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潘无战事—— 一场消逝的战役(二)
来源: 百年潮 作者: 陈湘安
谨以此文献给1935年夏在松潘战役中牺牲的英勇将士
徐向前回忆:我带的一路部队,7月6日从理县出发,沿黑水河北岸行进。黑水河面不宽,约三四十米 但水流湍急,浪涛翻滚,深不可测。沿岸的溜索桥已被敌人破坏殆尽。两岸山势陡峻,小道崎岖,大片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藏族反动武装袭扰一路不断。

黑水河沿途仅有的几座索桥均被破坏,除派遣工兵架桥部队无法渡河
同一天,到杂谷脑慰问四方面军部队的中央慰问团,在听取了当地各路代表对当前形势的各种意见后,当夜1点,李富春紧急向中央发电转达了张国焘向中央代表团提出解决组织问题,充实红军总司令部,以便于统一指挥的建议。
1935年7月6日电:
朱、周、王、毛、张:
国焘来此见徐、陈,大家意见均以总指挥迅速行动坚决打胡为急图,尤关心于统一组织问题。商说明白具体意见,则为建议充实总司令部,徐、陈参与总司令部工作,以徐为副总司令,陈为总政委;军委设常委,决定战略问题。我以此事重大,先望考虑。立复。
富春
六日一时

按照原计划7月8日左中右路军指定到达位置

计划修改后左中右路军实际到达位置
7月8日,左路军前锋到达毛儿盖。林彪当日电致军委:毛儿盖有敌一个营和数百喇嘛据守喇嘛寺,通往松潘的路上又两个营扼守。“仓得、芦花、打古、毛儿盖,粮食均丰富。毛儿盖可驻五个师,仓得六个团。”

前往毛尔盖途中翻越的打古(达古)雪山,昔日的密林如今已经消失了,但7月依然冰雪覆盖
翻越仓德和达古两座雪山,穿过狭隘密闭的原始森林和严寒缺氧的雪岭,刚进入毛儿盖,地势就忽然开阔起来,让走出雪山峡谷的红军将士眼前一亮。前面的山谷中竟然出现了大片绵长宽裕的平缓坡地,看起来容得下大批部队进驻。
毛儿盖虽然地势平坦,但是能驻五个师的判断显然过于乐观了,因为这片山谷海拔高达3200米,只有青稞能够生长。毛儿盖人口稀疏,百姓和喇嘛不足千人。而眼下青稞还未成熟,可搜集到的粮食数量十分有限。实际情况正是这样,不久后大部队还没到,一军团就已面临断粮危机,林彪不得不率部到200多里外的小黑水流域“波罗子”筹粮。
莫文骅回忆:红军干部团在向5000多米的打鼓山上爬。腿是软的,因为过了山便是打鼓,听说那里麦子已黄,粮食很多,能吃得饱,因此用力地爬!
越爬,山越高,空气越稀薄,越感觉寒冷。有几个人跌倒了,眼光光地看着他们躺在冰天雪地中。
费了极大的精神踩到山顶。之间满山积雪乌云盖天,其他什么也没有。“满腔的热情竟成昙花一现!”满山的青稞没有黄,不能吃。问先到的友军,回答说,粮食困难太多了。
“本来我们一粒麦子也没有带来,希望到打鼓吃一餐饱的,谁个知道又如此!你望我,我望你,都束手无策。(《二万五千里》第544页,中央文献出版社)

军委干部团上干队指挥科长周士梯(原文如此)
周士梯回忆:将要到达山顶(达古山)的地方,碰着一大块草地,黄金色的水一滴一滴流下,矮草把泥泞伪装的很好,好多人踏到泥巴里去,这半里远的草地,费了一个钟头才通过。
蚊子一群群飞来,和我们格斗,我们知道这是迷到森林深处了,东转西转,环境更恶劣起来。几棵十几搂的巨树,吓得我们一跳一跳,谁都不敢拢去。(《二万五千里》第550页,中央文献出版社)
跟随先遣团先到达毛儿盖的莫休(一军团政治部徐梦秋)写到:
我们的后梯队,大队人马都来了,随着就发生粮食恐慌了。“人一天天瘦下去,可是我们的肚子似乎又特别大馋起来,时时都在那告急。”(《二万五千里》第575页,中央文献出版社)
关于粮食已成为是最大的危机。
6、7月份的毛儿盖,碧草覆盖了整个河谷,正是漫山遍野鲜花盛开的时候,但是战士们谁也顾不上欣赏美景。
一军团何迪宙(红军大学教员)回忆起这段情景写道:“不但对着伟大的自然不发生兴趣,并且还是厌恶,三天来的风吹雨淋,日晒夜露,任凭自然来欺凌我,不少脆弱的生命为自然夺去了,我们现在正是同自然奋斗着,谁还有心情去欣赏野花闲草?!”(《二万五千里》第609页,中央文献出版社)
和饥饿同期而至的是敌情。刚进入毛儿盖,红军先头部队与胡宗南守军前哨立即接火发生激战。
守备毛儿盖的是胡宗南部西北补充旅李日基营。6月底,胡宗南率各师、旅进驻松潘,胡宗南预料红军北进必夺松潘,立即布置兵力赶筑周边要塞防御阵地,派出一部由松潘南下进驻平夷堡(今永和),同时派李日基率一个营西出防御,占领了毛儿盖。
红30军267团及红一军团4团到达毛儿盖的第二天就将李营包围并发起攻击,连续两天夜袭未克。李日基部死守在墙高壁厚的索花寺院,顽强抵抗了7天,直到弹尽粮绝,见胡宗南坚持决定不发兵救援才企图突围。

