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无战事—— 一场消逝的战役(一)
来源: 百年潮 作者: 陈湘安
谨以此文献给1935年夏在松潘战役中牺牲的英勇将士
作者简历:陈湘安,资深军事观察员,著名东西方文化学者。湖南衡山人,1956年生于西安。1974年上山下乡;1976年入伍新疆陆军第四师。1978年秋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1982年毕业后任新华社军事记者,1984年赴云南中越自卫反击战前线担任战地记者。1988年创办《世界军事》并担任主编,1994年起兼作中央电视台国际时事评述《环球军事》节目主持人。1997年任新华社香港分社新华亚太电视中心主任。2005年起担任九州军事网、天天在线总编辑。著述甚丰。
1935年6月12日,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两大主力在懋功会师,这是空前规模的一次大会师,两军队伍会合后人数达10万精兵强将, 全军上下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从军委到各级的年轻指战员,都想用一场胜利给全军将士献上一份厚礼。
最早会师的是红一、四方面军先头部队的三个团。红四方面军主力大部仍在松潘以南的镇江关、北川河谷和茂县、理县、汶川一带抗击胡宗南部和各路川军的战斗中。6月17日,中央领导随一军团越过夹金山至达维,和前来迎接中央红军的四方面军88师部队举行了胜利会师大会,随后前往两河口。6月19日,张国焘从茂县到达距离两河口150多公里的理番下东门,20日率交通队出发,经过6天穿越崇山峻岭,于25日赶到两河口会见中央和军委领导。在26日到28日期间,中央军委综合各方意见制定出松潘战役方案。

达维红军会师桥
松潘战役是两大红军主力会师后组织的第一场大战,也是长征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作战地域是红军从未经历过的高山峡谷、草地泥沼、奇寒缺氧的雪域高原,对手是20万川军和国民党中央军主力胡宗南第二纵队8万精锐。我们今天回首遥看,红军高层指挥当年策划这场战役的胆略和气魄,充满气吞万里的英雄气概。

这座城池就是松潘城,它曾经让多少男儿身死沙场,血洒江天!
松潘古城,海拔2850米,岷江穿城而过,四面环山。明代收复这里后改设为松州和潘州,后来两州合一,称为松潘。从这里向东南300公里 就是广阔的成都平原,自古以来即兵家必争重地。

英国植物学家亨利·威尔逊1910年拍摄的松潘古城全貌
松潘古城的城墙是少数到现在仍然保留完整的明代建筑,高达10米、最宽处32米。据阿坝州志记述,这座城墙的厚度为全国之最。筑墙砖石之间的粘合剂是从数百公里外运来的几十吨糯米、石灰加上桐油熬成,每块青砖重30公斤,上边刻有造砖人的姓氏和编号,非常坚固。
古城独一无二的特色,是古城的城墙从山脚一直建到山顶,城西门竟高出城池500米,居高临下,拱卫八方,极大增强了全城的防卫功能。

城西门居高临下,两侧城墙与山下相连。松潘城是全国唯一把城门建在山上的城池
当年,这座超级坚固的古城正是红军北上的必经之地。
进攻松潘!夺取两军会师后第一个胜利!正沉浸在大会师喜悦中的红军将士充满了必胜的信心。然而,此刻的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即将面临的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险恶自然环境,形势空前严峻。
松潘战役作战命令发布
6月26日,中共中央两河口会议确定红军北上肃南建立川陕甘苏区根据地战略后,决定打开北上通道,夺取松潘!6月28日,中革军委向两方面军各部首长下达了进行松潘战役的作战部署。
中央政治局新三人军事领导小组
红军总政委周恩来
前敌司令部政委毛泽东
红军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
红军总司令朱德
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国涛
松潘地处中央红军从未经过的雪域高原,生存和作战环境都十分陌生。遵义会议后,中央建立了负责军事决策的新三人领导小组:由37岁的周恩来、41岁的毛泽东、29岁的王稼祥组成。年纪最大的48岁的朱德任军委主席,在两河口会议新增加的37岁的军委副主席张国焘参与军事决策与指挥。经过两天紧张的研究和磋商,制定出松潘战役作战计划。
这里是一份中央档案馆保存的近万字的《松潘一带情形续报》,时间为“1935年5月”。(中央档案馆总政治部卷第一分卷第5号)这是红四方面军向军委提供的侦察人员对松潘、阿坝等地的情报件之一。文件将这一带地形,山势、河流、水位、是否可架桥或徒涉,道路、距离,沿途粮食,民族、村寨、气候、 宗教、风俗,武装等等,都作了十分详尽的调查,并绘制了军用地图。

