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秩与国运——蜀汉亡国原因探讨

诸葛亮于蜀汉有巨大之功绩,然其身份毕竟乃大臣,而非天子。故自礼秩言之,死后之诸葛亮仅可居于配飨君主庙庭之地位,而不可为之专门立庙以祭祀。蜀汉君臣本诸救亡图存之目的,在亮死后近三十年即景耀六年(263)为亮立庙沔阳(今陕西勉县东南),实为“非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家意义之祭祀实是礼制尊严亦即国家尊严之最高体现。蜀汉君臣深知为亮立庙乃“非礼”而为之,即是自毁国家礼制之尊严,可谓精神之崩溃。而精神崩溃,国家未有不亡者。故自蜀汉全部之历史而观之,蜀汉之亡虽已自诸葛亮之死而预示之,然有速亡之势,乃在其精神崩溃之后。魏军灭蜀所以有摧枯拉朽之效者,根本之原因在此。凡此诸端,学界大多忽略。

来源: 清华大学学报       作者: 李万生

一、问题

夫礼之问题极为复杂,非浅陋之笔者所能言也。今仅就关涉诸葛亮及其庙之礼秩而言之,其他概不涉及,一在掩笔者之陋,一在求论述之专。其所以如此者,亦有二端:一是学界有关诸葛亮之研究,成果颇多,似已穷究一切方面,唯有蜀汉为诸葛亮立庙之事,似尚有讨论之余地;一则此事实可联系蜀汉之国运而思之,而学界已有之研究既少,且无真切之认识,不得不有所论述。具体言之,涉及诸葛亮庙之论文仅有四篇,即李文澜《诸葛亮祭祀所见魏晋隋唐制祀的变化》、朱子彦《诸葛亮忠于蜀汉说再认识》、罗开玉等《三国蜀后主刘禅新论》、柳玉东《从朝议立庙看诸葛亮与后主刘禅的君臣关系及其成因》。四文主要之观点如下:

武侯祠中的诸葛亮像

(一)李文言:“蜀汉朝廷不同意立庙以祭祀诸葛亮,理由是不合‘礼秩’,不允许‘非礼之祭’,这是按传统的礼制旧典整合政治秩序……习隆、向充(引者按:应作“习隆、向充等”)采取了折衷的办法,既不‘尽从民心’,又不‘渎而无典’,仅在诸葛亮墓地附近建庙一座,谁要祭祀亮,皆限至庙,其它地方皆禁,还要‘断其私祀’。”从何氏(何承天)的批评可以看出,蜀汉朝廷立诸葛亮庙以祭祀,于传统礼典无据,在三国时代称之为“不在祀典”。

(二)朱文言:“在给诸葛亮立庙的问题上,刘禅也设置了层层障碍。‘亮初亡,所在各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言事者或以为可听立庙于成都者,后主不从。’言事者只得退而求其次,建议立庙于沔阳,禁止百姓‘私祀’,后主才勉强同意。后主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对给诸葛亮立庙,说穿了,也是一种报复。”

(三)罗文言:“有人提出为诸葛亮立庙之事……在众人的一再要求下,刘禅才在诸葛亮逝世三十年之后,到亡国前夕,于景耀六年(263)春,下诏为亮立庙于沔阳。刘禅把为诸葛亮立庙之事,竟然一拖就是三十年,并且直到最后也不同意在成都为其立庙,可见他对诸葛亮确有意见。”

王瑞功主编《诸葛亮志》罗列了大量诸葛亮研究

(四)柳文合乎朱、罗二文之认识,其核心观点即该文《摘要》所言者:“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后,围绕为诸葛亮立庙一事,蜀汉朝廷进行了朝议,但由于后主刘禅的‘不听’‘不从’,使此事一波三折。由此可见,诸葛亮和后主刘禅的君臣关系,并不是简单的‘父事丞相’‘忠心耿耿’,而是充满着猜忌和怨恨。形成这种关系的原因主要是诸葛亮和后主刘禅的政见和志向不同、二人的权力之争,以及诸葛亮对后主的要求甚严等。”

