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夸大报道“平型关大捷”战绩问题的探析——兼论日军俘虏问题

作者: 李强 (华南师范大学)

摘要：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共两党摒弃前嫌，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大旗的感召下，勠力合作——太原会战中的平型关战役，就是国共合作的典范，不仅仅是八路军也是中国军队取得的一场辉煌战果，而此战役期间的平型关大捷更是抗战以来第一次大胜利。学界有关平型关大捷的研究可谓不胜枚举，但是为何会夸大报道“平型关大捷”战绩问题及有没有俘虏问题研究成果不多。

学界有关平型关大捷的研究成果颇丰，[i]主要集中在平型关战役与平型关大捷的辨析、作战部队、时间、地点、敌我伤亡以及损失物资等问题——尤其是最为争议的日军伤亡问题。学者大多普遍使用已有的回忆录、文献汇编等资料，很少使用日方以及国民党方面的史料参考论证，有自说自话之嫌。本文拟根据台北“国史馆”藏《蒋中正总统文物》、日军史料以及民国时期的报刊，并结合相关资料汇编、年谱，䌷绎出平型关大捷中敌军伤亡数、俘虏问题以及为什么对外报道会出现夸大战绩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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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课标史料实证素养的要求

关于“史料实证”，《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2017年版）》（下文简称《课标》）提到：“史料实证是指对获取的史料进行辨析，并运用可信的史料努力重现历史真实的态度与方法。”历史研究的过程往往是通过史料作为证据来作出一定的历史判断或解释，《课标》对史料实证目标的具体阐释是：

知道史料是通向历史认识的桥梁，了解史料的多种类型，掌握搜集史料的途径与方法；能够通过对史料的辨析和对史料作者意图的认知，判断史料的真伪和价值，并在此过程中增强实证意识；能够从史料中提取有效信息，作为历史叙述的可靠证据，并据此提出自己的历史认识；能够以实证精神对待历史与现实问题。[ii]

具体而言具有四层含义。第一，了解史料类型，掌握蒐集的途径与方法；第二，辨析史料与史料作者的意图，甄别史料的真伪与价值；第三，选取适当史料作为证据，进行历史阐释和论证；第四，以实证精神对待历史与现实问题。[iii]这就需要秉着“实证精神”，以“求索”为途径，“实证”为过程，进而“求真”为目标，递进式地对待历史与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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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型关战斗”面面观

（一）历史解释：平型关战役（斗）和平型关大捷

中学历史教科书上的阐释“平型关战役（斗）”或“平型关大捷”：

初中人教版：1937年9月，日军板垣师团一部向平型关开进，八路军第115师在林彪率领下，在此隐蔽设伏。当日军1000多人进入伏击圈时，八路军从不同方向全线开火。经过一天的激战，将日军全部歼灭。[iv]

高中人教版：在抗战前期，中国军队虽然取得了平型关、台儿庄等战役的胜利，但无力阻止日军进攻，失去华北、华中和华南的大片领土。[v]

岳麓版：中国共产党坚持敌后游击战。1937年9月,八路军115师在山西平型关伏击日军,千敌1000余人,击毁汽车100余辆,缴获步枪1000余支、机枪20余挺、火炮1门。取得了八路军出师抗战以来的第一个大胜利。[vi]

部编版中外历史纲要：1937年9月，为阻止日军逼近太原，八路军在平型关伏击日军，取得平型关大捷。[vii]

以上这四个版本的教材，初中人教版讲解比较清楚：部队番号、时间、地点以及歼敌数一一呈现。但是此版有个“硬伤”：开头提到“中国共产党坚持敌后游击战”，似乎又把“平型关战斗”划归为“敌后战场”了。“平型关战斗”从属于阎锡山领导的第二战区军队，是国共配合与敌正面作战的一部分，理应从属正面战场。况且此阶段115师尚未站稳脚跟——建立敌后根据地。就在平型关大捷的9月25日，毛泽东致电朱德、彭德怀等人并转告林彪，“待日军在华北相当深入后，以第一一五师收复灵丘、涞源、广灵、蔚县四县。在此四县建立根据，然后向大同、张家口、石家庄……举行大规模的侧后袭击战。”[viii]而高中人教版说法比较模糊，只提到“中国军队”“平型关战役”。岳麓版叙述稍微清楚一些，提到这是一场由八路军115师打的“伏击战”且“歼敌千余人”——对此阶段八路军的抗战表述为“中国共产党坚持敌后游击战”，比较合理。而部编纲要版内容甚少，只提到“平型关大捷”，领导作战部队、战况等均没提到——囿于教材内容有限，选取必然有所侧重。