毛儿盖索花寺。胡宗南部李日基营以这里为核心防御阵地与红军激战
就在7月8日红军左路军抵达毛儿盖的同一天,战报飞至,经过一周激战,红军攻克石雕楼和瓦布梁子,为中路、右路大部队西进黑水打开了通道。四方面军5个团由此进入黑水流域。
捷报传来,张国焘立即致电朱德、周恩来:已令沿江部队速取此捷径北上,后续岷江以东的6个团急速跟进,计划16日进抵芦花。
得讯,朱德致电三军团,从芦花前往石雕楼扫清沿途番敌,接应红四方面军5个团北上黑水。同时命令先期抵达毛儿盖的林彪严密隐蔽北进企图,严防胡宗南部察觉。
7月9日,中共川陕省委致电中央。建议:为统一指挥,迅速行动,进攻敌人起见,必须加强总司令部。向前同志任副总司令,昌浩同志任总政委,恩来同志任参谋长,朱德同志任军委主席。请中央速决。建议中央统一指挥,迅速行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28页,解放军出版社)
7月10日,张国焘闻讯毛儿盖战斗已经打响,已惊动胡军警觉,而后续部队还在通过瓦布梁子和石雕楼向黑水芦花进军途中,前后严重脱节,他立即致中央军委朱、周、毛、王、张电:
现毛儿盖开始战斗,胡敌测明我们企图,将集结兵力于松潘及其东北地区抗战;我军宜速决统一指挥的组织问题,反对右倾。要以坚决的意志,迅出主力于毛儿盖东北地,消灭胡敌,特别要不参差(零)乱的调动部队,而给敌以先机之利。(《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29页,解放军出版社)
同日,中共中央抵达芦花。接到张国焘电文后,张闻天、毛泽东、周恩来致电张国焘,严肃批评四方面军“分路迅速北上原则早经确定,后忽延迟,致无后续部队跟进。切盼如来电所指,各部真能速调速进,勿再延迟,坐令敌占先机”。(《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30页,解放军出版社)
集结途中受阻,部队连日突击前进,无法速调速进。这个情况军委一直都很清楚,如何说后忽延迟?11日,向芦花前进路上的张国焘致电“朱毛周王张”,提出作战计划变更将“右、左、中走到一起,宜速令向前、昌浩统一前敌指挥。”“各路挤在芦花一处,红土坡不能使用多兵,黑水交通阻隔,致主力不能如期集结”。对中央的批评公开表示不满。(《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35页,解放军出版社)
在毛儿盖,由于红4团和267团连续向李日基营发起夜袭未克,红4团绕过毛儿盖继续前进占领距松潘100里的哈龙,胡部第一旅一个排守军被击溃。途中红二师参谋长李堂萼被沿途土司武装伏击不幸牺牲。凌晨5点,军委指示林彪:四方面军主力13日才能抵达芦花。前锋部队不宜突入,应立即折回,等待四方面军两团到达再发起攻击。
红一方面军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
同日,军委致电彭德怀,四方面军已将赴黑水途中的维古、步苏打开,望火速前去架桥,扫清沿途番兵,接应四方面军进入黑水。
11团政委张爱萍随彭德怀赶往维古接应徐向前,从黑水到维古100多里的急流峡谷茶马小道,他们紧赶慢赶耗费了5天时间。
张爱萍回忆:“彭德怀同志亲率11团,从黑水芦花出发,翻山越岭,竭尽艰苦,四天之后到达维古。然而距雕花楼上有九十里,之间横着一条水势险陡的大河。
经过一天的路程,第二天到达以念。河上原有的绳桥,早已被破坏了,两条绳以被割断一条,剩下的一条也沉于水中了。“万马奔腾的河水阻止我们不能互相传话。”“ 两岸的人,只见口张的很大,不见人声,虽然河宽只不过三四十米。”只有采用石头包好写字的纸条抛过河去。战士们几次投掷都落水中,结果是对岸的四方面军一个带路的藏人把石头抛了过来。|”
7月13日,从茂县向黑水行进的徐向前在维古河岸与前来迎接的彭德怀相遇。

