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逃生记-伊特尔城堡奇葩终战
来源: 德国的故事 作者: 孙小平
若去欧洲游历,首选当是意大利奥地利交界的蒂罗尔(Tirol)山区。蒂罗尔位于阿尔卑斯东部山脉,有南北之分,位于意大利境内的为南蒂罗尔,涵括名闻遐迩的多洛米蒂山区,在奥地利境内的则称北蒂罗尔,景色之壮美不输南蒂罗尔。中国人通常将到过安徽黄山标志为人生巅峰,欧洲人去不了黄山,欧洲人心目中的黄山就是蒂罗尔。耸立在北蒂罗尔因河河谷的伊特尔城堡(Schloss Itter)并不是旅游热点,但一直被史学家关注,盖因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此地发生了一件神奇之事:德国国防军军人为解救被纳粹政权关押的法国人犯与美国军队并肩作战抗击德国武装党卫军(Waffen-SS)。此役之匪夷所思,当是二战史上空前绝后的一次。

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北蒂罗尔的伊特尔城堡
伊特尔城堡首见于文字记载为1240年,其确切的起源已不可考,很可能在公元900年左右已经是雷根斯堡主教区的边卡堡垒,以后又作为教产打包卖给了萨尔茨堡主教。与一般的城堡通常归属于王公贵族的命运相异,伊特尔城堡的历史坎坷多舛,屡毁屡建,转卖易手数不胜数。1526年在德国农民战争中城堡被彻底摧毁,重建之后曾被当地法院征用。法院迁走,城堡被废弃,以15古尔顿(大约相当于今天的12欧元)的价格卖给当地,城堡成了当地农民盖房建院的建材来源,窃砖盗瓦,不久就又被没有教育好的低端人口即农民们再次变成了废墟。
19世纪后期,伊特尔城堡经历了一次中兴辉煌,起初被改建成有50间客房的高级酒店,后来由于经营不善,酒店被当红女钢琴家索菲·蒙特尔(Sophie Menter 1846-1918)买下,蒙特尔在此居住了15年,城堡成为名噪一时的艺术沙龙。无数乐坛巨擎包括蒙特尔的恩师李斯特以及鲁宾斯坦,柴可夫斯基等均曾在此下榻,城堡因此还成就了音乐史上的一段佳话:文人相轻,大师互怼,自古难免,世人皆知后生柴可夫斯基尽管受到前辈李斯特尤其是李斯特领军的“魏玛乐派”的影响,两人却一直若即若离,李斯特曾经放话说柴可夫斯基钢琴弹得太烂,根本不懂钢琴,柴可夫斯基则阴阳怪气地暗示李斯特的作品重在玩弄技巧,徒有华丽的皮囊。然而不太为人所知的是,正是在伊特尔城堡,柴可夫斯基于1892年10月2日根据蒙特尔提供的总谱与蒙特尔合作完成了“匈牙利吉普赛人”(Ungarische Zigeunerweisen)钢琴协奏曲,次年2月蒙特尔担纲钢琴,老柴亲自指挥,在敖德萨成功首秀,几个月后柴可夫斯基即溘然长逝。关于这个作品的原创作者的身份一直讳莫如深,一般认为蒙特尔在城堡提供的总谱出自已经于1886年去世的李斯特,因为匈牙利吉普赛曲式几乎是李斯特的专利,而柴可夫斯基也不可能对总谱中的李斯特元素熟视无睹,因此更有人猜测说是老柴难弃前嫌,刻意回避李斯特原创的事实,其实,当时老柴的声望已经如日中天,根本不屑这种小鸡肚肠的勾当。在后人眼中显而易见的是,英雄迟暮,其鸣也哀,其言也善,琴瑟声中得知音泯恩仇,老柴是在通过这首作品向前辈李斯特表达最后的敬意,而伊特尔城堡则是这段动人因缘的发生地。