可见文虽四篇,结论则别为二派,即李文一派,朱、罗、柳三文一派。具体言之,李文自“礼秩”论之,而朱、罗、柳三文则就刘禅与诸葛之关系为说。若究其最直接而主要之依据,则四文皆同,即下列三条材料:

《三国志》卷三五《蜀书五·诸葛亮传》:“其年(建兴十二年,234)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景耀六年春,诏为亮立庙于沔阳。”

同上《诸葛亮传》注引《襄阳记》曰:“亮初亡,所在各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言事者或以为可听立庙于成都者,后主不从。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郞向充等共上表曰:‘臣闻周人怀召伯之德,甘棠为之不伐;越王思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自汉兴以来,小善小德而图形立庙者多矣。况亮德范遐迩,勋盖季世,王室之不坏,实斯人是赖,而蒸尝止于私门,庙像阙而莫立,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非所以存德念功,述追在昔者也。今若尽顺民心,则渎而无典,建之京师,又偪宗庙,此圣怀所以惟疑也。臣愚以为宜因近其墓,立之于沔阳,使所亲属以时赐祭,凡其臣故吏欲奉祠者,皆限至庙。断其私祀,以崇正礼。’于是始从之。”

《三国志》

《宋书》卷一七《礼志四》:“何承天曰:‘《周礼》:“凡有功者祭于大烝。”故后代遵之,以元勋配飨。(向)充等曾不是式,(刘)禅又从之,并非礼也。’”

显然,四文作者于材料之理解不同,乃有结论之别也。就此三条材料言之,其中最主要者乃一条,即《襄阳记》所载者。另二条皆属次要。如此言之,则可有如下之认识:

其一,李文依《襄阳记》,循“礼秩”以论之,最为严谨可取。然其忽略政治因素一端,乃根本之不足。而朱、罗、柳三文因未充分考虑“礼秩”之重要性,大为不足;三文推测及于后主刘禅之内心,进而归诸刘禅与诸葛亮间之矛盾,本有可取,然未自皇权通性之高度观察问题,乃有将刘禅降至市井小民之地位者,未免不得要领。其所以如此言者,纵令刘禅与诸葛亮间之关系颇融洽,亮死后其礼仪之地位亦必受皇权之抑制。故自根本言之,必当上升至皇权通性之高度,即自皇权必将抑制相权之角度以理解之,不可局限于具体之皇帝与宰相(丞相)间之关系为说矣。

其二,既言宜循“礼秩”以论之,则习隆、向充等所言“又偪宗庙”一端乃极可注意,亦极易理解者。于此亦可见李文论述之严谨可取,及朱、罗、柳三文忽略“礼秩”之大为不足矣。因成都有刘氏宗庙,而刘备之庙唯有巴东郡永安县或有之,其他之地则必无。依《襄阳记》所言“所在各求为(诸葛亮)立庙”,若皆允许之,则有众多之诸葛亮庙,即非仅成都有,其他若干之郡县甚或乡里亭亦有。如此,则刘氏宗庙(自包括单独之刘备庙)乃淹没于数量庞大之诸葛庙中,此在蜀汉君臣眼中成何体统?此亦可见李文循“礼秩”以论诸葛庙之严谨可取,及朱、罗、柳三文仅自诸葛亮与刘禅间之关系为说之不可从矣。

其三,立诸葛亮庙既是“礼秩”问题,则不能忽略《礼记·祭法》如下之文:

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是故厉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农,能殖百谷;夏之衰也,周弃继之,故祀以为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为社。帝喾能序星辰以著众,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勤众事而野死,鲧鄣鸿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及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财用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

