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周扬时唐达成扮演的角色
作者: 陈为人

(1959年,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左)与中宣部长陆定一(右)在一起)
在批判周扬“关于人道主义及异化问题”的文章时,唐达成受命发言的“推波助澜”,很是受人诟病。
我问唐达成:“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这次把矛头指向周扬,你真是浑然不觉?你怎么还是让人当了一回枪使?”
唐达成脸上浮起一丝苦涩:“怎么会没觉察。贺敬之找我谈话,再三强调‘不要提周扬同志。谁也不针对,只是学术问题的探讨。’会说不如会听。中国不是早有一句成语:‘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怎么会听不出来?”
唐达成没有往下回答。他转移了其它话题。

(1981年在鲁迅诞生100周年纪念大会上,周扬(左)与邓颖超(右)在一起)
我在唐达成1983年的工作笔记上,看到了这样两段记录:
1983年8月3日
谢永旺传达了光年同志意见:
从目前的时机来看,不适宜对理论问题过多涉及,一方面有同志估计重,另有一些同志感觉“左”,对这些敏感的理论问题做过多说明,可能引起争论,不欢而散。
我担心对问题估计过重,观点的分歧引起分裂。
1983年8月11日
冯牧同志传达了敬之同志讲话:
乔木同志提出旗帜要鲜明,一定不要松懈,旗帜问题实际是基本路线问题。
文艺局材料,周扬同志完全赞成,赞成批评。
我们从中至少可以做出两点判断:其一、张光年、贺敬之两人所持观点已经出现明显分歧;其二、唐达成对两人的观点分歧以及两人身后的历史和人物背景是明瞭的。
关于“异化问题”的论辩,延续了1983年、1984年近两年。在唐达成遗留的二十多本笔记本中,就此一事件的记录,有厚厚的两本笔记本之多。
我把唐达成《关于异化》的一段笔记摘登如下:
异化是外来语,英文alienation(异化)。来自拉丁语,有疏远、转让、神经错乱等意。本来不是一个哲学概念。卢梭把它用来说明社会契约论。是说通过契约转让某些权利的意思。也是在转让这个意思上使用异化。
把异化引入哲学,作为哲学概念的是黑格尔。他在《精神现象学》中第一次用来说明意识的矛盾运动。他认为意识的发展过程是“先将自己予以异化,然后从这个异化中返回自身”。或“自己变成他物,变成它自己的对象和扬弃这个他物的运动”。这实际就是黑格尔的公式: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式正反合。被异化的是所谓绝对理念。
到费尔巴哈则用来说明宗教,是人的本质的异化。所谓上帝只不过是人的本质的异化。不是上帝创造人,而是人创造上帝。上帝的起源在人间,不过是自己的本质的虚幻的反映。因此他主张建立人的宗教、爱的宗教,仍然没有跳出唯心史观。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也运用了异化这个概念。他指的是人的本质的异化或人的异化,就是劳动的异化。他从这几个方面来说明:1、人的异化劳动表现为产品的异化。工人生产的越多,不是越富有,却是越穷,统治自己的力量越强大;2、劳动活动的异化。即工人的劳动成为工人的一种负担。工人身心都受到严重摧残;3、人的本质的异化。即不是作为人在劳动,而是像动物一样为了生存而劳动;4、人的关系的异化。产品为他人所攫取成为他人的财产,所以异化劳动只能使工人受苦。根源在于私有制。因此只有废除私有制才能解决劳动的异化。
马克思后来不再用劳动异化,人的本质的异化来说明私有制。而是建立历史唯物主义,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来说明产生雇佣劳动,剩余价值及剥削剩余价值的根源就更为科学,更为明晰了。
异化的概念,国外有人套在各种现象上面,经济失调、生态平衡破坏、空气污染、党的领导、人民民主专政等等都是异化。
比如有人就说:“异化是社会主义一切弊端的集中表现。是对社会上大量存在的丑恶现象所能给以的科学说明。”
还有的说:“国家政权机构的存在,就意味着政治异化……”“社会主义社会的权力异化是根本原因,恰恰就是在于社会主义制度本身而不是相反。”
社会主义社会存在异化,是因为从旧社会脱胎而来,还有的问题则是由于生产力水平所决定的。