1935年红四方面军《松潘一带形势续报》
据国民党军第二师补充旅参谋主任的李炳藻回忆:下属曾缴获了红军的一张军用地图,“ 该图是系用毛笔绘制。图的内容是川、甘、青三省边区部分,图上所绘的山川、道路、河流、村庄的名称,在国民党军军用地图上都均没有记载。有了这份地图,就能非常清楚的掌握松潘以西草地的情形。”
这是红军长征以来从没有过的近10万兵力参加的大军作战。军委总部认真参照了张国焘带来的周边环境敌情侦察报告和四方面军根据在当地一个多月实战经验提出的战役构想,制定出了这份部署详细,并且至今保留完整的作战文件。
1935年6月29日,经政治局常委会议批准,中革军委正式下达《中革军委关于松潘战役的计划》:
命令红军各部队分左中右三路向松潘进军。另用两个支队保障侧后安全。
松潘战役作战命令:
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率领左路16个团,经“卓克基、大藏寺、噶曲河、色既坝,向两河口前进;”
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率领中路10个团,“经马塘、壤口、墨洼、洞垭,向黄胜关前进;”
红四方面军政委陈昌浩率领右路12个团,由,“主力经黑水、芦花,支队(4个团)经小姓沟,均向松潘前进。”
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率领8个团组成岷江支队,其中4个团于岷江东岸控制北川至茂县一线阵地,继续阻击和牵制川军,并吸引胡宗南部南下。
另4个团组成懋功支队,由红九军军长何畏率领,掩护主力红军北进作战,巩固后方。(《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资料选编 长征时期》,第50页)
在这盘大棋中,左、中两路军隐蔽绕道迂回到松潘城北面后方,形成南北包围态势,从背后向松潘城发起主攻,同时可抄其后路,断其粮道,占据北上通道,强力阻击松潘胡宗南军后援,或围城打援;右路军从西南面攻击,南北夹击;岷江支队沿岷江从南面进行前期佯攻,吸引胡军南下,为北面左、中两路主攻创造条件。多路进攻机动有利,进可攻,退可阻截胡宗南军保障红军主力绕道北上;最重要的是,这个作战计划是从各条进军道路崎岖、当地筹粮困乏的现实出发,兼顾到各路部队距离远近、途中敌情限制和到达指定地点的时间相匹配,规定出各军路线地理间隔的空间以便于筹集粮草。
为了摆脱围追堵截,连续几个月的作战,使一方面军部队十分疲惫,人员已锐减至1万2千人,战斗力有很大减弱。因一军团随中央总部最先到达出发地点,而四方面军的三支进攻部队分别要从茂县、理县和北川河谷等距离较远的位置出发,途中均有土司武装和国军阻击,进军路线和时间都比一军团长,因此战役计划布置左路军先向西北绕行到松潘城北,距离较近的中路军为第二路也远绕到松潘城北,离黑水最远的右路军则集中9个团从最近的路线经红土坡攻击松潘。这样预计三路大军到达松潘城的时间大体一致,所需粮草可得到分散筹集并隐蔽进攻意图。
在这个计划中,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率领的左路军和徐向前率领的中路军,正处在绕道最远的迂回路线上。
6月29日战役正式命令下达,大军开始行动。
早在战役命令下达之前两天,也就是1935年6月27日,两河口会议确定北上进攻松潘的第二天,一、四方面军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向战役方向挺进:
在长征途中两月来一直担任开路先锋,时年27岁的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率第二师先行出发,沿抚边河向卓克基开进;
张国焘也已致电徐向前陈昌浩传达军委战役意图:“首先以集中兵力消灭松潘之敌。”命30军265团、268团、9军74团即开进马塘,墨黑方向;同时速令黑水部队,向石雕楼、芦花前进。
6月28日 凌晨2点,“朱、周、国焘”电令左路军二师当日推进至马塘与四方面军267团取得联系,向267团传达前往黑水芦花一带侦察的命令。28日傍晚,二师先头部队从卓克基向东推进至梭磨至马塘一线。
6月29日军委正式命令下达。当晚6时, 林彪已经率二师先头部队到达马塘至康猫寺一线。而这个位置,是战役计划中路军的进军地点。在马塘与267团会合后,林彪了解到,从马塘经黑水芦花到毛儿盖进攻松潘距离最近且道路可行,决定改变作战计划路线向毛儿盖进发。林彪随即将自己率领的左路军分为左右两路:
左路由二师师长陈光、政治部主任朱瑞率五团第三营和六团出发,辖4个营的兵力及师直属队共800多人,从康猫寺前往壤口北上侦察左路军大藏寺前方路线;自己则亲率右路第四团和五团两营紧跟267团向黑水芦花转进。此刻,267团奉林彪带来的军委命令正在赶赴黑水芦花向右路军进军方向侦查前进。
壤口是战役计划中徐向前率中路军北上前进的第一个要点。壤口乡分为上、中、下壤口,与龙日坝草地(今红原县刷经寺镇境内)相连,同属红原大草原,周围雪山林立森林密布。康猫寺是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从壤口向西约40公里的大藏寺就是军委战役计划中规定的左路军前进路线。
当晚8时,林彪将在马塘了解的情况电告军委,报告左路前方“由康猫寺到上壤口系二百里草地,无房舍;”“判断由此路向松潘以北迂回大概系水草,且路太远,近来天下雨,草地能否徒涉,前途极无把握,给养亦必极困难。黑水、芦花、毛儿盖居民甚多,距松潘二百里,由该处可直攻松潘。”不等军委批复,林彪即提出:“明日到达马河坝宿营,准备经黑水、芦花、毛儿盖前进。到后或直接攻击前进,或向松潘以北迂回迅速协(同)作战。”在电报末尾,林彪对自己决定转入右路军路线请示军委:“如军委对明日行动另有命令,则照军委电令执行。”
实际上,康猫寺到壤口只有60多里,并没有200里水草地。而黑水到松潘至少260里。这里向军委报告的两段路线距离明显有误。电报中对道路远近的了解不知何因出现了这样的偏差。

