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的力量: 党卫军“骑士”是怎样成为摩萨德杀手的?

作者: 张平

一、奇 遇

1962年初春,在马德里的一个豪华酒吧里,一对居住在本地的德国夫妇偶遇了一对德国游客。本地丈夫50多岁,一米九几的身材高大魁梧,英俊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他美丽的妻子大约40多岁。游客夫妇大约年轻十岁的样子,同样是一对俊男美女,而且特别风趣健谈。没多久,两对夫妇便谈得热火朝天,甚至开始打情骂俏。空气中弥漫着如此亲密的气息,以至于中年太太邀请游客夫妇一同回家过夜,因为这两人宣称自己遭遇了著名的马德里窃贼,钱包护照行李全丢光了,无处可去。

20世纪60年代的马德里

亲密的气氛在本地夫妇的家中持续发酵。然而,就在事情变得越来越暧昧的当头,本地丈夫掏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对准了游客夫妇,说:

“我知道你们是谁,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你们是摩萨德的人,你们是来暗杀我的。”

“然而你只说对了一半,”游客丈夫自信地说:“我们是摩萨德没错,但如果我们是来杀你的,你早就没命了。”

“真的吗?”本地丈夫说:“现在可轮到我杀你们了。”

“如果你杀了我们,下一个来的人就不会跟你喝酒了。我向你保证你连他们的脸都见不到就肝脑涂地了。”游客妻子镇静地回答说:“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

本地丈夫端着枪愣了一会儿,不敢相信地问:“帮什么忙?你们想干什么?”

他有一千个理由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是犹太人的死敌,大名鼎鼎的纳粹党卫队“骑士”——奥托·萨科泽尼。他的妻子伊尔莎亦非等闲之辈,她的叔叔是亚尔马·沙赫特,希特勒早年的央行行长和经济部长,是他一手复兴了德国经济,给纳粹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提供了财政基础。

二、奥托·萨科泽尼

萨科泽尼1908年出生于奥地利维也纳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年轻时便以剑术高明,凶狠好斗而著称。他脸上那道伤疤便是跟人决斗留下的纪念。他1931年便加入了纳粹党。1939年二战爆发,他报名参加德国空军,因为个子太高没能入选,转而投奔了希特勒的近卫军团——武装党卫队第一师“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他参与了东线的对苏作战,因受伤转回后方。伤愈后受命组建了特种兵学校,成为纳粹德国特种兵的创建者和领导者。

萨科泽尼的成名之战是救出墨索里尼的“橡树行动”。1943年7月,在盟军反攻的压力下,意大利政局发生变化,法西斯头子墨索里尼被免职逮捕,关押在地势险峻的高山滑雪场酒店——帝王台酒店里。萨科泽尼临危受命,率领100名突击队员,分乘十二架滑翔机,冒险空降,不费一枪一单便解除了意大利守军的武装,将墨索里尼救到了维也纳。坐在第四架滑翔机里指挥战斗的萨科泽尼成了纳粹德国的英雄,被希特勒授予铁十字“骑士”勋章,获得了“欧洲最危险的男人”的称号。

1945年2月,率兵顽抗到底的萨科泽尼

此后,萨科泽尼策划指挥了一系列军事行动。他曾率兵突入布达佩斯,绑架了摄政王霍尔蒂·米克洛什的儿子,以此逼迫霍尔蒂辞职,从而挫败了匈牙利投奔苏联的计划。1944年盟军大反攻开始后,萨科泽尼选了几十名特种兵化装成美军士兵,深入敌后,进行各种破坏,并在被俘后谎称萨科泽尼将率突击队偷袭巴黎,活捉艾森豪威尔,吓得艾帅1944年的圣诞节也没敢过,一个人藏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后来艾森豪威尔知道上了当,气得下令印制了萨科泽尼的通缉令,四处张贴。萨科泽尼此后一直指挥第150装甲旅作战,是纳粹德国顽抗到最后的将领之一。