自“此皆有功烈于民者也”观之,所谓“圣王之制祭祀”之“祭祀”,似就天子、准天子及“日月星辰”“山林、川谷、丘陵”而言者。诸葛亮虽有崇高之地位,然非天子,亦不可以准天子目之。则所谓“在祀典”之人,实不可包括诸葛在内。然结合《周礼·司马政官之职·司勋》所言及郑玄之注,则“在祀典”之人,似可包括诸葛在内。《司勋》言:“司勋掌六乡赏地之法,以等其功。王功曰勋,国功曰功,民功曰庸,事功曰劳,治功曰力,战功曰多。”郑玄于“王功曰勋”“国功曰功”“民功曰庸”“事功曰劳”“治功曰力”“战功曰多”分别注曰:“辅成王业,若周公”“保全国家,若伊尹”“法施于民,若后稷”“以劳定国,若禹”“制法成治,若咎繇”“克敌出奇,若韩信、陈平”。如此,则所谓“在祀典”者,似兼天子、大臣而言。如此则知,就人而言,唯有“法施于民”“以死勤事”“以劳定国”“ 能御大菑”“ 能捍大患”之天子、大臣方在“祀典”之内,其余则否。然其在“祀典”之大臣,是否可单独立庙以祭祀之,仅据《周礼》之文及郑玄之注,则无由知之。故诸葛亮虽可言有“法施于民”“以死勤事”“以劳定国”等大功,然以其毕竟乃大臣之故,是否可单独立庙以祭祀之,则亦不得而知矣。

如此,则何承天所谓“非礼”问题,颇可注意。依何氏所言,诸葛亮仅可“配飨”于刘备庙庭,不可为亮而立庙祭祀之。亮死之初,其所以不为之立庙祭祀者,其原因当即在此。故何氏所言“非礼”,当即是蜀汉当日之“朝议”所主张者。以此而言,纵令将“法施于民”“以死勤事”“以劳定国”等大功加之于诸葛亮,且以之与周公旦比,亦不可单独立庙祭祀之。《史记·鲁周公世家》虽有“周公卒后……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鲁有天子礼乐者,以褒周公之德也”之文,然实不可作蜀汉可为诸葛亮立庙以祭祀之依据,因王夫之《礼记章句》卷一四《明堂位》所言“鲁僭天子之为非礼”,最是正确。

王夫之著《礼记章句》

《通典》卷五〇《礼一〇·吉礼九·功臣配享》之“周制”,除前揭《周礼·司勋》之文外,更有“凡有功者,铭书于王之太常,祭于大烝,司勋诏之”之文,注曰:“铭之言名,生则书于王旌,以识其人与其功,死则于烝先王祭之。诏谓告其神以辞,若盘庚告其卿大夫曰‘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是也。”而此注亦郑玄之注,其与《周礼》郑注之不同仅在少二字、多一字而已。

可注意者,《通典》于“功臣配享”言“汉制”曰:“祭功臣于庭。生时侍讌于堂,死则降在庭位,与士庶为列。”其中“祭功臣于庭”之文,亦见《周礼·司勋》“凡有功者……司勋诏之”下郑玄之注,原文作“今汉祭功臣于庙庭”。则《通典》所言“汉制”来源之一当即在此。至于《通典》“生时侍讌于堂,死则降在庭位,与士庶为列”之文,在前四史中无原文,盖有本于以下之材料者:(1)《汉书》卷八《宣帝纪》元康元年五月:“复高皇帝功臣绛侯周勃等百三十六人家子孙,令奉祭祀,世世勿绝。”(2)同书卷一六《高惠高后文功臣表》之序:“(高帝)作十八侯之位次。高后二年,复诏丞相陈平尽差列侯之功,录弟下竟,臧诸宗庙,副在有司。”师古曰:“副,贰也。其列侯功籍已藏于宗庙,副贰之本又在有司。”(3)《三国志》卷三《魏书三·明帝纪》青龙元年夏五月壬申:“诏祀故大将军夏侯惇、大司马曹仁、车骑将军程昱于太祖庙庭。”注引《魏书》载诏曰:“‘昔先王之礼,于功臣存则显其爵禄,没则祭于大烝,故汉氏功臣,祀于庙庭。大魏元功之臣功勋优著,终始休明者,其皆依礼祀之’。于是以惇等配飨。”(4)《魏书四·齐王芳纪》正始四年秋七月诏祀曹真、曹休等二十人“于太祖庙庭”,五年十一月诏祀荀攸“于太祖庙庭”。此外,《通典》“功臣配享”所引而今不知其原始出处之高堂隆议之文,文曰:“按先典,祭祀之礼,皆依生前尊卑之叙,以为位次。功臣配食于先王,象生时侍讌。讌礼,大夫以上皆升堂,以下则位于庭……议者欲从汉氏祭之于庭……”其中(1)(2)为汉制之背景,而(3)(4)及高堂隆议皆可视为汉制之遗,可藉以推见汉制者。由此而言曹魏祭祀,有本诸汉制者,当无疑问。

