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军变脸对立面
作者: 陈为人

1991年5月23日,周宗奇(右1)、李锐(右3)、成一(左1)与何西来(右2)合影于桃园饭店
1988年的山西作协三代会上,焦祖尧成功当选主席,成为党组书记、主席,党政一肩挑;周宗奇众望所归当选副主席,并任命为常务副主席;成一以微弱票数落选副主席。
1988年作代会换届前,焦祖尧4月1日的日记中记载:“下午,和国涛、李锐谈机关的事。国涛有很好的建议。李锐很直率,我才知根本问题在于某人和某人的安排问题。安排好了,就天下太平了。”
李锐向焦祖尧建言,作家们有一个共识,有一种期望。作协只要是周宗奇、成一与焦祖尧搭建班子,就组合成了权力的“金三角”。上顺天意下合民心,迎来了作协的黄金时代。
记得早在1980年代,我还在南文化宫当主任,有一次请李锐搞文学讲座。李锐不讲自己的创作,却把成一的作品赞不绝口。李锐从成一的《本家主任》说起,说到《绿色的山岗》、《诱人的枣花香》等篇。说在成一的小说中,始终贯穿着明暗两条线。一条是讲述的故事线,一条是探究故事内涵的思想线。正是在明暗两条线的交织中,体现了成一生动性和深刻性的高度统一。……我从中感受到李锐对成一的赞赏认同之情。
每逢春节,我到李国涛家、马烽西戎家拜年,碰到的总是李锐成一结伴而行的身影。听后来接任作协党组书记的周振义说,即使到李锐2003年发表“辞职声明”之前,还向周振义表示:如果是成一当主席,我还可以继续担任副主席。由此可见,如果把成一安排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也可以得到李锐的配合。
张石山在《文坛行走三十年》一书中,记载了焦祖尧执政后对成一的安置:
“
听说省委宣传部召唤成一前去谈话。
我竟有些得意。得意自己料事如神,算准了老焦的棋路。
得意之余当然也有些高兴,替成一高兴。背离老领导,转而支持焦祖尧,成一是容易的吗?没有选上副主席,心里会那么静如止水吗?升任党组副书记,也算一点心理平衡。当年,成一和焦祖尧一起开创作研讨会,一起加入中国作协,从任何意义上,当一个副书记也当得起!
不料,不料!不料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也不是成一想的那样。
省委宣传部通告成一:你已经不是党组成员了。以后就不要管作协什么事,专心写作吧!
原来,焦祖尧掌权伊始,立即迫不及待地打击刚刚还在同一战壕的战友!真是匪夷所思,令人毛骨悚然!
省作协原党组是七人党组。计有三人已经不在党组。书记胡正,如今离任;成员西戎,如今下台;原作协秘书长樊丕德,一朝天子一朝臣,和胡正一块开路开路的。
下余四人。新任党组书记焦祖尧,大权在握。成员周宗奇、成一和周山湖。
将成一踢出党组,恐怕显得太过露骨,同时一并将周山湖踢出。这后一位,说是要他专心办刊物《黄河》。
于是,七人党组,离任三人,踢出二人,只剩下焦祖尧和周宗奇二人。
作协刚刚换届完毕,党组结构就动了这样巨大的手术。
……
成一热扑扑地赶到宣传部、或者是平静地赶到宣传部,听到的和他预想的,我以为绝对不一样。绝对有距离,绝对大相径庭。
假如成一预想到是这样结果,是被踢出党组,他会兴冲冲找上宣传部去挨踢吗?
以为安排的是寿筵,接到的却是报丧帖子;没有吃到寿桃寿面,挨到了哭丧杖。
内向的成一,敏感的成一,觉得受了屈辱。
不是提拔,不是重用;也不是留用,不是保全不动;而是踢出!
”
西戎的夫人李英对“成一事件”这么评论:“老西掌权那时候,把成一都弄进党组了,下一步就是副书记、书记。老西一直是主张就地取材,不要从外边调人。把这些年轻人都推上去。焦祖尧一上来就把他们都踢开了。”
周宗奇说:“谈话很难听,说成一你以后其它不要考虑了,好好写你小说哇。成一后来说,我写小说还用你说了?不让进党组,小说还不让写了?!”
