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岁月刻痕，父亲的隐秘往事

作者: 珊伊

父亲生前给母亲和我们姐妹多次讲过他曾被收养，但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资料，我们仅知道他在位于山西省平定县城的小学读过五年书，收养他的是一位来自美国的女士。

我们都能感受到父亲有隐秘的情结，他有着与农村穷孩子出身不相称的生活习惯。

有一件事令我们感到意外，他去世后，我们在他办公室的保险箱里看到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圣经》。

父亲去世后12年，我出国留学时与一位洋教授谈起父亲的童年。这位教授问我收养父亲的人来自美国哪个州。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大脑一片空白。

那时我40出头，便立下心愿要将父亲童年的这段往事复原。可惜，后来我忙于生计，没有闲暇去搜集相关资料，加上20多年前，资讯传播没有现在方便，心愿一直没有实现。

去年我偶尔上网搜索，竟然发现了更多的具体线索。

刊载在1927年9月美国期刊上的照片

这本期刊为我了解和还原历史提供了重要线索。

这是另一本期刊

一百年前美国社会和经济发展水平大大高于中国，他们用笔和照相机记录在中国的所见所闻，为现今的研究者提供了许多丰富的第一手资料。鉴于中国近百年来战乱和社会动乱频发，很多民间的历史资料散失，这些资料就更加弥足珍贵。

据资料介绍，Church of the Brethren位于美国伊利诺斯州埃耳金市，至今仍存在。从1908年至1936年，他们中有78人来到山西省平定、遼县（左权）和寿阳这三个县，到1941年不幸病逝者达12人。

山西平定县的妇女

我的困难是如何找到那位收养父亲的女士，幸好我有不少蛛丝马迹可以追索事实真相。父亲告诉我们，他是被在平定县医院工作的那位女士收养的，他进入学校是在1919年或1920年之间，大概是在1924年12月离开学校，进入阳泉市保晋铁厂做学徒工。收养他的女士是一名护士，终身未婚，在医院里工作。

在街头摆卖农产品的山西农村妇女

我翻阅资料，努力寻找1918年至1925年间在山西平定县的医院里当过护士的那些中年女性。

爱玛赫宁女士

首先有一位姓赫宁、来自美国西部的女士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当时单身来中国的女性很少，符合我拟定时间段内在山西平定县只有她。而且她的相貌很符合，40余岁，健壮能干。赫宁女士自幼家境贫寒，养成性格坚毅，很年轻时就立志以解救受苦穷人为己任。她1908年来华，曾在北京学习中文和中国文化，到过山西省寿县、遼县（今左权），最后到平定县。

赫宁女士是一位很普通的美国妇女。为了帮助中国贫穷地区最需要救助的妇女儿童，她努力工作，与同伴们在山西农村建立医院和学校，希望改变他们的命运。赫宁女士1937年因病死在中国。她是一位传奇人物，对自己的事业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赫宁女士的名片和她送给朋友的圣诞卡片

我曾与档案馆负责人寇斯特 李维先生联系，认为赫宁女士最有可能是收养父亲的人，希望他能为我收集赫宁女士的资料。但是，最大的疑点是她的职业不是护士。

去年7月，我决定趁到芝加哥探望女儿之机，到埃耳金市与李维先生见面，弄清我的疑点。

与李维先生的合影

一路上很不顺利，高速公路上一直找不到正确的出口，往返进出几个收费站之间，就是进不去正确的通道，足足浪费了两个小时。我非常感谢担任司机之责的丈夫对我的理解，如果没有他的鼎力支持，这次历史性会面是无法实现的。

李维先生说，我们对历史应该诚实，以客观的态度面对历史。

李维先生给我们看了赫宁女士在中国使用的名片和圣诞卡以及她生前保存的小物件和照片。我知道了她有一个中文名字：何应麟。可惜的是，我们无法从这些文字和图片里找到相应的资讯来证明我们的猜想。

后来资料证实，她不是当年收养父亲的人，但我仍然要向这位阿姨致敬。

赫宁女士留下的岁月痕迹

收养父亲的人到底是谁呢？

从芝加哥回来，我又开始在网上翻阅从1918年前后到1924年之间的刊物，希望理出新的线索。一天，我在阅读中突然发现一位名埃德娜的女护士，单身，1917年到华，时年30岁，准备到平定县医院工作。

