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贝角斗士营房的两件还愿物初探

来源: 博物馆管理     作者: 李嘉宁

内容提要:庞贝角斗士营房出土的两件青铜还愿物,是探讨1世纪罗马角斗士宗教实践与社会处境的切入口。第一件为刻有“RET SECVND”铭文的护肩微缩模型,系网斗士塞孔杜斯获胜后的还愿之物;第二件带耳铭牌铭文“A ALF FORTV”释读存疑,可能指人名“福图纳图斯”或神名“福尔图娜”。尽管铭文可能存在讹误或省略,但其作为还愿物的宗教功能不受影响,体现了罗马宗教中仪式实践与物质呈现优先于文本准确性的特点。角斗士在法律上为“名誉受损者”,生命常受威胁,故常向福尔图娜、维纳斯等神祇祈愿。这些还愿行为不仅是应对职业风险的心理机制,也是角斗士在边缘处境中表达身份的重要方式。两件还愿物为理解罗马帝国底层群体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提供了珍贵物证。

一、引言

在罗马帝国的公共生活中,角斗士比赛构成了城市社会仪式与政治交流的核心环节。角斗士表演并非单纯的娱乐或暴力表演,而是罗马社会制度与价值观的延伸,是关于社会秩序、荣誉与死亡观念的公共再现。比赛的举行展示了城市精英或元首的权威,观看比赛也成为罗马行省强调罗马人身份的方法。随着元首制的确立,元首逐渐垄断罗马城角斗士比赛的举办,使角斗士表演从私人祭祀转变为帝国统治的象征性舞台。

庞贝作为罗马帝国中层城市的典型样本,其公共生活空间凝结了政治、宗教与娱乐的多重功能。像其他罗马城市一样,角斗士比赛是庞贝城市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庞贝城中的圆形剧场、广告涂鸦、墓碑与壁画为我们留下了关于角斗士日常、名声与社群结构的丰富证据。学界对此已有充足的研究。事实上,考古材料显示角斗士不仅是竞技表演者,也是参与城内宗教生活的信徒与奉献者。在角斗士宗教信仰的研究方面,塔塔基(Argyro B.Tataki)在其《涅墨西斯、涅墨西斯双女神和斯米尔那的角斗士比赛》中探讨了斯米尔那城中双女神的崇拜与罗马时期角斗表演之间的关系;扎列斯基(John Zaleski)的《宗教与罗马盛典》探讨了罗马公共娱乐活动(如角斗、竞赛和庆典)与宗教仪式之间的密切关系,虽有涉及角斗士个体信仰,但多为概括性描述,并未涉及细节;总体来说,学界对角斗士宗教信仰的研究仍显不足。

本文围绕“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中呈现的庞贝角斗士相关主题,以两件出土于庞贝角斗士营房的青铜还愿物作为研究对象,对其铭文与物质形态进行分析,并探讨角斗士的宗教实践与社会处境,从而揭示作为罗马底层群体的角斗士在死亡与希望之间的信仰表达。

二、角斗士营房的两件还愿物

两件还愿物的出土地—剧场方形柱廊(Quadriporticus of the Theatres)位于庞贝古城第八区(Regio VIII,Insula 7,16),处在大剧场与小剧场之间,原是公元前2至公元1世纪作为剧间休息的场所或雨天观众的看台而建,由于公元62年地震造成的第五区角斗士营房被毁坏而无法使用,这里就成为了用以容纳角斗士训练、住宿功能的营房(Gladiators Barracks)。剧场柱廊十分适合用作角斗士的住房,中间的空地可用作训练场,南端有座前廊不受日晒,可作教练员和等待上场者的休息处。在营房内,考古学家发现了一百多处涂鸦,出土了武器、珠宝等物品。本文探讨的两件青铜还愿物,同样出自这一考古环境。

第一件为带有青铜铭牌的护肩微缩模型(galerus,图1),高15厘米,宽10厘米,护肩微缩模型上有短剑和三叉戟图案,是为网斗士(retiarius,图2)所持武器。网斗士是角斗士的一种,以渔网、三叉戟和匕首为武器。他们轻装上阵,不戴头盔,擅长远距离投网缠住对手,再以三叉戟攻击,是角斗场中灵巧的猎杀者。护肩微缩模型上由链条连接着一块带耳铭牌(tabula ansata),铭牌上有一铜环,可用于悬挂。铭牌上刻有拉丁语缩写“RETSECVND”字样,意为“网斗士塞孔杜斯(Retiarius Secundus)”,“Secundus”本意为“第二”,应为该角斗士的外号。铭文后还有象征胜利的桂冠、棕榈叶图案。护肩本就为网斗士专用护具,连同铭文含义,指明其属于该营房的网斗士塞孔杜斯。

