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抗日根据地的日常生活(上)

抗战时期,中共根据地发生巨大变化,体现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战争环境造成的普遍匮乏是当时日常生活的底色,但中共通过自己的努力,又改善和丰富了民众的日常生活。从衣食住行、日常交往、家庭生活,到语言观念、两性关系,根据地的生活和精神状态都与之前拉开很大距离,这是中共进入后呈现的一个革命性变化。

来源: 抗日战争研究     作者: 黄道炫

1944年,成长于冀中根据地的作家王林读完苏联小说后,因为未从中看到革命对乡村风俗习惯的影响,发出疑问:“十月影响只在于土地关系、阶级关系上吗?如果然,则十月革命比之今日中国抗战,可又不如今日冀中人情风俗的大变动了。”

王林的判断的确有充足的根据。抗战时期,尽管中共进入乡村、建立根据地并没有太长的时间,但对各根据地社会造成的冲击却是此前几个世纪大概都无法比拟的。无论是衣食住行、日常交往、家庭生活,还是语言观念、两性关系,根据地的生活和精神状态都与之前拉开很大距离,中共意识形态通过政治组织强势介入根据地社会生活,整个根据地的社会生活和权力关系都不再如既往。当然,无论是军队、地方还是干部、普通百姓,人们的恒常生活有强大的惯性,中共强大政治体系的介入会改变很多,不会改变的则可能更多。再强大的政治力量,面对社会生活的日常,也存在难以逾越也无需逾越的权力边界。常与非常、变与不变,是我们观察历史时需要注意的不同侧面,单纯强调任何一面,可能都和复杂的历史相去甚远。本文主要以华北地区为对象,观察战时中共根据地日常生活的一些面相,不打算也不可能穷尽日常生活的所有。

华北抗日根据地略图

一、战时的温饱问题

民以食为天。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严重破坏中国民众的日常生产和生活,中共根据地大多数身处敌后,直接面对日本军事力量的压迫,遭受影响尤为巨大。整个战争时期,日军对根据地的摧残和打击从未间断,烧杀可谓家常便饭:“敌几次在井陉杀良民,填满了米汤崖、黑水坪、温塘等地吃水井,上面以大石压着,周围四方人民来找自己亲人者,观此情形泪流满襟,捞上往往不是自己亲人,因此死尸铺满了附近广场,无首的无四肢者、一身两段者、割生殖器者、女生殖器插物者、割五官者等死的悲惨,观不忍观。”抢夺更不可免,抢夺对象包括粮食、牲口、农具、衣物等各种物资:“抢夺办法多是组织灾民,利用灾民之饥饿进行抢取和灾民对半分,或抢一石交敌八斗,小的农具家具归灾民,所有在敌武装掩护进行,能抢走的抢走,不能抢走的即进行破坏,烧毁。”遭受日军破坏地区,民众生活空前困难,“当你在任何一个庄村开饭时,都会有一群全身很瘦,肚子很大的小孩群集在你的周围,目光不动的盯着你,时刻可以看见嘴中在吞着自己的唾液”。日军烧杀抢掠既缘于野蛮本能,也是对根据地民众的示威,冀望以此打击根据地的战力,离散根据地的民心,这些举措起初收到一些效果。出于对八路军不能阻止日军“扫荡”的不满,山西省武乡县民众一度流传歌谣:“八路军来至[自]四川,穿的黄小布衫,吃的是合理负担,敌人来了钻到后山,敌人走了出来宣传。”极端的例子,甚至“老汉从茅厕里跑出来,用拐棍打要粮的军队,以及把军队吃饭的饭碗夺了,不叫吃饭”。

烧杀抢掠固然可以吓阻民众于一时,却无法让民众归心。随着根据地顽强坚持,民众的态度逐渐发生变化:“群众在几年的斗争中特别在去秋的反“扫荡”中,有他的政治经验,知道敌人不能长期控制我根据地,信赖我军与抗日政权,他不会轻信敌人的话而受其欺骗。”八路军干部冯毅之的亲身观察也证实了这一点:

