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她们

作者: 陈静

1911年,辛亥年,中国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1911年10月10日(农历八月十九),武昌爆发起义,各地响应,纷纷起义或宣布独立。一个新的时代,自武汉,拉开序幕。

在这特殊的年份,中国的女性,在做些什么呢?

战斗

1911年,很多女性以实际行动,投身到了这场革命中。

她们组织女子队伍,参加战斗。

1911年4月,广州黄花岗起义。这一役中,徐宗汉、庄汉翘、李荫菁、宋铭黄、胡宁媛等女同盟会员,制造炸弹、运送弹药、联络通讯,掩护战友。更有女性如吴炎妹、林三妹等在战役中壮烈捐躯。后世评价她们“实足与参加这次起义,冒锋镝、掷头颅,与清军浴血搏斗的热血男儿同垂青史。” [1]

1911年,在武汉,19岁的汉阳女子吴淑卿上书军政府都督黎元洪,要求参战,军政府命她组织女子军,不到十天,数百名女子报名,吴淑卿带领这支以女学生为主的队伍,参加了武汉三镇的战斗。

武昌起义后,江西、上海、浙江、天津等地的女性纷纷成立女子国民军、女子北伐光复军、女子北伐队、女子尚武会、女子军事团等组织,参与各地的战斗。[2]

她们投身战场,参与救援。

武昌起义爆发后,中国第一位女西医、上海医院院长张竹君,立刻发起组织中国赤十字会,赶赴湖北战地救援。1911年10月18日,《民立报》刊发了张竹君撰写的《中国赤十字会广告》:“比者,蜀、鄂两省同胞因国事而死者,不可以数计。夫救死扶伤,医者之职,亦仁人之事也。鄙人不敏,窃有志于此,愿率同学数十人先赴鄂、次赴蜀,略尽义务。” 她很快组织了123人的赤十字会战地医疗队,其中有54位女队员(医生14人,护士40人)。所有人员均自备行装和伙食费,无任何报酬,医疗用品、药材等,都由张竹君自己筹措购买或借用。这支队伍在赶赴湖北途中,还帮助同盟会领导人黄兴和他的夫人徐宗汉躲过了清军警戒,让黄兴化装为队员,徐宗汉扮作护士,掩护他们顺利抵达了武汉。到达武汉后,张竹君带领医护人员,在汉口、汉阳设立临时医院,她还借了一艘小轮船,冒着江面的炮火枪弹,亲自渡江运送了百余位伤者,收治了大量伤员。张竹君此举,开我国战地救护工作之先河。[3]

张竹君

女性的英勇在斗争中格外具有感召力。除了参加战斗的女性,还有很多女性在武昌起义之后,为革命募集军饷。1911年11月到12月,上海和江浙地区的女性,募集到了两万五千元,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4]

姐妹们的英勇,还引发了豪迈的诗情。上海城东女学校的女学生杨雪子,为参加女子军事团的同学和姐姐送行,创作了一首豪气干云的古体诗《送军团北伐》,鼓励出征的上海女子军事团[5]:

北风劲逼衣如铁,脆骨当之靡不裂。

况乃久处温度中,不见坚冰与窖雪。

一旦联袂从军行,舍身誓把匈奴灭。

怯者瞠其目,顽者咋其舌。

疑难起非谤,百般来摧折。

吾谓攻城在攻心,心力当先自团结。

不见木兰一乡女,投抒代父从军热。

又闻红玉乃贱人,黄天荡里着勋烈。

彼皆了无军事识,尚能致果杀仇敌。

矧为堂堂节制师,讵云智巧反不及。

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

健儿不作等闲死,死于安乐寿考胡乃非俊杰。

生当报我国,死当扫其穴。

须知锦绣好山河,血泪斑斑红点缀。

祝我诸姊莫回头,休惜生难兼死别。

同时代的另一位女子杨全荫[6]将这首诗全文载入自己撰写的《绾春楼诗话》,称赞此作“气吞万夫,真堪掷地作金石声” [7]。

办刊

1911年,有三份女性创办的报刊面世。

1911年夏,上海,林贯虹创办了《女铎报》。这是一份月刊。[8]关于这份刊物以及创办人的情况,我们所知甚少。有些资料用贯虹女士,有些用林贯虹。1905年的《女子世界》中,刊有“侯官女士林贯虹”撰写的《敬告二万万同胞姊妹》一文,号召中国女性抵制美货。[9]在今人整理的同盟会员表中,有一位会员名林贯虹。[10]另外,中国第一位留日医学女博士杨步伟(语言学家赵元任之妻)在她的《杂记赵家》中,曾提到过林贯虹,称她为“亡友”,并说林贯虹的姑母是林则徐的孙女林步荀[11]。以此来看,林贯虹应是林则徐的后人。但此条线索比较薄弱,杨步伟写的是1913年的事情,且称林贯虹为“亡友”,表明林贯虹当时已去世了。