“华丽年代”著名钢琴家索菲·蒙特尔(Sophie Menter 1846-1918)
1902年,蒙特尔迁居慕尼黑,将城堡出售给来自柏林的一位企业家。城堡被按照英国都铎式风格改建,成为欧洲“华丽年代”时期(Belle Epoque)的建筑象征。华丽年代系指1870年第一次普法战争结束后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间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节点,伴随着第二次工业浪潮,欧洲大陆,主要是法国引领世界进入了一个新时代。社会进步繁荣,思想活跃开放,文学艺术绽放异彩,人们对未来普遍持乐观态度。华丽年代时期,现代生活模式初见端倪,埃菲尔铁塔,奥运会,毕加索,爱因斯坦,人道主义,抽水马桶,弗洛伊德,蒙马特尔的白教堂和红磨坊等等都是华丽年代的产物,恭逢盛世,交通不便的伊特尔城堡因为其私密性也成了上流社会和新贵人士喜爱的去处。
三十年代纳粹德国兴,1938年奥地利被并入帝国版图,伊特尔城堡亦被纳粹政府征用。1940年城堡成为“德国与烟草危害开战联盟”(Deutsche Allianz zur Bekämpfung der Gefahren des Tabaks)奥地利支部的办公场所。纳粹崇尚身体健康个人卫生环境整洁,追求一致一律。与一般的独裁者不同,希特勒厌恶抽烟喝酒,党卫军人以元首是瞻,身体力行,率先禁烟,因而出现了这个古怪的官僚机构。不难揣摩,如果再让纳粹多努力干上几年,把犹太人和共产党人消灭光了,很可能就轮到烟民进集中营了,第三帝国完全有望成为世界上的“第一无烟草帝国”(das erste Tabakfree- Reich)。1942年,城堡被党卫军接管,次年根据希姆莱的命令被改建成监狱,归属慕尼黑近郊的达豪集中营(KZ Dahau)辖理,用来关押从欧洲主要是法国抓来的高端犯人,如政治领袖,军事统帅,政要的亲属,体育明星等,党卫军内部不伦不类地称之为“尊贵囚犯”(Ehrenhäftlinge),到二战末期,城堡中共关押有14名尊贵囚犯。
关押在城堡的尊贵囚犯中有法国的两位总理,爱德华·达拉第(Édouard Daladier 1884 – 1970 )和保罗·雷诺(Paul Reynaud 1878 – 1966)。达拉第因为奉持绥靖政策,与英国人合伙搞了《慕尼黑协定》,纵容纳粹肆虐,出卖盟友而名垂青史。雷诺则是达拉第的政敌,反纳粹德国的立场鲜明。1940年3月雷诺临危受命出任总理,领导法国抗击德国,结果被军事方面的一帮猪队友弄得一败涂地。在法国战败已不可挽回之际,雷诺帮助戴高乐逃去英国,后者在伦敦组建自由法国,继续抗击纳粹,强硬搭乘英美顺风车,体面收复巴黎,战后挤进了联合国五强,总算为法国多少挽回了一些面子。法国战败投降后,雷诺因为在法国南部遭遇车祸,没有来得及逃出法国,先被贝当的维希政府软禁,后又被德国人拘捕,关押在柏林附近的萨克森豪森集中营,战争后期被转移到了伊特尔城堡关押。达拉第和雷诺是政治上的死敌,不期又在城堡狭路相逢,尽管都已经沦为南冠客阶下囚,处境都不甚乐观,但仍然还在为不同政见相互攻讦诋毁。

1938年《慕尼黑协定》签订后各方合影,前排左起:英国首相张伯伦,法国总理达拉第,希特勒,墨索里尼,意大利外长齐亚诺伯爵

1940年5月18日,法国在德国的进攻下危在旦夕,雷诺(前左二)重组战时政府,延揽主战派戴高乐(右二)入阁,纵观法国现代历史,雷诺无疑是一过渡性人物,其对民族的最大贡献是支持并帮助戴高乐逃亡英国,建立“自由法国”,继续抗战,挽救并重铸了法国在战后世界中的地位
雷诺的两位最著名的猪队友,导致法国战败的前后两任法军战时统帅甘莫林将军(Maurice Gamelin 1872-1958)和魏刚将军(Maxime Weygand 1867-1965)也被德国人关在伊特尔城堡。法军统帅甘莫林乃梅毒晚期病人,梅毒伤眼,根本看不懂德国人玩闪电战弄的那一套花里胡哨的招数,输得稀里哗啦,因此史上有法国二战乃败于梅毒之说。
魏刚则为一战英雄,一战后任波兰毕苏斯基元帅军事顾问,1920年大败苏俄于华沙城下,一时名倾天下,二战时则廉颇老矣,尚能饭,其他都不能干了。在英法联军溃败敦刻尔克前夕,法国临阵易帅,魏刚替换甘莫林接任法军总司令。在德军机械化部队的疯狂速度和锐利攻势面前,魏刚竟然还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法布防,构建所谓固若金汤的“魏刚防线”,结果弄得德国人在穿越魏刚防线时有点烦,烦恼的原因一是没有能力收容争先恐后缴械投降的法军官兵,二是蜂拥而降的法国兵造成道路堵塞,弄得德国人想闪电也闪不起来,只能在坦克上装上扩音器请求法国兵进行自助投降,自律自爱,武器辎重一干物品需在道路自行整齐有序码放,保持道路畅通,一干人等则自觉回家,成了战争史上的一大笑柄。

