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阎锡山在同蒲铁路建设中的经济账
作者: 张健民
有人说山西有三座山,为太行、吕梁和阎锡山,听罢大为震惊。虽然极端,但从中也可以看出阎氏影响之大。又有南方学生说此前不知太原但知大同,因为有快车直达。总之,我们工作的欠缺,应该设法弥补,不需埋怨别家。
再者,说阎锡山在娘子关修筑窄轨铁路阻止外省人直接进入山西,确实误传已久。我们晓得,从河北正定通过娘子关到山西太原的正太铁路干线242公里,系1898年5月由俄国道胜银行与山西省商务局签约修建。道胜以借款形式投资160万英镑,清政府邮政部补给250万两白银,1907年建成使用。日俄战争后俄国将管理权移交法国。此路线确系1米轨距,与平汉线及其它各线的标准轨距不同。由于货物需在石家庄倒载,极大限制了省内外物资的流通,尤其不利于晋煤外运。而阎锡山是辛亥革命后才成为山西都督执掌省政的,故此“经过娘子关”的窄轨路建设与阎氏无涉。

山西第一条铁路:正太铁路,窄轨,图为娘子关前的正太线

娘子关附近的正太铁路绵河大桥

绵河大桥现状
倒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由阎锡山主持修建的同蒲铁路,也是窄轨,而修建目的也并非限外,而是出于经济考虑。其中苦衷,外人不好理解,于是有种种猜测。所谓限外,乃副产品而已。而阎在同蒲路建设中的算账方法,倒是值得我们今天研究借鉴的。下面分几个方面加以介绍。
一. 选择窄轨,边建边运
蒋冯闫中原战火甫熄,阎锡山于1932年2月就任国民党政府的“太原绥靖公署”主任,提出“造产救国”。特制订一套“山西省政十年建设计划”,确定修建5500华里窄轨铁路。最先动工的大同至蒲州线全长1400里,1933年开筑,1937年“七·七”事变停止,实际完成同蒲线大部。
北京前门铁路博物馆陈列了各国旧时的铁轨样品。看上世纪30年代的通用铁轨,由于轨距及单位长度的重量不同而分为多种。主要有标准轨即宽轨(轨距1.435米,1码即0. 914米轨重85磅)、美国轨(轨距1米,1码重56磅)及轻轨(轨距1.405米–0.75米不等,1码重36磅以下)三类。从85磅标准轨到24磅轻轨依不同参数计有八个规格,而铺设费用也从每公里九万余元至每公里九千余元不等,相应的每种规格铁路每日最大运输量也从22800吨到1440吨不等。选择铁轨,不可宽打窄用,而要经济适用。所谓“适合的才是最好的”,所谓尽钱吃面,量力而行。首先要考虑近期的实际需要运输量(即预想运输吨数),然后预测若干年以后的可能要求运输量。当时根据山西经济发展的状况核定的实际需要运输量为363吨,并按每年20%递增算出各规格线路可以满足运输量的最后年限。比如,85磅的可维持393年,24磅的可维持75年。将收、支两方面各种数据综合,列出公式(第若干年损益计算式)为:
(上一年的建设费+上一年的损益额)×利率+支出各种费用总额-收入总额=损益额,然后再按复利计算各规格线路的获利情况。得出的结论是:在15年内使用24磅的轻便轨条最为合算;在30年内使用30磅的轨条与使用24磅的轨条没有显著的不同,即都是合算的;在50年内使用30磅重美国轨条最为合算。