1911年5月,日本东京,41岁的唐群英创办了《留日女学会杂志》。这是“中国留日女学会”的一份刊物,编辑兼发行人都是唐群英。[12]唐群英是湖南人,丈夫曾传纲,是曾国藩的堂弟,婚后不久,丈夫去世,唐群英回到娘家居住。她在婚后与秋瑾相识,后受秋瑾感召,唐群英东渡日本求学,在日本期间,她结识了黄兴、宋教仁等人,加入了中国同盟会,成为中国同盟会最早的会员之一。唐群英一直是革命的积极参与者[13]。《留日女学会杂志》创刊后不久,1911年秋天,唐群英从日本回国,在上海筹建女子北伐队,直接指挥女子军,参加了南京光复的战斗。[14]

湖南省衡山县新桥镇唐群英故居

1911年11月,苏州,29岁的张昭汉创办《大汉报》。这份报纸创办于苏州光复之时。张昭汉,字默君,湖南人,南社社员,她与父亲张通典一起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时,张昭汉正在上海圣约瑟女子书院学习,得知武昌首义消息后,张昭汉立刻退学,跟随父亲,到达苏州,动员江苏巡抚程德全独立,程德全见大势所趋,即宣布独立,自任江苏都督,苏州光复[15]。光复后,程德全拨款1200元,要办一份报纸,张昭汉遂主动请缨,联手志同道合的女友陈鸿璧(时年28岁)以及南社友人王钝根,共同主办这份报纸。1911年11月10日,报纸创刊,名《大汉报》,每天出版,四开,两张。创刊地在苏州沧浪亭对面的可园。但这份报纸只办了一个多月,程德全的都督府移驻南京,即停止了拨款,报纸于12月21日停刊。这一个多月间,张昭汉既做编辑又做主笔,几乎包办了每期社论,她以涵秋、大雄的笔名为文,鼓吹民治,倡导大同[16]。

苏州《大汉报》主笔张昭汉(右)女士和陈鸿璧女士 (左) 《妇女时报》第五期(1912年1月)

逃离

1911年,南京女子周钟玉大约30岁。周钟玉的丈夫归庐,是常熟人。周钟玉为继室。归庐的祖上是书香世家,周钟玉也有较高的文字素养,与归庐时有唱和。

在武昌起义前后的两个月内,一家人的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十分宝贵的是,她撰有《辛亥秋日记》,为我们呈现了这段不平常的时光。

从日记中我们可以得知,1911年,归庐在江南图书馆工作,夫妻二人的家在南京。这年秋天,周钟玉有孕在身,已临近生产。当时南京家中共有四口人:夫妻俩,幼小的儿子端儿、周钟玉的母亲(照顾周钟玉)。

周钟玉的日记从农历七月三十日(公历9月21日)开始,逐日记到九月二十日(11月10日)。其间,八月十九日(10月10日),武昌起义。此日之后,南京局势突变,周钟玉一家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八月十九日(10月10日)之前,周钟玉的生活是安稳舒适的。丈夫归庐在江南图书馆工作,她在孕期,有时会出去游玩一下。她游览了清凉山,登上扫叶楼,远望长江,俯视莫愁湖。中秋节那天,夜月甚佳,周钟玉在庭院中,摆好菱藕、栗子、月饼,再摆上红白两种海棠花盆载,以及新买来的两盆晚香玉,一家人心情比较愉快。中秋后,归庐从图书馆带回了明刊本《草堂诗余续编》,嘱咐周钟玉抄录,周钟玉每天就抄上两页书。

这样的日子,到八月二十日(10月11日)发生了变化,这一天,他们听说,湖北省戒严了。此后,南京的局势紧张起来,他们翻阅《民立报》,到处打听消息,讨论各省戒严的传言。八月二十五日(10月16日),周钟玉生了一个女儿。归庐即给常熟的父母写信,报了平安。一周以后,他们收到了常熟来信,归庐父母为孙女起名为“峨峨”。九月初(10月底),南京风声渐紧,有不少人家搬离了南京城。归庐没能从图书馆领到薪水,只好从邻居那里先借了些米,又抵押了自己的单夹衣,换了些钱。周钟玉家门前,来来往往的都是装行李的人力车和马车,谣言更多,说南京的军队要起事,军营中真的传来了炮声,到处人心惶惶。警士们带枪巡查,夜间盘查行人,局势真正紧张起来。

