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日本的市政研究: 一份致美国研究工作者的报告

撰文: 查尔斯·比尔德      整理、翻译: 陈希

来源: 东方历史评论

本文作者查尔斯·比尔德（Charles Austin Beard，1874-1948）是20世纪上半叶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历史学家之一、进步主义学派的代表人物，曾任美国政治科学学会主席（1925）和美国历史学会主席（1933）。其一生笔耕不辍，《美国宪法的经济观》、《美国文明的兴起》（与妻子玛丽·比尔德合著）等都已成为流传后世的美国史学经典。

比尔德并不是一位学院派历史学家，在历史研究之外，他积极投身到20世纪上半叶的美国公共生活之中，在有关战争、政治与社会诸多议题方面都勇于发表观点，并做出了实际努力。比尔德十分关心市政研究的问题，他在1908至1921年间参与了纽约市政研究局创立及建设活动。1922年，比尔德受当时的东京市长后藤新平之邀，访问日本并帮助组建了东京市政调查会，本文就是他为此所写的一份总结报告。可以看出，他对当时日本全国对于市政研究的强烈热情、城市官员出色的能力和认真的态度，以及这场运动的几位领导者对于在科学研究基础上制定公共政策的信仰都大为赞赏。

查尔斯·比尔德

【按】比尔德博士刚刚从日本归来，他在那里帮助组织筹建了东京市政调查会。整个日本对于市政秩序的改进有着很强烈的意愿。

东京拥有世界上第一座捐赠不受限制的市政研究局。美国的同类机构则需要依靠每年都有的礼赠和时有时无的捐款来维持运转。日本的市政研究局建立在更为坚实的基础之上。在美国，引领市政研究的通常是没有政治背景的私人公民；而在东京，市政研究的领导者则是日本最早一批政治家中的一位，即后藤新平子爵（Viscount Shimpei Goto），他在近半个世纪里已经拥有了这个国家政府内的诸多头衔——台湾总督府民政长官、南满铁路总裁、内务大臣、铁道大臣、通信大臣、外务大臣以及最近的（1920-23年）帝都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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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充裕的机构

正是在后藤子爵的领导下，东京于1922年2月24日成立了市政调查会（Institute for Municipal Research）。在其漫长的公务生涯中，后藤先生始终将政策的制定建立在研究的基础之上；无论在哪里工作，他都会成立相应的科学调查机构。作为多年来管理经验的总结，他坚信，科学的研究能为那些想要尝试寻求改进的人提供最好的希望。

东京市政调查会

就在当选东京市长的同时，他就立刻开始计划成立一所新的调查会。他们准备了一份关于纽约市政研究局的组织与工作情况的调查报告，并把它在感兴趣的公民之中传播。安田先生（Mr. Z. Yasuda）是一位全力支持这项事业的杰出银行家，他于1921年离世，将总计350万日元留给了后藤以供市政研究之需。

此外，还有两位具有公共精神的日本绅士也捐赠了大笔资金。调查会自1922年起开始正式运转，同时还成立了一个由超过150名东京杰出市民所组成的董事会。

就在新调查会成立后不久，我便有幸获后藤先生之邀前往东京，与他和他的同僚合作一同推动项目进行。我于1922年9月14日到达日本，后藤先生告诉我，他已经设想了四项不同的任务目标。首先，他打算在日本的学院与大学学生以及公民之中开展一场造势运动，旨在提升民众对于市政治理的深层兴趣。其次，他希望在许多具体的问题上能够借鉴美国的经验，包括征税、评估、交通和整合等等。再次，工作项目、图书馆和调查会的研究方法等诸方面的事宜仍处于初创阶段，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最后，后藤先生告诉我，他希望我能够暂时将自己想象成是东京市长，然后制定出一份面向公民的有关这座城市问题的报告，并且在其中“自由地和毫无保留地表达我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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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研究城市治理造势

子爵先生的确称得上是“日本的罗斯福”，在我到达之后第二天，辛苦的工作就开始了，我们访问了东京一些重要的机构。后藤先生举办了一场晚宴来作为这场旨在提升民众对于市政事务兴趣的造势运动的启动仪式，出席者包括了日本首相加藤男爵（Baron Kato）、外务大臣内田伯爵（Count Uchida）、涩泽荣一子爵（Viscount Shibusawa）（他曾造访过纽约市政研究局，所以想要知道它的近况如何），此外列席的还有美国驻日大使查尔斯·比彻·沃伦（Charles Beecher Warren）和其他贵宾。接下来是两场分别由整个研究局董事会和东京市议会举行的欢迎招待会；在后一场招待会上，专门评估成为了讨论的话题。之后在东京帝国大学和早稻田大学进行了几场演讲。在东京的其他几所院校也分别进行了单场讲演——其中也包括了女子学院和美国办的学校。