维古一带河岸如今虽修建了水电站使河流大为平缓,但依然激流汹涌。沿着老的茶马古道,新修道路劈山而建,两岸滚落的巨石时常可见
当年红三军团的彭德怀就是从这里下山接应徐向前的。
“我们看到红军从对岸山上下来,行动自如,向‘羊子玩耍’一样。”
寨子里的村民说,羌民当年这样形容红军战士身手灵活矫健。
徐向前回忆:彭德怀军团长得悉我军正向维谷开进,当即亲率一个团前来接应。维谷渡口的索桥已遭敌人破坏,大家只能隔河相望。那里水流甚急,水声很大,双方说话听不大清楚。我见对岸有个身材粗壮、头戴斗笠的人,走路不慌不忙,估计是彭军团长。相互招手后,我便掏出笔记本,撕下张纸,写上彭军团长:我是徐向前,感谢你们前来迎接。捆在石头上,扔过河去。两岸的同志十分高兴,互相喊话、招手、致意。第二天早晨,我从维谷赶到亦念附近,找到一条绳索,坐在竹筐里滑过河去,才得以与彭德怀同志会见。
因桥未架好,大部队无法过河,我们在维谷一带住了两天,才抵芦花。(《徐向前回忆录》)
过河后,徐向前指挥部队架桥,15日离开维古前往芦花,朱德在电报中通报前方的路况:上芦花到围古(维古),有一百六十里,中经莫斯隘口,两岸绝壁,围古上下三十里,夷人有快枪,约五百土枪,梭镖约二千余,在四山打枪现11团正赶来补隘口。这段路程最快也得3天时间,也就是17日才可赶到芦花。(《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料丛书·文献3》第142页,解放军出版社)
张爱萍回忆:“过了两天,维古的悬桥经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从对岸架设,终于架成功。红四方面军的队伍,一队一队连续不断地从这悬桥上渡过来。”
这些四方面军的大队人马,是通过了被攻克的瓦布梁子和石碉楼土司兵据点之后,源源不断向黑水挺进。

进入黑水的中、右路军部队沿这两条道路北上向毛儿盖、哈龙、牟牛沟疾进
东线四方面军全力抵挡川军猛烈攻势
中央红军从中央苏区出发后, 在整个西征途中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除了遵义会议和会理会议,全军一直处在每日紧急行军作战、时刻险象环生的战斗状态。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以后,中央红军终于暂时脱离了险境。在卓克基,中央红军总部安全无虞地休整了7日;而在黑水芦花,全军有了长达10天的时间到各处搜集粮食和牛羊,以备前路草地之需,大大纾解了数月行军作战的疲劳。
但是,就在中央红军平安进军的同时,位于东面的高山峡谷中却炮火连天,杀声动地,时年30岁的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正率3万红军将士,每天都在与14万川军进行着空前激烈的大血战。
为保障中央红军和四方面军会师后北上前进通道的安全,早在一个月前,红四方面军就派出4支部队,以3万以上兵力构建出一个东起北川,北达松潘,南到懋功,西至卓克基松岗的宽阔安全区域,为整个红军主力进军松潘建立起一道安全屏障。
北面,四方面军派出1万多人抢占松潘,试图控制北上要道重镇。胡宗南抢先占领松潘后,红4军、33军、9军6个团在松潘以南平夷堡、镇江关等多地与胡宗南军12个团反复激战,顶住胡军南下;
西面,红9军、30军共3个团在卓克基以西松岗南至丹巴防御藏军袭扰;
南面,红9军4个团在懋功、达维一线拦截尾随夹击的川军;
东面,是全区最重要的防线——沿北川河谷土门千佛山一线的东线战场,面对成都平原,是中央红军北上路线的右侧最重要的安全屏障。
如果没有东线防御,14万川军从各条通道压向红军,红军主力从卓克基向毛儿盖北上途中的每一步都将面临一场血战。