左路军按计划进军路线的第一个地点:大藏寺今貌
在军委29日的正式作战命令中,左路军的路线被明确定为从卓克基向大藏寺-噶曲河方向前进。按照命令一军团主力应该从卓克基向西经马尔康北上大藏寺,但战役命令发布当日林彪已率红2师从卓克基向东出发到达马塘。本该从马塘向西北大藏寺至噶曲河方向走左路军路线的一军团,此刻正挥师转头向东——由马塘进入马河坝、黑水、芦花。
6月30日,林彪协同左路军89师267团攻入马河坝,第二天占领芦花城,直接开进黑水芦花,进入了军委之前计划中制定的陈昌浩带领的右路军行进路线。

林彪率二师从马塘、刷金寺路口挥师向东经马河坝向黑水芦花进军的道路
6月30日晚6时,经过了22个小时的权衡,军委复电同意林彪修改路线,电令林彪:“陈、朱到壤口后的情况及侦察结果,迅速电告我。林率二师主力,协同二六七团攻下芦花,向松潘侦察、警戒、并筹粮,争取番民。”批准林彪进占芦花。(《红军长征 · 文献》解放军出版社)
此时,四方面军各路部队正在指定地域行进。
林彪对松潘战役计划做出了重大改动,这个决定使人联想到30天前中央在会理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林彪在会上对三人小组军事指挥提出了质疑,反对整天光走路不打仗,主张行军作战不能总是绕道走弓背不走弓弦。为此他曾公开批评说现在的领导不行,甚至写信给中央建议由彭德怀代替毛泽东作前敌指挥,在会上遭到毛泽东的严厉批评。
因部队总是走弓背路,林彪向中央提出要换下毛泽东的前敌指挥权。而这次,左路军按计划要走的是一条更大的弓背,是否又引发了林彪内心更大的反感和触动?
遵义会议以后,红军改变了作战方式,大多数时间部队都是在走,走,走,用走路甩开和迷惑敌人。但是,因在土城、鲁班场和会理城下遭遇了失利,在军中引发出不少议论和抱怨。林彪正是在这个背景下给中央写信要求换将。

红一方面军一军团军团长林彪
而这一次林彪致电军委选择从毛儿盖北上,正是选择了离松潘最近的进攻路线,路途最短,可快速直捣松潘。站在一个军团指挥员的位置,显然,林彪发现走这条道路比战役计划的路线更有利。他要采用最简捷的进攻路线来修改军委原定的战役计划。
就在一方面军经卓克基向黑水进军的同时,四方面军先头部队正在按军委命令从东面的茂县出动向黑水挺进。6月30日,陈昌浩徐向前命令271、274、279三个团进军黑水。同时命令269、270两团尽快扫清前进道路两侧守敌,迅速打开石碉楼、瓦布梁子两大隘口,这两个团在担任中、右路军前锋之前,为迎接中央红军已经进抵这处绝壁急流两岸苦战了7天。