带耳铭牌是判断该物品属性的关键之处。带耳铭牌是从早期罗马木质或蜡质书写板演变而来的一种样式,常用于还愿(votive)场合。在罗马宗教中,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私下的,许愿—还愿都是一个通行的标准程式:向神祇许愿后,若是愿望得以达成,那么诸神就会被回报以带有个人名字、神祇之名的铭牌和还愿品。在罗马帝国时期,这成为一种流行的形式。这种格式化的书写与奉献已成为罗马宗教传统中表征契约履行与敬意的规范形式。

该护肩形制微小,尺寸显然不足以具备实用功能,应被理解为一种象征性复制。在罗马宗教体系中,微缩模型(miniaturae)是常见的还愿形式,其目的并非重现现实器物的功能,而在于以可视化的方式履行誓愿。人们通过奉献微型的、象征性的物品,来感谢神明实现自己健康、平安或胜利等愿望。微型物件放大了观者的感知,从物理层面来说,它使观者显得巨大、无所不能且无所不知,促使观者超越自身,拥有明显身体支配感,诱使他或她感到自身被放大,并拥有力量。这种“微缩”(miniaturization)行为不仅节省物质成本,更在宗教心理上实现人与神之间的亲近—小型化使器物脱离日常用途,进入了纯粹象征的领域。

结合铭牌上网斗士名字、王冠和棕榈叶图案,可以推断网斗士塞孔杜斯赛前对神祇许愿,如若获得胜利,将奉上还愿物品。与其他类型的角斗士不同,护肩是网斗士为数不多的防护器具,其他身体部位都暴露在外,因此护肩是关乎其生命安危的重要物品。将此护具制作成微型还愿品并与铭牌相连奉献给神祇,就完成了整个许愿—还愿的过程。

第二件为上下连有铜环的带耳铭牌(图3),铭牌本也应连接着还愿物,但目前只有铭牌保存了下来。铭牌上刻有拉丁语缩写“A ALF FORTV”。根据拉丁文缩写惯例“A”“ALF”都有与其对应的惯用人名缩写“Aulus”和“Alfius”,但“FORTV”则较为少见,故而对铭文的解读方式可能为“A(ulus)Alf(ius)Fortu[natus]”,即人名“奥卢斯·阿尔菲乌斯·福图纳图斯”;或为“A(ulus)Alf(ius)Fortu[nae]”,即“奥卢斯·阿尔菲乌斯献给福尔图娜女神(Fortuna)”,即把“FORTV”视为命运女神名与格形式“FORTVNAE”的简称。“FORTV”的含义影响着我们对整体铭文的认识。

与第一件可由图像、语境与文字交叉验证的还愿物不同,这件带耳铭牌将其全部意义悬置于一段语义不明的铭文之上。正因其文本的模糊性与语境的缺失,剖析“FORTV”的含义则至关重要。下文将把铭文置于出土环境中详细辨析。

三、铭文“FORTV”的模糊性与解释

(一)缩写惯例的排除:语法与碑铭学的视角

为厘清“FORTV”的含义,须将其置于1世纪庞贝及罗马世界的铭文书写惯例中进行系统性检视。笔者通过系统检索《拉丁铭文集成》及EDCS等数据库,发现这两种主流解读均与1世纪前后罗马帝国,特别是庞贝及坎帕尼亚地区的通行缩写规范相悖。