正太铁路上运营的窄轨火车头

正太铁路上运营的客车车厢

1912年9月17日,孙中山先生乘车窄轨火车前往太原访问
所以,同蒲路在反复比较中确定使用1码重30磅的美国轨条,轨距1米。已经考虑到长远需要。显然,铺设标准轨做393年的提前量绝非明智的选择。这里,阎锡山依靠专家成功地使用了量本利分析的管理会计方法。而且修窄轨只是权宜之计,当时设计窄轨铺在了四米八标准的宽轨路基上,就是准备若干年后换成宽轨。这样瞻前顾后,物尽其力,地尽其用,减少运力闲置,是非常聪明的做法。对于当时没有南京政府一分资金支持,省内财力又十分紧张的山西来讲,非如此不能动工上马铁路工程。打肿脸不能充胖子,阎锡山不会做那种图虚名落实祸的买卖。事实上,日军占领期间1940年即迅速将北同蒲改为准轨。解放后我们在1956年也才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又将南同蒲也改为准轨。正是因为当年的路基已经足够宽度。同蒲动工前,为了回答各界疑问,阎锡山特别组织专家班子多次进行可行性研究,证明“本省敷设的同蒲线铁路,即属于经济铁路,理所当然地要以经济铁路的条件为原则。”并以省府名义写出了洋洋七千余字的“理由书”上报蒋中央。所以说,窄轨路确实起到割据的作用,那就是歪打正着,起到“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的妙用了。
同蒲路的策划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前后多次测量计用了六年时间。1932年正式确定方案,第二年即行动工。而且成一段,通一段,有的地方尚没有车站,便把寺庙民房当作仓库、站房,一切从简,比较好地发挥了效益,于山西的民生、经济、交通乃至政治、军事诸方面都有较大作用。南段完成后,又及时制定并实行了《同蒲、陇海两路联运暂行办法》,更使同蒲路成为山西通往西北、东南的交通命脉。
二. 穷尽民力,盘活资金
使用每码30磅重的美国轻轨,每公里造价也得19000余元,计划中的同蒲路干线加上其它引进线,全长达981公里,仅此一项即需要1700余万元,还需要购买火车头、车厢、各种附属设备及建设车站、加水站、维修工厂等,耗资巨大。面对如此大的缺口,阎锡山很伤脑筋,首先动用官僚资本企业西北实业公司各厂上缴的全部利润,并补充了发行纸币、售卖鸦片烟土等办法。1932年阎锡山下令,一元新省钞换旧钞二十元,一时间,晋钞“毛”(贬值)得怕人。无数商民百姓因受晋钞贬值之害倾家荡产。为了转嫁经济困难,在占地修路时压低补偿农民损失的青苗费。1933年5月,平遥的庄稼长得特别好,玉米快有一人多高了,再过半月就可收割,农民怕毁青苗,手把着镰刀站在地头希望能宽限十来天。但是农民的损失上不了阎锡山的铁算盘。阎下令强行毁苗,每亩只补2元,哪里能抵得上一亩地的好收成。修桥用砖要取土烧制,取好土得毁好地。平遥洪善村的选地是农民的菜园,原来办事的想用普通价格征购,农民死活不干准备上告,办事人无奈之下加了价,风波才算平息。至于鸦片的公售虽然让政府收到了银子,却造成社会的衰败,饮鸩止渴留下了后患。

位于太原的同蒲大楼,现为太原铁路局办公楼
火车头的购进,阎采取了盘活资金、变死宝为活宝的做法。据说,阎锡山用他族叔阎书康(字子安)的名义曾经在德国银行存款700万元,阎书康早逝,银行不给提款。经过多次交涉,双方互让一步,德国方面表示可以用“一战”时间闲置的部分小火车头抵账。阎锡山考虑这样吃亏不多,而且可以赶上同蒲路及以后所筑各条窄轨铁路使用,所以也就乐得顺水推舟,成就了这笔交易,后来索性把筑路的其它器材,包括轨条等全部从德商禅臣洋行、礼和洋行,新民洋行、西门子电机厂、雅利洋行等五家购买,从而获得了一部分优惠。至于枕木、车体用材,则全部使用本省产品。小附属品,由西北实业公司经营的西北机器厂、育才炼钢厂等制造。这样下来,许多购买都可以不付现先行使用,从而减少修建中的停工待料现象。资金方面的难题,就这样由阎锡山东拼西凑挖肉补疮一一解决。
三. 动用兵工,劳力廉价
同蒲路最大的节省在于使用兵工。主要的土石方工程都交给士兵去干,总计用兵工三万有余。发包的单价按每个士兵除薪饷外每月另加三元津贴来核算。以土方而言,每个士兵每日有一角津贴,估计每人平均做2.5立方,于是把每方工价定为四分。派军官督修,士兵不敢懈怠,工作效率很高,比使用民工可省一半工钱。全线除了桥梁、涵洞等因为技术性较强不得不用有经验的专业施工队伍外,其它铺轨、垒石、运土的苦力活,全交给兵工。阎的打算可谓滴水不漏。各工段办公费也实行包干使用,超支不补。