法军前统帅甘莫林将军(右)与雷诺被解救后在被损毁的囚室中合影,狼藉一片中,囚室的舒适惬意仍清晰可见

魏刚将军鼎盛时期为《时代》杂志封面人物
一山不容二虎,况且都是败落平阳之虎,魏刚与甘莫林之间当然不共戴天,而达拉第和雷诺则不待见魏刚,除了指挥打烂仗,主要是因为魏刚与贝当元帅一起策划了火线停战,实际上就是向德国投降,停战后魏刚出任维希政府的第一任国防部长,地位大致相当于汪伪政府的周佛海,用我们的术语称之即为法奸,因此魏刚在城堡为他人不待见亦顺理成章。
另外,法国工会领袖,1951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莱昂·儒奥(Léon Jouhaux 1879 – 1954)与法国战前右翼火十字党领袖弗朗索瓦·德·拉罗克(François de La Rocque 1885 – 1946)也同被关在城堡,而工会与火十字党生来就是势不两立互相打杀的对手。

法国工运领袖莱昂·儒奥被解救后接受美军新闻部门采访

法国右翼火十字党领袖弗朗索瓦·德·拉罗克对纳粹理念有天然好感,二战法国战败之初,拉罗克还在和维希政府套近乎,结果还是被纳粹抓进了城堡
网球明星,“巴斯克飞人”让·波罗特拉(Jean Borotra 1898 – 1994)也是尊贵囚犯之一。波罗特拉因为对自己网球以外的天分过于自信,贸然参政,趟浑水当了维希政府的教育和体育部长,用汉语说就是“附逆”,结果仗还没有打完,先被德国人抓了关进伊特尔城堡,仗打完了,又被法国人因为叛国罪作为法奸惩办,差点被枪毙,方知当官和打网球不是一搭子事。因为囚犯之间敌意太深,加之洋人进餐不谙竹筷,喜用刀叉等尖锐利器,城堡的党卫军看守为避免囚犯们在共同用餐时互相伤害,还专门为每个人建立了小餐厅。

网球明星,“巴斯克飞人”,维希政府教育和体育部长让·波罗特拉

戴高乐的姐姐玛丽(Marie-Agnes)和姐夫也是城堡里的尊贵囚犯,戴高乐在海外举旗抗德,纳粹就抓他的亲属搞株连报复,或泄愤或讹诈,此乃邪恶政权教科书样式般的操作,图为戴高乐姐姐姐夫被解救后向美国军人致谢
尽管伊特尔城堡名义上是达豪集中营的分营,但因为设置城堡监所乃希姆莱本人的命令,且关押的多为高端名流,资源可贵,奇货可居,因此城堡监所的生活条件与一般的集中营不可同日而语。囚犯可以带家属坐牢,如家属不愿连坐,考虑到法人天性浪漫,还可以申请让女秘书等入狱共处共宿。囚犯有一定的自由活动空间,城堡中有图书馆供囚犯使用,党卫军的医疗机构则为囚犯提供体检诊治服务。囚犯每人每周可以得到两瓶红酒和零花钱。更有甚者,在城堡干体力活的南斯拉夫低端囚犯丘科维奇(Zvonimir Čučković)略通无线电知识,通过丘克维奇,达拉第可以使用看守的收音机定期收听英国 BBC 电台等敌对势力对欧陆的广播,而后再在囚犯中传播扩散。收听敌台,古今中外皆为大罪,身处监所却能公开或半公开为之,不可不谓之奇葩。伊特尔城堡优越的监禁条件使得高端囚犯们乐不思蜀,1944年,城堡内的一批奴工曾计划和高端囚犯们一起越狱逃亡瑞士,因为后者临阵变卦,舍不得离开城堡,导致计划流产。
战争末期,德国的供应日益吃紧,囚犯们的生活水平明显开始下降,甚至出现了电力供应中断,须用蜡烛照明的非常状况。囚犯们在对用蜡烛照明不满的同时,更为焦虑的是前途未卜,性命堪忧的当下处境。为此,法国前总理,凡尔赛条约的始作俑者“老虎”克莱蒙梭的儿子小克莱蒙梭(Michel Clemenceau 1873 – 1964)约了雷诺,甘莫林,对城堡监所长官,党卫军上尉塞巴斯提安·维默尔(Sebastian Wimmer 1902 – 1952)开了一次吹风会。小克莱蒙梭会讲德语,在吹风会上既是囚犯代表也是翻译。囚犯方除了抱怨用蜡烛照明的不便外,主要是对维默尔挑明,城堡囚犯的安危决定着他战后的命运,机灵的维默尔则表示城堡囚犯如果受到伤害不符合德国的利益。这次谈话在短时间内给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囚犯们些许安慰。