学术界对于国共双方与敌作战的平型关战役和八路军115师取得的平型关大捷并未混为一同。如，关于“平型关战役”叙述：平型关战役是发生在太原会战（1937年9月11日至11月8日）期间的一场战役，是第二战区部队与日军在山西省东北部的内长城线上进行的一次大规模的作战行动。由国民政府第二战区司令官阎锡山所领导，战场范围达数百里。整个战役从9月22日开始至9月30日结束,历时8天,国民政府正面防守投入了将近15万人,日军进攻兵力前后总计3万余人,结果正面守军损失4万余人,全线统计日军伤亡(包括八路军平型关战斗在内)仅约3000人,死亡估计不超过1000人。[ix]
“平型关大捷”，《大辞海》的解释：第18集团军115师师长林彪率领所部，与日本号称“钢军”的板垣征四郎师团浴血死拼取得的首战胜利，9月25日7时许,日军第5师团第21旅团一部和大批辎重车辆进入设伏地区。八路军预伏部队突然开火,予日军大量杀伤。尔后,迅速发起冲击,将其割裂、包围,展开白刃格斗,战至13时战役胜利结束,歼灭日军1000多人,击毁汽车100余辆,缴获大批武器和军用品。[x]

（二）史料实证：平型关大捷敌军伤亡

1、早期报纸、刊物报道：死伤三千，俘虏两千五百人

《救亡日报》在大捷后的第五天报道：9月25日，敌我二军在平型关前，发生了遭遇战，这一营兵力，当然不足抵御敌人精锐部队，七千余人的。于是佯作败退，引敌深入——待敌人到达了某某地点的时候，我左右两翼，同起夹击。经过了一尽夜的肉搏敌人死伤三千多人，经我俘虏的二千五百人，汽车八十余辆，大炮一门，炮弹三千余发……[xi]
1937年12月，由上海时代史料保存社出版，华之国主编的《晋北大战与第八路军》一书，其中《平型关歼敌记》一篇，应该转载了当时的媒体报道伤亡数字：“25日敌我两军遂在该处发生遭遇战……经一整夜之久，敌死伤三千余人，经我俘虏者两千五百人，军用品枪弹极多。”[xii]

2、林彪的报告和我军人员的回忆：歼敌千余人

第115师师长林彪于战斗第二天1937年9月26日率部队撤出战斗之后,给中共中央军委的战报，汇报了歼敌数:“昨日与敌第二十一连(联)队战斗一昼夜,将敌歼灭一千余人。”[xiii]

又据八路军115师卫生部门工作人员欧阳弈的回忆，歼敌千余人：

9月25日上午七八点钟，日军板垣师团21旅团乘坐的汽车八十余辆、马车百来辆进入我伏击圈。战斗打响后，第一批伤员约有五六十人于中午后不久便运抵师救护所。谷副部长和我负责给每个伤员检查伤口……战斗中我军伤亡约一千五百余人，敌军则被我歼灭约一千余人。从当时来看，我军伤亡人数远远超过了林彪原来的估计。伤亡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对敌人的武士道精神认识不足。不少同志是在打扫战场时伤亡的……[xiv]

3、朱德致蒋介石的报告：平型关战役毙敌千余人

1937年10月3日，朱德致蒋介石的报告中提到：（八路军）各支队出动先后均有胜利。截至10月1日，共缴获敌汽车八十余辆（均已烧毁），九二（口径）野炮一门，步枪三百余支，机关枪二十余挺……并毙敌千余人。前后我伤亡官兵共约六百余人，副团长营长各二名。伤亡数请勿公布。这里可以看出朱德汇报中所谓“毙敌千余人”这应该是八路军整个平型关战斗期间（十天左右）的总毙敌人数。

