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终战”的政治抉择(下)

来源: 风灵之声

终战内阁铃木内阁

先看看之前的小矶内阁1944年7月18日起算到1945年4月5日为止为期仅九个月的过渡内阁期间发生的大事记:

台湾空战大败(1944年10月12~16)

莱特湾战役大败(1944年10月20日~25日)

信浓号航母被击沉(1944年11月29日)

雅尔塔会议(1945年2月4~11日)

东京大轰炸(1945年3月10日)(接着的大轰炸分别是12日名古屋、14日大阪、16日神户、18日九州)

硫磺岛之战 日本22000守军玉碎(1945年2月19~3月26日)

冲绳战役美军登陆(1945年4月2日)

苏联宣布不再延长“日苏中立条约”(1945年4月5日),苏联称1年后“废弃”条约

4月5日小矶内阁宣布总辞职(谬斌工作成为直接原因)

如各终战派所料,小矶内阁根本不可能扭转战局,连战连败之中,因“谬斌问题”更遭天皇斥责和否定,终于导致小矶内阁倒台。

由绪方竹虎(日本舆论界大佬,报社社长,时任负责情报的国务大臣)牵头推荐的汪伪政府的高官谬斌,据说是南京与重庆之间的牵线人。小矶总理又将其引荐给东久弥宫亲王等。这种不着谱不谨慎的活动,遭重光葵外相等人的反对。小矶总理想通过与蒋介石国民政府联系来解决“支那事变”。虽不靠谱却也是日本一桩摸索如何终结战争的插曲吧。

另外顺便谈一下台湾空战,也颇能反映当时日本军事实力。台湾空战是美军为莱特湾战役进行的预备性作战,由17艘航母对台湾的日军空军基地实施打击。结果日本空军基地和航空战机损失惨重。空战基本上是夜战,日本上报的战绩号称击沉美航母19艘。日本国内把此役报道成“台湾大捷”,还举行了盛大的庆祝。这里当然有虚报谎报的成分,但另一原因就是日本航空兵绝大部分已经在之前的作战中战死,台湾空战大多为新手,战事不利又分辨不出结果,重创了两艘美巡洋舰,却报告称击沉了美航母。航空兵力不足是日本航空战力越来越弱化的重要因素。美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尼米兹将军收听到日本的广播还非常担心,发电报询问战况,美海军斯普鲁昂斯将军答称:17艘航母都已浮出水面并正对着日本舰队勇猛“撤退”。

日本在新闻管制下谎报军情是家常便饭,以至于大本营发表战报本身,在百姓中成为谎言的代名词。就像有些新闻报道反着听能够更接近事实一样。

日本当时估计美军可能攻打台湾,从冲绳将部分主力调去台湾,拟再对冲绳进行补充,但但冲绳战事一起增补不及,最后日本冲绳守军近为12万,而美国仅登陆部队就达40多万。这几乎又是一场玉碎,守军几近全灭,冲绳岛民死亡近10万。

4月7日铃木内阁成立。

铃木总理首先命内阁书记官长迫水久常组织进行了国力调查和局势分析。这两份文件在《大日本帝国最后的四个月》(以下简称《最后四个月》)中全文转载,较为全面地反映出当时日本的国力和处境(大日本帝国最后的四个月(1))。报告在5月提交给当时组成的“最高战争指导会议”讨论。

最高战争指导会议在小矶内阁时已经设立。其成员是,总理、外相、陆军参谋本部总长、陆军大臣和海军军令部总长、海军大臣。也被称为六巨头。铃木内阁中的六巨头是:铃木贯太郎、东乡茂德、梅津美次郎、阿南惟几、丰田副武、米内光政。

虽然国力调查报告较为切实地反映了当时现状,但为了迎合“政治正确”,仍在报告中掺杂些许“有利”论调或在加上“光明的尾巴”。

在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的研讨中,最初都有各个“巨头”带一副手参加。但后来感觉到有副手参加不方便坦率陈述意见,于是不时就改为仅有六巨头的会议。

日本当时的状况和处境大致如下:

1944年一年的军费开支高达国家财政支出的90%,当时日本处于孤立,无法像当年的日清战争日俄战争那样向国外借款,于是发放的国债已经达到GDP的10倍之多,国力枯竭(注:战后日本立法征收不动产税,这些债卷也成为征税对象,而战后日元大幅贬值,这样才逐渐偿还债务——“割韭菜”方式);计划钢铁生产年三百万吨,但45年1月起每月不足10万吨;计划月产飞机千架,实际不足500架(用于“特攻”的飞机有些部位还是木板拼凑的),更要命的是飞机制造不可少的铝预计9月后库存告罄;燃油储存将尽,海军舰船燃油掺合大豆油使用;海运船只频频被击沉,补充运输能力完全无望,如此以往,能够承担海上的运输船只在45年后半一艘都没有了。

国际环境,德国已经战败,苏联把派往欧洲的部队运往远东,陈兵在满洲边境。这种情报不断传来,当时估计苏联可能在9月会向满洲出兵。

天皇曾经盼望德国早日败战,现在日本等来了这一天,但如何结束战争,日本仍然迷茫。在铃木内阁成立之时,总理还向全国发表了本土决战的高调广播讲话,陆军派出阿南惟几担任陆军大臣的三个条件之一是要把战争进行到底;当时充斥于国内舆论的是“本土决战,一亿玉碎”的口号。战时日本国民都被洗了脑,在这类口号下,小学都开始训练孩子如何当肉体炸弹来对付坦克,从小学生到青壮年都用木棍练习拼刺……

这类口号,只有鼓吹集体主义、民族主义、国家主义的国家才能提得出来。为了“国家”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什么大不了死三亿,东部全毁也无所谓……自己不把自己当人,也就不能期待把人当人。百姓任人宰割,这样的国家究竟是谁家的?!

5月11日铃木主持召开第一次铃木内阁的最高战争指导会议研究局势,到5月14日的四天中,这样的会议开了三天。不能否定铃木内阁也意识到最重要课题就是如何终结战争了,但如何终结战争则每个人的想法不尽相同。这三天的会议中,东乡茂德外相竭力提出要与苏联修好改善关系,这个意见得到了其他五人的同意。

在东乡茂德的回忆录《历史的一面》中他这样归纳:第一,束缚苏联使之不参战;第二,竭力使苏联保持对日的友善态度;第三,走向和平。作为第三个问题,大家认为如果通过中国、瑞士或梵蒂冈进行斡旋,估计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也就是重复美国提出的无条件投降了。这样的话,能够向美国提出对日本比较有利条件的除了苏联再没有更合适的了。

6月8日,铃木内阁的第一次御前会议,天皇听取了关于国力调查报告和有关世界局势的分析。但通过的《今后应采取的战争指导大纲》决议,基调还是要加强战备、本土决战云云,天皇没有任何发言提问,上午11点半左右沮丧地退场了。

6月22日,天皇提出召见最高战争指导会议成员。正是这一天,冲绳战役结束,冲绳完全被美军占领。天皇称,召大家来只是座谈,但是座谈中终于明确提出了终结战争的旨意,说:“这次,不为历来的观念束缚,迅速具体地研究,并希望努力予以实施。”这是一次例外的“御前会议”。但大家心照不宣的话,天皇终于明确说出来了。

其实日本也有很好的情报系统。在1945年2月中旬雅尔塔会议之后,从瑞典、瑞士和里斯本等地,日本的使馆和情报人员都纷纷把握了雅尔塔会议的大致情况并汇报国内。但日本军政、陆海军都各自为政,没有很好的情报综合和分析系统。当时发往东京的情报已经明确指出,苏联答应在彻底消灭希特勒纳粹之后三个月内将在远东开辟战场,并且获取萨哈林岛南部、千岛群岛甚至外蒙、满洲的权益的条件,也都得到罗斯福的认可。