此外,《通典》所言“功臣配享”之首,引有盘庚之言“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乃见诸《尚书·盘庚》者,其原文曰:“王若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孔传曰:“……古者天子录功臣,配食于庙。大享,烝尝也……”

合此诸端而观之,可决言,依据礼制,蜀汉实不可单独立庙以祭祀诸葛亮。以此,何可如朱、罗、柳三文仅将蜀汉立亮庙之事联系及于后主刘禅与亮之个人关系者乎!

《通典》

惜乎李文于何承天所言“非礼”一端之注意尚欠充分,故其所言不免有未达一间之憾,而朱、罗、柳三文于何氏所言乃完全忽略之,乃更不可取者。其所以言李文有未达一间之憾者,以“非礼”一端,岂可言蜀汉当日无人知之、无人言之者乎?其故在《礼记》乃汉儒整理而成之书,历史颇近,则蜀汉之学者朝臣熟悉《礼记·祭法》之文自不待言。而以下三材料即可作直接之证据:

其一,《蜀书四·先主甘后传》诸葛亮上言中引《礼记》“立爱自亲始,敎民孝也;立敬自长始,敎民顺也”之文;

其二,《蜀书三·后主传》刘备“即尊号”立皇太子刘禅之册文中“行一物而三善皆得焉”句,据裴注,乃本诸《礼记》“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其齿于学之谓也”者;

其三,《先主传》注引《诸葛亮集》载先主遗诏敕后主曰“可读《汉书》、《礼记》”。

此外,蜀汉当日之许慈、李譔皆治《三礼》,而谯周“研精六经”,尹默“通诸经史”,来忠“博览经学”,亦可作辅助之证据。

《礼记》

故李文所引《三国志·魏文帝纪》黄初五年(224)十二月诏“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颇可借以说明蜀人知“非礼”与否之情形,因魏、蜀在同一时代之环境也。李文更言“‘不在祀典’的祭祀属于‘非祀之祭’,政府视为淫祀,是要严加禁止的,而‘敢设非礼之祭’者,则‘皆以执左道论’”,亦是正确。然李文如下之言实是其未达一间之表现也。

诸葛亮身后因其未得到“有功烈”的评价,属于“不在祀典”之列,对于蜀汉朝廷来说本符合“先王之制”;后来不得不另立一庙,并非依据“祀典”,而是迫于官员、百姓的压力,亦即“以事缘情”,结果又被礼学家批评为“非礼”。总之,围绕诸葛亮身后祭祀问题,我们发现,蜀汉政权陷入了礼仪中祀典与人情难两全的困境,最终乃“缘情制祀”。这与前述刘备郊天不祀祖形成对照——二者虽然是对礼制旧典的修正,体现了制礼“随世之变”;但是所反映的制礼观念并不相同,立孔明庙是缘情制祀,刘备郊天则是割情不祀”。

易言之,蜀汉之人明知为亮立庙乃“非礼”而为之,则不能如李文仅自“礼秩”以解释之,而当考虑蜀汉当日更迫切之需要问题。故李文将“蜀汉朝廷”为亮立庙理解为其“迫于官员、百姓的压力,亦即‘以事缘情’”,“最终乃‘缘情制祀’”,乃未达一间之表现。质言之,倘无超过“礼秩”之重要原因,蜀汉朝廷何须为亮立庙?即立庙,亦何须乃待于景耀之时?如此,则为亮立庙之时间即景耀六年亦即蜀汉灭亡之年,乃最可注意者也。因蜀汉为亮立庙一端必当联系蜀汉面临之形势而考虑之,方可切于实际之根本。此外,何承天所言“非礼”问题,早在景耀六年立亮庙之前即已有之,此即蜀汉允许南中“蛮夷”“民夷”立马忠、张嶷之庙是也。惜乎李文未有措意,朱、罗、柳三文亦皆未及。然亦当有所论。若将诸葛、马、张三人之庙合而观之,于理解亮之意义与夫蜀汉为亮立庙之事,更可有切实之认识。

