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唐山大地震救援

本文由殷祖泽口述、张鼎整理

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我是静安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作为第一批上海医疗队队员赶赴唐山参加救援。当时我已从医十年,属于高年资医生,专业是普外科和胸外科,这就决定我参与救援大灾难,义不容辞。

记得是7月28号,我刚做完了一个大手术,趁着中午休息去理了发。回病房的途中,外科支部书记找到我说:“唐山发生大地震了,组织已经决定让你加入抗震救灾医疗队,赶快回去准备一下生活用品、换洗衣服,到院部集合待命。“当天晚上我们全区的赴唐山医疗队员紧急集合,等待指示。在领导动员以后,大家当夜都没有好好睡觉,有的人干脆在凳子上坐等到天亮。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我们就赶到火车站,乘上了北上的火车。

医疗队全体队员合影  后排左五为殷祖泽

当天从上海发往唐山的火车,应该不止我们一列。市级层面的医院应当更重要,比如中山医院、华山医院、瑞金医院、市六医院等,可能出发在我们之前。我们这列火车上,共有56个上海小分队,每个小分队有十多人。我们静安区是两个小分队共32人,大部分都是中心医院的,还有区属卫生系统的其他单位,包括区卫生防疫站和地段医院的医生。

这一夜我们在火车上根本没有睡觉,大家都非常兴奋,是等待任务的那种状态。上火车之后,组织学习的喇叭就不断地报道一些情况。第二天早上九点半,我们到达了天津的杨村车站。快到杨村的时候,我们就看到天津郊区有些建筑已经倒塌,有些建筑墙壁上有大的裂口。

从火车站下车以后,到达附近的一个军用机场,那里聚集了很多人。首先看到的是各种飞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轰炸机,还有一些其他类型的飞机。各单位的医疗队救援队伍人数很多,到处都是穿白大褂的。这时我们就看到了来自上海的市级医院的医疗队,因为大家的心情都比较焦急,彼此也顾不上交谈。他们可能比我们早到天津杨村车站,但因为河北、天津的交通全部堵住了,也进不了唐山。这是唐山救援的一个教训,来自北京、上海的高水平救援队伍因交通拥堵,进不去唐山,结果耽误了一天,给救援造成了很大损失。

医疗队员在组织学习

时值盛夏,骄阳似火,水泥地犹如烤箱一般,杨柳树旁边的荫凉下肯定是人最多的地方。机场不可能有很多树荫,我们就在飞机的机翼下乘凉等待。下午,有人说北面生活区有个水池,就有很多人过去避暑冲凉,我也跟着去了。结果冲凉后,毛孔闭塞,感冒发烧了。当天晚上七时多,我们接到出发的命令,便从这个军用机场飞到唐山机场。航程用时很短,大概半个小时以内,但机舱内十分闷热,在我前面坐着的一个检验科的女同事昏倒了。我们只能采用掐人中穴的办法,让她慢慢苏醒过来。

到了唐山机场以后,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就在路边安营扎寨,把塑料布往水泥地上一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我们身上带有压缩饼干,但是那天晚上没有水喝,压缩饼干干得咽不下去,喉咙像冒烟一样。

大家都没办法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找水,结果有幸在途中碰到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他很早就起来了,用毛巾扎着头,显得很朴素。看到中央领导,我们都感觉很兴奋,这时正好遇到空军的车辆从水库拉来了水,我们就满载而归了。

陈永贵在唐山大地震灾区视察

然后,我们沿着飞机场步行,到了生活区,那边有苏联专家留下的别墅。当时因为地震的缘故,我们看到房子就害怕。于是就在这个区域附近选择一个地方,搭起帐篷、灶头和厕所。这些设施都很简陋。厕所就是挖一个坑,上面扎一扎,然后拿木板搭上。我们把土层挖得很深,北方土质比较干燥,污水容易被吸收,用完后就覆盖一层土上去。至于烧饭的灶头,也是先挖好一个坑,然后再搭建。好在我们医疗队的指导员冯其林同志是转业军人,部队野营的一系列做法他都熟悉。还有一个工宣队的屠师傅,也是部队转业的。他们为主力,我们就做一些小工来帮忙。那时没有人是闲着的,不管什么事情都争先恐后地去做,从来不计较。只要事情能做出成果,就是最大的安慰和光荣。

我们住的帐篷要搭建在地势比较高,旁边有条件挖排水沟的地方。这样,下雨的时候,帐篷上流下的水可以顺着沟排到远处去。但是,作为医疗救护队,还要搭建一些用于工作的帐篷。工作帐篷搭建好后,我们就把从上海带来的医疗器材设施安置进去。同时,因地制宜,设置了十分简易的诊室和抢救室。我之前因为冲凉感冒,浑身酸软。但是看到队伍里的同志积极性都很高,我也就奋力坚持工作。天黑时下起了大雨,雨水渗进帐篷,不少睡觉的床铺都浸湿了。我们又赶紧把器材和药品都转移到高处保护起来。大家忙前忙后,身上都被淋湿了,而且还饿着肚子,就这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这就是我们到唐山第二天的情况。