雅尔塔会议,是对战后世界秩序的划分,也被称作雅尔塔体系,以大国势力均衡为主,在很大意义上罗斯福总统违背了他本身和丘吉尔确立的大西洋宪章的精神。会议的几个重要主题,联合国的基本架构(大国势力的均衡,一票否决权等);对欧洲的势力划分和对德分割占领问题,还有就是苏联的对日参战。没有会议公报,都是密约形式。对德政策就是彻底消灭纳粹,但这些对纳粹德国秘而不宣。

东乡茂德在回忆录中谈到苏联问题:1943年11月斯大林就公开称呼日本为“侵略国家”,对此日本外务省指示驻苏大使提出抗议,莫洛托夫打圆场说,苏联将坚持日苏中立条约,但1年多后苏联就宣称“废除“该条约了。苏联在对德已经胜利在望时,就不断调兵远东,日本外务省也十分清楚。

就在东乡茂德外相提出请苏联斡旋和平之同时,其实他还说了真心话:“在雅尔塔会议,日本肯定作为问题被提出来了。要把苏联吸引到日本方面来,非常困难,不能不意识到希望是渺茫的。看苏联历来的行径,感到要防止苏联参战很难,与其找苏联斡旋,不如直接与美国来进行谈判,这样最好了。”(东乡茂德《历史的一面》)

东乡茂德是六巨头中唯一一个文官出身的政治家,就这点看,他还算头脑比较清醒,视野比较开阔,在整个终战过程中,他也表现出坚持立场的态度,起到积极作用。

但如上的两套话语,一表一里,大相径庭。政治家和执政当局这种不负责任、表里不一正反映了铃木内阁的一个侧面。海军的高木惣吉少将在战后的回忆中对此进行了激烈抨击。

日本有没有考虑过直接与美国谈判来终结战争呢?

重光葵(任东条内阁和小矶内阁的外相)在小矶内阁时就曾私下通过瑞典政府来打探美国的意向。

东乡外相如上,内心里也认为最好和美国直接进行和谈。

还有近卫文麿,如前所述明确地提出反苏反共,主张和美国直接谈判。

木户幸一日记记载,东京帝国大学两位教授南原繁和高木八尺在5月7日还直接找到木户内大臣和东乡外相,表明当时主持代理国务卿的格鲁和赖肖尔的表态,对日本来说是直接和谈的好机会。

原外相有田八郎也传话给木户内大臣“应直接与美国交涉讲和”。

甚至丰田副武海军军令部总长都私下和高木惣吉说,最好和美国直接谈判(见高木回忆资料)……这样的意见就不一一例举了。

日本在反省战争中出现一个概念叫“空气”学(此说最先出自山本七平所著《一个下级军官所见的日本陆军》一书)。“空气”者,气氛也。也就是人们在做决定时,为气氛所左右,没有责任也不负责任。这也是当时铃木贯太郎总理及六巨头表现出来的问题。

但为什么日本偏偏就像小鸡向黄鼠狼拜年似的,要已经明确提出废除日苏中立条约,对日表示决绝态度的苏联作为中介来斡旋终结战争的和谈呢。

如果说,1943年天皇已经意识到战争无望,但还想赢取一场大仗,重创美国,以便有“荣誉的讲和”。那么到1945年6月,天皇提出终结战争时,他不再认为有打赢一仗的可能,而退为求其次,就是“体面的终战”了。

1、找某国进行斡旋来终结战争,这样的事例对于日本来说,先例就是日俄战争时,美国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接受日本的请求,出面斡旋进行了朴茨茅斯和谈。

当日本面临对俄开战的决策时,伊藤博文据说一夜苦思冥想,终于向明治天皇进言,和英国结盟(1902),事先做好了对俄开战的准备。结果与英国的结盟,对日本来说就有牵制沙俄的作用,十分有利。日俄战争虽然是场辛胜,但获取丰厚的回报,有萨哈林岛南部和千岛群岛及渔业利益,把沙俄势力赶出了满洲而独享权益,等等。