她在1918年到平定，而父亲是在1919年或1920年之间进入爱民小学。她离开中国回美休假是在1924年4月底，而父亲正好是在同年12月离开学校。她完全符合我拟定的收养人特征，无论职业、时间、地点、年龄和性别都高度吻合。

埃德娜女士

埃德娜女士比赫宁年轻，而且是个相貌温柔秀丽的女子，看到她的照片，我马上明白为何是她收养父亲，而不是其他人。她出生在美国维吉尼亚州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家庭，家里有好几个孩子都决定选择共同的信仰职业。

她来中国之前，完成了护士培训课程，以优异成绩通过了伊利诺斯州的护士执照考试，并到医院实习一年，于1917年动身到中国。她先到北京学习中文，然后于1918年到平定县的医院工作。

1923年，埃德娜（后排左1）与医院护士学校学生合影

埃德娜是一位职业护士，据同去山西平定的美国同事回忆，她是一个工作狂，在医院里的作用举足轻重，负责护士培训班工作，为山西农村培养了不少专业护士。她初次到中国三年后，华北遭遇大饥荒，灾民无数，医院病人徒增，而且都是罹患恶症斑疹伤寒或肺结核的患者。

埃德娜女士经常一天连续工作16至18个小时，每天从位于山上的医院下班时，几乎累得迈不开脚步走回山下的住处。由于工作劳累，她长期低烧不退，身体状况急剧恶化。虽然，每年她会在夏天到当时中国著名的疗养地短期休息，她曾去过北京、青岛、五台山等地休养度夏，但健康问题始终困扰着她。

1928年，从照片可见，埃德娜的健康状况已非常不好

1924年春夏，埃德娜女士回美国休养一年，于1925年夏重返山西平定继续工作。从1925年至1932年，她完成了第二期的工作后，返回美国维吉尼亚州老家，因为患有肺结核病，需要长期休养，从此再也没有返回中国工作。

1941年，埃德娜女士因肺炎发作在家乡去世，年仅55岁，她是第12位殉职者。据朋友们回忆，她在美国休养中，多次表示希望能重返中国帮助那里的老人和孩子。

从朋友们和同事的回忆中，埃德娜女士在生活里是个非常受人爱戴的女性。她比较寡言，很有专业知识女性的风范。由于忙于医院的工作，她很少在通讯杂志上发表她写的文字和拍摄的图片，我无法阅读到她在中国的情况，更无从得知她收养父亲的细节，让我心里感到有些遗憾。幸好，在平定医院工作的美国女护士仅两个人，而埃德娜女士又是其中未婚的，所以我可以肯定她就是收养父亲的人。

1930年，前排手持口袋者为埃德娜女士，她的健康已经非常糟糕，满脸病容

据朋友们回忆，埃德娜女士常与其他家庭的眷属和孩子们一起聚会，喝点咖啡什么的。对中国的朋友们，她则喜欢以茶待客。她爱花，喜欢在自己的房间里布置插瓶花束，也在住处的院内种满各类鲜花。朋友们都认为她是金手指，任何植物到她手中都生机盎然。

读到这些资料，我的心猛然砰跳：爱花、爱喝咖啡这不也是父亲的嗜好吗？他们还说，埃德娜女士喜欢住处整洁美观，充满阳光。父亲也是这样，他选择住处，不在乎面积多少，但一定要阳光充沛，通风透气。

我认真审视埃德娜女士的照片，发现她竟与母亲有几分相似，脸型和鼻子都很像，连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是一个款。

我的母亲，摄于50年代中期

据说，父亲在母亲刚到太行山时，就在区党委机关的院内遇见过母亲，觉得这位北京来的女学生很精神，留下深刻印象，不知父亲是否遇见了端庄知性的母亲就想起了他的恩人埃德娜女士？

埃德娜女士的英文书写笔迹

因为寻究父亲过去的一段生活，我逐步深入到百年以前中国的历史。从留下的字里行间去了解那些大洋彼岸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来到中国，来到以后遇到了什么问题，他们在中国是怎样生活的等等。