又如，1937年11月2日，朱德致南京国民政府军委会的报告中，汇报了某一天的战况：“10月15日在灵丘、广灵间袭击敌运输队，获骡马百余，大车九十余辆，步枪数十，敌伤亡八十余，被俘三十余；我一部于15日在平型关北小寨村袭击敌汽车百三十余辆，激战终日，敌伤亡百余我亦伤亡数十。”可以看出，虽然袭击敌车数字虽有些夸大——对于敌人伤亡数，报告中哪怕是实际数字，一天一处歼敌数也最多百余人。

1938年出版的毛泽东与朱德合著的《八路军的战略和战术》一书中的朱德报告《我们的作战技术》，也提到平型关大捷歼敌数：“我们又有二连人稀稀落落地分布阻止敌人的增援来到，大战之后，我们死了四十人，他们死了五百人。”所以综合分析，平型关大捷歼敌数百人或五百人左右，这个数据是比较合理的。

4、日军第21旅团战斗报告：伤亡百余人

根据日本防卫省防卫所收藏日军第21旅团战斗报告可知：我旅团主力在平型关口附近被包围……敌兵力约一千名……又据日军绘制的步兵第21联队（旅团）死伤统计表，9月25日平型关战斗日军死伤百余人。[xviii]当然日军所统计“伤亡百余人”，或许有所隐瞒，或许只是日方统计了一部分——也可能是笔者掌握的史料并非全面，有待进一步蒐集、论证。

（三）平型关大捷有没有俘虏问题

关于平型关大捷的俘虏问题，当时毛泽东等人对外媒体宣传“经我俘虏的二千五百人”，但是在呈报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会的时候，又降至两百余人。时任保定行营主任徐永昌致蒋介石的报告中，亦肯定了此战收获不小：“我八路军一部迂回敌之侧背,在灵丘附近截获满载辎重汽车五十余辆,并俘虏敌二百余人。”[xix]1942年12月18日第18集团军副总司令彭德怀在太行军区干部会议上比较中肯地谈到:“平型关作战，没有能够俘虏一个日本兵，只缴到一百多条完整的步枪”。[xx]

然而，根据台湾方面编著的《中华民国史事纪要》记载：“一一五师在平型关伏击作战中，确实俘虏了一个日本兵，并且是一位营长俘获的。那个日本兵伪装不能行走，由营长背负着走，不料日本兵竟然将营长的耳朵咬去逃走了。”[xxi]就在平型关战役不久，八路军抓获了一些俘虏，根据朱德的报告：“我一一五师之一部于（10月）14日，与敌援兵对战至15日黄昏前，将敌击溃大部向北逃跑。据俘虏称仍有小部骑兵二百余向繁峙方面绕去。”[x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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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各方汇报的数字差距如此之大？

平型关战斗对国民政府上报数字以及对舆论宣传的数字,之所以会偏离到上万或数千之多,主要原因是在当时特殊历史情况下,为了政治宣传的需要，毛泽东有所指示的结果——即抗战初期党在宣传战绩方面采取了“倍加数目”发表的办法。

（一）政治宣传需要：振奋军民和获得外援

在抗战时期，关于夸大敌军伤亡数、我方收回敌占区等其他有利我方的报道，对外是起到舆论宣传、支持作用：主要是为赢得国际外交支持和帮助以及获得海外华人、华侨援助抗战；对内则是有利于稳定军心、民心，军民团结一致，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进而更快地打败日军。

正是基于这种客观需要，毛泽东极力主张扩大宣传平型关大捷战果以便振奋人心。接到朱德、彭德怀战报后，毛泽东立即亲自起草了夸大宣传的战报并迅速发出。同时为统一宣传口径，毛泽东致电朱德、彭德怀提出：“关于缴获数目对国民党不可夸大，但对外宣传可略增数目字，是否可说俘虏千余人，汽车八十余辆，坦克五辆，炮三门，炮弹三千发，请酌定见告，以为统一。”[xxiii]此后，延安报刊和全国各大报刊纷纷以毛泽东起草的战报为准进行宣传——这就是为何报刊会夸大报道敌军伤亡的由来。

