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用蕃: 张爱玲的继母,一个民国名媛在上海的坠落与栖居

文 | 小雪学姐

“上海女人”是上海独特的标签,她们经受这座城市的滋养,最早接受西方文化的影响,优雅、独立、自信、从容,成了上海这座城市最独特的注脚。

在上海citywalk过程中,总会邂逅各种各样上海女性的痕迹,或许是她们曾去过的地方,或者是她们曾住过的洋房,聆听她们的故事,仿佛跟着她们一起,走进了那个摩登年代,也从她们独一无二的经历中,更加地了解上海这座城市。

因此,我特意策划了这个栏目——上海女人,每周至少分享一位在上海生活,或者与上海有关联的民国女性,她们来自不同背景,从事各行各业,但都活出了自己的精彩。相信,即便时隔百年,依然会被她们的精神所感染。

也期待有机会,与你一起走进她们在上海涉足过的每一处痕迹。

她在上海老洋房的烟榻旁吞云吐雾,窗外是法租界蔓延的梧桐浓荫,屋内是继女张爱玲笔下挥之不去的“恶毒”标签。

晚年时,邻里才渐渐发现,这位前国务总理孙宝琦的七小姐,不过是另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困在上海街巷里的寻常女子。

她的半生荣辱、悲欢起落,都深深嵌在了民国上海的肌理之中。

一、总理府千金:从孙公馆到张家老宅

1931年,上海浦江饭店(今礼查饭店)的宴会厅里,一场体面的订婚仪式牵动着沪上名流圈的目光。

前国务总理孙宝琦的七女儿孙用蕃,在此与前清遗少张志沂(张廷重)定下婚约。

这座始建于1846年的西式饭店,是当时上海最负盛名的社交场所,见证过无数豪门盛事,选择在此订婚,既是对两家名门身份的呼应,也为孙用蕃的婚姻蒙上了一层短暂的光鲜。

彼时的孙用蕃已过三十,在民国社交界早已迈入“老姑娘”的行列。

这份迟来的婚姻,并非良缘天定,更像是家族对她人生的一次“体面处置”。

年轻时,她曾与表哥倾心相恋,却遭家族强硬反对,两人约定殉情,她毅然服下毒药,表哥却临阵退缩。这场未遂的殉情成了社交场的谈资,也让她在孙公馆的深宅里沉寂多年。

孙公馆作为总理府邸,是上海顶级名流圈层的核心据点之一。

孙用蕃自幼在此长大,与陆小曼、唐瑛、赵一荻(赵四小姐)等名媛往来甚密,一同出入各类豪华派对,深谙沪上上流社会的社交规则与生活格调。

但这份优渥与风光,在她嫁入张家后戛然而止。

根据张爱玲传记等资料记载,孙用蕃与张廷重(张志沂)于1934年冬天,在当时上海著名的华安大楼(即现在的金门大酒店)举行了婚礼。

这处位于南京西路的标志性建筑,是当时上海滩最顶级的社交场所之一,众多名流曾在此举办婚宴。这与她“孙七小姐”的身份完全相符,是一场典型的沪上名门联姻。

1934年,孙用蕃带着一箱旧衣,告别了显赫的孙公馆,搬进了张志沂位于麦根路(今康定东路)87号的老宅。

上海citywalk | 免费逛张爱玲出生地,这幢苏州河畔的石库门老宅,藏着她的童年

这处房产原属李鸿章家族,是典型的旧式绅寓,或许是独立洋房,或许是规整的老式里弄住宅,虽不及孙公馆气派,却也维系着张家虽已没落但仍想保留的体面。

从此,“孙七小姐”的身份淡去,她成了“张太太”,也成了张爱玲、张子静姐弟的继母。这栋老宅,既是她婚姻生活的起点,也是她被钉在“恶毒继母”标签上的舞台。

二、沪上寓公日常:烟榻与家务的围城

张家老宅的日常,绕不开两样东西:鸦片与体面。

孙用蕃与丈夫张志沂有着共同的嗜好,宅中一间烟雾缭绕的吸烟室,成了两人最核心的活动空间。

从午后到深夜,烟灯明灭间,鸦片烟雾氤氲了时光,也悄悄蚀空了本就拮据的家底。这种共同的瘾癖,成了两人婚姻中隐秘的纽带,也成了这个家庭走向衰败的加速器。

作为女主人,孙用蕃不得不扛起打理家务的担子。

她要对着日渐缩水的账目精打细算,要管理家中仆人,还要维持对外的体面形象。

昔日孙公馆里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如今成了没落世家的管家婆,社交圈也从父亲时代的政商名流,收缩至娘家兄弟(如弟弟孙用涵)与张家旧亲故友的有限往来。

她与陆小曼的友情,成了那段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念想。

两人不仅是闺中密友,更因共同的鸦片嗜好被张爱玲讥讽为“吞云吐雾的芙蓉仙子”。

孙用蕃在布置张家老宅时,特意将陆小曼的油画挂在门厅显眼处,既是彰显两人的情谊,也是在借这份关联,留住自己曾经的名媛身份印记。

但这座老宅里,始终横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继女张爱玲。

敏感早慧、内心骄傲又因父母离异而充满自卑的张爱玲,对这位突然闯入家庭的继母充满抵触。两人的矛盾,是新旧观念的碰撞,是少女敏感与成人现实的对立,更是同一屋檐下两个孤独灵魂的互相消耗。

