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的一丝曙光:拿破仑战争中的普鲁士总参谋部
来源: 悠然历史
1806年,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摧枯拉朽般击败了奥地利和沙俄的联军,随后便把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放在了此前一直在作壁上观的普鲁士身上。
而面对拿破仑带来的军事威胁,即便是个性犹豫寡断、不愿卷入欧洲战事腓特烈·威廉三世,也不得不动员起普鲁士军队来和拿破仑的法军交手。毕竟这可是生死存亡大事!

当时,普鲁士常备军总数约为20万人,为了保证能击败拿破仑,除去必要的预备队和留守兵力以外,普鲁士一共投入了约14万人上前线和法军作战。
这些部队分为三个军团,分别是由布伦瑞克公爵指挥的第一军团(6万人)、由霍恩洛厄亲王指挥的第二军团(5万人)、以及由吕歇尔和布吕歇尔一起指挥的第三军团(3万人)。
与此同时,作为普鲁士的盟友,萨克森也投入了2万余人的部队协助普鲁士军队作战。
而拿破仑当时率领的法军主力还不到10万人,可以说普鲁士军队掌握着绝对的兵力优势。
可拿破仑毕竟是拿破仑。
这场战役的结果是以普鲁士军队的完败而告终,用一句耶拿官员的话来说:“这支不可撼动的军事力量突然把我方的军事力量摧毁了。”

在这场名为耶拿-奥尔斯泰特的战役中,普鲁士大军被拿破仑以一种很简单的方式轻松击溃,从拿破仑的视角来看,这场战斗连战役都算不上,只是单纯的一场屠杀。
由布伦瑞克公爵率领的普鲁士主力部队,甚至还没和拿破仑率领的法军主力遭遇,就被达武仅2.7万余人的偏师。
而在耶拿主战场上,拿破仑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击溃了普鲁士剩下的2个军团。其中普鲁士路易·菲利普亲王率领的8300人在图林根遭遇了拉纳部的一个师,双方展开激战,结果却是法军以142人阵亡的代价让普鲁士损失了2800余人和28门大炮,就连菲利普亲王自己也在战斗中被法军击毙。
而这一切在战败之前都毫无预警,这就这么突然地发生了。
消息传回柏林,整个普鲁士都震惊了,因为自1763年“七年战争”结束以来,普鲁士人一直坚信自己的军队在战场上是不可能被击败的,腓特烈大帝在战场上的荣光,直到20多年后还是让他的后代们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而这一次,来自科西嘉的怪物仅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击溃了普鲁士军队,而且是以一种特别轻松的方式。
就算是14万头猪,拿破仑抓一个月也抓不完!
对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而言,这大概是世界上最难让人接受的事情。他赖以为傲的军队,在不断一个月的时间之内就被拿破仑消灭殆尽,而他自己也差点沦为法国人的阶下囚。
慌乱之中,被拿破仑吓破胆的腓特烈·威廉三世抛弃了自己的部队。
他命令霍恩洛厄坚守马格德堡,自己则骑快马去投奔俄军,希望借助俄军的力量来扭转局势。
可在随后爆发的埃劳战役中,就连俄军也被拿破仑击败。
看见普鲁士主力已经被拿破仑击溃,自己也在埃劳战役中损失惨重,俄国也不想再打下去了,双方在1807年7月选择和拿破仑媾和。
此时的欧洲,奥地利已经对拿破仑俯首称臣,英国人高居海外、自顾不暇,就连俄国人也和拿破仑达成了和平协议,普鲁士未来将走向何方,如今全靠拿破仑的心情如何。
拿破仑既可以一句话就赦免整个普鲁士王国,也可以彻底消灭普鲁士王国!
为了保住普鲁士王国,普鲁士的路易丝王后甚至亲自去向拿破仑谈判,希望拿破仑给普鲁士留下一点退路。
就在拿破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个已经被击败的普鲁士时,普鲁士军队内部就已经先吵起来了。
毕竟仗打输了,总有人要为此承担责任!否则我们当兵是为了什么,吃空饷吗?!