东面红军的三条防线与敌军位置
一: 从灌县 (今都江堰) 西南的水磨、漩口、耿达、草坡至威州、茂县方面;
二: 茂县县城向东沿北川河谷以及南面山头观音梁子、干佛山等地方面;
三: 北川县境内的墩上、桃坪至北部的小坝、片口,东北部的大包树方面。
其中,茂县以东,北川河谷和千佛山一线,为红四方面军的主要防线,红四军、红三十一军、红三十三军三个军各一部,共计二万余人,由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指挥。
在红四方面军的北、东、南三条防线对面,川军投入的总兵力达130多个团,共约20余万人。主要兵力由四川剿匪总部总司令刘湘、第一路总指挥邓锡侯、第二路总指挥孙震、第六路总指挥王缵绪以及李家钰、许绍宗、彭诚孚为首的川军各师组成。
在红军各路部队向黑水松潘进军期间,红四方面军集中2万名将士在黑水东面的北川河谷构筑了一道坚固屏障,挡住了企图阻止红军北上的大批川军的昼夜猛攻。
北川河谷是红军西出岷江迎接中央红军的唯一通道。在这条狭长走廊两侧,矗立着佛泉山、大垭口、千佛山、老君山、观音梁子等数座大山,高耸入云,连绵百里,号称从川西梁子到成都平原的“北边城墙” 。

6月28日至7月14日,从成都方面赶来增援的川军利用交通之便源源不断涌向北川河谷,企图从这里撕开口子,一举消灭红军主力。
在北川河谷参加堵截的有王缵绪部11个旅32个团,孙震部12个旅35个团,许绍宗部5个旅13个团。共80个团14.1万人。
山谷纵横的北川河谷炮火连天。2万红军将士坚守阵地,在成批敌机的轰炸中,与14万川军展开了前后长达70天的大规模血战。直到7月中旬,一、四方面军主力部队逐步向北开进,东线红军才递次撤出阵地随主力北进。
参战将军回忆:
多年后,当年参战的老将军们提起这次血战都还壮怀激烈,胸臆难平。海军上将王宏坤见到上将陈再道,脱口而出:
我说老陈,你的十一师在千佛山打了那么久,打得那么好,你的回忆录上都不提,怎么搞的嘛!
陈再道沉默半天,才低声回道:太惨了。
陈锡联上将说,是呀,千佛山上,我是从死神那跑出来的。

千佛山上的战斗旧址
就战役规模而言,千佛山战役是继强渡嘉陵江、攻克剑门关、土门战役之后四方面军展开的又一次大规模战役。海拔3000多米的千佛山主峰是东线防守的核心防御阵地。

川军第一路总指挥邓锡候
许多年后,川军第一路总指挥邓锡侯回忆道:“经70余日,掩护红四方面军打开土门进路和在侧敌运动中胜利通过隘路横渡岷江,在阵地当面的川军除开邓锡侯所部不计外,吸引了王瓒绪所部11个旅33个团约6万人,孙震12个旅35个团约5.3万人,江油、中坝方面许绍宗纵队5个旅13个团约2.8万人,总计约14.1万人左右。经过这一战役,摆脱了十几万川军的纠缠,对红军懋功会师和中共中央毛儿盖会议起了保安作用。这一战役时间如此之长,制约川军如此大的兵力,在历史上实属罕见!”

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旧址
这里是北川县马槽乡的邱家大院,红四方面军总医院战地旧址。当年坚守千佛山战线负伤的6000多名伤员全部从火线送到这里进行抢救医治。93师271团的姜开进在千佛山战斗中被敌刺入腹中肠子脱落,就是在这里救治的,担任救护的护士说,当时治疗腹伤的办法,就是把肠子用盐水洗一洗,塞进肚里让它自己长好。
由于某些历史原因,几乎所有当年参战的将领关于这次大血战的回忆都只字未提,就像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无法不令后人抱憾不已。
红军各部向松潘守敌发起攻击
在松潘西面,红一军团红4团绕过毛儿盖索花寺李日基营守军东进占领了松潘方向的哈龙(今燕云)。12日,李先念率红30军第265、268团抵达毛儿盖,随即赶赴哈龙。13日,副军长程世才绕道马塘率第263、266团赶到毛儿盖。
7月14日,红4团由哈龙向牟牛沟发起进攻,占领牟牛沟。牟牛沟离松潘仅有10里。