驻会专业作家,唯一与焦祖尧保持友好关系的钟道新,也对焦祖尧的这一做法表示有些不可理喻:“这就是老焦的不是了。你可以新的不给他,但你不能旧的拿掉他。”钟道新还说:“老焦把成一弄出党组,我还劝过他。老焦这人特固执,也不听你的。我说你机关就是一戏班,你是班主,他就是个角儿,你得捧着他哄着他。要是个官员,我管着你,给你换个地方你就什么也没有了。他是作家,他写小说写电视剧,你管不了。”

2008年,我与焦祖尧在首都新机场
我调进作协后,为成一的事专门问过焦祖尧:“成一与周山湖在胡正任上已经进了党组,你为什么要把两人踢出去?”
焦祖尧回答:“在党组问题上,张维庆(时任省委宣传部长)一再同我讲,文联、作协,这次党组都是五人,多了不好。龙多不治水,弄一个精精干干的工作班子。文联下属那么多协会,党组也是五个人。我,田东照、周宗奇,当时还要考虑你进来,还有一个呢,我也曾考虑成一来干,可我得考虑工作班子呀,工作怎么抓?山湖倒也可以,叫山湖分工抓刊物。可是这样一来,等于就是成一一个人出了党组,所以我考虑来考虑去,还是再找一个人来抓刊物吧。”
我哑然,焦祖尧是为了让我进党组而得罪了成一。
后来,文联党组扩大为七人,我又问焦祖尧:“以你在王茂林、张维庆面前说话的分量,努力一下,作协还是有可能争取到七人党组。党组岂在乎多出成一、山湖二人?”
焦祖尧不同意我的说法:“多一个人也许看来无妨,但在中国的现状下,他既然进入党组,就不能只是一个聋子的耳朵摆设,你要尊重他的意见。意见一致还好办,要不一致,不就成了议而不决,互相扯皮,久拖也没有结果。那还怎么工作?”
可见焦祖尧对成一是否进党组,不是没有考虑周全,而是反复经过一番斟酌。只能说焦祖尧是“刻意为之”。
焦祖尧说:“我当时是要安排成一文学院院长,这个和成一谈了。文学院长在外面听起来,当然比一个党组成员还要显赫。第二天要宣布党组任命了,前一天,温幸(时任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找成一和周山湖去部里谈话。那时候我们都还在旧楼住,我走到坡那儿,我看见他们要去省委,我还叫了个车送他们去。回来的时候,正巧也是走在那个坡上,成一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冷冰冰来了一句:下台还要谈话呢,多此一举嘛。说着就往楼里走,走了几步返回来,对我说:文学院长我不干,跟你说清楚。同样山湖也出了党组,一点情绪也没有闹,山湖这个人人品真好。”
焦祖尧还说:“前一天晚上,我到家里去找成一,我说,成一啊,这次党组呢,省委只给五个,我就是没有说你这次不进了。我说省委强调要搞一个实际的工作班子,你就搞文学院吧。我的话其实已经暗示了。当时成一说,老焦,你别考虑那么多,我们就是安心搞创作。我还非常感动。第二天就发生了谈话的事情。这完全是事实,成一确实没想到吧,我只说要搞一个工作的班子,具体人没有说……”

1985年周宗奇上任《山西文学》主编,我们之间开始了首次合作。是年4月7日两人在晋祠留影
周宗奇问我:“你还记得那年春节,在你家喝酒,成一醉酒后的神态吧?”