在19世纪初的普鲁士军队中,同时存在着改革派和保守派两股势力。
其中保守派是以冯·卡尔克罗伊特伯爵和冯·默伦多夫为首的老旧普鲁士军官,在战前坚定地认为普鲁士军队已经足够完美了,不需要做出多大的改变;而改革派则是以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等年轻军官组成的,这些人注意到了法国大革命和北美独立运动中战争形态的变化,极力主张普鲁士军队效仿法国军队进行改革,引进新式武器和战术战法。

战前,由于腓特烈·威廉三世不想因为改革军队这件事而动摇自己将军们对自己的忠诚,于是一直没有大力推广沙恩霍斯特等人的军队改革建议,只是做了一些局部性的调整,比如把以“师”为单位编组部队,强化军需总监部的职能,可这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
而当普鲁士军队在耶拿-奥尔施泰特惨败以后,改革派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对保守派进行了严厉的斥责。
理由也很简单,你们说普鲁士军队不用改革,我们已经够强了,而现在我们在战场上才输给了法国人,你们不负责那谁来负责?
保守派被骂得哑口无言,毕竟事实就摆在那里,拿破仑军队现在都还占领着普鲁士王国大部分大量领土。
可吵架毕竟是次要的,难道光靠吵架就能吵走法国人吗?
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如何解决普鲁士军队在战场上打不过法军这件事情!
这件事如果不解决,再多的争吵都是毫无意义的。
通过研究整场耶拿-奥尔斯泰特战役的经过,改革派军官很快就注意到了普鲁士军队和法军相比差在哪里。
总结起来,主要是以下几个方面:
1、战术呆板。当拿破仑已经在使用“散兵”战术、“纵队”战术等先进战术时,普鲁士军队却还恪守腓特烈大帝时代战术,根本就不适合现在的战争方式。
2、一半以上的部队是外国雇佣军,无法一心为普鲁士国家而战。在拿破仑时代,法军的主要成员是法国的爱国青年组成的,这些人对法国充满了无限热爱,也愿意为了法兰西去作战乃至战死。而普鲁士军队20万人的大军中有11万人都是外国雇佣军,这些人连普鲁士人都不是,怎么会为了普鲁士王国去英勇作战?
3、高级指挥官不懂新时代军事指挥。在当时,担任普鲁士高级指挥官的绝大多数将领都是腓特烈大帝时代的老将,比如第一军团指挥官布伦瑞克公爵便是在七年战争中晋升为将军的,而第二军团的指挥官霍恩洛厄也参加过七年战争,思想陈旧,难以理解新时代战争该怎么打。
4、指挥结构混乱,令出多门,严重干扰了指挥效率。在耶拿战役中,布伦瑞克公爵被认为是军队的总司令,而国王又是军队在战场上的最高指挥,使得普鲁士军队中出现了双重领导。没有国王的允许,公爵不能做出任何决策,而国王又恰恰不懂军事。更别提军事总监部、侍官总署、最高军事委员会和直属军事组织委员会这四个组织都有负责全军事务的权力,试想一下,当一支部队同时收到4份来自不同机构的不同命令时,部队不发生混乱简直是有鬼了!
怎么办?
改革派军官们对自己提出来了这个问题。
怎么样才能改进战术,扭转普鲁士军队战术落后的事实?
怎么样才能提升军队士气,让士兵们愿意为了普鲁士而上战场拼命?
怎么样才能提高军官指挥水平,让他们能适应新时代的战争?
怎么样才能扭转指挥系统的缺陷,避免出现令出多门的情况?
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一个回答:军事改革!