刘备像

二、诸葛亮与诸葛亮庙

蜀汉在诸葛亮死后近三十年而有为亮立庙之事者,乃实际之需要所致也。在亮则为其生前之地位、身后之影响及其于蜀汉可利用之价值有以致之。故当分别亮、亮庙二端略作说明。

(一)诸葛亮

此所言之“诸葛亮”者,乃亮之意义也。而此意义,即指亮崇高之地位、巨大之影响及其于蜀汉可利用之价值而言。此地位、影响与价值,皆亮之能力、忠诚、功绩等所决定者。此皆明白至极,史料具在,论者亦多,毋庸赘言。然当特别注意者:乃在随蜀汉政治之日坏,而有社会人心怀旧之情形,如两汉之际之历史所显示者。故亮之地位、影响、价值因蜀汉局势之坏得以凸显,亦是必然之事。《董允传》:“陈祗代允为侍中,与黄皓互相表里,皓始预政事。祗死后,皓从黄门令为中常侍、奉车都尉,操弄威柄,终至覆国。蜀人无不追思允。”今按:《董允传》注引《华阳国志》曰:“时(延熙七年)蜀人以诸葛亮、蒋琬、费祎及允为四相,一号四英也。”“四英”中,董允居后,则所谓“蜀人无不追思允”,亦足以说明随蜀汉局势之坏,蜀人于诸葛、蒋、费、董四人皆“无不追思”之情形。比较而言,于诸葛之追思当更甚。《董允传》所以特言及于董允者,盖出于表彰传主之需要,且就允死时之情形而言也。

如此,则当认为,前揭《诸葛亮传》注引《襄阳记》所言“亮初亡,所在各求为立庙,朝议以礼秩不听,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中之“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于道陌上”,非仅就“亮初亡”时之情形而言,乃就亮亡至习隆、向充等上表前亦即蜀汉为亮立庙前通常之情形而言也。故随蜀汉政治之日坏而“私祭”之情形当有渐趋隆重之势,乃易知者。《朱子语类》卷一三八《杂类》:“陆务观说:汉中之民,当春月男女行哭,首戴白楮币,上诸葛公墓,其哭皆甚哀云。”注云:“先生亲笔于南轩所撰《武侯传》后。道夫。”此虽南宋时汉中之民追思诸葛亮之情形,然结合《襄阳记》之文,颇可用以推想蜀汉时之情形也。

诸葛之地位、影响、价值既因政治之日坏而凸显,则当指出学界似皆有所忽略者,即钟会于灭蜀之际,遣人祭祀诸葛亮墓、亲祭诸葛亮之庙、且“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于观察当日之情形,实有绝大之价值。鄙意,钟会之所为非仅敬仰诸葛也,其根本之目的,乃在攻心,即迎合蜀人怀念诸葛之心,以消弭其抵抗,因之减轻魏军进攻之阻力,而成灭蜀大功也。故钟会所为极能说明诸葛具有之意义。以此理解诸葛亮庙得以建立之原因及其意义,盖可深得实际矣。

