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戈解读中国远征军
来源:《老照片》 作者: 余戈
“远征军”不可统称
1941年12月,日军自仰光登陆侵入缅甸。应英国政府请求,中国以第5军(军长杜聿明兼)、第6军(军长甘丽初)、第66军(军长张轸)三个军约十万人,组成“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卫立煌未到任,罗卓英继任;副司令长官杜聿明),于1942年3月入缅,以美国派来担任中国战区参谋长的史迪威中将为总指挥,与英军联手抵抗日军。由于英国一再延迟中国远征军入缅时间而错失战机,加之英军配合不力,远征军指挥系统混乱等因素,战事陷于溃败。其间,第200师(师长戴安澜)、新38师(师长孙立人)虽曾在同古、仁安羌等地予日军以有力打击,但仍无法挽回败局。此后,日军沿滇缅公路攻入滇西,于5月5日推进至松山。幸好有怒江天险,以及及时赶到东岸的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所部等顽强阻击,日军才停止前进,就此盘踞在怒江以西。
这段历史中的主角,可谓之“前期”中国远征军。当时命名为“第一路”,是因为还打算从滇南的中越边境派出“第二路”,但后来未能实施。
到了1943年春,为打通中印交通线,史迪威拟订了从缅北和滇西两路反攻的作战方案——在印度蓝姆伽组建X军,又称为中国驻印军;在滇西组建 Y军,又称中国远征军。很多发烧友和媒体甚至一些专家学者,都将这两支部队统称为中国远征军;为了区分,将前者称为“驻印远征军”,后者称为“滇西远征军”。但较起真来,这是违背当时命名所遵奉的“政治正确”原则的——这是因为当时的印度是英国的殖民地,而英国是中国的盟国。经史迪威努力,中国得以借盟国的土地整训备战,所以进入印度的中国军队是“驻在”,而不能称“远征”;日军打进滇西,中国军队据守怒江天险阻敌,最后又经过反攻将敌逐出国门,称“远征”就没有什么歧义了。
最初,中国驻印军只有新1军(军长郑洞国,继任军长孙立人)一个军,后期增加了新6军(军长廖耀湘)。论兵力,相当于国内一个集团军的架构,但因地位重要而设置了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由美军中将史迪威任总指挥。中国远征军则辖第11、第20两个集团军及预备队第8军(后期第200师也加入序列参加了龙陵会战),设置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为指挥机构,属于战区级的建制(陈诚、卫立煌先后任司令长官,陈诚任职九个月,还兼任第六战区司令长官)。
1943年底,中国驻印军开始从印度雷多反攻缅北;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渡过怒江反攻滇西。1945年1月,两军打通中印公路,在中缅边境芒友实现会师,这段抗日远征战事就此大致画了一个句号。