时过境迁,日本二战押宝在德国身上,而德国被彻底击溃,日本在世界上陷于彻底孤立。所以觉得大国中苏联或是唯一可以进行中介斡旋的国家了。

2、虽然苏联的本性和态度,日本不是毫无知觉,但病急乱投医是一,其次就是他们也看到了美英和苏联之间的裂痕,想利用这种矛盾。阿南陆相甚至提出,苏联不会希望美国独大,日本可以成为苏联的屏障。这种思维在陆军中还有相当的市场。再回顾近卫文麿的奏文,可见他察觉国内甚至军部出现亲苏倾向并非空穴来风危言耸听了。

3、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直接的对手、敌人就是美国,而且美国的罗斯福总统在卡萨布兰卡会议上最先提出了“无条件投降”这一概念。他举例美国南北战争中格兰特将军和李将军的故事,并宣称要把卡萨布兰卡会议定位为提出“无条件投降”的会议。这对崇尚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队来说,显然有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抵触。

这里或能感受到东西方文明和思维方式和意识存在的隔阂和差异。

4、如前所述,日本对雅尔塔会议内容有相当的掌握,对苏联也有相当的认识,但是以铃木内阁为首的日本决策机构、军部、官僚机构都开始陷入一种紊乱和效率低下的状态,已经无法对局势作出清醒的判断,更谈不上果断的作为和行动了。

5、苏联的狡诈,使得日本陷入依靠苏联进行终战斡旋的幻觉,割不断,理还乱。从1945年5月开始广田弘毅原首相就与苏联的马利克大使接触提出这一要求,但苏联一直拖延周旋不做明确答复。7月26日发布的波茨坦公告,最初苏联被排斥在外了。这也许又给日本一种幻觉。

日本一门心思想通过苏联进行斡旋,天皇决定让近卫文麿7月出使苏联,最好赶在斯大林赴会波茨坦之前。当然要想请苏联斡旋,不带“礼物”是无法登门的。当时日本就考虑把萨哈林岛南部,千岛群岛甚至满洲的权益都让给苏联了。近卫出使的事情最终也未能成行。

从5月起铃木内阁就让原首相广田弘毅设法与苏联驻日大使马利克取得了联系,也通过日本驻苏大使佐藤尚武和苏外交部联系,但苏联一直就以副部长罗佐夫斯基出面应付。而佐藤大使早在6月就向国内发电报明确表示对由苏联斡旋结束战争不应抱有期待。

这个梦幻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这就是8月8日,莫洛托夫终于召见了佐藤大使,宣布苏联加入了波茨坦公告,向日本宣战。但对于日本国内来说,佐藤大使一时再无消息,因为当场被扣押。当天晚上,苏军全面跨越了国界。

迫水久常的《大日本帝国最后的四个月》中,他着墨最多的是铃木贯太郎、冈田启介、天皇等。战后日本外务省组织整理终战的史料访问迫水久常,他还坚称终战贡献最大的是铃木贯太郎和冈田启介(迫水久常的岳父)。其实不然,天皇对铃木贯太郎的评价是,缺乏领导力,但铃木是个好的执行者。这个评价基本符合事实。铃木内阁最大的作用,私见就是维持到终结战争并完成了接受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如果内阁不一致,比如陆相阿南惟几辞职倒阁的话,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其实,从史料中可以看出,铃木贯太郎基本上算中间派,少有积极作为,他组阁后还迎合军部发出继续战争、本土决战等讲话;波茨坦公告后,他受军部的压力作出对该公告“默杀”的发言,影响与后果都很严重。虽然美国杜鲁门总统早就决定了投掷原子弹,但铃木总理的“默杀“,成为美军因日本拒绝波茨坦公告而投掷原子弹的借口。在《最后的四个月》中,迫水久常就根本没有谈及此事。回忆录既有第一手资料的价值,也有偏颇,这是我们必须有所理解的。

《昭和天皇自述录》做于1946年3~4月,天皇这样总结战败原因如下:

战败的原因有四点。

第一、兵法研究不充分,即孙子早已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根本道理还是没有真正领会。

第二、过于强调精神却轻视了科学。

第三、陆海军的不协调。

第四、没有具备常识的领袖,缺乏像曾经的山县[有朋]、大山[严]、山本权兵卫那样的大人物,在政略、战略两方面都存在诸多问题,而且军部领导者许多都是专业人才却缺乏对部下的统帅力,因而招致所谓的下克上问题(参见《昭和天皇自述录》)