我记忆犹新:在南宫的时候,每年春节破五之后,我总要摆上流水席,宾宴各界朋友。那天,作协大院的作家们欢聚一堂。我印象中成一还是有些酒量,而且每次喝酒总能把持住自己。那天喝得有些高了,他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上卫生间。卫生间的灯,开关是在门外,我看他有些醉了,就把灯给他拉开。成一走进卫生间,却把手伸出来,把灯关了。我又为他打开,他又伸出手关上,如此往复了三次。不知道成一是醉醺醺失去了光感,还是准备在卫生间呕吐,怕人看见他的失态。
周宗奇说:“那次在你家喝酒,为什么成一唱醉了?从你家出来,他说让我陪他走走。就在你那南宫广场上,走着走着,成一哭起来了。可能也是借着酒劲发泄情绪。成一说,宗奇呀,我是对不住你呀。弄得我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他说,去中央党校我不愿意去,是老焦叫我去咧,把你顶了。意思是道个歉。焦祖尧从大同一回来,我感觉到他对我存有戒心。他觉得我比较年轻,又比他来的早,他当时有个想法,把成一弄回来,他当时和成一关系好,拿成一来制衡我。我一开始只是感觉,并没有什么证据。后来事情明朗化,就是这次选派干部到中央党校进修去。当时定的是我,我并不知道,老焦做工作,换成了成一。当时选送你进党校就意味着提拔。成一酒后吐真言,给我说了这么个情况。我说这不算个啥。我才心里琢磨,这么个事么,你老焦却拿来做文章。对去中央党校学习感不感兴趣是我的事,他当时就是把成一弄进来,认为加强自己这方面的力量。”
周宗奇又说:“成一是他亲自调回来的,他没有想到的是,反他最卖劲。成一跟他翻脸,具体细节我不知道,但他把成一赶出党组肯定是个主要原因。那次在你家喝酒以后,我和成一接近多了。相处的比较好,因为后来又住在一块。我跟成一处的好,老焦就更生气了。选举完,新班子建立后,谁进班子谁不进班子,老焦动了心思。老焦不能把我赶出来,他就把成一和山湖赶出来,说七个人太多了。他是一个你,一个刘作舟、一个田东照,再加上我,五个人。你当时是贵贱来不了,后来传出是你和老焦谈条件,进党组还是直接当副主席,一直来不了。当时我对老焦把成一赶出党组很有意见,我说,成一、山湖这两人,不管你对他们有什么意见,机关大家印象都挺好的。尤其周山湖,老好人,你把人家赶出去作啥?就在于多那二个人?七个人就不行了?他当时肯定就是这想法,即便你周宗奇和田东照意见一致,我还有陈为人刘作舟,还是占多数。加上成一、周山湖就不一样了。我当时还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对把成一、周山湖弄出党组不满意。我说,老焦,你要这么弄的话,我就不干啦。我就真的向宣传部写了辞职报告。”
周宗奇还说:“当时就这么个形势,不管怎么说,我和成一给你出这么大力,你为什么把人家开除出党组?这一点上,我觉得老焦太过分。我算是把老焦这个人看透了,你太绝情了。……选举刚完,人家给你不说立功哇,起码帮了大忙。刚刚过了河,你就拆桥啊?这句话是原话。那时候成一就是一肚子气:‘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喝醉酒了,成一就这么说。”
周宗奇还说:“我回来就给宣传部、张维庆打了辞职报告。我当时的理由是身体不好,我肝上面有点肝炎,倒不要紧,只是作为一个借口。接到我的辞职报告,张维庆带着秘书,亲自到我家来。刚搬了新家,到我四楼上来。当时我不在,我老婆和我姑娘在呢,当时他的秘书张茂才,张茂才说话是一口他家乡河曲口音,说张部长是张不昌。给我老婆介绍张部长,我老婆耳朵不好,我姑娘听错了,也没把人当部长看。结果等我没等上,留了一封信。意思我还当过副省长,认识许多名医,你可以一面治病一面工作,你要不干班子马上干不成了,你要从全局出发。做我工作,留了封信。我回来见了,我还是不干。”
周宗奇不是政治家,他是一条血性汉子。冲冠一怒,兔起鹘落。一纸辞职书,甩向焦祖尧。颇有些䅲康《与山巨源绝交书》的架势。

2008年4月22日摄于华山西峰。右起:张石山、周宗奇、陈为人
焦祖尧在1989年1月11日的日记中记有这样一笔:“机关近日来为从外边调人,某些人热心议论,具体工作没有人干,又不让处边人进来干,怕别人占了地盘。”在1988年12月31日的日记中记有这样一笔:“下午,先后和国涛、宗奇谈工作班子问题。他们都表示同意调刘作舟、陈为人回来工作。”
我在调任作协之前,心中曾对形势有个大致判断。我觉得尽管作协有“排外思想”,但大家对我都能接受。且不说一帮作家们,与我都是多年的文友,即使在将来的班子中,焦祖尧是党政一把手,周宗奇是常务副主席,两人都会对秘书长的工作给予全力支持。始料不及的是,当我几经波折调到了作协,势态骤变,周宗奇已经与焦祖尧弄掰,势不两立形同水火。我所幻想的左右逢源,在两人的对峙中变成了左右为难。
对成一的安置,成为焦祖尧执政初始的大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