甘莫林(左一),小克莱蒙梭(左二)和雷诺(右一)被解救后在损毁的城堡中与美国兵合影
小克莱蒙梭成为尊贵囚犯,被关进伊特尔城堡着实有些莫名其妙,尽管是因为受其父老虎克莱蒙梭(Georges Clemenceau 1841-1929)的株连所致,但若深究恐怕仅仅是一次乌龙。老虎克莱蒙梭一贯反德仇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凡尔赛和会上,克莱蒙梭是“四巨头”中最为坚定要干死德国的一方,嚷嚷着要让德国赔出最后一个马克,是极为苛刻刁钻的《凡尔赛条约》的主要推手,这也为日后纳粹德国的崛起埋下了祸根。老虎的儿子小克莱蒙梭尽管是高干子弟,其实根本不关心政治,而是一个坑爹的官二代。上世纪初,小克莱蒙梭利用其虎爸的关系,坑蒙拐骗,因为诈骗罪还吃了官司,弄得作为政治家的老克莱蒙梭极为尴尬被动,父子关系因此破裂。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已入不惑之年的小克莱蒙梭慨然从军,保家卫国,感动了老父,父子关系才得以恢复。小克莱蒙梭的人生巅峰是父子言归于好之后,为虎爸在枫丹白露附近的落英河畔莫雷(Moret-Sur-Loing)设计了一座完全使用生态材料建造的茅屋,说是用来为虎爸养老,虎爸大概是怕被儿子再坑一次,并没有入住茅屋,而是长期住在法国西部大西洋沿岸其印象派画家好友莫奈为他设计的“印象花园”中。通过茅屋,小克莱蒙梭歪打正着,在国际建筑界赢得名声,茅屋后来成为老虎克莱蒙梭的纪念馆。不过大多数购票参观者感兴趣的并不是老虎的生平,而是茅屋建筑本身,久而久之,落英河畔的“克莱蒙梭之家”成了建筑设计界低碳环保理念著名的前卫标杆作品。
老虎克莱蒙梭已经于1929年去世,因此纳粹把小克莱蒙梭作为人质关押其实根本没有意义,不仅没有得以敲诈的对象,这样一位人畜无害的“社会贤达”也完全没有可敲诈的价值,反而凸显了独裁政权惯于搞株连报复的阴暗心态和凶残本质。

老虎克莱蒙梭(左)与印象派大师莫奈是莫逆之交,图为两人在吉维尼的莫奈花园中

莫奈大师为老虎克莱蒙梭在法国西端大西洋岸边设计的“印象花园”,现为克莱蒙梭纪念馆,下方可见克莱蒙梭青铜头像
1945年4月30日希特勒在柏林自杀,帝国崩溃在即。自知罪孽深重的一些党卫军人开始逃亡,伊特尔城堡因为地处偏远,扼进入阿尔卑斯山之要津,不少寻求天主教会庇护,向意大利逃亡的党卫军人将其作为逃亡的中继站。达豪集中营长官爱德华·维特(Eduard Weiter 1889 – 1945)4月30日携家人到达伊特尔城堡,在他离开达豪集中营时,亲自下令屠杀了2000多名囚徒,之前还根据希特勒的命令,在达豪集中营焚尸间处决了“元首亲犯”,在慕尼黑啤酒馆刺杀希特勒功败垂成的乔治·埃尔瑟。维特到达城堡的消息,引起囚犯恐慌。但是维特并没有继续逃亡,而是两天后在城堡中莫名死亡,很有可能是自杀。维特死后,陈尸城堡,城堡长官维默尔上尉让手下的看守把尸体抬到伊特尔村墓地埋葬,但是遭到村庄的本堂神父拒绝,最后只能私下里随便找了一处空地掩埋了事。

达豪集中营长官爱德华·维特(Eduard Weiter 1889 – 1945),死于伊特尔城堡
5月3日,美军解放了西距城堡40公里的奥地利阿尔卑斯重镇因斯布鲁克(Innsbruck),而在城堡所处的因河河谷区域,尚有从巴登和巴伐利亚东撤于此的武装党卫军第17装甲步兵“葛茨·冯·伯利欣根”师(铁手骑士师)在成建制地抵御美军的东进。维特之死,使城堡笼罩上了一种末日气氛,囚犯们意识到尽管战争结束指日可待,但是能否逃出生天尚需运气加上自己的努力。
在美军占领因斯布鲁克的5月3日当天,南斯拉夫囚徒丘克维奇身负双重使命离开城堡,表面上是被城堡长官维默尔上尉派遣,寻找分散在城堡周围山区的德军部队对城堡施行保护。实际上丘克维奇是受囚犯们的委托,试图向美军求救。丘克维奇没有去5公里外仍被德军控制的城市沃格尔(Wörgl),而是西行60余公里,径直奔向因斯布鲁克。当天夜间,丘克维奇在因斯布鲁克城郊遇到美军103步兵师的前哨部队,展示了随身携带的英文求救信。美军意识到城堡情况危急,但因为自身兵力单薄,天色已晚,遂报告上级,并答应丘克维奇第二天一定会采取援救行动。次日清晨,美103步兵师派出一支装甲车队沿因河河谷下行驰援伊特尔城堡,但在途中被德军的炮火拦截,车队受阻,又因为军事行动已越出103步兵师防区,坦克等重装甲车辆因此被上级召回,留下两辆吉普车和四名士兵在克拉默斯少校率领下绕路向城堡移动。
5月4日,由于丘克维奇一去不返杳无音信,陷入慌乱的维默尔上尉害怕也像维特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决定带上老婆逃亡,之前还请尊贵囚犯们给他写了一份文件,证明他一直善待囚徒,以备被美军抓到时能够免死,同时佯称让城堡的党卫军看守们去寻找已死的维特,看守们遂作鸟兽散,这样一来城堡囚犯的命运就被置于自生自灭的境地。逃跑之前,维默尔装模作样地将城堡的指挥权移交给因为受伤在城堡休养的武装党卫军上尉施拉德(Kurt-Siegfried Schrader)。