就人名而论,“Fortunatus”意为“受命运眷顾的”,在古罗马世界,尤其是奴隶群体中,这是一个极为常见的人名,在庞贝城发现的涂鸦、铭文中多次出现。若将“FORTV”理解为Fortunatus,铭文的模糊性不仅体现在语言层面,更关乎奉献者的身份状态。在罗马命名体系中,一般来说奴隶只有一个名字,而罗马公民或自由人除本名外还拥有氏族名(nomen)和家族名(cognomen),而“Aulus Alfius Fortunatus”是典型的释奴姓名格式:前两项为原主人的姓名,“Fortunatus”是获释者所保留的个人名。在历史中的确不乏拥有三名(trianomina)的角斗士赎回了自由,并选择留在角斗士行业。然而,我们无法确知这一命名与其角斗士身份的时间关系—他或许是在仍为奴隶时以Fortunatus的名字进入营房,获得自由后取了此名,亦可能是在获释后以全名的身份继续留在角斗士群体之中。无论哪种情形,可以确认的事实是角斗士在奉献铭牌时已不再为奴隶身份,只是继续沿用自己为奴时的称号。

1世纪,大部分带有“Fortunatus”的铭文和涂鸦都以全称呈现,而在书写面积有限的情况下,罗马人通常使用缩写。在罗马帝国其他碑铭和涂鸦上,“Fortunatus”的缩写形式通常使用FORTVNAT〔L(ucius)MutiusFortunat(us)III〕、FORTVN〔C(aius)VibiusFortun[atus]〕,或FORTVNATV〔L.ValeriusFortunatu(s)〕。在迄今可考的碑铭资料中,仅见四处将“Fortunatus”缩写为“FORTV”,这种非典型的人名缩写方法需要我们以审慎的态度对待,虽不能排除其可能性,但仍不能断然认为“FORTV”为“Fortunatus”。

再来审视其作为神名的可能性。在其他向命运女神福尔图娜的献辞中,“Fortunae”作为“Fortuna”的与格形式,其规范缩写多为FORTVNA〔MessorgladiatorFortuna(e)votumsolvit〕或FORTVN〔Fortun(ae)sacr(um)〕。同样,“FORTV”的形式作为女神福尔图娜的标准缩写,在现有碑铭学记录中并无先例。

两种解读路径在语法与碑铭学惯例面前均遇到障碍,我们不得不通过物品的使用语境来进一步判断。

(二)宗教语境的审视

如前所述,古罗马人的许愿与还愿皆建立在人与神之间的契约关系之上,这个过程必须以明确的称呼唤起神的注意,从而确立双方的身份与义务。这个过程最常见的物化形式为石刻题铭或还愿铭牌(votive tabula),上刻神名与奉献者之名。并附以还愿物—可以是雕像、神像(图4、5),也可以是身体部位模型(用于祈求身体某个部分远离病痛,图6)、微型武器、工具等。

不可忽视的是,若信徒身处某位神祇的神龛或神庙中,仅道出履愿词V.S.L.M.〔全称为V(otum)S(olvit)L(ibens)M(erito),意为“他/她心甘情愿地、理所当然地履行了他的誓愿”〕,还愿物和铭牌上就不必写神祇之名,因宗教空间本身已指明了奉献对象。由此可见,虽缺少规范化履愿辞与神名,物品可因出土语境与并列物而被确定为还愿物。因为在宗教空间中,奉献者通过刻写姓名完成了与神灵的契约确认,神名的缺席并非信仰疏忽,而是宗教空间语义充分化的结果。

然而,这件铭牌的出土环境—角斗士营房是一个功能复合的世俗化空间。不能确定营房内有神龛供奉特定神祇,因此无法确认铭牌上的“FORTV”必然指向福尔图娜女神。因此任何将铭牌与某一具体神祇强行挂钩的解读,都缺乏坚实的考古证据支撑。

(三)文字之外:铭牌的物质性与宗教效力

在罗马世界的物质文化与书写实践中,带耳铭牌作为一种具有特定形制的书写载体,不仅体现了罗马人对形式与权威的独特理解,也成为连接宗教、法律与公共记忆的重要媒介。其起源可追溯至罗马早期对板状载体(木板、蜡板、青铜板)的广泛使用。这类板状载体最初用于记录具有仪式性与规范性的内容,如宗教祷词、法律条文、条约与公共账目,其形制本身即传递出秩序与终结性的象征意涵。带耳铭牌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通过两侧耳状结构的装饰性处理,强化了其作为神圣或权威文本容器的视觉特征,常悬挂于公开陈列的空间,如神庙外壁、祭坛前壁或公共廊柱之上,成为个人或国家与神祇之间契约关系的物质见证。本文所分析的两件青铜带耳铭牌,其最大的特点是它被赋予的永恒性。与木质、蜡质相比,青铜的物理寿命更长,它被选择用来确保誓言的永存,正是因为其作为贵金属,象征着信徒承担的代价和持久的感激之情,这一行为本身即是对神祇的最高致敬与对契约永久性的庄严承诺。由此推断,这两位供奉还愿物品的角斗士应享有较为丰厚的收入。