1945年,萨科泽尼被俘,在达豪审判中免于获罪。1948年,在等待后续审判期间,他的特种兵化装成美国宪兵,把他从监狱里救了出来。经过辗转躲藏,最后他在法西斯国家西班牙获得庇护,定居马德里。

三、犹太恩仇

匈牙利政变之后,原本受到保护的犹太人遭到大规模迫害,大批犹太人被送往死亡集中营,一去不返,萨科泽尼从此跟犹太人结下血仇。然而犹太人找上门来,却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他在战后干的勾当。

躲在西班牙的萨科泽尼并没闲着。他给与纳粹臭味相投的南美独裁政权做过军事顾问,但时间并不长。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用武之地——帮阿拉伯人打以色列。1952年,他成了埃及政府的军事顾问。很快他就找来了一大批前纳粹军官,帮助他一起训练埃及军队。他还利用自己的特种兵才能,将一批巴勒斯坦难民训练成了游击队,在加沙地带对以色列搞袭击活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名叫亚瑟·阿拉法特。

在以色列看来,前纳粹军官跑到阿拉伯国家训练敌国军队,无疑是反犹主义罪行的延续。新账旧账一起算,萨科泽尼很快就上了摩萨德的暗杀名单。此时摩萨德的领导人是伊瑟·哈雷尔,他的成名作是率领摩萨德特工把纳粹战犯阿道夫·艾希曼从阿根廷抓回以色列正法,不过当他看到萨科泽尼的名字时,他突发奇想:何不把这个“欧洲最危险的男人”变成摩萨德特工?

摩萨德领导人伊瑟·哈雷尔。他把艾希曼抓回以色列,把萨科泽尼变成了摩萨德杀手

摩萨德需要一个纳粹,是因为当时有一批前纳粹科学家正在帮助埃及发展导弹技术。让阿拉伯人按德国人的训练素质打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萨科泽尼及其同伙们搞的军事训练并不那么成功。但这些不肯跟着冯·布劳恩去美国的纳粹工程师搞出来的导弹则有可能对以色列构成真正的威胁。为了吓阻这批纳粹科学家,摩萨德动用了大量资源,对他们进行了警告,但效果并不理想,因为犹太人进不了他们那个圈子,对他们的情况所知有限。此时如果能找到一个内线,那局面就大不一样了。而萨科泽尼显然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他对埃及的纳粹圈子,包括火箭工程师圈子都非常熟悉;同时,因为他的声望,他是圈内最受信任的人,被看作是保护神一样的人物。

于是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萨科泽尼很快就答应为摩萨德工作。他去以色列接受了训练,为摩萨德提供了帮助埃及的所有纳粹人员的信息。他帮助摩萨德在埃及的军事基地进行破坏,骚扰那些纳粹科学家,甚至亲自寄了一份邮件炸弹,在埃及火箭制造基地炸死了四个人。他亲自动手,帮摩萨德除掉冥顽不化的纳粹科学家。其工作模式是:摩萨德特工不断威胁那些人,使他们因恐惧而向“保护神”求助。此时萨科泽尼会开车去把猎物接上,声称要带他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那些人就失踪了——可能被埋在哪个德国森林中的土坑里,也可能被送到以色列接受审讯和惩罚。

萨科泽尼究竟为以色列做了多少事情?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1975年,萨科泽尼因为肺癌在马德里去世,他的摩萨德上级冒险偷偷参加了他的葬礼。对于一个欠了犹太人血债的前纳粹来说,这种待遇绝对不是凭空获得的。

萨科泽尼为什么答应替摩萨德工作?是因为他参与纳粹的反犹主义行动而良心不安?是因为他害怕以色列人穷追不舍,会让他命丧黄泉?是因为他好斗、追求冒险的天性让他无法安分?这些问题恐怕萨科泽尼本人也未必回答得上来。不过,在1962年的早春,在与摩萨德特工遭遇的那个晚上,他的一句话可能向我们透露了真正的秘密。当摩萨德特工许诺为他的工作支付不菲的报酬时,他的回答是:“不需要,钱我有的是。”但他确实提出了一个条件:

“让西蒙·维森塔尔把我的名字从他那个该死的名单里删掉!”