山西寿阳县

原来，我一直有个印象，他们到中国后可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刚出国时，我看了一部由好莱坞明星英格丽褒曼女士演的电影《六福客栈》，讲述一个在山西的英国修女冒着生命危险带着一群中国孤儿们脱离日军魔爪，才对他们有了颠覆性的认识。最近，我阅读了一些报道和回忆文字，对父亲当年遇到的人更有了比较真实的认识。

原来，他们在中国的生活一点也不浪漫，他们的目标是希冀将被贫困、愚昧、无知、疾病、吸毒缠绕的中国农民解救出来，他们工作非常努力，然而成效缓慢。有不少人因为无法适应山西农村的艰苦生活，健康状况恶化，罹患疾病，甚至因病而亡。从20世纪初至1941年为止，已有12位为工作殉职。

1919年，阎锡山在山西建立模范政府的治理方式，医院和学校得到支持和保护，人们开始放弃缠足陋习。这是一段比较顺利发展的时期。

1937年抗日战争在中国全面爆发，山西地区的抗日救亡运动蓬勃发展，很多人积极参与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活动。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由于日本侵略者在华北不断扩张，中国共产党在山西逐步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遼县（今左权县）和寿阳县，都成为抗日根据地的一部分。医院因帮助八路军购买医疗器材和治疗伤病员受到日本人的报复，被放火焚烧。而且，陆续有一些人被捕。

平定县新民小学

他们持续30多年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开启了民智。他们努力帮助妇女戒毒、戒除缠足等陋习。他们在山西的农村建立了医院和学校，无偿为贫苦百姓服务，改善了农村老百姓的健康和教育水准。然而，一场由日本发动的侵华战争，将这里的医院和学校化为乌有。抗战胜利后虽有一些恢复但最终还是再也没能恢复。

我们全家都感恩埃德娜女士给予父亲的帮助，让他度过了五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不但有书读，还可以和同学们一起游戏。父亲在爱民学校里学习各科知识，语文、数学、科学、地理和少许英文。父亲给我说过，他不喜欢地理老师，上课时故意为难这位老师，质疑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说法。一个乡下的穷孩子能对太阳和地球的科学命题有如此看法，还是要归功于他所受到的启蒙教育。

1921年，平定县新民学校学生合影

据资料反映，平定医院在1923年为爱民小学全体学生免费体检。可见，父亲在小学学习期间身体健康也受到很好的照顾。

父亲，作为一个被收养的中国孤儿，接受了最基础的文化教育，摆脱了农村孩子传统的发展道路，没有留在农村务农，而是走进城市做工人，还成为中国最早期的共产党人。

平定的医院在上世纪20年代，住院床位数已在山西省内医院独占鳌头，医院拥有X光机一台、通电通自来水、完整的暖气供应系统和救护车一辆，医护人员有医生三人（两名美国医生和一名中国医生）、有国外培训资历的护士两人和本院护训班学员十二人、实验室技术员一人等等。医院所有的土建工程费用，购买医疗设备费用及雇请医护人员的工资费用都来自美国各个州的募捐，很多没有支付能力的当地贫穷病人都可以在平定县的医院得到免费的救治。

不可否认，从上世纪初年至中期，他们为改善寿阳、遼县和平定三县百姓的医疗和教育状况做出了非常实在的贡献，为帮助中国农村的底层妇女尽早摆脱封建牢笼约束也努力奋争过。

我还是小学生时，经常依偎在父亲的怀中，听他讲过去的老故事。

作者在海南岛当知青时

父亲说，我在旧社会是个穷孤儿，没有前途。后来被收养，虽然他们承诺将来送我到美国读书，但我还是无法看到个人前途，看到天下穷孩子的前途。

父亲对人生道路的选择，在上世纪初年，并不是非常例外的专案。作为一个穷孤儿，年仅20岁的父亲在中国大革命时期曾任阳泉市工会的领导，带领工人上街游行，争取权益，豪情四射。1949年后，父亲身居高位，实现了少年时的志向，为老百姓谋福利做了不少实事。

父亲的人生故事，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成长历史，也是中国现代历史发展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