修改后的左、中、右三路军实际进军路线
改变计划后的第三天, 7月1日中午,周恩来、朱德致电徐向前、陈昌浩和张国焘
1935年7月1日电:
徐、陈并转张主席:
甲、因道路、粮食关系,进攻松潘右路军改走松平沟、红土坡,中路军走黑水、芦花,力求迂回松潘道路;左路军须看一、三军团先头侦察壤口、大藏寺两路结果再定。
乙、各路区分:八十九师两团及二六四团,由左路插入中路。
丙、中路由理番经孟董沟或小螟通色耳古、黑水道路,须即打通,经马塘去的弯路,亦须以一部走,免一路拥挤。先念率八十八师两团及七十四团,将由马塘去芦花。
丁、东岸抽调十六个团的番号区分,经何路线,何日过完河,望告。
朱、周
东丑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14页,解放军出版社)
朱、周电令大幅改变了原定松潘战役计划部署:“进攻松潘右路军改走松平沟、红土坡;中路军走黑水、芦花”;左路军须看陈光出壤口方向侦察结果“再定”。而此时林彪正在率左路军一部向黑水芦花挺进,这里是右路军的进攻途经地点。
此电表明,军委不仅批准了林彪意见,而且调整了整个战役行动路线,直接电告指挥徐、陈、张执行,并没有征求四方面军领导人意见的意思。
林彪派出左路侦察的陈朱部队切入的是中路军路线,而自己带右路部队更是跨过中路军路线,直接进入陈昌浩指挥的右路军行进路线。整个战役部署第一天就被改变了。
此后事态的发展证实这个改变对战役结局产生了重大不利影响。而对于这一点,从没有到过北部高寒地带的中央红军和军委显然没有充分意识到,低估了高寒缺氧的峡谷与气候变幻的草地潜藏着的巨大危险。虽然此前中央红军时常临机应变并能取得成功,但是对于一支多达10万人的大部队在环境险恶的高原地域作战,必须要有周密严谨的整体概念,否则极易酿成大错。
正在按照军委战役命令指挥部队进军的四方面军总指挥,34岁的徐向前和29岁的政委陈昌浩收到军委的电报后,感到非常意外。战役作战计划突然改变,而这种改变将会使原定的战役构想几乎完全变样,同时大批部队进入黑水毛儿盖,还将会带来拥堵、争粮、各部到达进攻位置时间难以衔接等一系列重大问题。张国焘此时还在从两河口返回四方面军指挥部途中,徐、陈感觉兹事重大,决定等和张国焘2日会面时再研究对策。

卓松党(卓克基松岗党坝)三土游击司令索观灜大土司
离开两河口以后 ,7月1日, 中革军委随红一军团一师进入卓克基,入住了当地著名的土司官寨。这座豪华建筑在当地曾名噪一时,土司索观瀛在成都大学读过书,当过老师的谢觉哉发现索观瀛的卧室内书架上居然还摆有几本《三国演义》等汉文书籍。中革军委到达这里,获得了难得的一周休整时间。中央三人小组决定按照林彪的提议改变原定松潘战役进军路线。
左路军除派出侦察壤口—大藏寺方向的陈光、朱瑞部队以外,其他部队和中路军都进入原右路军行进路线。右路军改为沿松平沟向北前进,而这条进军路线正是一个月前就已开始,并还在继续进行的四方面军与胡宗南军作战的地域,那里正是两年前发生过大地震形成堰塞湖的艰险路段,不断发生的泥石流上个月刚吞没了一个班战士的生命,大部队很难通过。

卓克基。从这里向左西行直达马尔康至大藏寺为左路军前进路线;从这里向右东行,经梭磨、马塘至壤口为中路军进军方向;由马塘向黑水芦花为右路军进行方向
这里就是壤口。走出狭窄的山口,地势豁然开阔,当年,红6团一出山口,就遭遇千余土司骑兵的袭击,地点正是在这片长满野花和青草的平坝上。

壤口。出了前方山口地形平坦无碍,无处隐蔽,正适合了骑兵对步兵的快速作战
在此地袭击红军的是阿坝麦桑支队司令华尔功臣烈,隶属马步芳西北剿匪第一路第五纵队。红6团突然遇到快速彪悍的骑兵冲击, 因首次与骑兵交战,红6团猝不及防,遭受重创。团政委重伤,连排干部伤亡过半,400多名战士阵亡。