不光是共产党对外宣传有目的夸大战况，国民党政府以及其他国家亦大肆使用此策略，尤其是国民党政府——高层不仅是对外夸大、虚假宣传，对党内人员和国军同样是隐瞒实情；下属亦对上峰虚报战绩、虚领军饷等情形十分严重。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四战区司令长官的张发奎在回忆录里坦言：“为了宣传目的，敌人每撤退一次，我们便上报一次胜仗。中央对此十分了解这些都是虚假的胜利”[xxiv]；所谓粤北大捷、收复南宁其实都是日军自动撤退。[xxv]

（二）何时公布战绩应用实数：从1944年的一份电报说起

1944年，共产党及所领导的军事力量已经发展壮大；同时为了应对国民党攻击、污蔑和造谣，以及做好迎接外国记者访问延安和与美国建立直接联络的准备工作，中国共产党转变了“多年沿用倍加数目发表办法”的宣传策略，实事求是地公布战绩。

“关于何时公布战绩应用实数”的问题，目前可查询到资料是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出版《朱德年谱（新编本）（1886—1976）》（中册）和中央文献研究室与中央档案馆共同编辑的《建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1921——1949）》（第23册）（下文简称《文献选编》）。《朱德年谱（新编本）（1886—1976）》（中册）文中提到：1944年3月21日，毛泽东、朱德、彭德怀、刘少奇致电八路军总部、山东军区、晋西北军区，指出：“查我军战报，多年沿用倍加数目发表办法，用以扩大影响，但此种办法，对群众为不忠实，对党内造成虚假作风，对敌人则引轻视，对外界则引起怀疑。以后，我军公布战绩的数字，一律不准扩大，均发表实数。”[xxvi]

而《文献选编》第一次刊印了电报的完整内容，并以“毛泽东等关于公布战绩应用实数给八路军总部等的电报（1944年3月21日）”命名。原文为：“集总、山东军区、晋西北：查我军战报，多年沿用倍加数目发表办法，用以扩大影响，但此种办法，对群众为不忠实，对党内造成虚假作风，对敌人则引起轻视，对外界则引起怀疑。嗣后，我军公布战绩的数字一律不准扩大，均发表实数。望转令所属严格执行。”[xxvii]署名“毛、朱、彭、刘”，所署日期为“三月二十一日”。此份完整电报的内容，应该可以大致确定我党在这个阶段抗战中，对外宣传的时候如实公布战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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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共两党摒弃前嫌，通力合作——太原会战中的平型关战役，就是国共合作的典范。再如平型关大捷后，八路军各部进行战略展开，配合国民党军的正面作战。1937年10月上旬，八路军总部命令115师协同国民党军袭取平型关、大营镇，相机略去浑源、应县；120师主力遮断大同、雁门关之间交通，以其358旅主力配合国民党军夹击宁武以南日军……[xxviii]

为了客观对待历史，“平型关战役”和“平型关大捷”仍需区分叙述。目前通行教材、文史刊物以及新闻媒体，论及“平型关”战斗，均会提及“八路军115师”、“歼敌千余人”。不过，没有说清楚到底是平型关战役期间（不到10天）总歼敌数还是仅仅指9月25日平型关大捷一天歼敌数。笔者揣测，主要原因：一是通行中学教材内容限定所致；二是强调在国共合作下，突出八路军对日作战的丰功战绩，以此振奋国人，有意宣传歼敌千人，至于是一场战役还是一次战斗的歼敌人数，相对来说，则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以上我的论证必然存在诸多瑕疵，也只能解决部分问题。诸如需要进一步深入发掘日方史料，并加以对比考证。不过这也是我们客观对待历史，总结经验教训的一个过程。况且，探寻历史之因，亦为提升自身史学素养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