只有改革才能改进战术,扭转普鲁士军队战术落后的事实。
只有改革能提升军队士气,让士兵们愿意为了普鲁士而上战场拼命。
只有改革才能提高军官指挥水平,让他们能适应新时代的战争。
也只有改革才能扭转指挥系统的缺陷,避免出现令出多门的情况。
总之就一句话,怎么能让普鲁士军队在战场上击败法军就怎么搞。
与此同时,以沙恩霍斯特为首的改革派军官还提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建议:成立总参谋部,负责在战前就制定好作战计划、行军路线,同时总参谋部还要负责绘制地图、军官教育,以及在战争期间为军事主官配备一个参谋军官帮助军事主官作出决策。

可说说容易,但实际做起来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当时普鲁士要想进行军事改革,就不得不面对以下下几个严峻的问题。
1、缺少人才。在1888年,德军总参谋部中有239名专业的参谋军官来维持总参谋部的运作;而在1803年,作为总参谋部前身的普鲁士军需总监部却仅有21个人,就是这21个人,却要处理编制改革、兵役改革、战术改革、组织结构改革等多个改革事宜,经常分身乏术。
2、保守派的反对。自古以来,改革就是“新人来抢老人的饭碗”,自然会招惹保守派的强烈反对。
3、糟糕的国内局势。1807年7月,拿破仑总算想好了该怎么处理这个战败国普鲁士。按照拿破仑的主张,包括勃兰登堡、西里西亚、东普鲁士在内的普鲁士全部核心领土都被割走,三次瓜分波兰得到的土地也被剥夺,国内动荡不安。
4、经济困境。根据提尔西特和约,普鲁士要向拿破仑赔偿一亿法郎的巨额战争赔款,还要承担天价的占领军费用。当时有人估算,光是从1807年7月-1808年12月这14个月期间,普鲁士承担的占领军费用就高达2.169亿塔勒,而普鲁士在1816年的全年财政总收入都才只有3100多万塔勒。士兵训练、购置武器、改进炮弹,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没钱你说再多也没有。
5、外国势力的压迫。作为征服者,拿破仑肯定不会坐视普鲁士进行军事改革而慢慢变强。更何况根据《提尔西特和约》,普鲁士军队的人数被牢牢限制在4.2万人以内,对拿破仑而言,他想消灭这4.2万人可能就只是少吃一顿午餐的问题。
尽管困难重重,沙恩霍斯特等人进行军事改革的决心却未动摇,相反,在见识过拿破仑强大的武力以后,他们更加坚定了进行军事改革的决心。。
于是,就在这种情况下,普鲁士漫长、复杂的军事改革之路拉开了帷幕。
1807年7月,就在签署《提尔西特和约》的同一个月,腓特烈·威廉三世下令成立军事改革委员会,由沙恩霍斯特领导,专门负责对普鲁士军队的军事改革。
原则就是一句话:怎么能让普鲁士军队在战场上击败法军就怎么搞!
一、人才至上
虽然坚定了进行军事改革的决心,但改革应该先从哪里开始呢?
谁都没有底。
1806年耶拿战役之后,法军占领了普鲁士哈勒大学。由于哈勒大学此前一直在试图抵抗拿破仑的侵略,所以拿破仑下令永远关闭这座大学,很多哈勒大学的教师因此逃离哈勒,向东去寻找他们的国王,希望国王能在柏林重建哈勒大学。
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腓特烈·威廉三世当即表示支持教师们的提案,并说出了一句名言:“这个国家必须用它精神上的力量来弥补它物质上的损失。正是因为贫穷,所以要办教育。我还从未听说过一个国家是因为办教育而办穷了的,办亡国了的。教育不仅不会使国家贫穷,恰恰相反,教育是摆脱贫困的最好手段!”
从这一点上,我们不难看出腓特烈·威廉三世对于人才的重视。
同样,沙恩霍斯特也把人才方面的改革作为了整个军事改革的第一步。

欲治兵者,必先治将。
沙恩霍斯特针对普鲁士军队改革的第一步,就是组建起一个全面负责普鲁士军队改革的工作小组,然后用这个工作小组的集体智慧来引导普鲁士的军事改革。
在沙恩霍斯特的邀请之下,大量德才兼备且具备超前军事眼光的优秀军官被聚集到军事改革委员会之中,其中就包括了亲身参与过北美独立战争的格奈森瑙、年轻的军校毕业生克劳塞维茨、军需总监部上尉军官冯·博因以及柏林步兵监察部副官格罗尔曼,这些人便是普鲁士军事改革的中流砥柱,也是基石。
在这些军官日夜不停的讨论声中,一项项宏大的军事改革方案被制定了出来。
其中最先被付诸实践的就是军官人事的调整。
从1808年开始,大量被认为不具备指挥才能的普鲁士军官被踢出普鲁士军队。
据统计,在当时普鲁士全军上下的142名将军中,有17人被开除,86人被光荣退伍,只有1/4的军官继续留在普鲁士军队中服役。
改革派用了一种最简单、直白、粗鲁的手段,强行扭转了普鲁士军队中大量军事指挥官不懂军事指挥这一事实。
而大量的军官淘汰,自然也就产生了一个新问题:谁来接替这些被淘汰的军官?