这个村(长秋村)自从抗战以来,敌伪顽曾焚烧过无数次,头几次我也在场,情景与现在完全不同。他们见到自己的房屋用具燃起熊熊烈火,一切化为灰烬,真是痛不欲生,怒骂敌人,也埋怨我们,大哭大嚎,象活不成了的样子,现在却再听不到埋怨的话语和哭嚎声音了。他们除了尽力扑灭火焰,抢救剩余用物外,只是满怀着复仇的沉默。

连续的烧杀,激起民众的敌对情绪。山西武乡的调查说,日军“残暴的烧杀(烧房三万余间,烧粮二万余担,杀人七百多,伤一百三十余人),粉碎了武乡人民‘哪个朝廷不纳粮’的幻想,激起深刻的民族仇恨”。刘荣观察到,是否遭受日军烧杀直接影响民众态度:“下午到白家惠,借书,均碰钉子。当时对该村印象特别不佳,探其原因,百姓没有受到敌人施毒,人民的思想进步、开化较之于别村差。”当然,民众情绪的改变,也和中共艰苦的努力分不开:“有些地方在敌人烧杀后,情绪很低落,悲观失望,不满八路军,以为八路军不打日寇,不保卫他们的村庄,这时到一地方……亲自帮助群众造房子,捐粮食等——经过这个过程后,群众看到到底是自家人,又特别相信、爱护,把仇恨心转移到敌人方面。”

日军的烧杀抢掠破坏根据地的生存资源,造成民众生活水准急剧下降。1940年,王紫峰在根据地找一些群众调查当地物价,发现“各种物价都较卢沟桥事变前涨了三、四倍,而工价一般只增加了一倍或不到一倍,吃亏的主要还是工人和军人”。关系基本生存的粮食普遍匮乏。1941年,晋冀豫根据地的报告写道:“冀西、晋中人民无糠可吃,树皮吃光,平定、昔阳、和顺、邢台、赞皇等县平均每月饿死45人。”山西辽县战前粮食产量年均24万石,1939年减少到12万石,下降50%。尽管后期有些地区出现改善的趋势,但战时根据地民众基本生活尤其粮食供应的紧张状态应无实质改变。1944年,晋冀鲁豫边区的调查显示:“冀西、豫北一带,终年不断吃糠,而且占着相当大的比重,即所谓‘半年糠菜半年粮’。晋东[西]南各县,过去生活虽也同样简朴,但吃糠的地方还是很少的,但自抗战以来,不断遭受敌人的破坏掠夺,人民原有一些积蓄已消耗殆尽,加之四二、四三,两个连续的荒年,到现在吃糠的也比过去增加了。”

艰困的局面,直接影响和威胁到个体生存。张南生日记写道,由于日军“扫荡”的破坏,民众流离失所,一间破庙里住着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和四五个小孩,“老头说原有数间房,2头毛驴,四十亩地,好地往年吃不了,还剩下一点(估计是个中农),房子被鬼子烧了,驴子被拉走,地被去年大水冲了32亩。今天只得在庙里住,卖点饭过日子”。相对富裕的地主、富农生活也不好过:“现在有2个地主和一个富农(地主降为富农),吃的是红粮或玉黍蜀,其他6个富农是红粮配上多半数的花生饼子□吃窝窝头的。大多数是吃树叶稀饭。”山西阳城、沁水一带民众生活极端贫困:

普遍的群众是喝着米羹饭(水里边下一些米和菜,加一些调和)。当然这种饭也因阶层的不同而有好坏之别了,普通的中农每日三餐米饭能下米6合—9合(以人为单位)。贫农就又不同了,每日每人用米3合—6合,而且不是纯米,要拌一些玉米渣子或糠的。富农人家每日3顿米羹饭仍同中农一样,只是每隔数日吃一次豆面条和子饭而已。地主一般的情形和富农同,但和子饭吃的次数比较多些,有时还吃一两顿小米干饭或吃干豆面条罢了。

刘荣经过阜平时,到一个老百姓家中,“烧茶水,要做饭,但没有东西做,吃的只是枣泥和树叶子。阜平好多老百姓都是如此,……阜平地区贫瘠,走遍四省真是罕见”。这样的情景,不一定为战时所独有,但战争的确加剧着贫困的状态。极端困苦之下,选择自尽的也不罕见:“自从4月底下了一场雨,至今没再下雨,旱情仍然相当严重。……有个孤苦的老人,挑了一担瓦罐来担水,在回去的路上,眼看就要到家了,不小心失足,把瓦罐打碎,水全洒在地上。他想来想去,感到没了活路,解下腰带在树上吊死了。”