这是所谓昭和天皇的太平洋战争史观,当然只能作为参考看。但仅就当时最高领导层看,确实没有政略、战略方面的人才。而归根结底,这又是因为日本的体制本身使之走上侵略扩张的军国主义道路,一旦走上邪路就再难回头。

满洲事变时,石原莞尔就认为满洲权益是日本牺牲了10万士兵得来的,岂能辜负这些代价;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日美谈判中,美国要求日本从中国撤兵,时任陆军大臣的东条英机就坚称,陆军绝不能答应白白付出了25万士兵的牺牲(1941年当时)。

要天皇当时正确反省体制,反省战争责任,自我否定太痛苦,太艰难,于是要结束这场战祸,外力作用成为必要条件。

波茨坦公告

1945年7月26日发布的波茨坦公告,中文全称《中美英三国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公告》。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其背景、完成过程和要点。

对德战事已经结束,只有日本处于无可挽回的败局之中了。对日本发布波茨坦公告敦促其投降,这和彻底打倒纳粹的对德战争就有了本质上的不同。因为对德国是毫不留情地彻底消灭希特勒纳粹。而对日本发出敦促投降通告,针对的是日本军阀。但如果日本拒绝投降,那么它将落得像纳粹德国同样的下场。

当时美国军部已经拟定的并经杜鲁门总统于6月批准的计划是,1945年11月从九州南部实施登陆(奥林匹克作战-Olympics),1946年3月从千叶九十九里海滩实施登陆(冠冕作战-coronet),计划耗时一年半左右时间在1946年末占领日本。

波茨坦公告原文是美方准备的,原来有所争议的一个关键,就是天皇的存废问题。陆军部长史蒂文森,这个曾经罗斯福总统的左膀右臂,主张保留天皇制,这也是当时副国务卿(代理国务卿)、原驻日大使格鲁以及国务院策划对日政策的远东组的意见。杜鲁门总统一时也接受这一政策意见。但有意见认为日本可能拒绝投降,而且考虑到当时的美国民意,最终采用的公告中回避了天皇问题。其次,将“日本的无条件投降”改为“日本军队的无条件投降”。

公告案文事先传告了英国丘吉尔首相,在返回的原稿中,他将公告对象改为“日本政府”;并提出战后对“日本政府”的民主化改革;把对日占领改为对指定的日本领土加以占领(局部占领)。

虽然各国曾考虑过分割占领日本,但最终波茨坦公告并没有采取像对德国那样的分割占领。

东乡外相敏锐觉察到,首先公告的对象是日本政府,无条件投降针对的是日本军队。他认为到这是附有条件的“无条件投降”,也是种和谈。铃木总理决定公布该公告全文,拟使日本对终战有心理准备,因为军部强烈要求政府明确作答,铃木总理在会见记者时说:对该公告采取“默杀”态度。日本官方的同盟通讯社将其翻译成“ignore”(不予理睬或不予置评),而美国和英国则将此翻译成“reject”(拒绝)。

在发出公告之前,美国方面已经得到苏联通报称日本想通过苏联斡旋谈和。这引起美国军方的警惕,希望能够在苏联出兵前解决问题。但日本反应太慢也难以令人满意。

于是8月6日美军向广岛投下7月16日刚试验成功的第一枚原子弹,8月9日又对长崎投下第二枚原子弹。

当时日本政府没有告诉民众遭原子弹的轰炸,只是要城市民众疏散,至少距离城市中心2公里以上。日本也担心原子弹轰炸东京,为保天皇安全,准备转移到长野县松代,天皇还表示要随身亲护“三件神器”(三件神器:玉佩,铜镜和剑),等等。

有人认为原子弹是日本最终投降的决定因素,其实倒未必。因为日本实行新闻管制,国民都不知道原子弹轰炸,更不知道原子弹为何物。1943年9月,1944年12月,日本分别发生了M7.2和M7.9级的大地震,这些自然灾害都未做报道。砖.治政府在言论和新闻管制方面很是一致。