接掌城堡指挥权的武装党卫军上尉施拉德(Kurt-Siegfried Schrader)
一夜间莫名其妙成为城堡司令的施拉德上尉早就厌倦了这场无义之战,由于看守们也已经跑路,施拉德当然无人可以司令。情急之下,施拉德打开了城堡的武器库,将武器分发给囚犯以防不测,使得囚犯们事实上接管了城堡。作为一位武装党卫军军官,施拉德的这一举动无疑是完成了一次自我救赎。5月4日中午,鉴于丘克维齐没有返回城堡,维默尔以及城堡看守跑路,城堡的捷克厨师克罗伯特(Andreas Krobot)骑自行车去沃格尔寻求援救。此时的沃格尔的局面混乱不堪,城市一部分仍然被武装党卫军占领,另一部分则被奥地利抵抗力量控制。通过抵抗力量,克罗伯特见到了德国国防军掷弹兵少校赛普·甘戈尔。

德国国防军甘戈尔少校
约瑟夫·赛普·甘戈尔(Josef Sepp Gangl 1910 – 1945)出生于巴伐利亚,职业军人。二战爆发时,甘戈尔驻守萨尔地区德法南部边界。可能不太为人所知的是,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时,法国并没有只是在口头上对德国宣战,9月7日,为减轻波兰面临的压力,宣示法国对波兰安全的承诺,法军11个师曾进击德国,纵深达8公里,但是法国人三心二意,行动迟疑,两星期以后就被德国人赶回了法国,甘戈尔在此役中受伤。在战争的大部分时间中甘戈尔均在东线服役,作为南方集团军群火箭炮兵军官参加基辅合围,表现骁勇,连续获颁一级二级铁十字勋章。1944年甘戈尔所在的第七掷弹兵旅调防法国,6月盟军诺曼底登陆,甘戈尔部参加坎城保卫战后陷入盟军的法莱塞合围(Kessel von Falaise),第七掷弹兵旅以折损过半的代价突围成功。甘戈尔部之后且战且退,在撤退过程中参加阿登突出部战役和萨尔布吕肯保卫战。由于甘戈尔智勇过人,1945年3月再获颁金质铁十字勋章并被擢升为少校,这时候甘戈尔手中已经没有火箭炮等重型武器,部下也仅有数十人。在退入因河河谷后,作为所谓“阿尔卑斯堡垒”(Alpenfestung)的一部分,甘戈尔奉命驻防沃格尔。甘戈尔对纳粹政权已经没有任何期望,他对生死与共的下属们承诺,他一定会让他们活着回家。在沃格尔,德军得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抵抗美军,而城内的平民并没有疏散,一旦开打,肯定会造成巨大伤亡。由于美军逼近,城内居民已经在居所等建筑上挂出白旗,以免遭到美军攻击,而根据希姆莱的命令,凡是悬挂白旗的居民,家中男性均格杀勿论。为防止纳粹对平民施害,甘戈尔决定和当地的反德国抵抗力量联手保护城内居民。
当甘戈尔遇到前来求救的克罗伯特时,很费踌躇,一方面他很清楚城堡面临的风险,良知逼使他不能见死不救;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为救援伊特尔城堡而丢下城内居民不顾,同时他要信守他对部下让他们活着回家的承诺,而以他们现有的实力驰援伊特尔城堡无疑是以卵击石,将他们置于巨大危险之下。权衡再三,甘戈尔作出惊人决定,他将自己的大部下属留在沃格尔城内,与抵抗力量一起保护平民,他本人则带了10余名士兵打着白旗往已经被美军控制的库夫斯坦恩(Kufstein)而去。甘戈尔很清楚,若要解救城堡的囚犯只能求助于美军的帮助。在库夫斯坦恩,甘戈尔遇到了由美军上尉约翰·杰克·李(John C. “Jack” Lee)率领的美21集团军群第12坦克师的侦察连。在甘戈尔介绍情况后,人命关天,李立刻决定转向伊特尔城堡。由于通往城堡的山路桥梁坍塌,李上尉最终只能够率领一辆“谢尔曼”M4型坦克,一辆大众运输车和一辆美式吉普,捎上甘戈尔等十余名德国兵和临时搜罗到的美第36步兵师的十余名美国兵,不顾散布在城堡周围的武装党卫军铁手骑士师的火力拦截,径直冲进城堡。