无论是将“FORTV”释读为人名的异常缩写,还是视为对女神名的错误拼写,似乎都难以契合当时的书写规范。这种模糊性或许源于刻工的无心之失或文化水平有限,又或许是这位名叫奥卢斯的角斗士因预算不足,只能负担在昂贵的青铜铭牌上刻下有限字母的费用。恰恰是这种文本层面的不确定性,将我们的视线引向了更具确定性的维度:物质性。这件器物的物理形态—标准的双侧带耳设计和圆形挂扣—其功能便是为了悬挂于神圣空间。换句话说,文字的模糊性并未削弱角斗士行为的宗教效力,反而强有力地揭示了罗马宗教的一个本质特征:仪式的正确执行与物质的庄严呈现,其效力优先且超越了语言的精确性。它引导我们去审视更深层的文化逻辑,也正是这套帝国范围内共享的宗教行为模式,使得即便是一件出自角斗士之手、语义不明的奉献物,也能被识别并实现其神圣职能。

四、角斗士的宗教信仰与社会处境

庞贝角斗士营房出土的还愿物,其意义不仅在于个人对神祇誓愿的履行,更是理解罗马社会底层群体宗教与社会实践的重要线索。竞技场本就是罗马世界秩序的微观缩影—角斗士在罗马法律体系中被归为“名誉受损者”(infamia),指在罗马法中因职业或行为而被剥夺社会名誉与部分公民权的人。角斗士们在法律上失去公民权利与社会尊严,但在竞技场上又被迫承担制度化的暴力性表演,这正是角斗士身份的矛盾性所在。在这种尊卑有别的社会结构中,还愿物成为他们少数可以主动表达自身身份、信仰与命运理解的方式。

(一)角斗士的职业风险与命运观

从正式的法律地位来看,角斗士位于罗马社会群体的底层。许多角斗士都是奴隶,有的则是被判刑的罪犯:他们是被征召的,无论本人是否愿意。还有一些是自愿加入的。因为在罗马世界,成为一名角斗士或许是他们摆脱赤贫的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简言之,他们至少能以此换得生存,但付出的高昂代价绝不仅仅是危险。他们还丧失了日常的自由,几乎等同于奴隶,掌控他们的是表演团的管理者(lanista)。

1世纪的角斗士不太可能在十场以上的战斗中存活下来,正如古罗马作家塞涅卡在《道德书简》中描述角斗士表演时写道:“杀人者被命令去面对即将杀死他们的人,而胜者又被留置,投入下一场屠杀。战斗者的结局只有死亡。”道出了角斗士职业的本质—常与死亡相伴。而残酷的是,这份职业的危险和致命正是其娱乐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

角斗士的墓志铭常常最直接地反映其心态。一块出土于小亚细亚北部的墓碑上写道:“我,可怜的狄奥多罗斯,胜利者安息于此。击败对手德米特里乌斯后,我并没有立即杀死他,但凶残的命运和裁判官以诡计杀害了我,我离开了光明,去了冥界。我安息在原住民的土地上。一位好友出于虔诚,将我葬于此。”讲述了角斗士狄奥多罗斯在击败对手德米特里乌斯后,并未立即杀死投降的对手。然而裁判介入,允许德米特里乌斯重新起身再战,最终导致狄奥多罗斯战死。角斗士的命运并不仅取决于个人武艺与勇气,更多受到外界不可控因素的支配。这揭示出角斗士群体对自身处境的一种深刻认识:即便在遵循规则并取得战术胜利的情况下,他们依然无法真正掌控自身的最终命运。这则墓志铭是了解角斗士,乃至罗马底层职业群体世界观的一手材料。

(二)角斗士的宗教信仰

在生死未卜的生存环境中,角斗士将命运女神作为主要的信仰对象,几乎是顺理成章的结果。对于这些在竞技场上命悬一线的表演者而言,幸运与不幸并非抽象的观念,而是每日可感的现实。上日耳曼尼亚发现的一块石碑上刻道“Messor gladiator vot(um)s(olvit) l(ibens) m(erito) Fortunae”,意为“角斗士梅索尔向命运女神福尔图娜心甘情愿、理所应当地履行了誓言”,“Messor”意为“收割者”,是角斗士的绰号,以此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铭文表明,角斗士以还愿行为回应生命的偶然性。角斗士信仰命运女神并非单纯的求福行为,而是其面对生命不确定性所发展出的宗教应对机制。