蒋桂花(原若尔盖党史办主任)
蒋桂花说:“7月1日,师长陈光率部抵达鹧鹕山北坡下的马塘,沿马塘河北行至中壤口草地一带(位于红原刷经寺镇北面大约30公里左右),准备探寻通过草地的道路时,突然遭遇数千藏骑兵的袭击,损失惨重,师长陈光右臂负伤,部队陷入断粮困境,被迫退回马塘。”
“饿着肚子执行这一个探险任务”,“出发两日行程中遭骑兵万余当道不前,”“不战就饿死。”
“红六团在这次草地探路中几近解体,过草地后取消了番号。红二师在长征中作为中央红军的开路先锋部队,一路斩关夺隘,勇往直前。但这次却大伤元气,不久后过草地时只好启用红四团作为先导。”
7月2日,一军团陈光、朱瑞侦察部队战况传回军委:6团和5团3营在壤口以北遭阿坝土司骑兵袭击,损失过半。
一军团下达了十万火急的救援令。
红六团“既战不利,乃折回右路”。“因为粮食已绝,茹草饮雪,无法充饥,饿死冻死者,触目皆是。已山穷水尽,不能最后支持。”(《二万五千里》第538页,上海人民出版社)
时担任红一军团二师的政治部宣传科长舒同回忆说:“下午1时,我正在五团帮助动员,师首长猝然电话给我一个异常严重而紧急的任务。”命令舒同带领运输队员和粮食出发,行程2天,赶赴前方去营救六团。途中突遇暴雨,“一霎那风雨排山倒海来了,我们象置身于惊涛骇浪的大海中”。气候突变,夜晚冷的更不待言。有的战士“冷的发哭哀吟。”但是我们共产党员却用坚韧不拔的精神挨寒挨饿,通宵达旦。
朱、陈失利带来了极大震动,一个主力团竟被当地土司武装重创。初到川北高原的中央红军领导人没想到会遭遇这种出乎意料的折损。
闻讯后,一军团没有命令后续部队增援六团,军委也没有命令一军团派左路军继续向壤口进发消灭这支土司骑兵,按战役计划原路向北推进,而是正式决定放弃左路军计划北上路线,同意左、中路军全部转入黑水。
7月2日,军委致电四方面军,“决令一军团攻(改)入中路军,并指挥二六七团为第一梯队,受向前指挥。”并于第二天,军委电致林彪:
“李先念率八十八师两个团明日开进马塘,八号到芦花,归你指挥,军委及三、九军团在其后跟进。”“目前四方面军已有八个团走黑水。七十三、七十五两团已过河跟进,连一军团兵共十六团,走中路。严催四方面军速集六个团于松平沟,”与中路会合进攻松潘。(《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15页,解放军出版社)

红一方面军左路军原计划是沿这条从大藏寺向甲苯塘(箭步塘)的前进道路
同日 (7月2日) ,前进途中的林彪致电军委提议:“我一、四方面军应共约以25个团兵力速向芦花、黑水进。”显然,林彪没有看到四方面军给军委的关于黑水地区不宜用兵超过10个团的建议。
在电报中,林彪明确提出左路军路线不能执行:
“经阿坝、壤口两路向松潘西北前进,湾路太多。恐难期与中右同时配合。且受河流、水塘、给养、宿营之困难太大。”(《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16页,解放军出版社)
实际上这个侦察结果并不准确。大藏寺以北虽然有草地,但面积并不大,道路也可行。一个月后执行夏洮战役的王树声率左路军进军阿坝,走的正是这条路,同样遭遇二千余骑兵袭击遇挫,王树声指挥93师前、后梯队合兵上阵,打退了麦桑支队骑兵的疯狂围攻,敌兵死伤大半,杨俊扎西率残部返回阿坝后继续一路逃亡青海果洛,彻底放弃阿坝。红军上万人马顺利通过,粮草也得到充分补充。事后来看,如果左路军按原战役计划兵出壤口北上,从松潘城背后发起主攻,或围城打援,不仅不会使中、右路军挤在一处,还将提前打开红军从阿坝通过嘎曲河北上的道路。

左路军原计划前进路线中途径的色既坝,从这里向东一马平川直通两河口和黄胜关

松潘战役计划林彪左路军到达的进攻位置:两河口

松潘战役计划徐向前中路军到达的进攻位置:黄胜关
7月2日下午,张国焘从两河口返回下东门四方面军总部驻地与徐向前、陈昌浩会见。见到这两份军委电报,他深感诧异。三人经过反复考虑,当晚9时,张徐陈致电军委,强调黑水不宜集中大量兵力,提出不同意见:
(一)小姓沟、松平沟只能出一支队佯攻丁旅。
(二)打胡敌主力准备由芦花、黑水进,但兵多运动不便,亦展不开,进攻最好由四方面军任之。
(三)一方面军可以占阿坝一带,创造后方,暂休息补充,作四方面军预备队。(《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18页,解放军出版社)

