这两名女婴取了名字,一个叫绢子,另一个叫衣子。这两个女婴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差不多也得有四十四岁的年纪了,想必早就经成为了贤妻良母了吧。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七时,通过苏里高海峡之后,于午后抵达宿务岛入港。在这里与先期到达的“青叶”号汇合后,至当月二十五日为止一直停泊在加亚湾。此时第二十七驱逐队(注:时雨)已不在归“鬼怒”号舰长指挥,返回了原有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