匮乏的环境下,人们的心理企求大大降低,刘荣写道:“昨天王永炎有幸搞来了一点驴肉,虽不多,每人还是吃了六片,觉得格外香,因为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肉了,环境使得把吃肉的念头也打消了,只是想有新小米做一餐焖米饭吃,就真心满意足了!”当年的回忆中提到八路军想尽办法解决吃饭问题的场景:“五花八门的‘饭’做出来了。一种是用杨槐花和杨槐叶,先在开水里烫了,掺上榆树皮磨成的面,还少量掺上一点豆面,放些盐巴,和成饼,在锅上蒸熟,色黄,战士们高兴地叫它为‘鸡蛋糕’。……再一种是把杨槐叶、杨槐花和野菜洗净后放在锅里煮,等煮烂后,加上一些榆树皮面和盐巴,再放上一点油星子,因为汤里有树叶、树皮和野菜,所以战士们风趣地叫它为‘三鲜汤’。”相比战士们,农民的想像力有限得多,他们想像中,“蒋委员长也不过是每天吃饺子吧”。

大生产运动前,八路军的生活常常比当地民众还更艰苦,“沿滹沱河边群众生活较部队上好几倍”。山西口述访谈中老百姓心目中的八路军形象是:“连旱烟也吃不上,吃的就是那芥黄黄苗子,好多那种都是。(后来)住下和老百姓惯了,问老百姓寻上些旱烟,纸烟根本没有。后来部队生产自救,在粮食问题上才缓过来。那会儿就是吃煮黑豆、煮荞面,那可是艰苦咧!”晋西北地方贫瘠,部队生活更为困难:“四〇年晋西北部队异常困难,士兵受冻受饥,因而致病而死,逃之而亡的数千人,……兵士中吃黑豆者有,抢饭吃者有,完全无被盖者有(独二旅一个营三百多人只有三十床毯子)。”平时伙食太过清淡,偶尔会餐,就出现这样的场景:“红烧肉吃了两块便没有了,虽然馒头每人五个是吃饱了,但肉并未解过馋。在吃的时候,刚吃下两个馍菜就冲光了,在冲的时候谁也不肯讲话,冲锋结束喝开水时,都称赞这个会餐还很好,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这里的“冲”字,贴切传达出会餐时人们心无旁骛、争先恐后的情景。

当然,不同地区情况并不完全一样,陕甘宁后方地区的干部、军队比之前方,处境明显更好一些。曾志回忆,1939年到延安时,发现延安的生活比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好:

在上海天天与我们作伴的是酸菜和开水泡饭,就这么还经常吃不饱。延安虽吃小米,且壳子多,口感不好,拉嗓子眼儿,但管饱。这很重要。道理明摆着:吃饱肚子比什么都好。菜也不错,不是白菜,就是土豆,没有断过顿,量又多。……延安的群众很少种菜,也不大会种菜。可是大路菜,例如萝卜、白菜、土豆、红枣都还容易买到,就是猪肉、鸡蛋之类也并不缺,还便宜。一斤猪肉就两角钱。

如果说曾志是干部或许供应好一些,何方当时还是普通学员,他的回忆代表更多普通人的感觉:“在延安的吃饭问题,除一个短时期外,基本上都可以吃饱,只是油水太少,作为细粮的面食很稀罕,大米饭好像没吃过,一年四季全是小米干饭和稀饭。……由于很少吃面食,所以大家,特别是北方人,一遇到吃馒头或面条就像没了命一样。”大生产运动后,延安伙食状况更为好转,从敌后来到延安的八路军干部发现:“延安党校伙食,每天都是四菜一汤。大盆四方块红烧肉,让你吃个够。我问他们是不是都是七大代表吃这么好。答复的是你来已减少了一半,过去是八个菜。”相比之下,直到1944年,太行根据地的军队生活仍很艰苦,“只能吃小米一斤四两,七钱清油还吃不到三钱,用菜蔬弥补,勉强够吃”。

为什么说1941年到1942年,是华北敌后抗战最艰苦的时期?