红四方面军指挥部所在地薛城
早在10天前的6月20日,张国焘徐向前曾就行动方向致电张、朱、毛、周,明确表示任何进攻道路都容不下10个团的兵力:
“胡集10团以上兵力于松潘,我为给养、地形所限,任何通松潘道路都容不下十团兵力,因此打松潘须用分兵合击,多方游击战术。”建议军委: 一方面军南打大包山,北出阿坝;四方面军北打松潘,东扣岷江。因目前给养困难,除此以外无良策,请即决示行。(《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88页,解放军出版社)
这个建议意在调一军团到阿坝地区建立后方基地,筹备粮草并休息补充,支撑全局作战,等待中、右路军到达之后再合围进攻。此后收集到的越来越多的信息显示,阿坝地区是草原四县最大的粮食产区,被当地居民称为“小成都”。

阿坝县地域广阔,商贸繁荣,被当地人称作“小成都”。蒋桂华说:阿坝到处是良田,这里的青稞最有名,产量最高。外面的人想要这里的粮食都要拿最好的东西来换

阿坝县分上、中、下阿坝。这里的万亩良田一望无际,是当地著名的产量区。当年红四方面军部队将士主张占领阿坝作为后勤基地解决紧迫的粮食危机
可是,军委并未接受这个建议,而是采纳了林彪的意见。从事后的结果看,这个改动给进攻部队带来巨大损失,黑水地区的粮食供给和特殊的高原环境根本容纳不了大部队集中作战。

地图中红实线是改变后的实际进攻行动路线
至此,松潘战役计划部署三路进攻部队都发生了根本改变:左路军的路线由于林彪率一军团并未前往,已告放弃;中路军方向,由于林彪派出的侦察前锋红六团在沿中路军进军路线壤口北上时遇土司骑兵失利,军委命令徐向前率领的中路军改走右路军的路线芦花黑水,中路军的路线也放弃了;右路军按原计划走黑水芦花,被改为走松坪沟、小姓沟,但不久就证明这条路大部队走不通,也改为转从黑水北上。实际结果是,三路大军并为一路,全军大部分部队行进路线全部转向黑水。
左右中三路大军转入黑水
因军委改变战役计划部署,调动红军主力部队进入黑水,以芦花为战役后方,红军大部队先后进入黑水。由黑水转进毛儿盖的部队有红一方面军一军团约3500人,三军团约3000人,中央及军委机关和军委纵队约2000人,四方面军先后进入黑水部队7万余人。红军总共8万人进入黑水。

1935年的黑水芦花镇
此时此刻,红军受到的首要威胁已经不是敌情,而是粮食。数万来自南方热带地区的红军战士到达这里,首先面临的困境是天气恶劣、严重缺粮、高山反应和道险难行。
这里是黑水县城,群山环抱着一条沿河谷形成的狭长平坝。
黑水全境平均海拔3000多米,有4座 5200米以上的雪山环绕其间;崇山峻岭中有黑水河、毛儿盖河、小黑水河和上百条溪流纵横穿梭,整个地形对大部队集中运动极为不利。
当时黑水全区的人口不足3万,特别是由于黑水位于高寒地区,接纳近10万大军,粮食谷物和牛羊非常有限。其时又值青黄不接,青稞玉米未熟,不仅军队无粮,百姓更是不堪承受。当地居民回忆,红军走后这个地区因没有种子整整三年颗粒无收,连老鼠都没了踪迹。本地人不得不全部投奔他乡。
由于山高水急环境封闭,黑水藏民和羌民很少了解域外情况,也不懂汉语。全区实行土司制度,历来看重武装,境内凡14至60岁男性,都必须自备枪支、子弹、马匹,加入土司头人武装,头人武装的装备大多是步枪,也有机枪和迫击炮。1931年,川军曾三次进军黑水,但均遭到失败。特别是第三次,28军军长邓锡侯指挥7000官兵大举进攻,而土司兵马钻进森林,坚壁清野,节节阻击,川军后勤辎重道路被拦截抢断,粮草无望,全军困在黑水河沿线,处境岌岌可危。最后经过多方谈判才被放生回营。黑水土司武装因此获得大量武器弹药,战斗能力大幅跃升。

黑水头人“理松游击司令”苏永和(中)
早在红军进黑水前,胡宗南就已派人收买当地土司,委任黑水头人苏永和为“理松游击司令”,组织武装对抗红军。据阿坝军事志记载:在黑水头人武装中,以苏永和为最,拥有步枪2万支,机枪10余挺,迫击炮2门。另在松岗还有3000支枪。战斗力直抵得上一支游击军。苏永和鼓动藏民武装:保土自卫,决不让红军过黑水!
反动头人散布谣言欺骗藏民群众仇视红军,胁迫他们进山躲避,坚壁清野,对红军采取困死政策。在藏寨下达两项禁令:偷运粮食给红军者处死!藏民有参加红军,供应物资者以通敌论罪!
红军初进黑水时,各村寨少见人迹, 沿路不断遭遇头人武装的突袭和阻截, 给过路红军带来大量伤亡。
当年亲历的红军战士说:要说过雪山草地难,没有黑水难。黑水地方不大,死人最多。
红军进军黑水的主要有三条道路: 一是由西向东:从卓克基经西面的马塘、马河坝东进,一方面军走的是这条路;二是由东向西:从东面茂县向西沿黑水河西进,这是四方面军进攻松潘部队的行进道路;三是向南绕行600里,经理县绕道马塘进入黑水。这是军委见四方面军部队在瓦布梁子受阻命令绕行至黑水的道路。