医疗队为危重病员治疗

上海医疗队到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没等我们喘匀这口气,伤病员就集中而来了。于是我们马上就开始接待和诊治大量患者。作为第一批赴唐山的医疗队,队员们一般都是年富力强、医术纯熟、能吃苦、政治素质比较高的。我们在最初的两个星期里,一共接待治疗了五千多人次的各类伤病员。平均每天要有三四百个。来就诊的人也不可能像平时在医院一样,从一开始就能分科就诊。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一律来者不拒,热情接待,并实行首诊负责制。我们医疗队同事们从一开始就能发扬大协作的精神,把坚强的意志、克服困难的勇气以及个人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一个星期以后,情况有所好转。生活问题和医疗问题也都差不多解决了。

那时我们还很年轻,血气方刚,就是怀着以白求恩为榜样,救死扶伤、高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这样的心情和决心进入抢救现场的。有了这些,生活和医疗方面遇到的各种困难,我们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克服。在困难重重,生活还没有安顿好的情况下,我们做的工作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应诊。就是要接待病人,就像刚刚讲到的那样,这种接待是全方位的,可以说来者不拒,所以人数是大量的,而且是不分科的。能看好的就及时治疗,不能看好的就赶快转院。

第二,抢救重危病人。当时病情以伤痛为主,各种外伤、骨折病人是很多的,也有一些小伤小痛的病人,以及大灾之后的传染病、流行病,还有就是常见病和多发病。其中还有一部分需要抢救的是脏器损伤的重危病人。

有一天晚上,手扶拖拉机送来一位老年病人,现场诊断为腹部外伤、肠外露、急性弥漫性腹膜炎,病人已经中毒性休克。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当时决定马上进行手术。大庆人王进喜有句话叫“有条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再多的困难也要克服。这话是有道理的,但也必须有专业技术的支撑,没有训练有素的外科大夫的话,就变成口号和空话了。在医疗器材设施很不匹配的情况下,人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到了极致。后来经过努力,病人抢救成功。做完手术后有专业护士二十四小时陪护。这位病人抢救成功后,当地很震动,大队支部书记、公社党委书记等人都过来感谢,讲了很多好听的话。这是我亲历的事情。

医疗队在田间地头为病人治病

我们静安区医疗队还在大震后的第九天,在一个芦席棚里,安全地接生了一个女婴。这个婴儿的父亲在地震中遇难了,母亲被压伤了。一个受过挤压伤的产妇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生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当时,我们医疗队一无产科医生,二无设备条件。但有一位区中心医院妇产科的青年护士,在全队同志的鼓励和协助下勇挑重担。此时,棚外骄阳似火,棚内热气逼人,苍蝇乱飞。我们有的队员忙着赶苍蝇,有的拿着扇子为大家扇风,有的队员为产妇擦汗。经过二十多分钟紧张的战斗,婴儿终于顺利地出世了。

给婴儿起个什么名字呢?棚内棚外,我们的队员七嘴八舌,争着为婴儿取名。婴儿的母亲看着、听着,泪花扑簌簌地往下淌。经过一番热烈讨论,大家决定给婴儿取名为“李重建”。婴儿出世后,她母亲的奶水不足,万航地段医院的章国良医生为此四处奔走,从解放军那里弄来了棉毯、奶粉和饼干。

另外,我们静安区中心医院的骨伤科医生操作闭合性骨折复位的能力比较强,因此大多对骨折病人采取闭合性手法复位和石膏固定,对严重的骨折也能有比较好的治疗效果。

第三,护送病人。外来的病人送到我们医疗队的时候不分科,也不分轻重缓急。有的病人病情比较严重,但是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一旦耽误就十分危险。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就要进行筛选分类,这是需要丰富的临床经验和专业基础的。分好以后,有些病人就需要立即转院。我曾多次担负转送病人的任务。我们负责把病人送到可以停直升机的地方,直升机再把病人送到大飞机上,转运到北京、天津、石家庄、沈阳等大城市进行治疗。也有些病人,不一定要送到大城市去,通过直升机接到医疗队里来救治也可以。转运危重病人也是分秒必争的,往往直升机还没有停下来,机翼还在转动,我们就猫着腰,找到飞机进出口,把病人从直升机里抬下来就跑。这种情况有一定危险性,但大家的斗志都很昂扬。病人接过来以后,医疗队就开始进行抢救治疗。有些我们没有条件治疗的病人则需要转移,有时送到直升机上,有时送到大飞机上。

有一次我转送病人,闹出了笑话。我负责把一个胸外伤病人送到大飞机上。从专业角度讲,由于对这类病人比较熟悉,我就主动守在病人旁边,不知不觉耽误了一小段时间,结果飞机门就关上了,我也被关在了里面。飞机起飞了,被送到了附近的另外一个城市,我就在飞机上照顾他。飞机降落后,当地的医务人员也是赶紧冲上来接病人。身负转送病人使命的我,因为任务完成,也松了一大口气,然后又跟随飞机飞回来。当时唐山机场基本上每两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飞,可见效率之高。