延安生活较之前方根据地更为优裕的现实,不免引发一些牢骚:“我到绥德见到大光商店、独一旅商店,吃得很好,架子很大。我说王八蛋们吃的和肥猪一样!我们在前方和敌人拼,挡着敌人,你们在后方快乐逍遥。咱们应该换换班!”这应该是当时不少前方将士到延安后的共同心理。由于客观环境的差异,即便中共这样一支强调平均、平等的力量,也不可能消灭地区间的差距,放到历史的环境中观察,这应该不难理解。同样在前方,官兵差距也客观存在。抗战时期,红军改编成国民革命军后,按照正规军的标准,官兵差距较之红军时代放大,所谓“干部生活从营以上即很好(连的倒很苦),越上越好”。当然,这里的所谓“好”,只是内部间的比较,整体上说,贫穷、匮乏是普遍现象,解决温饱问题始终是当务之急。

二、战时的衣、住、行

食物是最基本的生存需要,即便战时,相关记载也较多,相较之下,衣、住、行尽管也是生活要素,但因紧迫性相对不那么高,记载要少得多。偶尔可以看到的一点反映民间状况的材料,也多和食物放在一起,比如有材料说到山东菏泽县第六区大杨湖村:“村民主要生活依靠是种地务农,生活程度是低的,穿的都是粗布(自己织的布),吃的大部是高粱、大豆、玉米。”刘荣日记记载平西民众衣不蔽体的惨状:“一个十六岁姑娘在推碾子,同样烂得大腿都露在外面,是很健壮、很朴实的好女孩儿。观其脸与剪发头很好看,观其下身,引起我无限难过。当时把自己一件破的衬衫脱给她。回头又往里面一走,很多,还有一个十二岁姑娘,除小肚子上盖一块布外,赤身一条,小孩儿也是剪发头,大眼珠儿好看,细细询问一番。这孩子从小长到现在十一二年还没有穿过衣服。”

相对而言,八路军干部的日记中,留下了一些军人在战争中衣、住、行状况的记载。军人长期背着武器、干粮袋子行军,衣服、鞋子消耗极大,战争时期,供应紧缺,衣着问题构成不小的困惑。高鲁日记记有军人衣不蔽体的状态:

战士们衣服最破的地方是扛枪的右肩,裤子最破的地方是屁股、裤裆、膝盖。没有布补,便把裤脚的布剪下来,裤脚虽然短了,但打了裹腿也行。秋末冬初,战士们还穿着单薄的破军衣,冻得牙齿咯咯作响,脚也打颤,像得病似的。不少人咬紧牙,手拢在袖子里,还要向前揣,两脚并得笔直。但不过多长时间,牙齿又冻得发响,像打架一样,肩也耸起来,将头缩进肩里,脖子一点也看不见了。

林以行从抗日军政大学毕业后到前方发现:“战士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今年只发了一套单衣。现在已进入秋天了,阵阵西北风早晚已感寒冷,战士们几乎都没有铺盖。”已经晋升为下级军官的刘荣,情况也好不了多少,1945年他写道:“公家规定三年一换被子,今天盖的被子是一九四〇年发的,里面已成糟的。另外在一九四三年残酷反‘扫荡’战斗中,铺的穿的已掉光了,按理说应补充,然而忙于调动没有补充。现在没有铺的,真的不论到哪里都是溜着光席或门板。没有衬衣,是高来弟给了一件旧的,匡蓝同志给了一件快要破的,如此度过这几年的岁月。”

中共武装游击作战,常常大幅度移动,河北宁晋有民谣说:“八路神,八路仙,一天不见走一千。”不断的长途行军,鞋子消耗极大,北方寒冷的环境又无法长期光脚。八路军干部铁冲写下行军时鞋子坏了的处境:“一天的行军,通过了汽路和马路,在泥泞的山路上一步步的行进,山泥、石头、水、沙……在脚下流在后边,我的鞋子好容易走到了南庄,一支〔只〕鞋底破了三瓣,一支〔只〕开线断了两截。晚上睡都睡不着,如何处理鞋子问题?又想开口向别人要,又怕对方没有时难为情,后来没有办法不想它吧,可是说马上出发就得打赤脚。”铁冲这段日记写于9月底,此时北方地区还未到严寒季节,再过一两个月,失去鞋子的痛苦肯定会成倍增加。鞋子成了军人的大问题,一旦丢失,会有切肤之痛:“吕司令给我的那双鞋,我忘记带,所穿的倒是非常坏的牛粪纸的鞋。当想起来时,已出来了二十多里路。这本是件小事,但一路上气愤得简直出不来气了。”为了鞋子,触犯纪律的事也时有发生:“有个战士没鞋穿,出发前偷了老百姓一双半新旧的鞋。出发后才穿上。有人问,他才将鞋的来历说出来,并且说:‘我没鞋穿呀!’。还有个伙夫,把老乡的一件破单衣藏在水缸下准备撕开打草鞋。”