从东向西的路线由林彪带领一军团率先通过。
杨定华回忆:我们由马塘河坝移至则格、黑水等地,那就要沿着河流左右行走,水流之急, 有如瀑布,冲击波涛之声,仿佛万马奔腾。湍流之处,波浪高至数尺,与海洋波澜相似。因此任何地方之河流均不能徒涉。道路方面则曲折如羊肠,路面之狭险,只能容許一人通過,路之左右大都是危崖絕壁。人有两手尙可攀登越过,而騾馬则跌死甚多。(《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1955年,人民出版社)
崎岖道路给各支部队通过带来了巨大困难。7月3日,朱德电令林彪迂回多路向松潘前进,免得一路上拥挤不通。
左路军从西面进军黑水、芦花,先头部队红30军267团在前方开辟道路,林彪率一军团和88师主力,从懋功出发,经卓克基、芦花、黑水,翻越4000多米打鼓山,向毛儿盖疾进。虽然途中险峻难行,但道路沿途已全部打通,进展顺利。
按原作战计划规定,左路军7月8日本应到达距毛儿盖西北180里的箭步塘(今甲本塘)。改变计划后, 左路军于7月8日到达了毛儿盖。这里位于松潘以西80里。
虽然左路军进军神速可向东直逼松潘,但由于兵力不足,不仅未能构成对松潘的威胁,就连守卫毛儿盖的胡宗南军李日基的一个营也围攻了一周才解决战斗。经哈龙向松潘进攻的路线也被封堵,结果赢得了时间的左路军不得不在毛尔盖一带隐蔽企图,等待中、右路部队到达长达10天之久。
时任红一军团司令部侦察科长的刘忠回忆:部队进至草原边沿的黑水芦花,林军团长特别到担任全军前卫的第二师来,并且住在前卫团。我和侦察队随他一起行动。
一天,我去汇报筹粮的艰难情况,林军团长向我们布置了一项新任务,“你们侦察人员全体出动,漫山遍野去侦察能吃的草叶子和草根,要认真,要仔细,找它几百种,几千种,越多越好!”
接受了这个任务后,我每天领着人去尝草芽,挖草根,煮草叶。红军到底吃过多少种野草,就很难计算了。那些野草在嘴里咀嚼时的那种味道,咽下去的那种艰难,从胃里反刍气时的那种感觉,一生也忘不了!(《红旗飘飘》第14期第110页,中国青年出版社)
在大队人马到达之前, 这支最先通过黑水的部队就已经感受到了粮食的威胁。
担任迎接中央红军任务的30军政委李先念随左路军还未到毛儿盖,就已经无粮可寻。
李先念回忆:一方面军部队在我们前面过雪山(达古山),“ 我们过的时候,看到不少死人,还有的未死,拉一把起来。活了,跟我们走。他们先过去的吃豌豆苗,我们过去是吃叶和梗,后面过去的只好吃根了。”(“1986年4月22日李先念谈话要点”《李先念传》第195页,中央文献出版社)
杨定华:黑水一带百姓受到反动宣传和威胁逃避一空。“又到了绝粮的时候……青稞已经呈现淡绿色,勉强可以割来吃了。为了避免饿死,红军便只好割麦来煮食”。红军总部命令各部筹粮10天,“上自朱德总司令,下至炊事员,饲养员,都一起动手,参加割麦运动。”“红军在则格、黑水、芦花进行了10天的割麦工作,每人筹备了10天粮食,给了藏民相当代价,又继续向苍德、打鼓移动。”(《雪山草地行军记》1936年,巴黎《救国时报》)
粮食短缺实际上已成为红军部队的致命威胁。为了紧急筹粮,一方面军其余部队不得不在黑水停留了10天筹集粮草。而不到一万人的前锋部队此时已经吃到了草根,后续还有7万人马将陆续涌入这处通道,形势极为险恶。
进军松潘中路军途中受阻
从东面向黑水前进的由四方面军组成的中、右路军,途中遭到黑水头人武装凭借天险强势拦击。在沿途阻截的各个据点中,威胁最大的是瓦布梁子和色尔古、石雕楼三大山寨阵地群。