在当时,改革派军官们一致认为,新时代战争对于军官的要求已经不再局限于军官是否勇敢、剑法怎么样、枪打得准不准,而是在于军官们是否受过专业的军事教育,知道该如何管理一支军队进行作战。
只要你足够聪明,就算你连开枪都不会,但你照样是一个优秀的军官!
而这样的军官是不可能通过战争而诞生的,只能依靠学院教育来诞生,而这也是沙恩霍斯特最为关注的军事改革要点之一。
通过对1806年以前普鲁士国内所有军事和半军事的学校以及贵族以及半贵族学校的合并,沙恩霍斯特在柏林成立了步兵、骑兵、炮兵和工兵等各兵种学校,同时还在格尼斯堡和布勒斯劳成立了三所军事学校,专门负责为普鲁士提供优秀军官。
与此同时,入学者的标准也被放宽。
在以前,入读军事院校是容克地主们的专利,他们用垄断军事教育以保证自己在军队中的地位不受影响,这就在无形之中将绝大部分有天赋的年轻人排挤在军官体系之外,而他们自己又大多是碌碌无为之辈,不堪重任。
通过放宽入学标准,改革派让不止是地主贵族,就连中产阶级和一些平民也都能进入军校学习,通过自己的刻苦来晋升为军官,也打破了底层人民的晋升通道,为普鲁士军队带来了大量新鲜的军官血液。
在对学生的军事教育中,沙恩霍斯特特别强调,军官不应该只懂军事方面的知识,还要应该通晓地理、政治、历史和数学等知识,成为全才。
沙恩霍斯特坚信,一个优秀军官不能只懂军事,还要成为政治人才,具备政治头脑,懂得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什么选择会对祖国更加有利。
但有了人就够了吗?不,还不够。
除了人以外,怎么把这些人才放到适合他们的岗位上,就成了改革派接下来要面对的另一个难题。
二、改革军队体系,组建统一的指挥机构
耶拿-奥尔斯泰特战役的惨败,有血一般的事实证明了普鲁士军队编制落后、臃肿,无法在战斗中取得胜利。
而沙恩霍斯特对此作出的改革是,仿效法军的编制、体系,组建包含炮兵、步兵在内的“师”,将“师”作为大军团作战的基础单位,方便在战时进行补给和战役指挥。

由于财政困难,普鲁士一开始并没有组建“师”,而是组建了兵力较弱的“旅”。
早在耶拿战役之前,普鲁士军队就已经开始将“师”作为自己的基础作战单位,所以这一点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麻烦就得以解决了。
改革派们担忧的这并不是这一点。
真正让改革派们担忧的,其实是上层指挥系统该如何改革的问题?