航拍:牟牛沟到松潘城,就隔着这道山梁,越过去不远即可兵临松潘

如今山下的牟牛沟隧道已经打通,我们驱车从松潘穿过隧道到牟牛沟,只用了十多分钟
同日,在东线作战的红4军第36团等传来捷报:攻占胡宗南部独立旅据守的重要据点红土坡。
坐镇松潘的胡宗南命李铁军第一旅向哈龙发起反击。左权率一个团、李先念率2个团在哈龙岗西与胡宗南军5个团激战不敌,哈龙失守。李铁军旅于15日重新占领哈龙。红军撤出哈龙,退至腊子梁(辣子山)羊角塘一线防御。李旅因担心被打援围歼收缩防御撤回松潘前沿阵地据守。
杨成武回忆:17日,红四团从毛儿盖出发,向松潘进军。东北几十里,袭击胡军驻哈垄一兵站,缴获甚多。18日凌晨,沿大缓坡向下走,发现大批敌人在修工事。敌占据两个山头。敌我之间大片山洼地。从早打到晚,几次进攻均未奏效。左权命令撤退。不硬拼。经激战撤至哈垄。进至毛儿盖后,突出的是粮食。筹措了5-600支牛羊。送军委。(《杨成武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7月16日夜,李先念指挥红30军第265团等部夜袭哈龙,守敌出逃,红军再占哈龙,当日,毛儿盖守敌突围,途中被一、四军部队围歼,俘敌300人,红军占领毛儿盖。
当天,国民党不断派出飞机,少则1架,多则7架,在黑水一带上空进行侦察和轰炸。投在黑水河谷山林中的炸弹达近百枚。中午, 6架国民党飞机飞到芦花地区上空侦察,1架飞机沿河谷飞经石碉楼寨。驻扎在石碉楼、瓦钵梁子和色尔古的红军战士,密集向国民党飞机开火。敌机尾部中弹着火,拖着浓烟坠落到竹别河坝藏民朗基家的地里。红军战士赶到坠机地点活捉国民党飞行员2人,缴获敌重机枪2挺,子弹2箱。红4军政治部于7月17日向一、四方面军和川西北工农民众发出《空前大捷报》战讯。
在岷江沿岸,早在6月30日,岷江支队王树声就率部出发离开墩上前往松潘,任务是佯攻松潘吸引胡军诱敌南下,经300里急行军于7月3日到达平夷堡。平夷堡(今永和)位于松潘以南的岷江东岸,处镇江关和镇坪之间,这一带是红军与胡宗南军反复拼杀的战场,红4军政委王建安率第10师主力已于5月中旬进至此地与胡军鏖战。在平夷堡的西面不远处岷江西岸,红4军副军长刘世模指挥第12师在小姓沟、红土坡等地向胡军强力突击。
红军各路正从东南两面逼近松潘,在古城外围胡宗南军各个重要阵地展开激战。
1935年3月28日,红四方面军10万大军强渡嘉陵江纪念雕像
7月17日,徐向前渡过黑水河到达芦花。
自从1929年6月离开上海中央到鄂豫皖,经过6年浴血奋战,徐向前已成为红四方面军总指挥。 为迎接中央红军,3月28日,徐向前与政委陈昌浩、副总指挥王树声率红四方面军10万将士强渡嘉陵江,横扫江西数百里,连下9座县城,攻取剑门天险,突破北川河谷,抢关夺隘,歼灭敌军2万余人,打通了中央红军的前进通道。今天,徐向前终于来到中央驻地,心情格外激动。