1943年12月,蒋介石夫妇到开罗参加中美英首脑会议回国途中,在印度比哈尔邦的蓝姆伽军营视察中国驻印军。

1943年12月,列队迎接蒋介石视察的中国驻印军。

1943年12月,一名全副英式军服的驻印军士兵。
“洋气”的是驻印军
谈及远征军,许多人印象深刻的当属其实现了美式装备,很是“洋气”。实际上,这普遍存在夸大的成分,而且并不了解远征军与驻印军的区别较大。
反攻时期,中国远征军使用美械装备的共有六个军,编制装备为:每军一个榴弹炮营,配备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每师一个山炮营,配备75毫米山炮十二门;每个步兵团一个战车防御炮连,配备战防炮四门;每步兵营一个迫击炮排,配备81毫米迫击炮二门,一个火箭排,配备“巴祖卡”式火箭筒二具;一个重机枪连配备重机枪六挺;每步兵连配轻机枪九挺、“汤姆逊”式冲锋枪十八支,60毫米迫击炮六门(每排二门)及M2火焰喷射器一具。
当时,中国军队均为“三三制”。按此计算,一个军共有: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75毫米山炮三十六门;37毫米战车防御炮三十六门;81毫米迫击炮五十四门;60毫米迫击炮四百八十九门;“巴祖卡”火箭筒五十四具;重机枪一百六十二挺;轻机枪七百二十九挺;“汤姆逊”式冲锋枪一千四百五十八支;火焰喷射器八十一具(以上不包括军师团各级直属单位的装备)。
但这些装备只大致相当于驻印军的一个师的装备:105毫米榴弹炮十二门;75毫米山炮二十四门;37毫米战车防御炮三十六门;105毫米迫击炮三十六门;81毫米迫击炮三十六门;60毫米迫击炮一百六十二门;“巴祖卡”火箭筒一百零八具;重机枪一百零八挺;轻机枪三百六十挺;“汤姆逊”式冲锋枪和M1卡宾枪各四百支;火焰喷射器八十五具。这其中,驻印军的105毫米迫击炮是远征军所没有的,其步兵差不多人手一支的自动步枪,远征军也没有那么多。
装备不同,训练也不同。驻印军在蓝姆伽训练营,全员接受史迪威组织的较为充分的美式训练。远征军就不同了,团长以上军官先在军委会昆明“干训团”培训后,再派赴蓝姆伽参加高级别战术轮训;营以下军官则在滇西参加各军“干训团”的轮训。训练周期两个月,共分八周:前两周进行典范令的教育,第三、四周为兵器训练,第五、六周是射击训练,最后两周为战斗训练。典范令教育分为:预备、讲解、复习、整理、应用等五个内容。兵器训练分为:武器各部名称的认识和功用、拆卸结合的方法、故障排除的道理、瞄准的练习、实弹装填的练习等。射击训练分为:环靶射击、人头靶射击、散兵靶射击、冲锋枪散兵靶射击及各种重武器的射击。战斗教育分为:班、排、连、营、团的实地战斗训练。军官“先训一步”后,回到营连再组织士兵训练。
所以,“洋”的是驻印军而非远征军。这还体现在外在形象上。1945年1月27日,两军在中缅边境芒友会师时,一身破烂布军装、脚穿草鞋的远征军士兵,与头戴钢盔、全身英美军服及单兵装具的驻印军士兵紧紧握手时,彼此都为对方的样子所惊叹:这还是属于同一个国家的同胞军队吗?