根据耶拿-奥尔斯泰特中普鲁士因为令出多门而导致惨败的教训,改革派向国王提出了一个建议,要求成立战争部,以此来作为普鲁士最高的军事指挥机构,取缔之前的最高军事委员会、侍总署等等杂七杂八的机构,统管普鲁士军队的一切要务。
1808年,这一议案被以圣诞敕令的形式发布,新的战争部取代了之前高等军事委员会和军需总监部,成为了普鲁士最高的指挥机构,也是普鲁士新政府内阁的第5个部。
普鲁士内阁的变化,自然没有逃出拿破仑的眼线。
不久之后,由于受到拿破仑的威胁,腓特烈·威廉三世被迫罢免了原先政府内阁施泰因男爵的首相职务,同时一直没有为战争部任命部长。
为了不影响军事改革进程,普鲁士只好把战争部分成两个部分,先干起来。其中一个是综合战争部,由沙恩霍斯特领导;而另一个则是军事经济部,由国王亲信洛图姆伯爵上校负责。
由于军事经济部只管部队在福利方面的相关事宜,军政大事主要由综合战争部来负责,所以沙恩霍斯特变成了普鲁士军事改革的核心领导人。
在这一时期,沙恩霍斯特对综合战争部的职能进行了划分,将综合战争部下属机构划分为三个处,第一处负责高级军官的人事工作及职务有关事宜,并负责办公室勤务;第二处负责军政大事,军官培训和军校都由它负责;第三处则负责武器装备,目标是改进普鲁士军队现有的武器装备。
而第二处的工作是三个处中最重要的,所以沙恩霍斯特亲自负责这个部门的相关工作,并在第二处的下面又设置了4个处(也叫“师”,为了和战争部下属的三个处区别,以下全部称为“师”),而这便是德国总参谋部的前身。
根据沙恩霍斯特的建议,第二次下辖的4个师中,第一师负责战略战术,第二师负责军队内部事务,第三师负责补给,第四师负责炮兵弹药事务。
另外保管作战地图的“皇家地图室”和军官教育也被纳入总参谋部的管辖之中。
这样一来,普鲁士军队的指挥机构就被进行了一次调整,战争部成了普鲁士军队的最高领导机构,几乎所有的军事指令都由这个机构发出,避免了再像耶拿战役一样出现指挥系统互相干涉、扯皮的情况。
历史有时要比冷冰冰的武器参数有趣得多。
尽管法国人比德国人更早提出了总参谋部的雏形的机构——法国国防部办公室——但由于拿破仑自己并不需要有其他人来帮他提前制定战役计划,所以这个机构并没有演变成后来的总参谋部制度。
但在普鲁士,情况却完全不同。
由于腓特烈·威廉三世并不擅长指挥军队作战,所以他不得不依靠一群专人人士来帮他处理和军事有关的事务,此时总参谋部的意义就彰显出来了。
可以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没有存在意义的事物是不适合存在的。
对人是如此,对事更是如此!
三、兵役制度改革
单靠以上两点的改革,实际上已经可以确保普鲁士军队不会因为指挥体系上的巨大失误而被拿破仑的法军轻易击败,但距离彻底击败拿破仑则还需要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其中兵役制度如何改革成了整个军事改革重中之重。
很多人也许会觉得,所有的兵役制度不就是选谁来当兵的问题吗?至于那么难吗?
可事实上,如何改革兵役制度的问题恰好是最难解决的问题。
举个直白点的例子。
在18世纪初,普鲁士的征兵方式主要还是募兵制,普鲁士政府不是强行命令人民必须服兵役,而是用钱来让士兵服兵役,或者干脆强行拉壮丁进入军队中作战。
在腓特烈大帝的父亲腓特烈·威廉一世在位时,他组建了一支巨人掷弹兵团,这支部队的成员全部都是身高接近2米、或者是2米之上的“巨人”。而为了让这些人来当兵,普鲁士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干脆把他们绑架到普鲁士来当兵。
这样一来,普鲁士军队的士气就无法保证,逃兵事件屡禁不止。这样一来,普鲁士军队不得不依靠严酷的刑罚来维持军队纪律,著名的“夹鞭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引入普鲁士军队的,经常有违法纪律的士兵被这套刑罚活活打死。
普鲁士甚至还规定,任何一个人抓到逃兵以后,都会获得12塔勒的奖励。
之所以普鲁士会采用这种方法募兵,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当时普鲁士的经济结构还是“地主-农奴”这套模式。

农奴们没有生产资料,只能依附于容克地主生存,而容克们则靠着农奴上缴的地租来养活自己,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容克在自己的领土上都是集立法、司法、执法等多种权力在一起的,对自己的农奴具备绝对的掌控权。而普鲁士若想实行征兵制,势必就需要容克地主们赋予农民自由流动的权力,而这将会直接影响到地主们今年收获地租的多少。
有句话说得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你觉得容克会坐视不管吗?当然不会,他们反而会尽自己一切的努力来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比如在普鲁士王国刚刚颁布《十月敕令》,宣布在全国境内解放农奴的时候,容克们跳着脚的谩骂:“宁愿有三次奥尔斯泰特,也不愿有一个《十月敕令》!”