二战末期在因河河谷地区作战的美军“谢尔曼”M4型坦克
李上尉和甘戈尔少校率领的救兵受到了城堡“司令”,武装党卫军上尉施拉德的热忱欢迎。不过这样一支怪异的美德“混编”军队却不能使囚犯们高兴起来,不仅仅是由于他们的力量单薄,更是因为其中还混杂着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德国兵。囚犯们不加掩饰的失望和困惑使得李上尉多少有些扫兴,他对那些穿着名牌西装挎着冲锋枪在城堡里乱逛的显贵们自然也不会有好言好语好脸色。李要求把所有的囚犯立刻转移到地窖等安全地带,且态度生硬举止粗鲁,“Fucking”不离口,新大陆板块冲撞了老欧洲,喝咖啡的遇到了吃生大蒜的,弄得这些大概是第一次近距离与美国大兵打交道的彬儒雅致的高端人士很没面子很不愉快,以致雷诺总理在当天写道:(战后)欧洲未来将被这种人掌控,那将是多么可怕!
两害相权取其轻,可怕的未来毕竟不能与恐怖的现实同日而语。城堡外的森林里已经明显有武装党卫军在集结,李上尉将唯一的坦克转向布防,炮口正对通向城堡的公路桥,李把这辆跟随他转战欧洲的谢尔曼M4型坦克称作“迷醉的珍妮”(besotten Jenny)。尽管甘戈尔的少校军衔高于李上尉,但是所有德国军人均顺从地服从李的指挥调遣。为了在战斗打响后便于识别,李命令所有德国军人在左臂绑上布条。对一个在历史上第一个指挥德国兵打仗的美国军官来讲,李上尉在此时此地的感觉应该是爽上天的,他不无恶搞地把他的德国战友称作“酸菜宝宝”(zahmen Krauts)。来自纽约的李上尉是橄榄球运动员,对德国的全部认知是德国人吃酸菜,除了会吃酸菜外德国人一无所长,因此德国的正式国名在上尉的口中也一直是“狗日的酸菜国”(Fucking Krautsland)。

李上尉(右一)与解救伊特尔城堡的战友
5月5日清晨,“葛茨·冯·伯利欣根”铁手骑士师的百多名武装党卫军开始对城堡发起攻击,吵醒了前晚布防完毕就去睡觉的李上尉。铁手骑士师于1943年在巴尔干建制,以德意志历史上的传奇铁手骑士“葛茨·冯·伯利欣根”(Götz von Berlichingen)命名,前身为曾在巴尔干半岛和南斯拉夫铁托游击队恶战的党卫军第5山地集群,成员多为克罗地亚的德裔天主教徒。和北欧荷兰等外籍武装党卫军组织相似,外籍党卫军人的纳粹意识形态信仰往往比德国本土党卫军人更加狂热,性格更为彪悍,战场上的表现更为勇敢。二战期间,特别在战争后期,武装党卫军里的外籍军人数量远远多于德国,在武装党卫军的38个成建制师中,以外籍人员组成或有外籍背景的几达30个。

武装党卫军第17装甲掷弹兵“葛茨·冯·伯利欣根”(铁手骑士)师
铁手骑士师建制后的作战序列为武装党卫军第17装甲掷弹兵师,建制伊始就成为德军最高统帅部预备队,事实上的战略救火队,哪里战况吃紧就被投向哪里。1944年,英美开辟第二战场在即,法国北部风声鹤唳,铁手骑士师调防法国圣洛(Saint-Lô),诺曼底战役中的卡伦坦,圣洛等恶仗都是铁手骑士师主打。在卡伦坦,铁手骑士师以寡敌众,同时向美军三个师发起进攻,让人生畏。在退入德国本土之前,铁手骑士师向占据优势的盟军不断发起反击,1945年新年铁手骑士师在阿尔萨斯-洛林参与西线对盟军的最后一次反击“北风行动”,表现卓著,在盟军中也赢得了声望和尊重。
至于在1945年5月5日德国战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铁手骑士师为什么会进攻伊特尔城堡,其动机人们至今还没有厘清。进攻是因为城堡中的名人囚犯还是因为李上尉率领的美军士兵出现在城堡而引起,迄今仍不清楚。无论如何,铁手骑士师的进攻成全了一次救赎,成全了伊特尔城堡的一段佳话,一桩传奇。