1944年4月,准备开赴怒江前线的第53军第116师。

1944年5月,远征军新编第39师师长洪行(左二)正与参谋一起制订作战计划。

1944年8月1日,在腾冲城外东北角的拐角楼,远征军士兵用美式“巴祖卡”火箭筒对据守村落的日军进行攻击。
没那么多“学生兵”
那么,远征军的传统、作风到底如何?这里,以滇西反攻时担负攻占腾冲任务的第20集团军为例,予以介绍。
第20集团军总司令为霍揆彰,湖南酃县(今炎陵)人。黄埔军校第一期、陆军大学甲级将官班第二期毕业。1937年5月授陆军中将,任第14师师长。抗战爆发后,先后率部参加淞沪会战、武汉会战、第一次长沙会战诸役。1939年7月,任第20集团军副总司令兼洞庭湖警备司令。1942年3月升任第20集团军总司令,次年秋奉命移驻云南加入远征军序列,参加滇西反攻作战。
第20集团军,共辖两个军五个师,分别为:第53军(军长周福成,下辖第116师,师长赵镇藩;第130师,师长张玉廷,继任王理寰)和第54军(军长方天兼)。第54军原辖三个师。滇西反攻开始前,应史迪威要求,蒋介石于1944年4月中旬将其第14师(师长龙天武)、第50师(师长潘裕昆)空运印度,纳入驻印军序列。这样,该军仅辖第198师(师长叶佩高)。远征军长官部为充实第54军力量,于5月1日拨付原为第11集团军直辖的第36师(师长李志鹏)归该军指挥;5月26日,又令原隶属第11集团军第6军的预备第2师(师长顾葆裕)归该军指挥。第54军开入云南较早,原在担负滇南防务的第9集团军(总司令关麟征)序列内,1943年初转至滇西。
由于当时中国军队派系渊源复杂,外人通常看不出各部队间的差异及其内部关系。但在局内人的“掌故”中,一支部队的面貌亦如人的血统、阅历与性格,各不相同。
先说第54军。其第198师由湖南保安队改编而成,辖第592团、第593团、第594团三个团。最初兵员多为湘西慈利、大庸一带的农民。改编不久即纳入第54军,与该军嫡系劲旅第14师、第50师并列,总有点格格不入。1940年,黄维任第54军军长之后,为平衡战力,在时任军参谋长的叶佩高协助策划下,以第14师、第50师各抽调一个建制团,纳入第198师建制,而将第198师的两个建制团分别纳入第14师与第50师建制中,团长以下人员马匹车辆一切装备均不得异动。
调整后的第592团,原是第14师第42团。第14师原为陈诚第18军的基干部队,历史久,战力强;该团在龙天武团长领导下,团结巩固、士气高昂,是最优秀的一个团。龙天武调升后,遗缺由作战训练均有杰出表现的陶达纲调任。第593团由第50师的雷镇波团调来改称;雷镇波离职后,由廖定藩升任。第594团未动,仍由覃子斌任团长。经过调整,第198师所辖的三个团中,第592团是第14师血脉,第593团是第50师基因,第594团是本师嫡传,整体上像一个“小54军”。调整后的三个团战力大致均衡,人事融洽,指挥运用自如,能够协同作战。而且在训练、作战中,三个团均有代表原属部队的心态,竞争格外激烈。
一般人均认为,远征军部队官兵素质高,甚至是由所谓“学生兵”组成。实际上,参战时第198师的三位团长均系行伍出身,九位营长仅两位系军校出身,但师部参谋及连、排长有三分之一强为军校毕业;士兵自然都是普通的壮丁。该师在所有远征军部队中,还算是最好的。
第54军的另两个师第36师、预备第2师,都是临时编入第54军序列中的,与该军素无渊源。他们在腾冲沦陷的两年,在腾北先后打过游击战,长处是地形熟悉,群众基础好,占了地利与人和。但游击战伴生的“游击习气”,却使部队不敢打硬仗,稍遇挫折就可能拔腿开溜。第198师在与这两个师配合反攻作战时,屡有靠不住之感,因此对其时时有所抱怨或贬薄;总司令霍揆彰也曾分别以严厉电报批评过这两个师。
再看第53军。第53军是1943年春从湖南湘西横越黔滇两省徒步行军三千里,到达滇西弥渡、蒙化一带整训的。军长周福成,参谋长刘德裕。第116师师长赵镇藩,副师长刘润川,参谋长张绍贤。辖第346团,团长张儒彬;第347团,团长刘焕堂;第348团,团长毛芝荃。第130师师长张玉廷,副师长王理寰,参谋长王冠英(反攻后,张玉廷因在江苴街战役中擅自退却,遭撤职处分,由王理寰升任师长)。辖第388团,团长佟道;第389团,团长魏宏烈;第390团,团长傅广恩。
西南联大学生华人佼,1944年5月滇西反攻后担任130师美军顾问译员,据其回忆:“第53军是东北军,军长周福成,绰号‘周大麻子’,据说是绿林出身……很多军官都腰杆笔挺,身材高大,很有军人风度。他们讲话时东北口音很重,偶尔谈到张学良时,都尊称‘少帅’,态度十分尊敬。队伍中老兵多,看来是能打仗的。但第53军不是中央嫡系部队,在杂牌军中又属于东北军,其中酸甜苦辣就非外人所能得知了。”