三、决裂时刻:一记耳光与老宅的逃离

孙用蕃与张爱玲的冲突,最终在1938年彻底爆发。

导火索早已被时光掩埋,或许是一句无意的指责,或许是一次微不足道的争执,最终升级为肢体冲突——张爱玲打了孙用蕃一记耳光。

这场冲突彻底激怒了张志沂。他对张爱玲施以毒打,随后将她囚禁在麦根路老宅的房间里,长达半年之久。图片

那段日子,张爱玲身患痢疾却几乎得不到医治,她在文字里形容自己“坐在滚水锅里”,度日如年。

而孙用蕃,在这场家庭风暴中,被张爱玲塑造成了推波助澜的“恶人”。

在此之前,两人的矛盾早已埋下伏笔。

孙用蕃曾将自己的一箱旧旗袍送给张爱玲作为见面礼,在她看来,这是持家节俭的体现,也是一份善意的示好。

但在正值青春期、对衣着极度敏感的张爱玲眼中,这些过时的款式无疑是刻意的羞辱与吝啬,深深刺痛了她的自尊,也成了日后笔下继母“恶毒”的早期佐证。

半年的囚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爱玲在一个深夜,趁着家人不备,逃离了麦根路老宅,投奔了生母黄素琼。

她不仅逃离了父亲的控制,更逃离了孙用蕃所代表的那个陈旧、压抑、充满烟味与争吵的世界。

这场逃离,彻底割裂了她与这个家庭的联系,也让孙用蕃的“恶毒继母”形象,在日后张爱玲的文字里被永久定格。

四、暮年沉潜:上海街巷里的平静余生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时间会冲刷掉标签的尖锐,露出人性的复杂底色。

张志沂去世后,孙用蕃的晚年生活,与张爱玲笔下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反差。

她没有回到孙公馆,也没有离开上海,而是与继子张子静相依为命,在这座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里,过起了清贫却平静的日子。

当年在张爱玲笔下显得怯懦无能的张子静,成了孙用蕃晚年最坚实的依靠。

两人居住在上海的普通居所里,褪去了过往的豪门光环,融入了市井烟火。

在邻居的回忆里,晚年的孙用蕃是个优雅而仁慈的老太太,待人客气,举止间仍保留着大家闺秀的气度,说话轻声细语,与传说中那个凶狠的继母判若两人。

她从未对过往辩解,也从未提及对张爱玲的看法。

关于那段充满争议的岁月,关于那个让她背负一生骂名的继女,她选择了沉默。

或许是早已释然,或许是无力辩驳,她只是在上海的街巷里,日复一日地打理着简单的生活,在平淡中走完了余生。

最终,她长眠于这座承载了她所有荣辱悲欢的城市,归于寂静。

五、上海印记:无房可依的豪门余脉

孙用蕃的一生,始终没有摆脱“依附”的宿命,在上海的居所选择上亦是如此。

她的生活轨迹,始终围绕着夫家与娘家的房产展开。

未出嫁时,她居于孙公馆,享受着总理千金的优渥生活;

婚后,她搬入麦根路张家老宅,成了张家的女主人;

晚年,她与张子静居住在普通居所,彻底褪去豪门光环。

麦根路老宅是她在上海最具标志性的居所,这处李鸿章家族的旧宅,不仅是她婚姻生活的载体,更是她与张爱玲矛盾的爆发地,承载了她最复杂的人生记忆。

在家族经济日渐窘迫,大部分开支都用于维持鸦片嗜好与表面体面的情况下,孙用蕃根本无力进行地产投资。她所谓的“经济生活”,不过是一个大家闺秀嫁入没落世家后,努力打理不断缩水的家庭资源的过程。

她与上海的联结,从来不是通过房产或财富,而是通过那些具体的空间、人际与经历——浦江饭店的订婚仪式、麦根路老宅的烟火、与陆小曼的闺阁情谊、晚年街巷的平淡日常。

尾声:褶皱里的真实

张爱玲将孙用蕃定格成了一个扁平化的“恶毒继母”,而孙用蕃自己,或许也是一个完整的、有来处与归途的人。

她是孙宝琦的七小姐,经历过炽热而悲剧的初恋;

是张志沂的妻子,与丈夫在烟榻上共赴沉沦;

是张子静的继母,在晚年展现出温柔与坚韧;

更是上海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被时代推着走进一段婚姻,被标签困了一生。

上海给了她顶级名媛的起点,给了她体面的婚姻仪式,也给了她压抑的围城与半生骂名。她不是传奇,只是藏在上海历史褶皱里的一个普通人,有着人性的复杂与无奈。

理解孙用蕃,从来不是为她翻案,而是承认:每个被标签定义的人,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人生,都藏着标签无法覆盖的、真实的温度。

她的故事,是民国上海往事里一道不耀眼,却足够深刻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