日本当局,特别是六巨头曾围绕波茨坦公告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在原子弹轰炸和苏军参战之下,接受波茨坦公告终于作为前提,提出了“护持国体”为唯一条件,以及“护持国体”之外,自行解除武装,不占领本土,自行处理战犯这样两个方案。为此进行表决的结果出现三对三的局面。最终天皇作出“圣断”,他断然否定还要进行本土决战的可能性,此时他对军部已经完全丧失信心。决定“护持国体”为唯一前提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于是日本在8月10日通过驻瑞典、瑞士大使向同盟国作出的第一次答复时,提出“不变更天皇的统治大权“这样的前提条件。美国务卿伯恩斯等当即写下的答复文稿是:天皇和日本政府将从属于盟军占领军司令部;天皇的最终地位将取决于“日本国民的自由表达之意志”,其实明确了对日本实施间接占领,以及对日本战后进行政治改革的原则“国民自由表达之意志“。

二战胜利是世界史上的人类具有历史意义的因世界大战而开始的一次大变革。二战结束后才有了包含了人权宪章、普世价值的联合国宪章。虽然确立了崇高理念,但真正实现仍将有个艰难的历程。我们可以看到二战后世界又面临一种新的挑战,那就是以改头换面的形式出现的通往奴役之路。

从二战和此后的现代史看,专制独裁的崩溃如果是历史趋势的话,那么它大致有两种形式,一个就是二战中德过和日本的结局,或者萨达特、卡扎菲那样,即从外部加以摧毁和改造,另一种就是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

所谓天皇“圣断”

天皇在自述录中称,一身作出两个决断(日本称“圣断”),一是镇压二二六军事叛乱,二是终结战争。这种说法有掩盖和回避决定对美英开战等其他天皇决断的嫌疑,这些姑且不再展开。

仅就终战的决定过程来看,我觉得这“圣断”晚了,不然至少能拯救上百万人的生命吧。就如眼下的疫情凶猛,如果及早采取措施也许就没有全球灾难性的大爆发。

看天皇作出终战“圣断”的过程,那么从1943年算起,先是对战争无望,于是指望一场大胜来赢取谈和的有利条件,有个“荣誉的终战”;到了1945年,又幻想通过苏联来的斡旋来实现“体面地终战”;在波茨坦公告发布之后,更因为没有抓住时机当机立断,近二十天的耽误其实付出了惨重代价。我认为这是极大的失误。

天皇究竟是“有意志的君主”,还是“受动的君主”,或者介乎于二者之间?日本的明治宪法规定“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的天皇统治”、“总揽统治权“;而且规定天皇“统帅陆海军”(亦称“统帅权”)等等。而第三条规定天皇“神圣不可侵犯”,也就是说天皇无责。日本体制问题,使得军部独立于政府,不受制衡,当军部具有举足轻重的势力,又可挟天子以令天下,而天子(天皇)无责。

明治宪法是伊藤博文为中心,专程访问欧洲考察,最终以普鲁士宪法为范本来制定的,当时还请来了德国的学者参与(见《关于明治宪法的制定过程・众宪资27号》)。前不久有个好歪曲历史的三脚猫在公号文中说明治宪法源自英国宪法,纯属瞎扯。

明治以来,天皇被推崇到“现人神”这样的高度,就如保皇派的平沼骐一郎在讨论接受波茨坦公告时说的那样“天皇的地位既是神也是自古以来确定的,而不是根据宪法来决定的”。

而昭和天皇常常遵循的就是“君临而无治”。好几次他想提出自己的意见就受到木户幸一内大臣的阻拦,让他不要把自己放在争论的一方以免降低了“现人神”的神格。从这方面看天皇似乎是“受动的君主”。

但作出终战“圣断”又表现出一个“有意志的君主”的一面。战后他为自己迟延了决断做辩解称,军队难以制服就会发生暴乱。这种危险也确实存在。

所谓的圣断,第一次是在8月9日晚至8月10日临晨,天皇作出以“护持国体”为唯一条件接受无条件投降的决断。日本政府当即通过瑞典和瑞士的日本使馆转达了在“天皇统治大权不做变更”的前提下接受波茨坦公告。