后藤新平

后藤从十一月起开始了他隆重的巡回造势运动。我们在各地发表演讲和致辞：在京都是向该市的权势人物、市民和学生；在神户是向权势人物；在大阪是向权势人物、经济协会和一个由大阪朝日公司（Osaka Asahi，日本的一家顶级报业公司）资助的市民团体；在名古屋是向权势人物和市民。所到之处，我们一行人都受到了大批的热情接待者的欢迎，同时也见证了全日本对于后藤子爵的信任与尊敬。一路上所发表的演讲被翻译成日文并在重要报刊上登载，这又进一步将传播的范围扩大到了百万人。十一月底，我们返回了东京，十分愉快地在日本首次城市规划大会上发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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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识广博的日本官员

在发表了三四十场演讲与致辞之后，我留在了调查会内度过了一个冬天，虽然劳累，但我所做的工作十分有趣。我和东京的城市官员们进行了难以数计的会议，一起讨论有关美国在各种各样市政问题上的治理经验——这些会议也使得我对日本官员所具备的知识与洞见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们知道西方世界正在发生的几乎任何事情。连法国、德国以及英国最新出版的专业杂志都在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内，并且他们会阅读这些杂志。当我见到内务大臣美津浓博士（Dr. Mizuno）时，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美国的城市管理人员是如何计划工作的？”他还希望了解我对于像克利夫兰这样的大城市未来该如何规划的看法。而当后藤子爵一读到《纽约时报》上对于海兰地市长（Mayor Hylan）大地铁计划的评论时，他立刻打电话给我请我写一份有关纽约地铁建设经验的摘要。在这五个月里，我始终都在忙于回答各种问题，忙于在我微薄的信息储备量无法应付之时向纽约市政研究局派发电报寻求帮助！

机构组织方面的问题要简单些。大的董事会已经选举产生了一个人数较小的指导委员会来管理整个调查会。总体上，他们已经很清楚纽约市政研究局的组织和机构了，除了填补细节问题、解释我们的工作方法和帮助完善图书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做了。在尝试了学院式的管理方式后，指导委员会最后任命松木先生（Mr. K. Matsuki）担任主管，松木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曾任帝国政府铁路主管、东京街道铁路主管和山下轮船公司（Yamashita Steamship Company）副总裁。因此，这位东京市政调查会的主管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受过全面训练并在公私事务两方面都拥有丰富经验的人。对于公共问题，他眼界宽阔且思想开放，而对于研究的基本理念他也了如指掌，他是领导日本这场新市政研究运动极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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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东京

在许多其他的活动中，我还承担了开展一项关于东京整体调查的工作。在这方面，我必须提到不少有才干的城市官员对我的帮助，尤其是三位市长助理——永田先生（Mr. Nagata）、池田先生（Mr. Ikeda）和前田先生（Mr. Maeda）——他们对于西方市政理论与实践的知识有十分准确、渊博的掌握。我也有幸得到了早稻田大学世高高桥博士（Dr. Seigo Takahashi）的帮助。高桥博士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并曾经在纽约市政研究局工作数月；他熟知研究和调查的方法，同时也是东京市政调查会董事会的一员。在我逗留东京的六个月里，他放下了手头所有其他事情，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市政研究这项新事业中。正是在许多技能娴熟的工作者的帮助下，加上在查阅检索书籍论文以及访问政府机关与机构等方面享有的便利，我才得以完成了有关东京行政部门与政治的总体调查报告。报告全文都已经被翻译成了日文，英文版也将于今年秋天由麦克米兰公司（Macmillan Company）出版【注：指 The administration and politics of Tokyo: a survey and opinions（1923）】。报告摘要则将在1923年3月15日向公众发表。

在结尾部分还应该提下另外一件有趣的任务。在池田市长助理的指示下，东京建立了一所公职人员培训学校，二月份时，我特别荣幸能够有机会在这所学校、在我所见过最优秀的听众面前发表一系列演讲。这些听众中包括了官员、工程师和日本各个大城市来的专家及大学的教授，还有市政调查会的研究人员。他们都听得懂英文，并且都带着充满见识和批判思维的头脑参与到了讲座之后进行的讨论中。向学院的男女学生发表演讲是一回事；而向从事城市治理工作已经验丰富的成年人发表演讲又是另一回事了！

东京市政调查会目前已步入了发展的正轨。它已经出版了一份关于大东京城区整合的综合研究，还提交了一份大直辖市的新章程。其中所提的建议留待帝国政府通过实施。调查会眼下正在开展有关燃料和电力问题、市场设施、住房、金融税收和治安等方面的研究。它已经出版了我们针对城市中的权势人物所做的关于城市治理的演讲与致辞，以及一份我所做的东京调查的摘要；另外它还出版了《全国市政评论》（National Municipal Review）所刊载的关于专门评估问题以及其他一些专门做市政研究的增刊的翻译文稿。

愿这所新的调查会繁荣昌盛！致力于科学研究的公共行政部门的圈子正在不断的扩大，而东京市政调查会必将会成为其中受欢迎的新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