四、西蒙·维森塔尔

萨科泽尼出生的1908年,奥地利还是幅员辽阔,民族众多的奥匈帝国。这一年的年底,在帝国东部,今天属于乌克兰的布恰奇市,一个名叫西蒙·维森塔尔的犹太男孩呱呱坠地。

同龄人大多会见证相同的历史,见证的内容却天差地别。

萨科泽尼在纳粹德国春风得意,驰骋疆场,名扬天下的那些年月,维森塔尔被关在集中营里,在死亡剃刀的边缘战战兢兢地度日如年。从1941年6月纳粹德国攻陷乌克兰起到1945年5月美军解放马特豪森集中营止,维森塔尔先后被辗转关押在五个死亡集中营,其间他被强迫劳动,差点被集体处决,逃亡又被抓回集中营,因为害怕遭到酷刑审问差点自杀,在死亡大行军中幸存下来,最后挺过了死亡营的饥饿折磨,熬到了胜利的那一天。

回忆起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维森塔尔说:“幸存是一笔要偿还的债务,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能为那些没能幸存下来的人做点什么?”

他选择了记录。

马特豪森集中营被解放仅三周时间,仍然极度虚弱的维森塔尔便写下了一份百人名单。这份包括了他所认识的纳粹集中营看守、集中营负责人、盖世太保成员的名单被交给了美军反情报机构,成为他一生事业的起点。1947年,他在奥地利的林茨成立了犹太历史文献中心,收集犹太难民和纳粹战犯的资料,帮助盟军追踪审判潜逃的纳粹战犯,同时帮助幸存的犹太难民移民以色列。随着战争的逐渐远去,各国政府对追踪纳粹战犯的事情失去了兴趣。但维森塔尔拒绝放弃,1961年,在林茨中心被收走之后,他在维也纳又成立了纳粹时期犹太遇难者联盟文献中心,单枪匹马地全球追踪、记录漏网的纳粹战犯。

维森塔尔一生收集记录了一千一百多名漏网纳粹战犯的档案资料,参与了多起追杀、审判纳粹战犯的行动,包括抓捕艾希曼,追杀门格尔这样举世瞩目的大事件。他多次发起了对政界人士的纳粹背景的调查,他促成欧洲政府取消了对纳粹罪行的追诉有效期限制,他进行了大量有关大屠杀记忆的出版、演讲活动。他获得了“纳粹猎手”的称号,维森塔尔档案的存在让那些漏网之鱼度日如年,惶惶不可终日。

“纳粹猎手”西蒙·维森塔尔

至此我们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像萨科泽尼这样杀人不眨眼的风云人物,可以为以色列出生入死,可以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唯独对维森塔尔那份白纸黑字的名单耿耿于怀。记录的力量在于,你不需要长篇大论,你不需要夸大其词,你只需要把某人某天做过某事如实写下来,很多人就会寝食难安了。

战后的维森塔尔是摩萨德的工作人员,靠着每个月从摩萨德那里获得的几百美元经费过日子。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的奥匈帝国同胞,他记录的重大战犯之一,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同事。当摩萨德要求他消除萨科泽尼的记录时,维森塔尔严词拒绝。他的资料库的信誉建立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之上,如果因为政治需要就随意篡改,公众的信任度就会荡然无存。碰了钉子的摩萨德无可奈何,伪造了一封维森塔尔消除记录的同意信给萨科泽尼。没人知道萨科泽尼是否知道真相,但他至死都没再提这件事情。

命运可以弄人,但我们不能糊弄自己!

、结束语

维森塔尔档案中的很大一部分,特别是有关大屠杀死难者和难民的记录,都移交给了耶路撒冷的大屠杀纪念馆。这家纪念馆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收集整理遇难者的资料。今天,600多万犹太遇难者中,480多万人已经确认了姓名、身份、居住地、遇难地。所有这些资料,包括证人姓名和证言,都放在了网上,供人搜索。

到2019年底,南京大屠杀的30万遇难同胞中,只有10665人确认了姓名。

而维森塔尔式的漏网战犯档案,在远东就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