1930年代,山西自建了同蒲铁路,窄轨
大量使用徭役是统治者惯用的办法。阎锡山更是变本加厉。当时各县政府都设有徭役局,每日派差。人力、马车,都要出动。各村各户叫苦不迭,又不敢违令。老百姓编了民谚发牢骚,说同蒲铁路是“穷苦铁路”,兵工筑路是“凭空筑路”。
四. 培训技工,就地取材
除资金而外,修筑铁路最大的缺口一是人才,二是建材。阎锡山首先看到,中原大战熄火,大量士兵解甲归田,廉价劳动力一定会源源不绝。“九·一八”事变以后,东北大量铁路技术人员随难民流入关内,可以低薪招致而来担当重任,另外再高薪聘请少量外国专家指导,就可以铺开摊子干了。建路计划一定,阎指示尽快开办铁路训练班省绥兵工筑路传习所,招收了编余军官及大中学生100多人进行学习,由兵工筑路局局长兼总工程师担任教师,限期三个月毕业。因为学员有相当文化基础知识,边学边干,果然如期掌握了初步技术,立即成为工程骨干。材料方面,除必须购买者外,均由省内即时制造。砖、灰、瓦、石,就近取材,就地烧制,尽量减少省外采购。开山的炸药耗费很多,阎锡山派专人带上造炮弹用的灰色炸药先行试验,因价钱贵,阎命令再辟门路。由民间包工头领上几个农民在定襄县芳兰镇建厂试制成功,然后送往工地使用,结果连同运费在内,每市斤不到1角9分,比灰色炸药便宜了一多半。
五. 彼此牵制,加强管理
此次筑路,阎特别强调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比如筑路局和工段只能负责测量、绘图、施工、验收等技术活,包放工程则另外安排总指挥部属下的包工组负责,从而防止了甲、乙双方通同作弊,中饱私囊。重要工程则一律招标。有一处桥涵工程费用较大,包工队无人敢接。阎锡山亲自出点子,在当时的《山西日报》上登“悬赏”。果然有人现场勘察,提出了利用筑路所出碎石填充的办法,大约节约了二、三十万元。

同蒲铁路太原站,背后是太原的城墙和城楼
阎并不轻信下面的汇报,遇上难题,闫锡山还不时带上几个人到线路上踏勘、检查。北同蒲有一段线路设计,专家们认为沿河修路地基不稳,提出了绕道而行的“弓背”方案,工程处几位工人出身的施工人员不以为然。二次测量,证明原线“弓弦”可行,还能节约投资200多万元。两家彼此不服,阎锡山闻讯索性自己骑着小毛驴领了几个人沿河勘察,最后批准了“弓弦”方案,并给有关人员以奖励。
阎锡山在动工之初就定下了不准自家人(亲属)在筑路中包工的规定,希望把权力放在懂技术、会管理的内行人手中,虽然并没有真正做到,但也起到了一些作用。北同蒲从轩岗到宁武间山岭纵横,40里路要修20多座桥涵。阎锡山的远方叔父阎书文用别人的名字包了一个涵洞工程,顶部填土要价太高,被工程负责人郭某压了一半,阎书文便写长信向阎锡山告状,并编造谣言中伤郭某。阎锡山将告状信交给有关人员查明了真相,把阎书文的状纸顶了回去。
六. 用心算账,亲自督阵
由于勘测工作比较细致,绕过了艰巨难修的深谷高山,同蒲线工程量大幅度削减,省钱不少。而闫锡山修铁路的宗旨之一就是少花钱,多办事。阎除了管好“大账”之外,细小处也要一一过问。南同蒲灵石段开山凿石,该用什么样的工具,工程技术人员口述,阎锡山动笔在纸上写算,核算后让秘书电告军务处长。过了八、九天召开筑路会议研究时,闫仍然记得十分请楚,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要问明白。所以手下人一般是不敢随便诌情况的。闫的要求是,钱一定要花在重要地方。宁武沟修桥梁,原设计桥表面要用料长40公分、宽20公分的石块,每一寸打三道花纹,称为细料;砌洞的砖也要用百里之外的好土烧制。有部下提出异议,阎锡山马上支持重新设计。因为用细料只是为了表面光滑好看,用“荒料”(每寸二道花纹)虽然不很漂亮,但并不妨碍内在质量;附近土质可以烧砖,不必专用远处的。这样一来,这一段20多个桥梁,又能省下不少钱。