而这件事又不是军事问题,所以只能普鲁士的内阁来解决。
不过好在,除了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试图在军事上对普鲁士进行改革以外,政治、教育、经济等领域想对普鲁士进行改革的人也大有人在。普鲁士的两任首相,无论是施泰因男爵,还是继任者哈登贝格伯爵都致力于改变这种情况。
1808年10月9日,普鲁士颁布《十月敕令》,宣布解放农奴;1808年11月,普鲁士颁布了《1808年11月市政条令》,宣布普鲁士所有男性公民只要符合财产资格要求,就可以拥有选举权;1812年3月11日,普鲁士又颁布了《犹太人公民身份法令》,承认普鲁士境内所有犹太人都可以看作普鲁士的“公民”。
通过这一系列新条令的颁布,普鲁士成功地打击了国内的封建势力,在民众大量传播了欧洲启蒙思想,彻底调动了普鲁士中下层人民的爱国热情。
直到这时,军事改革派才有了改革普鲁士兵役体制的契机,否则谁会理你!
根据各国军队在实行义务兵役制中的经验,以及普鲁士在当下面临着的实际困难,改革派很快就制定出了一套完整的国民征兵系统,即“速成兵”制度,其核心内容包括组建以普鲁士人为主的国民军队,缩短服役期,每年裁掉两万人,并对新的两万人进行训练。
这样一来,普鲁士军队不仅能改变雇佣军士气低迷这一问题,就能用一种很巧妙的方式绕过《提尔西特和约》对普军规模的限制。
普鲁士军队的总额还是4.2万人,但由于每年都有2万人进入军队并参加训练,而他们在退役之后也不会彻底变成平民,而是会被视为“预备役”,只要普鲁士军队有需求,马上就可以征召他们回到军队继续服役。
靠着这套制度,沙恩霍斯特成功地把普鲁士能够使用的军队人数从4.2万秘密提升到12万人。
而这就是现代预备兵制度最早的雏形。
所以一战结束以后,英美法在制定《凡尔赛和约》具体条款时,特别规定德军士官士兵的役期延为12年、军官服役期为25年,就是怕德国军队再来玩沙恩霍斯特这一套。
靠着以上这些军事改革措施,当拿破仑兵败莫斯科之时,普鲁士已经拥有了一支足以和法军较量的部队。
四、再战拿破仑,一雪前耻
1813年春季,在内阁大臣、主要将领、社会各界人士的不断敦促下,腓特烈·威廉三世宣布和拿破仑决裂,和俄国组成反法同盟一起来对付拿破仑。
对于沙恩霍斯特等改革派军官而言,这场战争将是衡量他们辛苦工作成果的重要时刻,也是他们一雪前耻的重要时刻。

所以他们纷纷走上前线参战,沙恩霍斯特更是亲自作为布吕歇尔的副官,亲自参与了1813年的春季战局。
可拿破仑毕竟是拿破仑,即便是在自己主力已经葬身于莫斯科茫茫冰原的情况下,还是和俄普联军打得有来有回。
可这一次,他却没能在创造一个月内击溃普鲁士的军事奇迹。
在吕岑战役中,他的部队的确在战场上击溃了俄普联军,可普鲁士军队却并没有像耶拿战役时一样崩溃掉,而是在参谋军官的高效组织之下,迅速重整旗鼓,投入到下一场作战。
不久之后,奥地利也加入到反法同盟的一方,成为普鲁士和俄国的盟友。
拿破仑彻底陷入了三国围攻的劣势,更何况还有一直在给拿破仑找麻烦的英国。
1813年8月26日,拿破仑指挥法军成功在德累斯顿附近击溃了由施瓦岑贝格率领的波西米亚部队,拿破仑再一次以弱胜强,重申了自己不可战胜的神话。
然而很多人都不知道是,就在德累斯顿战役爆发的这一周中,法军除了在德累斯顿取得胜利以外,还接连遭遇了三场惨败。