城堡入口在峡谷桥梁之后,李上尉的坦克“迷醉的珍妮”在入口处被击毁
李上尉被枪炮声吵醒之后,铁手骑士师进攻的坚决和火力的凶猛使他吃惊。原来李认为用坦克的火力封锁通往城堡的路桥可以抵挡一阵,没承想对方居然拉出了88毫米反坦克炮,不仅把城堡的建筑轰得千疮百孔,还有一发直接命中“迷醉的珍妮”,引起爆炸。危急关头,“巴斯克飞人”让·波罗特拉利用自己网球大师的体格优势,步行闯过火线去寻求美军的帮助,李上尉和甘戈尔少校则分别向美第12坦克师和沃格尔的奥地利抵抗力量呼叫求援。

被铁手骑士师炮火毁损的伊特尔城堡
混乱之中,李和甘戈尔共同指挥美军与德军士兵,并肩战斗,对抗铁手骑士师的进攻。尽管李上尉不准囚犯参加战斗,但仍旧有个别人不甘寂寞披挂上阵。没有作战经验的雷诺弄了把冲锋枪胡扫乱射,大概找到了童年时期在嘉年华游乐场用汽枪打木头鸭子的感觉。事后雷诺回忆说,端着冲锋枪照着人打的感觉真是棒极了,就是烟雾太大,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到人了。雷诺亢奋之下,忘乎所以,以致暴露太多,甘戈尔少校上前把他拉下火线,结果被对方的狙击手击中头部,当场阵亡。
战斗至当天下午,城堡守卫一方弹药告罄,李命令所有人退上塔楼,前总理达拉第在塔楼上则忙着和两名德国兵干完了一瓶意大利比特酒壮胆,事后达拉第却薄情地回忆说:“那玩意儿极其恶心”,在酿酒的问题上法国人的优越感无限,即使在大难临头的时刻。就在大家开始绝望之时,传来了美军坦克履带滚动的声音:前一天被德军阻截的美军103步兵师的4名士兵在克拉默斯少校率领下已经接近城堡,他们遇到应甘戈尔求援而来的奥地利抵抗力量成员和闯过火线的巴斯克飞人波罗特拉,得知在伊特尔城堡双方已经交火且形势凶险,随即向美军第142步兵团求援,第142步兵团的装甲救援部队很快抵达城堡,击溃了围困城堡的铁手骑士师,伊特尔城堡终得拯救。

被解救后的法国人质(左起):达拉第总理,魏刚将军夫人,魏刚将军,美军将领,雷诺总理,甘莫林将军

参加城堡保卫战的德国士兵被美军关进战俘营前与美军战友依依惜别
被救出的十余名法国尊贵囚犯当晚在美军的严密护卫下离开城堡,5月10日回到巴黎,那些与美军并肩固守伊特尔城堡的德国军人则在当天被关进了美军战俘营。甘戈尔少校的遗体被移送到沃格尔埋葬,他用生命兑现了他对他那些生死与共的下属的承诺,因为他的死使他们能够活着回家,而少校本人却长眠在异国他乡。因为少校护卫沃格尔免遭纳粹施虐和以生命相救伊特尔城堡囚犯的义举,奥地利视其为国家英雄,沃格尔市民视其为城市的荣耀,至今沃格尔仍有以甘戈尔命名的街道和纪念路龛。晚年的雷诺总理在他的回忆录中则对甘戈尔的救命之恩铭怀不忘。
事隔一个多甲子,当事人皆已作古,这段惊心动魄又不可思议的故事却一直不曾被人遗忘。2016年,瑞典的重金属乐队萨巴通(Sabaton)曾选择古往今来的11个战争故事为素材,出版专辑“最后结局”(last stand),专辑中的压轴曲即为描述1945年5月5日伊特尔城堡之役的“终极之战”(the last battle),风行一时。有趣的是,除了能把人耳震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外,萨巴通的歌词倒是和我们小时候唱的打日本的“王二小放牛郎”有异曲同工之妙:
(领唱)五月初五呀那个打胜仗,
一九四五年呀那个元首已经没戏唱,
珍妮守在城堡前,那个党卫军呀对她开炮又放枪,
俺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个终极之战呀已经打响。
(合唱)城堡上降下了那个天兵天将,
纳粹呀那个猝不及防,
甘格尔呀李呀带兵那个厉害呀,
一下子把那个钦犯全解放。