邓艾像

(二)明白诸葛亮之意义,即可理解蜀汉立诸葛亮庙之原因矣。庙立于沔阳,此在蜀汉北部边境,即蜀汉所受魏国军事压力最大之区。盖诸葛在当地之民众中有极高之声望,故蜀汉当局欲以立庙振作人心,达到巩固边防,抵御魏军,拯救蜀汉之目的也。若仅自前揭李文所言,立庙乃满足蜀人祭祀诸葛之方便,则过浅矣。故质言之,立诸葛亮庙之目的,在利用亮之价值。《左传》:“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宋书·礼志三》:“‘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自书契经典,咸崇其义,而圣人之德,莫大于严父者也。故司马迁著《封禅书》,班固备《郊祀志》,上纪皇王正祀,下录郡国百神。司马彪又著《祭祀志》以续终汉。中兴以后,其旧制诞章,粲然弘备。自兹以降,又有异同。故复撰次云尔。”而此《礼志》乃至《续汉书·祭祀志》所撰次者皆所谓“皇王正祀”。至于《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之“下录郡国百神”皆当自天子之礼言之者,因《汉书·郊祀志》言“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怀柔百神”,此虽就西周之礼而言,然为汉人所承袭,当可肯定。《封禅书》(《郊祀志》略同)又言:“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此虽就“汉兴”以前之礼而言,然亦可辅证汉朝之情形。故若《襄阳记》所言“自汉兴以来,小善小德而图形立庙者多矣”中之“小善小德”,必不在《史记·封禅书》《汉书·郊祀志》《宋书·礼志》所录“百神”之内。此等“小善小德”所以得“图形立庙”者,特以政府之未限制也。而其所以之未限制者,乃以“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之故。然参以《魏书二·文帝纪》黄初五年十二月之诏“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典”之文,可知《襄阳记》所言“小善小德”得以“图形立庙”盖即“叔世衰乱”之情形,实不可作为诸葛亮立庙之理由也。因诏“先王制礼”至“不在祀典”一段,明显乃本诸《礼记·祭法》者。《魏书三·明帝纪》青龙元年“五月壬申,诏祀故大将军夏侯惇、大司马曹仁、车骑将军程昱于太祖庙庭”。裴注:“《魏书》载诏曰:‘昔先王之礼,于功臣存则显其爵禄,没则祭于大蒸,故汉氏功臣,祀于庙庭。大魏元功之臣功勋优著,终始休明者,其皆依礼祀之。’于是以惇等配飨。”可见,曹魏祀大臣于太祖(曹操)庙庭,乃合于礼典者。以此而言,则知蜀汉君臣于诸葛亮之利用,以国家之名义立庙祭祀之,诚如前揭何承天所言,乃“非礼”者。此“非礼”所以行之于诸葛亮死后近三十年,亦是亮初死时蜀人深知为亮立庙为“非礼”之说明。联系同时之魏、吴二国无单独为大臣立庙祭祀一端,亦可见蜀汉为亮立庙以祭祀为“非礼”之实际。蜀汉为亮立庙以祭祀,既是“非礼”,即是于《史记》所谓“缘人情而制礼”原则之滥用。质言之,蜀汉于礼制之如此滥用,即是自毁其礼制之尊严,可谓国家精神之崩溃,乃国将不国之体现矣。故当言,蜀汉之亡,虽已自诸葛亮之死而预示之,然有速亡之势,乃在其精神崩溃之后。

然当注意者:如前所言,蜀人于诸葛亮之评价虽高,追思虽深,然当司马氏遣兵灭蜀之际,蜀军未见有蜀汉君臣所希望之誓死保卫国家之情形,其故何在?鄙意,此或可有两种解释:其一,前揭之人心涣散,盖已达于至极,无复可用。最主要者,军事统帅姜维,即是其心涣散者,其于全部军心之影响必极大,而普通百姓无论如何追思诸葛亮,其作用仅在增加怀念气氛、提高亮之地位、扩大亮之影响而已,在无军队配合之情形下,必不能有御敌之战斗力也。其二,魏军之强大力量震慑蜀汉军民,而钟会复“移檄蜀将吏士民”,且有祭诸葛亮庙及墓等行动,在争取蜀汉军民之心方面当发挥有极其重大之作用,乃将蜀汉为亮立庙之作用全然掩盖矣。将此二种解释合而较之,或可得近似之真也。

刘禅像

三、诸葛亮庙与马忠、张嶷二庙

学界似未有将诸葛亮庙与马忠、张嶷二人之庙联系而观之者。故兹略为论述,以补其阙。马、张二人死后皆有庙。马忠、张嶷之死分别在延熙十二年(249)、十七年。为马、张二人立庙者分别为“蛮夷”“民夷”。二人之死既分别在延熙十二年、十七年,则立二人庙之时间上限亦分别在延熙十二年、十七年。如此,则马、张二人庙之立乃分别早于诸葛亮庙之立十五年(或近十五年)、十年(或近十年)。故颇疑马、张二庙之立乃促成诸葛亮庙之立也。何以言之?因依《礼记·祭法》,严格言之,朝廷允许或默许立庙祭祀马、张,皆无据,因之亦是“非礼”。二庙盖以前揭《封禅书》(《郊祀志》略同)所言“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乃允许或默许之。然立二人庙当在稳定“蛮夷”“民夷”地区局势方面有显著作用,蜀汉君臣因之而得启发,乃不顾前揭《襄阳记》所言之“礼秩”问题,于沔阳立庙祭祀诸葛亮,欲收巩固北部边境之利也。