从唐达成的工作笔记中可以看出,他对“异化问题”的概念还是非常清晰的。这一问题,一下子捅在了七寸要害处。所以,当年唐达成在与我谈及这一问题时,一反平素的侃侃而谈,变得讳莫如深了。

(唐达成(右三)与林斤澜(右一)在淅江温州)
1984年1月17日在中宣部召开的会议上,邓力群关于胡乔木文章的一段讲话:
……乔木同志的文章,印发政治局和书记处同志看。小平同志有批语:“这篇文章写得好,可在《人民日报》发表或转载,由教育部规定大专院校学生必读。文艺理论界可以组织自由参加性质的座谈。允许辩论,不打棍子。”
陈云同志也看了,认为写得好,赞成在报上发表。昨天书记处讨论了,耀邦同志看了,也看了小平同志的批语。他认为写得好。乔木同志觉得小平同志批示作为按语不合适,由中宣部发个通知。……准备这样发表,先由党校理论月刊发表,然后《人民日报》、《红旗》在二十号,新华社发个消息,其他报刊就不要全文登载了。报纸发表后人民出版社马上出书。对国外暂时不发,新华社消息怎么发,问问乔木同志。书要大量发行,二千万份左右。
……乔木同志的文章涉及到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历史唯物主义。彭真同志说过几次要进行这方面的教育……
关于异化问题,要请同志们特别注意。地下刊物,地下组织的议论不要见报。因为有些年轻人听了这些反而受影响。
显然,在当年的特定背景下,胡乔木的文章已超越了一篇普通文章的涵盖。
在唐达成的工作笔记中,有一段1983年11月2日中宣部汇报会的记录:“秦川同志:《人民日报》整党已经开始,由李荘同志担任总编辑,王若水同志调出《人民日报》,参加学习。前天,乔木同志、力群同志传达了中央的决定,所以《人民日报》的整党已经开始,这要从思想上组织上政治上保持完全一致。”
这就是当年的“氛围”,或者称之“背景”。思想批判往往只触及皮毛,而一旦付诸组织处理,无疑是伤筋动骨了。

(晚年周扬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某种程度的反思)
唐达成根据党校发言的内容,又整理成一篇文章:《文学中的人性和人道主义问题——读胡乔木同志<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笔记》。
对唐达成的这一做法,我大惑不解。你领命发言,我可以理解。对于上司的“抬举”,你只能表示“受宠若惊”。如果“不识抬举”,只会自断前程。“古来儒冠多屈心”,这是唐达成的诗句。但还要主动地把发言整理成什么“学习笔记”,这岂非有“邀功请赏”之嫌?
后来, 1985年3月,花山文艺出版社为他出版了集子:《艺文探微录》,唐达成又把此文收入其中,其时,胡乔木、周扬之争基本已有定论,而唐达成竟逆流而动?难道真是“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一顶桂冠,压得唐达成头晕目眩?
对此举,招致非议诟病颇多。在我对刘锡诚、陈丹晨、谢永旺的采访中,他们都程度不同,用词有别地表达了“遗憾”、“不可理喻”。
刘锡诚说:“本来就是一篇职务文章,再怎么说也没必要把这种文章收入集子中。达成这件事做得真让人不可理喻。”
陈丹晨说:“仓促上阵,没有准备,对这些哲学理论问题也非你唐达成长项,都是说一些没油少酱的淡话,收到集子里,也有失你唐达成水平嘛。”
谢永旺直摇头:“这就是唐达成的另一面。中国知识分子都有他的局限性。我只能表示‘遗憾’。”
我没能控制住自己,虽然语词还是比较委婉,但问话本身就带有了某种不恭:“你怎样把这种文章还收入集中?”
唐达成还是那样一笑,说:“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无意涂改历史,就让他保持原貌,任后人去评说吧。”
我很少反驳唐达成,这一次我有些失之不恭了:“恐怕这不叫尊重历史。恐怕是对历史不反思。”
唐达成又是一笑:“你读过我这篇文章吗?”
“有必要读吗?”我从来没这样对待过唐达成:“那些陈词滥调。那些官话套话车轱辘话,有读的必要吗?”
唐达成笑了。他说:“黄胄在‘文革’中被人诬蔑为‘驴贩子’。他以画毛驴见长。他曾给一位评论家画过一幅扇面,画上是一头小毛驴。只见它扭过头,伸长脖子,想去搔后胯,却够不着痒的地方。黄胄题名《搔不到痒处》。”讲着这段笑话,他自己笑得前俯后仰,说:“我不就是个常常搔不到痒处的评论家?”