与命运女神并列的另一位重要神祇是维纳斯。她不仅是爱与美的女神,更是城市的守护神。庞贝在成为罗马殖民地后,全称为“Colonia Cornelia Veneria Pompeianorum”,即“庞贝人的科尔内利乌斯—维纳斯殖民地”,其政治与宗教身份都与维纳斯紧密相连。正因如此,维纳斯形象常出现在庞贝的家庭神龛与装饰中,其崇拜兼具爱、美、命运与保护的复合意涵。对角斗士而言,维纳斯的吸引力有多重层面。首先,她被视为幸运与胜利的赐予者。角斗士作为命运多舛、命悬一线的群体,自然倾向于祈求女神的眷顾,使暴力的竞技得以转化为荣耀与恩赐。其次,在社会心理层面上,维纳斯象征着重生与爱—她与死亡形成鲜明对比,为角斗士这种“以死亡为职业”的人群提供了情感补偿与救赎想象。她不仅能带来战场的胜利,也象征脱离死亡的希望。

古罗马角斗士的日常生活

角斗士营房中的一则涂鸦“Mansuetus provocator victor Veneri parm(am)feret”正是这种心态的直观体现。铭文记述角斗士曼苏埃图斯在取得胜利后,发誓将盾牌奉献给维纳斯女神。这一行为本质上是一种以暴力换取恩典的宗教交换—盾牌既是防御与生存的象征,也是战争工具,将其献出意味着通过奉献化解暴力,祈求生命的延续。尽管此铭文仅以墙体书写的形式出现,并非正式的奉献铭牌或石质还愿物,但其语义结构与典型的誓愿履约公式高度相似,体现出明确的还愿性质。

角斗士与维纳斯之间的联系并不仅限于文字层面。在庞贝角斗士营房的前廊壁画中出现了玛尔斯和维纳斯。玛尔斯代表武力和勇气,是角斗士竞技所依赖的品质;而维纳斯则象征胜利后的荣耀、生命的延续与城市的保护神力。墙壁两侧还描绘了角斗士的武器,整体画面使角斗士的日常生活、职业身份与宗教信仰融为一体。

除此之外,复仇女神涅墨西斯(Nemesis)是竞技场语境中出现次数最多的神祇,在罗马角斗士文化的宗教图景中占据了一个独特而关键的位置。她不仅是象征惩罚与报应的神祇,更是公正与平衡的化身。帝国时期涅墨西斯信仰最鲜明的特征之一是她在各地竞技建筑中的祭祀与神龛设置—从不列颠的切斯特(Chester)、卡埃尔莱翁(Caerleon)到伊比利亚的塔拉戈纳(Tarragona)与巴尔干的萨罗纳(Salona),均可见奉献给她的祭坛与小型神庙,其空间布局几乎成为竞技场宗教装饰的一部分,神龛常位于椭圆形场地短轴的一端,与竞技场和行政座席相连。涅墨西斯还被认为与改变命运有关,古代还愿者曾将涅墨西斯和福尔图娜并列在还愿铭文中,或认为不同名称的神是同一位女神的不同面相或职能。然而涅墨西斯既是好运的分配者,也可以是厄运的分配者。对于罗马帝国统治者来说,涅墨西斯的崇拜帮助个体理解自身在庞大帝国体系中的位置,人们通过接受命运的不确定性,在面对罗马国家的力量时,能够获得一种精神的平衡与顺从。对于角斗士这一边缘群体而言,向涅墨西斯奉献远非单纯的求生祈求,更是祈求一种对个人命运在罗马国家机器压迫下、在竞技场内被裁定的一种符合神意的、不偏不倚的公正。

综上,角斗士的宗教信仰具有鲜明的现实针对性。他们主要崇拜与命运、胜利和公正相关的神祇,如福尔图娜、维纳斯和涅墨西斯。这种信仰体系实质上是角斗士为应对职业中的暴力和不确定性而形成的一种心理适应机制。通过向这些神祇献祭和许愿,角斗士试图在充满危险的职业生涯中寻求心理慰藉,并为自己的处境赋予意义。这种宗教实践不仅反映了角斗士群体的生存状态,也是他们在边缘处境中重新确立自我存在的一种方式。

