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专机机长衣复恩眼中的戴笠

1944年冬,蒋纬国与西北企业家石凤翔的次女石静宜小姐结婚,蒋委员长特派经国先生前往西安代为主持婚礼,当时我也应邀观礼。婚礼在王曲陆军军官七分校举行。

在那次冠盖云集的场面上,我正式见到了军统局局长戴笠(雨农)。虽然我早已耳闻戴先生大名,但从未晤面。他对我则有些认识,原因是当我还在担任「大达机」驾驶员时,有一次出差到重庆珊瑚坝机场,与中航的陈文宽机师,约定同驾该机飞广州。不料他竟然在约定时间前独自驾机起飞。那时我已经到了机场,眼看飞机离地,我非常光火,不禁掏出手枪,对着他那架刚升空的DC-2连开数枪。

衣复恩

谁料蒋委员长侍从室的德籍顾问史坦纳当时正在机场,看到我这个粗暴举动,就写了封检举信给蒋夫人,而蒋夫人则将该信转交给戴笠查办。对于此事,我始终一无所知。直到在西安见面时,戴笠才向我出示那封英文信。当时我很感激他没有追究我一时的失态举动,也佩服他的细心和用心。

在西安的数日中,每天都在一起餐饮。他酒量很大,性格豪爽,给我很深的印象,也建立了一点感情。但由于我在公务方面和军统局并无任何牵连,所以那次相聚后,我们鲜有往来,而他也几乎不曾使用过空军的飞机。其中唯一的例外,是有一次我方在上海的谍报组织被日方破获,戴笠亲自率员深入敌后(据闻是上海郊外),重整布局。事后,我们派了一架C-47,将他们从赣州接返重庆,降落在九龙坡。

当时我刚好在那里,看见一群便衣打扮的人从飞机下来,戴笠即在其中。若非经介绍,绝不会看出他就是堂堂有名的军统局长。

抗战胜利之后,由于职务所需,我常前往北平,视察驻防在当地的两个中队。那时的军统局,在当地也设有分支单位,我和戴笠常常不期而遇。有时,我去当时东北吴省长的儿子吴幼泉的家中作客,也会碰见戴,因此两人逐渐熟稔起来。吴幼泉曾把一对镀金手枪,分送给戴和我纪念珍藏。我的那一支,在来台湾后,已捐赠给国军历史博物馆收藏。

戴的精力超人,他的随从曾告诉我说:戴每日工作负荷甚重,而睡觉时间仅三小时左右而已。恰因工作重在单线联络,所以他每到一处,必亲自对属下所有询问及交代。劳神费心,自属难免。

在北平期间,戴笠曾向我透露一些军统局的事,以及在抗战时与美方代表海军少将迈尔斯(Rear Adm. Miles)的合作经过。戴在那时,由美国海军陆战队指派C-46飞机两架供他使用。但有一次,他忽然请我派机送他去天津,而我也刚好要去那里,探望已故老友杨天雄的双亲。在途中他向我表示,不想再从事军统局的工作,打算前往美国考察。他甚至说已计划妥当,并备好一笔费用,托驻美武官萧勃(信如)代为打点其他细节。

戴笠

至于戴笠为何突然有倦勤之意?他告诉我两个原因:

其一是战后军统局大肆搜捕曾经为虎作伥的汉奸嫌犯,有部分虽已得到国法的制裁,但是有许多人却利用各种关系管道,开脱罪名。许多政府要员,竟然也不顾是非地横加干涉,阻碍了调查工作及审判的公正。戴笠还特别举出孙科为其女友蓝妮关说为例,使他尤为忿忿不平。

另一个使戴笠感到力不从心的事,则是军统局在东北地区的布建工作甚为薄弱,无法提供给蒋委员长足够掌握的敌情,使得国民政府在东北的势力,一直无法稳定,与共军的战事也连连失利,更加深了他的挫折感。

1946年3月17日,浓密的云层笼罩了整个南京上空,我在明故宫突然接获电报,谓戴笠搭乘本大队的C-47正从青岛飞来,因此我特别登上塔台守候。在这段时间内,有八、九架空运机陆续进场降落,但偏偏不见那架编号「222」的飞机。等到超过预定抵达时间一小时后,我察觉有异,转而询问附近机场,也未获任何消息,于是立即发电报向北平查询该机的驾驶员为何人。

很快的,北平方面传回了「冯俊忠」三字。看到这个名字,我顿时心中凉了半截!因为我对其飞行技术向来就不太有信心。

冯俊忠来自广东空军,早先在成都时期负责驾驶小飞机;在换装C-47时由我亲自考核,而未能放他单飞。后来他被调往一〇三中队,我还特别交代周伯源队长对他的考核要格外注意,千万不可轻放单飞。过了不久,周伯源告诉我:冯已及格,并予单飞。我虽为冯庆幸,但心中疑虑并未全消。因为飞行的事很奇怪,能飞与不能飞,飞得好或飞不好,一个有经验的教官对所带飞的人,很容易察觉得到。飞行是需要点天才的;呆板的训练,不会造就出高超的飞行员。

第二天,终于有报告说:在南京的东南方一个山丘上,发现飞机残骸。我立刻派人驱车赶往处理,并自己亲自驾机飞往现场。从空中,我可以清楚看见那架C-47坠毁在山顶上,而山腰中则排列着罹难者的尸首,已不可能有人生还。

由于戴笠身份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因此我亲自赶往北平,追查失事的原因。杨副大队长向我报告:前一天他接到王叔铭副总司令的电话,谓:「有重要任务,派一个老飞行员!」由于王副总向来严厉,杨副大队长未敢进一步请示,即针对这句话做出调遣;但又未能了解长官所谓「老飞行员」之意,而将那些年轻而优秀的飞行员排除在外,真的奉命去找年纪最老的冯俊忠来出任任务。

我根据失事现场的位置研判:该架C-47在进行第二次穿云下降时操纵不当,未遵守「通过电台上方时,应将空速控制在120哩/时以下,下降速度应在500呎/分」之规定,在超速的情形下,当它在预计转回机场方向前,就已经冲过了头而撞山失事!我认为这是飞行员的过失。

蒋介石与戴笠

戴笠因为统领全国的情报任务,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因此外界有许多穿凿附会的传说。我有幸与其相识,他却因搭乘我大队飞机而身亡,这是我一直感到非常遗憾的一件事。

戴笠给我的印象是神秘、冷静、机智,驭下及克己皆很严格。他在情治上的卓越贡献,素为当局所倚重;甚至有人认为当年在大陆之失利,与戴笠之早逝亦有关系。此说是否正确,见仁见智,难下断语。依我个人的看法,情报固然重要,但大陆之失守,与戴笠之死,关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