红军红星金质奖章至今仅颁发过5人:周恩来、朱德、彭德怀、徐向前、陈昌浩
在芦花,徐向前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朱德、博古等中央领导:“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中央领导同志,我既高兴又拘谨,对他们很尊重。” 朱德会见徐向前,赞扬四方面军是支难得的有战斗力的部队。毛泽东代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政府,授予徐向前一枚红星金质奖章,表彰他在四方面军作出的贡献。金质红星奖章是中央军委和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为红军有特殊功勋的指挥员颁发的最高荣誉奖章。徐向前认为:“这不是给我个人的荣誉,而是对英勇奋战的红四方面军全体指战员的高度评价和褒奖。”
周恩来 毛泽东 王稼祥 张闻天
徐向前见一方面军损失过大,经请示同意调拨了三个团3800人给一方面军;军委也从一方面军抽调一些干部到四方面军工作。
军史专家夏宇立说:“这段时期,先后进入黑水地域的红军部队有:
1.红一方面军:红一、三军团10个团,中央和军委机关及军委纵队。
2,红四方面军:30军、4军、31军、9军、33军共22个团。还有四方面军总部及直属队,4个军部及直属队,方面军总部直属3个独立团和一个补充师(该师6000余人),川陕委政府所属几个独立团,四方面军医院及其7000余名伤病员。
总计,进入和经过黑水的红军人员达到8万以上。”
大量红军部队涌入黑水,粮食供应全面告急。
此刻,红军面临的最大问题已不是攻坚作战,而是粮食耗尽。近8万部队按照每天最低消耗一顿饭的口粮5两算,就达4万斤。10天40万斤。大批部队缺粮告急,因饥饿和高寒带来的非战斗减员日增,沿途随处可见因冻饿牺牲的战士。
7月18日,为统一指挥红军部队,胜利完成北上任务,中央召开政治局芦花会议,接受四方面军的建议,决定任命朱德任红军总司令,张国焘任红军总政委并为中央军委的总负责者。
当日,中革军委向全军发出通知:“奉苏维埃中央政府命令,一、四方面军会合后,一切军队均由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总政委直接统率指挥。仍以中革军委主席朱德同志兼总司令,并任张国焘同志任总政治委员。特电全体知照。”新的指挥体系即刻开始运行,遵义会议后制定的军委“三人团”指挥体制同时结束。
从7月6日李富春致电中央反映红四方面军要求改变军事指挥的电文后,又经川陕省委、张国焘、陈昌浩等电报意见,经过12天之后,中央终于接受了这些建议,对军事指挥机制作出了重大改变。
这是一个重大变化。
后来的史学专家们对此变化大多都刻意忽略或一笔带过甚至干脆不提,似乎这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在周恩来的年谱中,却对这个重大变化作出了相应的解释:从中央苏区担任实际军事指挥,到遵义会议后一直担负中央军事行动的最高决定权的周恩来,就是在这一天,把这个权力交给了张国焘。
长征途中中央军事指挥权经历了几次转变。遵义会议结束了博古、李德、周恩来三人小组的最高军事指挥权。中央全局工作由张闻天为总书记负责,军事作战改由周恩来、朱德指挥,周恩来被指定为最高领导:“ 最后下决心的负责者”。3月4日,中革军委决定成立前敌司令部,朱德任司令员,毛泽东任政治委员,负责前线战事。
1935年3月10日,在遵义县苟坝召开的打鼓新场战斗的战前决策中,由于意见尖锐分歧,政治局扩大会集体表决免去毛泽东军事指挥权。当晚,毛泽东提着马灯走夜路回来又说服了周恩来,并提议成立新三人小组,代表政治局全权指挥军事。第二天成立了周恩来、毛泽东、王稼祥新三人领导小组,以周恩来为首直接负责军事指挥。以朱德为主席的军委成为执行机构,并表明政治局不必再天天讨论军事作战,一切事宜交由三人小组临机决断。
但是此刻,这个中央最高军事指挥机制再一次改变了。
新的军事指挥机构立即展开工作,指挥作战。7月19日,中革军委立即制定了《松潘战役第二步计划》。
21日,中革军委成立前敌总指挥部,徐向前兼任总指挥,陈昌浩兼任政委,叶剑英任参谋长。决定取消红一方面军军团番号,统一改称军。同时,重新调整了松潘战役兵力部署,全军混编为5个纵队、一个支队向松潘进攻。
然而此刻新的军事指挥机构面临的局面是已经万分严峻:粮食极度短缺和断粮带来的大量减员;敌情也日益紧迫:南面的川军已逼近茂县、懋功、两河口,东线北川河谷防御部队已经递次撤出阵地转进松潘;北面的胡宗南第二纵队进驻松潘附近漳腊、包座、镇江关等重镇要道,并已大致判明红军的战役企图。各种情况清楚表明,红军已经没有退路,只有奋勇向前,集中全力拼死一搏,去争取胜利!
发布松潘战役第二阶段攻击令
7月21日,松潘战役第二阶段战役计划正式下达。
第二阶段战役全军战役部署:
一、以4军之4个团组成右支队,许世友为司令,王建安为政委,限7月24日止,集中于小姓沟地域。
二、以1军、30军共12个团组成第一纵队,林彪为司令员,聂荣臻为政委,限26日,在牦牛沟以西至哈龙、毛儿盖地域集中完毕。
三、以31军、4军、9军共8个团组成第二纵队,王树声司令员兼政委,限28日止,集中哈龙、毛儿盖地域。
四、以3军、30军、4军共9个团组成第三纵队(后续策应兵团),彭德怀为司令员,杨尚昆为政委,集中于黑水河两岸。
五、以9军、5军、32军、30军共9个团组成第四纵队(向阿坝前进的左支队),司令员倪志亮,政委周纯全,限27日止,以主力集中马尔康、卓克基地域。
六、以31军、33军共6个团组成第五纵队(侧后箝制掩护部队),詹才芳司令员兼政委,在茂州下游河西岸,至理番、杂谷脑及草坡、耿达桥方面箝制掩护。
按照战役计划部署,林彪第一纵队、王树声第二纵队为进攻松潘的主力。林彪第一纵队辖第1军第1、2师6个团及第30军第88、89师6个团。第1军经万里转战,虽然减员很大,两个师6个团已不足4000人,但久经磨炼,为一方面军最精锐部队;四方面军14个团中有9个团都是出自鄂豫皖的老部队,均为主力中的主力。
林彪第一纵队和王树声第二纵队分头在毛儿盖、哈龙集结,从松潘西面发起主攻;另有第4军的4个团组成右支队,新任军长许世友为司令,王建安为政委,从松潘南面小姓沟方向突击。
7月中旬,红4军第12师在9军第73团和33军第294团配合下,在红土坡与胡敌丁德隆独立旅激战,先后夺取了红土坡、红扎阵地。这两支部队前期作战中打胡宗南部队最有经验,这次再打松潘,第一纵队、第二纵队和右支队,总共集中了一方面军6个团和四方面军11个团。在一个战场上,集中了一方面军的主力6个团和四方面军中总共12个鄂豫皖走出的主力团中的11个来主攻突击,这在红军历史上前所未有。进攻松潘的战斗激烈展开。
7月21至22日,全军最高领导机构确立三天后,中共中央在芦花镇召开了政治局芦花会议,集中讨论四方面军的工作。会上,四方面军领导向中央全面汇报了工作。在政治局和军委领导充分肯定了四方面军的成绩之后,政治局常委毛泽东在工作总结中将四方面军放弃放弃川陕根据地,组成西北联邦政府等问题作为严重错误提出了批评。朱德在会上建议一切服从战争的胜利,暂缓讨论军事以外的问题。
在遵义会议上,毛泽东,张闻天等人曾取得共识,在长征中被敌围追堵截军情紧急的现实中,遵义会议只讨论军事问题,不讨论政治路线问题,一切以军事为主。但是,在环境和敌情更加险恶的高原草地,这次会议却开展了政治问题的议题。朱德的意见实际上是建议继续保持把争论限制在以争取生存为首要的军事行动范围内,政治问题等以后有再谈。
7月22日晨,只参加了第一天芦花会议的徐向前、陈昌浩提前离会,即率前敌指挥部动身前往毛儿盖,抵前指挥多路红军向松潘发起攻击。