中路军前往黑水的道路,两岸峭壁如削,峡谷中黑水河激流咆哮。色尔古、石雕楼、瓦布梁子三大据点正好卡在左右两山。过去这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茶马古道顺两岸地势来回穿梭
2019年5月,我们驱车进入黑水,两边高山逼人,峡谷深切,令人不断产生山穷水尽疑无路的错觉。就在接近瓦布梁子时,晴朗的天空忽然晦暗,迅雷轰鸣,暴雨突至。除了对岸像一条细线悬挂在山腰的小道,四周根本无路可寻。过去黑水河两岸只有一条茶马古道,如今公路已经劈山而建,仍时时令人心惊。峡谷的河水虽因修了水电站流势平缓了许多,但当年奔腾咆哮,响声震耳的气势仍似可闻。在瓦布梁子和石雕楼山崖脚下,红军战士只能依次行进甚至攀岩而过,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即使没有土司兵马阻截,行进速度也极为迟缓。
这条道路正是土司兵布阵截击红军的天险地段。已于6月中旬抢先到达的胡宗南部一个游击大队和头人苏永和的土兵沿岸布防阻击。途中最激烈的战斗正是发生在色尔古石碉楼和瓦布梁子。这两大据点一左一右正好卡在中、右路军向黑水前进的必经之路。

色尔古、石雕楼和瓦布梁子的石碉楼群

这里被当地称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色尔古石雕楼依山脊修建,居高临下,为碉楼式,用片石和黄泥调浆砌墙,一般为三层,户户相连,百年不垮。小巷纵横交错,宛如迷宫。内部有水渠与寨楼相连通,形成了坚固的整体防御体系
这里就是色尔古石碉楼和瓦布梁子。这些山上的石头建筑当年层层叠叠,形成一座座高低错落的防御阵地。处于仰攻中的红军只能一个一个争夺,一层一层突破。

航拍:临近石雕楼和瓦布梁子山下,两岸峭壁直立,行人无处攀岩,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无疑可以称作天险
攀登瓦布梁子至今也没有汽车道。2006年曾经到达这里考察的一位红军团政委的后代回忆说,我们登上瓦布梁子,再往前就是悬崖峭壁,站在这里视野极其开阔,前面从茂县的来路,河对面的石雕楼,都看得很清楚。
“瓦布梁子在黑水这边的落差不是特别大,但它的另一面即百度里说的扇形面正对着茂县,落差特别大。目测感觉是这边的两倍还不止。当年红军如果从茂县攻打瓦布梁子,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比得上泸定桥天险了。”
而当年红军正是从茂县夺路而来折转蛇行攻夺这段天险。

站在瓦布梁子向下看:右前远方峡谷中的蜿蜒小道,正是红军前进的必经之路
自6月22日起,为迎接中央红军,红30军军长余天云率第269、270团进军途中已经兵临石雕楼和瓦布梁子,但无论是与当地头人武装和谈借道还是激战拼杀都没能通过。松潘战役命令下达后,徐向前命红25师73团和75团跟进投入战斗,展开强攻。
7月3日,奉命西进黑水的中路军后续部队红31军第271、274、279团从汶川、茂县陆续到达这里,被阻滞在距石雕楼不到50里的白溪乡。

距离色尔古和瓦布梁子40里的白溪乡,三个团的兵力隐蔽村中。山下的水电站使千年奔腾咆哮的黑水河变得温顺平缓
白溪乡是一个建在半山的小村庄,山上的石碑如今还留存着红军的标语。从这里望去,瓦布梁子和石雕楼峡谷的道路清晰可见。这座小村庄沿途山坡已密集涌入了三个团,拥堵在此等待通过。战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激战,山壁上狭窄的古道仅容得下一人一马,大部队上不去,无法增援。
时任三军团10团通信主任的张震回忆说:当地头人受国民党的挑拨,时常袭击我们。他们的武器大多是英国造,枪法特别好。一时造成我军不少伤亡。山高路险,水流湍急,番兵袭击,严重影响了大部队行进的脚步。
7月6日,心急如火的军委电告四方面军部队如石雕楼未打开,“望先调5个团经马塘到芦花,万勿迁延,误时机”。命令要求部队向南绕道600里转进黑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 文献3》第124页,解放军出版社)
接到命令, 尽管两大据点防线还未彻底打通,徐向前、陈昌浩分别率中路军和右路军大批部队从理县、下东门、茂县向黑水进发;同时,王树声率岷江支队控制了从北川到茂县一线,并向镇平方向前出,吸引胡宗南军南下,诱出松潘城守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