如此,则当注意为马忠、张嶷立庙之“蛮夷”“民夷”为何等之人。鄙意,此“蛮夷”“民夷”,应包括相关地区之上层人士,不限于普通之民众,而所谓上层人士当多为各级政府之人。此等上层人士立庙之目的,主要者乃为自身利益而对朝廷表示效忠。如此,则可视为蜀汉以马忠、张嶷统治相关地区之成功。蜀汉君臣极望南中地区保有安定之环境,故乐于听从此等“蛮夷”“民夷”之立庙请求也。因保有南中,乃蜀汉根本国策之一,立庙既可助南中之稳定,何乐不为?

今当明白者,“蛮夷”“民夷”为马忠、张嶷所立之庙,其数量如何?易言之,乃一庙或多庙?欲知此点,则当明白马、张二人在“蛮夷”“民夷”地区活动之范围问题。兹分别考之。

(一)先言马忠,马忠任职之“蛮夷”之地非一郡,则为忠立庙者必非一处。其故在,立庙既有“蛮夷”为自身利益而对朝廷表示效忠之目的,则纵令一地先立,必有他地效法之情形。如此,则明白马忠之活动范围,乃必要者。据《忠传》,忠在南之事迹乃在如下三时间段中,则其活动范围亦可知之:

其一,建兴三年(225)至八年:《忠传》,建兴三年,诸葛亮“入南”,即平南中之乱,拜忠牂牁太守,“八年,召为丞相参军,副长史蒋琬署留府事”。“为丞相参军……署留府事”,自是回到成都。故忠在牂牁郡之时间,粗略计之乃五年。此五年中,最早是“郡丞朱褒反”,故忠之任务显然乃平叛,《忠传》言“叛乱之后,忠抚育恤理,甚有威惠”,此乃其著功于牂牁郡者也。

其二,建兴十一年至延熙五年:《忠传》“(建兴)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反,扰乱诸郡。征庲降都督张翼还,以忠代翼。忠遂斩胄,平南土……初,建宁郡杀太守正昂,缚太守张裔于吴,故都督常驻平夷县。至忠,乃移治味县,处民夷之间。又越嶲郡亦久失土地,忠率将太守张嶷开复旧郡……延熙五年还朝”。则马忠此次在南前后九年。其活动地在庲降都督所辖之地即平夷县、味县等地,及建宁郡、越嶲郡。庲降都督与建宁郡同治所,在味县。

其三,延熙七年至十二年:《忠传》“(延熙)七年春,大将军费祎北御魏敌,留忠成都,平尚书事。祎还,忠乃归南。十二年卒”。此所谓“祎还”,据《后主传》,乃在七年九月。则忠“归南”乃在七年九月或稍后。以此,则马忠此次在南中之时间,以成数计之,乃有五年。当注意者,忠“归南”之“南”自应是南中之一地。忠应是任庲降都督者。《忠传》裴注,庲降都督之辖地即是西晋宁州之范围,亦即《晋志上》宁州所载之云南、兴古、建宁、永昌四郡之地。然据以下三端,可证裴氏之说必误:(1)《忠传》载“开复(越巂)旧郡”时,即延熙十一年,张嶷乃马忠部下。而越嶲郡不在西晋宁州之范围。(2)《华阳国志》卷四《南中志》:“建安十九年,刘先主定蜀,遣安远将军南郡邓方以朱提太守、庲降都督治南昌县。”《三国志·李恢传》:“章武元年,庲降都督邓方卒……(先主)遂以恢为庲降都督,使持节领交州刺史,住平夷县。”《马忠传》曰:“(建兴)十一年,南夷豪帅刘胄反……忠遂斩胄,平南土……初,建宁郡杀太守正昂,缚太守张裔于吴,故都督常驻平夷县。至忠,乃移治味县……”南昌县属朱提郡,治今云南镇雄;平夷县属牂牁郡,治今贵州毕节;味县属建宁郡,治今云南曲靖。其中南昌、平夷二县皆不在西晋宁州境内。(3)《华阳国志》卷四《南中志》载十四郡,即牂牁、平夷、夜郎、晋宁、建宁、平乐、朱提、南广、永昌、云南、河阳、梁水、兴古、西平。此大抵即《诸葛亮传》所言“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之“诸郡”范围。所谓“诸郡”,即《后主传》所言“亮南征四郡”之“四郡”。而“四郡”,据《后主传》,乃牂牁、益州、越嶲、永昌也。此四郡范围远较西晋宁州范围为大。故颇疑裴氏为《华阳国志·南中志》“宁州,晋泰始六年初置,蜀之南中诸郡,庲降都督治也”之文所误。结合《三国志》诸葛亮、后主二《传》之文及《华阳国志·南中志》统十四郡而观之,《华阳国志》此“蜀之南中诸郡”之“诸郡”,当理解为蜀汉南中部分之地,亦即前揭《晋志上》所载之四郡,而非南中全部之地也。