前往毛儿盖的道路艰难崎岖
徐向前回忆:举目所见,尽是崇山峻岭和原始森林。部队披荆斩棘,翻山越谷,走得很艰苦。翻越长岱山时,有棵大粗树横倒在那裡,我们的马都过不去,只得绕路走。(《徐向前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在松潘城外围,红军正在多路并进对胡宗南各防御阵地展开猛烈进攻。
红1军2师进至哈龙以西向松潘攻击前进,因为缺粮先头部队4团进入婆罗子小黑水一带筹粮。
红四方面军10师、12师的在镇江关、镇平等地向松潘突击前进。
红33军98师、红9军25师各一部以及红31军93师主力、30军89师、90师各一部相继夺取了岷江西岸的小姓沟、红土坡、松坪沟等重要据点,控制了岷江和黑水之间的大片地区,为北攻松潘开辟了新路。
第一纵队的第88、89师在李先念率领下攻击松潘外围。许世友右支队打通了小姓沟、红土坡与哈龙的联系,接着继续猛攻,夺取了松潘西面重要据点牦牛沟,辣子山(今腊子山),进逼胡宗南松潘城外西南山头防御阵地。除了二纵断粮失去战斗力外, 红军各部进攻松潘的战斗都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辣子山战斗中红军击落敌机一架
胡宗南纵队在松潘已布重兵防守
此时的松潘城内外,已是重兵布防,严阵以待。胡宗南第二纵队已于红军松潘战役计划命令下达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在松潘周围构筑了多点防御阵地,堵截红军北上。
早在2月,蒋介石就判断红军要从川西北上,为防堵红军,围歼红军于川西地区,他任命胡宗南为围剿军第三路军第二纵队司令。胡宗南除了指挥第一师的独立旅、第一旅、第二旅、西北补充旅共4个旅外,还指挥刚有外地调来的配属了第49师伍诚仁部,第60师陈沛部,第61师杨步飞部,第一补充旅王耀武部,第二师补充旅钟松部等,共4个师(其中胡宗南第一师兵力相当于4个师)27个团7万多人。
4月9日,蒋介石授予胡宗南中将军衔。胡宗南第一师,兵力已相当于一个加强军,但胡宗南坚持以第一师师长名义对外作战,以掩人耳目。4月初,第二纵队各部陆续抵达碧口、文县一带集结。4月中旬,胡宗南率部南下青川、平武一线构筑工事,与红军隔江对峙,企图与薛岳第二路军追击部队,对红军实施南北夹击。
5月上旬,得知胡宗南先头部队一个营占领松潘后,5月10日,在红一、四方面军懋功会师前一个月,蒋介石电“令胡宗南速派6个团兵力,先占领松潘固守。”
5月10日,抢先占领松潘的61师杨步飞部261林英团与当地川军和地方武装组成“松潘城临时剿匪司令部”,部署占据县城各制高点,应急驻守松潘。
在松潘战役计划下达前一个月,红四方面军就对松潘城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5月中旬,红30军、31军和4军以4个团的兵力相继从松潘南部镇坪北上镇江向松潘城进军。5月11日,红30军89师先头部队和红4军一部向松潘白羊地区发起进攻。带头参加红军的羌族土司安登榜给阻击红军的羌族士兵传令命其撤出阻击阵地。红军乘势击溃其中一部进占白羊地区。至此,抵达片口、白羊地区的红军达到6个团,分三路深入松潘南部的岷江沿岸各个地点。
5月15日,红四方面军部队进至归化做出进攻松潘战斗部署:兵分左中右三路进攻:右路主攻,经大姓沟翻越深口到达东胜堡、野和尚坡;中路沿岷江向北从安宏乡到达石河桥;左路沿岷江而上经牟尼沟从石咀翻山到达县城西南制高点。