萨巴通乐队“终极之战”的广告贴,政治内涵丰富,象征新德国的涅槃重生,图中的德国国防军人形象是向牺牲的甘戈尔少校致敬
伊特尔城堡援救故事之所以令人难忘,因为它鲜活地映射了在一个帝国解体强权崩溃的历史时刻的混乱,面对混乱人们的恐惧,困惑和迷茫,每个人几乎是被逼迫重新选边站队,他们的选择已经脱离了传统的爱憎,秩序,服从,意识形态,族群的禁锢和束缚,更多的是以良知,向善和奉献取而代之。

伊特尔城堡之战因为其独特性一直脍炙人口,此漫画左侧着黄色卡其布军装的为美国兵,着灰色军装的为德国国防军士兵,他们并肩抗击着迷彩服的德国武装党卫军士兵
伊特尔城堡之后,法国的尊贵囚犯中达拉第和雷诺继续从政,继续为敌,终生互怼。魏刚和网球明星波罗特拉因为叛国罪被送上法庭,后得总统戴高乐特赦。波罗特拉获释后成立“保卫贝当民族阵线”,终生担任主席,致力于为贝当元帅翻案,这要放在中国,如同是在为汪精卫鸣冤叫屈,看来网球大师对政治还是没太搞明白。莱昂·儒奥则继续工会事业,蜚声世界,1951年获诺贝尔和平奖。

网球明星波罗特拉二战期间参加维希政府附逆,在伊特尔城堡之战中,波罗特拉勇闯火线,向美军提供战场情报并索要了一套美军士兵制服投入作战,战后被作为法奸审判,被特赦后从政,继续为维希政府张目

莱昂·儒奥因为对国际工人运动的贡献,1951年获诺贝尔和平奖
末任城堡长官施拉德上尉曾被美军关押进战俘营,后因为其在城堡的行为被法国政府保释,之后携家带口在北威州明斯特定居,以当泥瓦匠为生。五十年代在法国政府的干预下,施拉德得以进入北威州内政部任职,九十年代在德国去世,安享天年。
带着妻子一起逃亡的城堡监所长官塞巴斯蒂安·维默尔被盟军抓获,因曾经在达豪集中营和迈丹尼克集中营(KZ Majdanek)犯有战争罪行被盟军起诉,其妻求助于当年的法国尊贵囚犯,在他们的帮助下,维默尔得以在1949年早早获释,后因酗酒恶习与妻子离婚,维默尔于1952年自杀。
伊特尔城堡战后被一家列支敦士登的酒店集团收购,整修扩建后成为一家可容直升飞机起降的豪华酒店,未几又一次破产。现在城堡是私人物产,主人的身份被严格保密。
有趣的是攻打城堡的武装党卫军铁手骑士师的命运,由于其彪悍善战,使盟军吃了不少苦头,一方面屡次出现缴械后遭盟军报复,被成批杀害的情况,另一方面美国的巴顿将军对铁手骑士师的印象深刻。1945年5月,德国投降两个星期不到,英美在丘吉尔同意下制定“不可想象行动”计划(Operation Undenkbar),准备在同年7月1日从德累斯顿方向对驻德苏军发起攻击,行动目标是将苏军逐出东欧,以保证波兰独立。在制定计划时,巴顿将军曾经考虑过征召十万德国战俘解决英美方面兵源不足的问题,而铁手骑士师将是新组建德军军官的主要来源。“不可想象行动”计划因双方军事力量不均衡,英美方无胜算而被放弃。
年轻歌德的戏剧处女作就是“葛茨·冯·伯利欣根”(Götz von Berlichingen),说的是帝国骑士葛茨在寻衅斗殴中失去手臂,用钢铁重造手臂继续惹是生非打打杀杀的故事,所以葛茨也被称作铁手骑士。葛茨在身处绝境拒绝敌人的招降时说:“舔我的屁眼吧!”(Leck mich im Arsch!缩写为LMA)此语惊世骇俗,石破惊天,不仅武装党卫军第17师以葛茨命名,法国文豪让·保罗·萨特也将能说出“LMA”的葛茨认作是存在主义先驱,二战中亦有战舰高悬书有“LMA”战旗出征的。伊特尔城堡鏖战正酣之际,李上尉用步话机向自己的坦克师请求增援,对方要求李上尉描述一下他的处境,李说:“那帮狗娘养的正在隔着裤子射我的屁眼!”

战后李上尉曾经风光一时
伊特尔城堡一战,由于营救出的对象含金量高,属高端人口,被美军大肆宣扬,遂使李上尉一举成名,满世界巡回讲用,并获颁杰出服务勋章,出过一阵风头。战后李继续打橄榄球,1950年美国橄榄球界开始职业化转型,李没能被职业队录用,曾经尝试经营酒店未成,后以在酒馆跑堂为生,1973年李因酒精中毒去世,终年54岁。不明了的是,伊特尔城堡之后的上尉是不是仍然认为,德国人除了会吃酸菜外一无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