唐达成眼睛狡黠地一眨,笑着问我:“当年毛主席对王海蓉说,《红楼梦》你不读过三遍,不与论。什么文章,都要仔细读才能读懂。”
我还是没有读,或者准确地说,翻了两次没有读下去,通篇文章失去了唐达成固有的华丽文彩,也失去了唐达成批评文章中严密的逻辑性,让人有点觉得文不对题,不知所云。明明胡、周问题的焦点是“异化”问题,王若水己经点的很明确。而唐达成在文章中却是一会儿什么“香汗”与“臭汗”呀,一会儿焦大和林妹妹呀,一会儿又来一句鲁迅的话:“从圣贤一直敬到骗子屠夫,从美人香草一直爱到麻疯病菌。”……真如陈丹晨所言,不要说鞭辟入里,入朩三分了。简直没几句自己的话,都是些陈腔滥调。虽不能说是“驴唇不对马嘴”,但是,至少可说总是若即若离,云里雾里。
唐达成说过:“中国人为什么很欣赏郑板桥的一个词:‘难得糊涂’。人有时候大概真需要来点装疯卖傻,大智若愚。他在那里欲盖弥彰,玩手段蒙你,你也就给他个将计就计,装糊涂卖傻。还不一定谁把谁装在套中。”
唐达成的文章中没有了批判的锋芒,只有文不对题,只有不知所云,是不是也是一种策略?一种急中生智?一种不是办法的办法?
我蓦然想起曹雪芹的那首名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唐达成从周扬人的异化引伸出“狗的异化”)
九十年代初,唐达成已经离休在家,有一次闲聊天,唐达成与我谈起了“狗的异化”。
唐达成说,我对狗颇有些好感。狗有些与生俱来的可爱特性。比如忠于主人,眷恋和保护主人,聪慧、机警、讲义气,重恩情、忠于职守,甚至必要时可以舍生忘死。诸如此类的品质,赢得了人类的喜爱。人们说,狗是忠臣,猫是奸臣。还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小时候,常见有孤寡老人伴随一只狗,终日做伴,相依为命,孤苦凄冷的晚年生活,就此增添了一丝温暖和安慰。有时又见街头盲人,沿街卖唱,有狗相助,又增加了几分人狗相处,同台献艺的亲密感。而且,牧羊犬能为主人看守羊群,甚至代主人呼叱羊群归圈,更觉得狗是农家生活中的得力帮手。至于那些训练有素的威猛警犬,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本领,缉查毒品,追捕凶犯,表现出奋不顾身的勇敢和机敏,就更令人恩宠有加了。
人不愧为万灵之长,他会充分利用动物的天性,把它们的各种潜能,训练到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家里,听从主人吩咐,做主人的忠实奴仆。我看到过主人得意地让狗做各种表演:比如说让它后腿直立,前蹄子作揖邀宠;比如说左打滚,右打滚,听口令打滚不能弄错方向;还训练狗去叼香烟呀,关房门呀,渐渐地,狗本身的功能向极致发展,原来的本色却越来越淡化了。现在,还有几家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甚至作为一种谋生手段?狗已经越来越成为一种宠物。既然是宠物,首要功能就是会看眼色,会讨主人欢心。具备这一点,就不愁混个肚饱溜圆。于是,讨巧卖乖、狗仗人势的一面大大发展起来。我听说,现在值钱的狗不是什么“黑贝”“牧羊犬”,那卖不了几个钱,而什么“袖子狗”、“斑点犬”,则往往开价就是上万甚至几万。
不知怎么搞的,心中原来对狗的那点亲切感、可爱感,渐渐地变得荡然无存。见了狗,反而变得敬而远之了。我想来想去,无以名之,大概只能称之为“狗的异化”了。
我听得哑然失笑,对唐达成说:“人的异化还研究不过来,你还有心思研究狗的异化?”
唐达成也哈哈大笑:“狗比人不知道简单了多少倍。应该把你的话倒过来说:狗的异化还没研究出个名堂,何能研究人的异化?”
不曾想,唐达成把我们的这段议论,竟写成一篇文章:《狗的异化》。在文章结尾写了这么一段话:
“不过后来想想,倒顿有所悟。狗类还是狗类,狗这狗那,与狗又有何干?狗的异化也者,不过是人的异化的反映而已,岂有他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