但是,8月12日,天皇在召集皇族的会议上,其实又出现了动摇,当时尚未接到同盟国对日本“护持国体”为前提接受公告作出的答复。朝香宫鸠彦王(昭和天皇的皇叔)提出,如果国体不能护持怎么办。天皇答道:当然继续战争。这显然是绑架国家一亿玉碎了。

冲绳战役中受战火波及的幼童

8月13日,瑞典公使冈田季正发来一份至关重要的电报,对日本8月10日同盟国方面的答复文的内情做了汇报,即保留天皇制遭苏联强硬反对,但最终还是英美承认天皇制的意见占了上风。并且对波茨坦公告最初美国案稿中有承认天皇制的内容,以及美国时代周刊提出把日本改造为西欧式的立宪君主制为前提可予以保留天皇制的文章,等等。美国决策的内情和舆情的汇报发挥了很大作用。

木户内大臣把这些报告给天皇。这对坚定天皇作出接受波茨坦公告的信心上,确实起到很大影响。

8月14日,天皇在扩大到内阁的御前会议上再次作出“圣断”,接受波茨坦公告并接受同盟国给予日本的回复,同时他意识到了紧急性,要求立即向同盟国表明日本最终的决定。因为军队不稳或发生动乱。这样的担心确实存在,那几天美军没有轰炸却不断派飞机播撒传单,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情况已广为人知,军队也出现了不稳的动向。

8月14日在御前会议开会的同时,阿南惟几陆相就与梅津美次郎单独约谈,向他提出了军事政变的设想。这遭到梅津美次郎的断然拒绝和阻止,告诫阿南陆相“奉召必谨”。所以在终战史研究中,有的就把梅津美次郎视为中间派,而这次阻止军变十分关键。如果陆军大臣、参谋本部长组织军变,局势就难以收拾了。在《最后的四个月》中,迫水久常也记载了当时出现了伪造的大本营通令全军奋起的假通告事件,形势确实十分危急。

8月15日凌晨,陆军部少壮派荒尾兴功大佐等还是发动了“宫城事件”,杀害了近卫军森赳师团长,伪造命令调动近卫军闯入皇居,拟抢夺录制好的天皇的投降诏书录音盘,这也被称为“仲夏夜之梦”。事件被当时东部军管区司令田中静壹大将镇压。

压垮帝国的最后的稻草

压垮日本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私以为是苏联的侵攻。这使得日本彻底梦醒了。但并不是说压垮骆驼的最后一个稻草就功劳最大。天皇所谓的“圣断”太晚,甚至影响到东亚战后的格局。因为招致苏联在远东插足,才是日本拖延接受波茨坦公告所造成的历史恶果。

日本在日清战争中,得到割让台湾;在日俄战争中得到了割让萨哈林岛南部和千岛群岛以及满洲的权益等。

1910年日朝合并,日本甚至认为自己不再是岛国,已然是大陆国家了。按照石原莞尔的设想,九一八事变是要把中国东北也侵占了。

此外因为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投机,还得到了南太平洋德国殖民地岛屿的托管。

但是在二战中日本的暴走和开战,以上的一切全部丧失殆尽,最终被打回原形。所以应该说,最终搞垮“大日本帝国”的正是日本军国主义本身。

如果日本不进行这场战争,那么东亚的局势会是怎样呢?当然这类历史假设都没有特别的意义。但事实至少是,这场战争使得东亚、东南亚和太平洋国家包括美国都付出了惨重代价和生命损失。日本也几被夷为平地,仅日本战死近250万军人,民间死亡近百万。付出这些代价加上“大日本帝国”的寿终正寝,但山河依旧,日本并未灭亡,而因战败日本才迎来新的转机。今天日本终于作为自由民主的现代国家之一员,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战争与和平,君主制的军国主义和现代自由民主体制——日本近现代史的这些天地苍黄反差强烈的对比,在世界近现代史具有极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