《华阳国志》

如此,则马忠死后,若以为朝廷仅允许立一庙,则其立庙之地,当以庲降都督所治之味县当之。若允许立多庙,则南中全部之地,至少牂牁、越巂二郡,或皆立庙。后者不必多言,前者即牂牁郡,前文已言,乃马忠任职五年(建兴三年至八年)之地,能无立庙之可能乎?以《忠传》“及卒,(蛮夷)莫不自致丧庭,流涕尽哀,为之立庙祀,迄今犹在”之文观之,其立庙亦似非一地。更可注意者,据《忠传》此文,蜀汉朝廷非止不限制立庙,且似有鼓励之情形,则其立庙之地,亦当非一地也。因既言“莫不自致丧庭”,则应非某一地之“蛮夷”。且立庙必是蛮夷集资出力为之,朝廷当无限制之理由。以此,立多庙有何可碍?

(二)再言张嶷,据《嶷传》,嶷在南中之活动范围仅限于越嶲郡,然该郡有邛都、台登、阐(阑)、苏示(祁)、会无、定莋、卑水、三缝、潜街、安上、马湖等十一县,更有若干之基层单位。《嶷传》既言“南土越嶲民夷闻嶷死,无不悲泣,为嶷立庙,四时水旱辄祀之”,亦暗示张嶷之庙非一座,因之亦见政府似有鼓励至少不予限制立庙之情形。纵令仅有一庙,以之言蜀汉政府于越嶲“民夷”立嶷庙不予限制,必可也。

四、余论:关于“偪宗庙”问题

如此,即联系及于《襄阳记》所谓“偪宗庙”问题矣。所谓“偪宗庙”,自根本言之,即是侵皇权。诸葛亮庙若立于成都,其“偪”刘氏宗庙乃不言而喻者。然学界盖有忽略者,以亮崇高之地位、巨大之影响,其庙纵令立于成都以外之地,亦有削弱刘氏皇权声威之情形,因之亦有“偪宗庙”之问题也。故关于立亮庙于沔阳之建议,盖在亮死后不久即有人提出之,其所以不得允许者,盖即以立庙仍有“偪宗庙”之情形也。故虽因前揭《襄阳记》之文含义隐约,如前所论,不敢确言习隆、向充等人关于立庙沔阳之建议乃在亮死后不久即提出者,然亮死后不久,因不能立庙于成都,则立庙沔阳乃易于联想而知者。故为亮立庙之事所以拖延近三十年者,必当以纵令立庙沔阳,亦有“偪宗庙”之情形为说也。如此,则马忠、张嶷二人死后皆得以立庙,颇具观察意义。如前所论,蜀汉政府于此二人之庙非仅未加制止,且似有鼓励之情形,其与立诸葛亮庙之受限制者形成鲜明之对比。其故安在?盖以二人位卑势小,立庙非仅于稳定蛮夷之地有益,且无“偪宗庙”之问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