(三)书写与记忆:角斗士的身份表达

在罗马帝国的社会图景中,角斗士作为边缘群体,其自我表达长期被精英史料所遮蔽。出身多为奴隶的他们,长期遭受一种“社会性死亡”,即“一种对血缘剥离、普遍丧失荣誉之人的永久性暴力支配”。作为奴隶,难以逃脱其姓名、族裔乃至身体器官遭遇买主出于各类原因的强加、改换、抹去。因此,对“社会性死亡”的反抗,是奴隶、被释奴隶群体发声的母题。庞贝角斗士营房的考古发现为我们打开了理解这一群体自我认知的新窗口。除了护肩微缩模型、青铜还愿牌之外,墙壁上的角斗士涂鸦也一同构成了角斗士争取社会记忆、构建自我身份的物质证据。这些书写不仅是简单的文字记录,更是他们在严酷的生存环境中寻求社会可见性的积极实践。

庞贝城内的著名涂鸦“凯拉杜斯,少女们的荣耀”“少女们的叹息,顶盔斗士,凯拉杜斯,屋大维军团的,获胜3次,荣获冠冕3顶”的涂鸦,似乎让后人得识一位角斗士明星、少女的偶像,然而这些涂鸦位于角斗士旧营房里面。它们并非女孩的白日梦。这是角斗士们自己写下的,展现了角斗士在世俗层面对于声望与社会认可的渴望,正如比尔德(Mary Beard)所说:“既是男性的自我吹嘘,也是几位年轻斗士令人心酸的幻想,他们自知命不久矣,或许永远都不可能拥有自己的女孩,或至少无法长久拥有。”它们与还愿铭文在神圣层面的诉求形成了功能上的互补与呼应。二者共同表明,角斗士群体对于自身活下去、得胜利、被看见、被记住有着强烈的自觉。

目前存世的为数不多的角斗士墓志铭也是洞察角斗士寿命、职业生涯、家庭等多方面信息的一手资料。角斗士的墓志铭多由其他角斗士或其朋友、家人为其制作。购买石质墓碑花费不菲,要么是角斗士自己留下钱为自己立碑,或是角斗士的战友、亲属愿意承担这笔费用,我们从中更可以窥见角斗士群体的总体生存状况—竞技场上的成功和相对的经济富足可能并非衡量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总的来说,无论是墓志铭、涂鸦还是还愿铭牌,为我们从多个维度了解角斗士群体提供了鲜活的证据。

五、结语

在庞贝角斗士营房出土的两件还愿物品,为理解角斗士的信仰状况与社会身份提供了重要材料。这类还愿行为,一方面可视为角斗士履行对神祇的承诺,具有个体与神灵之间的契约性质;另一方面,也反映出这一社会边缘群体在面对暴力与不确定命运时所采取的文化应对方式。如果说角斗士的生涯是对命运的不断谈判,那么以带耳铭牌和护肩微缩模型为载体,这种谈判得以以宗教的形式呈现。

因此,这些看似普通的青铜铭牌与护肩微缩模型,其意义远超单纯的宗教遗存。它们是罗马社会边缘群体在帝国秩序与个人命运的交织处,为寻求生存、尊严和荣誉而留下的物证。角斗士的还愿行为,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揭示了这一边缘群体应对命运不确定性的宗教实践。他们通过向神祇奉献祭品、刻写铭文等方式,试图在充满风险的职业生涯中寻求庇佑。这些留存至今的考古材料,成为我们理解角斗士群体精神世界与自我表达的重要证据。

或许,命运女神福尔图娜最终并未眷顾庞贝这座城市,任凭维苏威火山的尘埃将其瞬间定格于公元79年。然而正是这场浩劫,反过来将角斗士们试图超越死亡的脆弱努力—他们对胜利的祈愿、与命运的谈判、对自我身份的表达一同封存,从而意外地成全了他们对“不朽”的渴望。这些器物因而获得了双重的永恒:一是奉献行为本身在宗教意义上的永恒,二是被火山灰封印而穿越时空的历史永恒。它们所见证的,不仅是个体的信仰,更是一个时代底层生命的真实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