8月23日,法国元帅乌迪诺在向普鲁士首都进军的时候,在格罗斯贝伦附近被普鲁士后备军击溃;随后,一个一万余人的法国军队在还试图取道进入勃兰登堡增援时,在哈格尔山被击溃。
8月26日,就在拿破仑赢得德累斯顿战役的同一天,普鲁士老将布吕歇尔指挥普鲁士西里西亚兵团击败了法国由麦克唐纳率领的6.7万法军,其中一半的士兵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而等到麦克唐纳卷土重来的时候,布吕歇尔已经带领西里西亚军团撤退了,完全没有给拿破仑歼灭这支部队的机会。

如此一来,拿破仑面临的局势就更加恶劣了。
无论是在吕岑、包岑还是在德累斯顿,他只是击溃了联军的部队,却没有歼灭其中的任何一支。
尤其是布吕歇尔率领的西里西亚军团,更是一次又一次从他的剑锋下溜走,而等到他不注意的时候,布吕歇尔又会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给他的将军们来上狠狠地一击。
之所以会这样,除了布吕歇尔本身就是一个进攻欲望强烈的将领以外,还因为他身边当时有一位才华卓著的参谋长——格奈森瑙。

布吕歇尔精力旺盛、莽撞急躁,而格奈森瑙却擅长思考、充满远见,同时也甘于将胜利的光荣让给他人,这种“优秀军事主官+才能卓越的参谋长”的组合,让普鲁士军队的作战效率大大提升,在战场上无往而不利。
随后在9月底,格奈森瑙建议布吕歇尔向易北河方向进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机动,将拿破仑的注意力牵制到了布吕歇尔的身上,使得贝尔纳多特率领的北路盟军能够及时赶到莱比锡战场,实现了盟军在莱比锡和拿破仑进行主力决战的意图。
莱比锡战役,最终以拿破仑的惨败而收场。
之后在滑铁卢战役中也是如此。
尽管拿破仑已经在林尼击溃了普鲁士的部队,但普鲁士军队并没有溃散,而是在格奈森瑙的组织下重新恢复了秩序,并摆脱了格鲁希的追击,主动向滑铁卢战场靠拢,最终给了拿破仑最后一击。
战后,布吕歇尔被牛津大学授予名誉博士学位,而当时他的评论是:“如果我要成为一名医生(英语中医生、博士为同一词,都是doctor),那格奈森瑙至少得是一名药剂师,因为我们永远在一起。”
拿破仑战争中的胜利,证明了普鲁士军事改革的成果,也初步展示了一个优秀的参谋机构将对战争产生多么巨大的正面意义。
而普鲁士的总参谋部能靠着这一点,在德意志解放战争中,为了击败拿破仑立下了赫赫战功。
五、结束语
尽管在德意志解放战争中,为击败拿破仑立下了赫赫战功,可普鲁士的总参谋部还是没有得到它应有的权力。
参谋长依旧是次要地位,主要的军事决策还是由军事主官来决定。当军事主官决定抛开参谋长的自行其是的时候,参谋长没有任何手段能制止他的行动。
与此同时,沙恩霍斯特主张军官应同时具备军事才能和政治眼光的主张,也让普鲁士总参谋部备受怀疑,国王生怕他们会和民众团结在一起,调转枪头来对付自己。
当时奥地利首相梅特涅就曾讽刺说道:“真不知道是否还有一天必须援助普鲁士国王对付他自己的军队。”
可即便如此,参谋制度在拿破仑战争中的转变,还是向世界军事指挥提出了一种新思路,即用集体智慧来对抗个人智谋。
普鲁士参谋部作出的决定虽然不一定全部都是对的,但一定是理性的。
而这,又将在之后几百年的时间里演变为何种军事史上的伟大成就呢?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