医疗队出发巡回医疗

第四,组织巡回医疗。第一阶段需急救的病人数量减少后,我们医疗队便不再单纯地等病人上门,而是主动外出寻找病人。我们根据分科、人力、技术和需要,组织了巡回医疗队,到群众家里,到田间,到车间,为病人服务。

我们的带队领导和队员都想把工作做得细致一点,做得好一点,不辜负上海人民的期望。看到农民在白杨树旁的农田耕作,我们就主动送医;还有一些受了轻伤的百姓,到医院就医不方便,地方偏僻没有车经过,我们就赶到百姓家里为他们治疗。所到之处,当地老百姓都自发地鼓掌。开展就地医疗,就是针对不同的病人采取不同的治疗措施。我们还对有些病人运用了针灸和推拿,把队伍里中医医生的力量发挥得非常好,深受当地老百姓的欢迎。

今年是唐山大地震40周年。

我参加抗震救灾时36岁,还很年轻,很多事情不大懂。40年过去以后,在生命的历程当中也经历了很多,从一个外科医生走上了管理岗位。有句话叫“人生如梦,往事如烟”,我却认为“往事并不如烟”。有些事情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但是救援唐山这件事情在我心中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绝不会像烟一样散去。唐山大地震的救援工作永远都在我心中,只要一讲起这件事情,就会变得非常兴奋,因为有很多东西可以回忆,可以讲述。

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之际,《静安时报》相关报道

当时,为了保证完成救死扶伤的医疗任务,我们必须要克服医疗条件差和生活条件差的困难。于是,大家思想解放,开动脑筋想办法,把所有能够利用的条件发挥到最大限度。当时生活上的困难很多,断水、断电、断粮、断交通。举个例子,当时好不容易找来的水也担心不卫生不安全,我们有个队员自作聪明,在水中滴两滴碘酒消毒,但是一喝非常苦,难以下咽。仅有的一点水,大家都相互谦让,留给最需要的同事喝。在用水紧张的时候,上海人民关心我们救护队员,运送来一些苹果,我们则把大部分苹果分给病人,自己留下了一小部分,但大家都舍不得吃,推来推去。

最艰难的时期就是刚来唐山的前三天,因后勤跟不上,一时没有东西吃,我们就出去挖野菜。当时我正感冒生病,吃到这种野菜的味道,回味无穷,至今难忘。我们吃到的第一顿饭是小米粥。有解放军空军部队到我们这里来看病,知道我们临时断粮了,就把自己带着的小米送了大半袋给我们。那顿小米粥也是吃得至今难忘。后来情况有了好转,蔬菜、大米、面粉等粮食源源不断地供应上了,交通也开始恢复了,小卖铺也开起来了,身上有些零用钱还可以去买点东西。因为不适应气候和劳累,我们50%的队员都得了病,主要是肠胃炎和感冒发热,但队员们全都带病工作,没有人躺下休息。

热烈欢迎赴唐山抗震救灾医疗队胜利归来

我们第一批医疗队撤离的时候,静安区第二批医疗队75人也都整装待发。医疗救治也开始进入比较有序的状态。

当时,唐山市委领导到火车站送我们,和我们每个医疗队员握手,讲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非常感谢你们,唐山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每当回忆起唐山那段经历,这句话都让我记忆犹新。

唐山大地震30周年的时候,时任静安区食药监局局长的丁宪(上海第一批赴唐山医疗队队员)曾组织包括我在内的部分医疗队员去唐山故地重游。我们一路北上,登泰山,望日出,访孔府,途径天津,来到唐山,一路上感慨万千。国家经过改革开放近三十年的发展,昔日落后的面貌一去不复返,看到的都是一片蓬勃发展的景象。唐山市卫生局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之际,当年部分静安医疗队员参观唐山抗震纪念馆

大家参观了唐山大地震纪念馆和相关遗址遗迹,以及我们曾经的驻地——昔日的唐山机场,由于触景生情,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们还去了曾经搭建帐篷的地方,此处有一座房子,房子上有烟囱,当年大地震后就矗立在那里。我们第一次看到这座烟囱的时候都很好奇,在准备跑进房子里面一探究竟的时候,突然余震发生了,吓得我们赶紧跑了出来。后来当地人告诫我们不要乱跑,千万谨防余震。

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之际,殷祖泽在唐山抗震纪念馆前

故地重游,让我感慨万千。唐山大地震以后,当时的“豪言壮语”实现了:一个“新唐山”屹立在冀东平原上。唐山用一座现代化城市的形象,展现了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唐山市卫生局的领导热情地招待我们,指引我们到各处去参观,也讲了很多好话,其中记忆最深的,就是那句:“唐山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时隔三十年,熟悉的话语重响耳旁,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眼睛也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