九月初九(10月30日) 归庐一家雇了马车,夜间出了城,斜月一钩,寒风扑面,归庐抱着儿子端儿,周钟玉的母亲抱着新出生的婴儿,周钟玉提着皮包,一家人坐车出了南京城。九月十一日(11月1日),他们来到了南京火车站,发现车站里面,行李如山,售票处围了数层人,一片嘈杂。归庐有熟人,买到了票,一家人上了三等车厢,车里十分拥挤,没有座位,站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空座坐下来。周钟玉倒出杯中茶水,为儿女洗了洗脸,大家吃了大饼充饥。路上,归庐感伤时世,含泪欲下,周钟玉和母亲不断安慰,周钟玉拿出袖珍笔记记事,车厢里的乘客纷纷注目。他们到苏州下车,发现有两个衣箱还没到,遂在苏州找旅馆住下来,两天后,衣箱还是没到,又得知上海已经光复,听说苏州也要换旗,遂决定不再等了。他们最终是乘轮船到了常熟,夜里九时才到家。

九月十八(11月8日)清晨,常熟宣布光复,家家悬挂了白旗。九月二十日(11月10日),归庐到苏州,将已到达的衣箱取回。自九月二十一日(11月11日)起,归庐大病,周钟玉也病了十余天,直到腊月下旬,夫妻俩才逐渐痊愈。

1911年除夕,周钟玉在日记中感慨:“回想此半年中,颠连如梦,几不复知有今日也。”[17]

病逝

1911年,北京,薛绍徽46岁,她是福建人,丈夫陈寿彭1907年到北京就职,她随宦来京。薛绍徽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到北方后,再加水土不服,遂致久病不愈。1911年初,她预感到身体可能无法痊愈,于是,强撑病体,为22岁的儿子陈锵议定了婚事。同时写信,请外地的姐姐薛嗣徽来京,姐妹二人一直感情很深,弥留之际,薛绍徽将自己的文集交给姐姐,留作纪念。1911年7月,薛绍徽去世,临终前自作挽联:“入吴入粤又入燕,匆匆忙忙,今日算成终局事;为女为妇至为母,兢兢业业,生天好证玉京仙。”

薛绍徽卧病期间,丈夫陈寿彭忙于公事,主要靠陈芸和陈荭两个女儿在身边服侍。1911年,陈芸27岁,陈荭20岁。长女陈芸自15岁起,就已代理家务。为解除母亲病中苦寂,陈芸经常与母亲讨论诗文,她还专门创作了210首《论诗诗》,每首中隐含清代闺秀诗人的名字、轶事、诗句等信息,涉及到上千位女诗人。每做一首,陈芸就让妹妹陈荭做注,再到母亲床前辨析求证,以博母欢。母病期间,陈芸日夜操劳,一切亲力亲为,母亲去世后,她哀毁过度。薛绍徽去世40天后,9月初,陈芸亦病逝于家中。再过一个月,辛亥事起,京师戒严,京城中的王公贵族之家,纷纷忙着逃离。陈寿彭与薛绍徽夫妻感情至深,夫妻俩共筑书斋“黛韵楼”,合作翻译了第一部西方科幻小说《八十日环游记》,是志同道和的爱侣。长女陈芸自幼好学深思、博闻强记,管理家事,井井有条,深得父母喜爱。然而,不到两月,母女同逝。对陈寿彭来讲,家中双槥在停,囊空如洗,哪里还有心思离京避乱,遂强作镇静,命女儿陈荭在家抄校姐姐陈芸的遗稿,没想到又碰到士兵暴动,夜晚炮声四起,火光熊熊,一片混乱,陈荭将姐姐的稿子系在身上,大家吹灭灯火,坐在空地上,紧急之时,就翻墙到隔壁的空园子里躲避。一家人总算幸免于难。[18]

陈寿彭后来回忆这段痛苦的时光:

余以痛悼而病,病愈而四方兵警纷至。昼则芸芸不知所为,夜则忽忽若有所失。偶展遗稿,翻阅数编则汪汪然不知涕之何从。回忆生平,如烟如梦,似有千百万言填胸欲出,比及伸纸䑛墨,则茫茫然不能竟成一字。[19]

1911年,这个辛亥年,对中国女性来讲,是极不寻常的一年。战斗、办刊、逃离、病逝,这些概括,仅仅是我基于手边资料的简单整理,远远无法呈现全貌。这一年,在上海,丝厂、纱厂的女工们进行了数次罢工,但资料太少,我未能写入。中国的历史书写中,女性的事迹本就少有记述。本文述及的周钟玉在辛亥年、杨雪子的诗作、薛绍徽母女病逝后的情形,均极少有人关注。今后,我愿意进一步搜集和积累这方面的资料,为中国的女性多写点东西,因为有记载,才能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