同蒲铁路平遥站,图为1937年5月平遥县的村长前往太原培训时的合影
阎锡山少年时做过店铺伙计,搞经营有点办法,算起账来脑子动得也特快,对营销上的事常常出些主意。一次采办人员汇报从德国买材料的过程,闫听了马上批评:“你们应该说,我们已经看了日本的货,准备买他们的。”意思是一定要货比三家,并且要调动卖方互相竞争,实际上表达了营销心理学的内容。闫又问起材料说明书上所写的价格,采办人员回答说不懂德文,看不明白。闫锡山说,我也不懂德文,懂了也没用,你们看看说明书后的比价表,阿拉伯数字难道也不认得?
七. 打破常规,启用能人
为了网罗筑路人才,闫锡山既抓聘用又抓培训,保证了工程急需,而且大胆启用一些在实践中积累了经验的人,就是被称为“土专家”的出身于工人的技术人员。比如定襄县有一名以包揽土石工程为职业的乡下人,完成了阎锡山为浇灌家乡河边村土地而修的己巳渠等工程,经验丰富,肯动脑筋,做事又谨慎。被阎发现后,1932年将其破格安排为太原绥署工程处的处员。此人无任何文凭,凭办事的效率和解决问题的“土办法”,先后兼任了同蒲路南段凿石指导员和北段谷桥监修主任。德国专家及起初聘用的来自省外既有学历又修筑过陇海铁路的“洋专家”们,有时恃才傲物,花钱随便,阎都要用“土专家”去给纠正过来。阎对技术人员比较看重,那个定襄县的土专家领了任务到宁武县租房子备料,县长非要“公事”(介绍信)才接待。阎锡山知道后马上给县长发电报说:“我派郭、白等出去修路,就等于我出去,你要好好协助”。县长再也不敢刁难,但两个月后仍被阎锡山免职。所以技术人员都放开胆子为阎效力,节约了不少工、料钱。

抗战时期的同蒲铁路,当年沿线居民的重要出行交通方式,车厢上还张贴着政治漫画。刊登于《北支》1940年10月号
北同蒲段家岭隧道比较难修。阎锡山作主,交给一个乞丐名叫边尔旺的监修。原来边尔旺是在大庙上寄住的穷和尚,每日靠乞食生活然后修补运煤山路,为人赞扬。此事传到阎锡山那里,阎把边请到太原亲自安排工作,并每月发给30元津贴。别人担心边监修的隧道会误期,其实边尔旺十分勤苦负责,隧道于1936年如期完工。阎锡山把段家岭隧道命为“尔旺洞”。让当时的省府秘书长题了字,送到工地,镌刻成碑,嵌在隧道南口上方,并赠给边尔旺200元和一头驴。
综观同蒲路的建设,兴起于民生凋敝的动乱年代,阎锡山筑路目的之一是为了巩固政权,以此增加与蒋政府讨价还价的筹码;筑路中劳民伤财,盘剥百姓,修路时工人的工资、农民的地价、士兵的补贴、货款都用滥发的省银行、铁路银行、盐业银行、垦业银行纸币支付,以至人们把同蒲铁路称为“纸糊的铁路”。但是另一方面,铁路有利于物资交流,客观上为山西经济的发展带来机遇。特别是阎锡山在筑路的资金筹划、组织管理、用工办法等资源配置问题上因陋就简,讲求实效,设法解决难题的做法,今天看来,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