1944年8月28日,由美军本·斯莱基尔少校率领的中美联军小分队自中缅界河进入瓦赏外围,在中国境内执行侦察任务。

1944年9月14日,远征军第53军军长周福成(前左二)、116师师长赵镇藩(前左三持电话者)与美军顾问组长斯多德(前左一),在一处高地俯瞰被战火包围的腾冲。
也存在内部不公
远征军的内部关系又如何呢?还以第20集团军为例。
反攻开始后,卫立煌最初安排第53军为攻击集团第一线军,可能的考虑是:该军虽仅有两个师,但毕竟是血统同出的兄弟部队,作战时协同配合会好一些;第54军三个师调走两个,与临时配属的第36师未经磨合,先放在二线为妥。但第53军将领找卫立煌诉苦,让素来同情“杂牌”的卫又改了主意,让54军打了头阵。
据第53军副参谋长夏时撰述:“当时,远征军的作战方案和计划已基本确定,但在战斗开始之前,大家还是议论纷纷。有的说,作战方案制订得不好,为什么让第11集团军担任防守任务?第11集团军兵力较强,对滇西的敌情和地形也比较熟悉,为什么反而采取消极行动?大兵团作战,尤其是这次关键性的反攻,两个集团军都应该采取积极主动的行动才对。有的说,敌人在滇西一带盘踞已久,阵地十分坚固,又有重兵把守,且缅甸境内又有庞大敌军可随时增援,这一仗是不好打的。有的说,第53军战斗力不强,哪能打这次硬仗?这些议论显然是抗战初期的‘恐日病’又在作祟了。”
第53军官兵自认“战斗力不强”,除了可能“真弱”,也应有几分因处境不公而抱怨的成分。在第130师师长王理寰的回忆中,第53军“委屈”的根源直指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本人:整训时期,卫立煌在霍揆彰陪同下视察第53军。视察之后甚为满意,集合两师在弥渡阅兵。当检查武器时,见步兵连按编制应为六门的六○炮仅四门,卫马上问:“为什么不都拿出来?”军长周福成答:“第20集团军扣留未发。”霍揆彰在旁面红耳赤地说:“是准备补发的。如一次发完,坏了就没得补发。”卫问:“第54军为什么都发了呢?”霍当时无话可答。卫以很严肃的口气说:“少发两门六○炮,减少火力,这是自己配苦药给自己吃。都是国军,有什么东北西南之分呢?”霍答:“明天即发,六○炮在库里存着呢!”
卫随即集合全体军官讲话,其要旨为:今后不论是谁,都应平等看待,一律按司令部的规定进行补充,不听命令,必受处罚。卫立煌走后,霍揆彰马上把六○炮补发。但从此以后对第53军表面虽好,暗中更为歧视。
攻下腾冲城后,霍揆彰出手了。据王理寰的撰述,“霍揆彰忌恨第53军的功绩,捏造情报,准备解散第53军”,他直接报告蒋介石,大意为:“查第53军军长周福成,第116师师长赵镇藩、副师长刘润川,第130师师长王理寰,均系东北军张学良的余孽,腾冲作战不力,应予撤职查办,组织军法会审。所遗各部队分拨各部队补充空额,以充实力。”
蒋介石接此电后,转令“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卫立煌遵照办理具报”。卫接到此令,即以电话向霍质问:“收复腾冲城,打的是胜仗,第53军的战斗要报,每天前进若干公尺,歼灭敌人若干名,缴获敌战利品若干件,都是你第20集团军总部报告长官部的。现在你呈报第53军作战不力,如果属实的话,那是你战斗要报报错了,你应受军法处理。”霍揆彰无言以对。卫立煌又以长途电话向蒋介石说明此事,蒋说:“无其事,就算了吧!你不要告诉第53军。”霍揆彰因此无颜,就悄然溜到昆明养病去了。
卫立煌就将第53军调归第11集团军指挥,并向蒋介石呈请:第53军副军长遗缺,保荐第116师师长赵镇藩升任,遗师长缺以该师副师长刘润川升任。此后,第53军官兵更为团结,人人效命,勇于战斗,对卫立煌印象更为深刻。

1944年9月15日,在腾冲一处距离火线很近的街道上,远征军官兵正在修理一门野战炮。

1944年9月15日,第20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和部将在腾冲来凤山庆祝胜利。左二起:130师师长王理寰、116师师长赵镇藩、53军军长周福成、霍揆彰、54军军长阙汉骞、×××、198师师长刘金奎。
第53军面对第54军,有一种嫉妒与容易受伤的心态,这类似于《红楼梦》中赵姨娘的儿子贾环对贾府“正根儿”贾宝玉的心态。54军脱胎于陈诚“土木系”第18军,军中将领基本上是实力派陈诚的人;而53军则是张学良东北军屡遭兼并撤编后所剩寥寥的部队。张学良在西安事变后一直被蒋介石软禁。全面抗战爆发后,曾多次要求解脱羁押赴前线带兵打仗,却得不到批准,东北军旧部“失怙”自是难免。远征军组建后,将53军与54军捆在一个集团军,自然形成“嫡出”与“庶出”的强烈比较,而集团军总司令霍揆彰、副总司令兼54军军长方天均为“土木系”干将,处事难免偏心眼。但是,53军作战中也确有不争气的地方,这也给看不起它的人提供了口实。卫立煌维护53军利益系出于团结大局,但也不至于为此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