5月19日夜,攻城战斗打响!
右路主攻部队向守敌塔子山阵地发起猛攻,塔子山位于松潘城东南角,是松潘城的南大门。双方展开激烈争夺战。经过3个多小时激战,红4军28团以歼敌300红军伤亡100多人的代价,攻占塔子山制高点一侧;中路经石河桥向红花屯阵地发起攻击,守敌凭借坚固工事顽抗,战斗相持不下;左路在藏族向导带领下从县城西南制高点向谷斯寨守敌发起攻击,击溃敌一个营,准备直扑松潘城。在此关键时刻,胡宗南军先头部队赶到松潘,援兵源源不断投入战斗,各路守敌乘势反击,红军被迫开始后撤。从石河桥撤至金瓶岩一带,与胡军对峙。与此同时,红9军73、75团进抵小姓热雾沟地区,进逼松潘。
在国民党将领回忆的记录中,清晰记录了红军首次进攻松潘的情景:
胡宗南在青川得报,红军西渡岷江向西急进,其中一部逼近平武西北的松潘、镇江关一线。他由此判断红军实有从松潘夺路北上的企图,立即调集各部迅速抢占松潘,命令各个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赶在红军之前到达松潘。
胡宗南命令丁德隆旅率先沿涪江北岸西进,抢占松潘城。丁旅第一团团长正是日后成为悍将的张灵甫。从平武到松潘300里,大都是高山峡谷,急流险滩,并有岷山主峰雪宝顶横亘其间,丁德隆旅与红军隔江而行,红军向丁旅射击,丁旅反击。胡宗南命令他不要与红军纠缠,不管官兵伤亡,令士兵拉大距离分成单行,不分白天黑夜,向松潘急进。如此一来,丁旅前进速度大为加快,甩掉南岸红军袭扰,越过涪江上游,翻越大雪山,抢先一步赶到松潘增援。
于达回忆:由天水到松潘,六十一师杨步飞派了林英的一团人由天水先我们开达松潘,随后杨步飞的整个师才移驻松潘。部队在六月上旬开进松潘高原的风洞岭。因为空气稀薄,人马行动都不灵,当地土人有迷信,认为不能高声喊叫,其实士兵也没有人会喊叫,因为根本叫不出来。过了风洞岭即可以看到松潘。
据于达回忆:胡宗南第一师第4团最先进入松潘。在此之前丁德隆派上校刘鸿勋带领一支七八十人会讲四川话的别动队早一天出发,与驻在松潘的杨步飞师的林英团联络,南走侦察“匪”情。当第一师先头第4团刚刚开到松潘东门外,别动队退回来报告红军到了,当时双方都在抢松潘,团长未进城即在东门外散开队伍,准备对付来袭红军。(《于达先生口述历史》第78页,九州出版社)
岷江上游横越松潘,有一条铁索桥跨越江面,桥上有廊房,有如横越江面的房屋。河东有座山名塔山。
胡部参战军官温世程回忆:当第二旅第四团(团长李友梅)抵达松潘外南郊宝塔山,由东面登山时,红军正由南面登山,双方展开争夺,战斗异常激烈。结果红军力薄暂时失利而退。而第四团死伤达三分之二。
一场激烈的遭遇战过后,红军边战边撤,第四团尾随红军沿岷江东岸大道南追,直到镇江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