为保证军鞋供应,地方上付出很多努力,“富人出材料,穷人出人力。有的人家很穷没有布,便撕下自己的褥子来做鞋”。中共也尽力减少民众的做鞋负担,强调:“军鞋只应军人穿,军鞋必须保证。这是一。其次,每双鞋老百姓赔的很多,要减少数目,要尽量穿旧鞋,钉补旧鞋。团体干部每年动员鞋数规定的太多,应减少到四双。……第三,军鞋分配基本上依有人出人原则,但须同时照顾有钱出钱,以村为单位调剂之。第四,游击区还可以作一点鞋,以补根据地之不足。”同时,号召部队官兵自己动手,解决鞋子问题。高鲁记下自己打草鞋的经历:

我们把马莲草晒干,用水泡后再蒸,就可以用来打草鞋。如果一次用不完,还可以再次晾干。同时,再用水浸一下。挑选长的打成绳子,拧成三股打草鞋。较短的马莲草可以换钱,每百斤可换25张纸。这种草鞋可穿十天半月。如果没有行军,草鞋能穿1个多月。草鞋底也用马莲草打成,只是绳子是4根合为1股。

八路军艰苦的处境,看在民众眼里,有时会被过度解读,比如:“我们不少人穿短裤背粮,老百姓说:‘看这些队伍穷得没长裤子。’”其实八路军不是没有长裤只是背粮时怕热才脱去的。又比如:“晚饭后,大家打篮球。主任、干事、小鬼都上场了。老百姓见许多人在抢一个球,说:‘当官的也来抢球,一人买上一个球多好呢!’”因为衣服缺乏,1942年10月,晋西北乡村已经是冰冻时节,部队仍然穿得很少,脚上只有草鞋,老百姓见了后说得很形象:“八路军真能干,穿上麻鞋(草鞋)在冰上站。”

前方军人衣履供应紧张,后方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何方回忆:“延安生活中衣食住行中的衣,更是随便,谁有什么就穿什么。一开始,各人都带有行李,衣服能穿一阵,穿破了还可以撕成布条打草鞋,或自己改一改,缝个裤衩什么的,公家只发一套从国民党那儿领来的军装制服和有青天白日的军帽。1940年起就每人每年发一套衬衣,两年发一套棉衣。棉衣,许多人都是凑合着穿,破了补。”至于衣履的质量,更是无法保证:“延安工厂是有缺点的,衬衣不结实,去年我的一件,洗了两水,用手一抠就是一个窟窿;礼拜鞋,去年的毡鞋底子只作了七八针,有的上下山一次,底子就脱落下来,大衣原料羊皮、洋布很好,但做的又小,样子又难看,而且非常臭。”

部队流动的最大难题是宿营。八路军纪律严明,生活细节非常注意,行军宿营通常能够做到:“大小便能找厕所或自己挖,行进中自找掩蔽处,或离开道路较远的宿营地,每个人员都能热水洗脚,早上也能将脸洗了。休息时能洗衣、洗澡。”困苦的条件下,这体现了一个有高度自我期许的政治力量的自控能力。即便如此,为士兵的安全、卫生和健康着想,还是需要寻找相对较好的宿营地,这就需与当地居民沟通,征用居民房屋。而经过战争尤其日伪军的破坏,百姓住房已经十分紧张,“大部分村庄是被烧掉了,许多村庄所剩的便是房屋的土框子,完好的房屋所剩无几”。高鲁日记记载了寻找宿营地的经过,大致可以看出当时部队宿营的一般状况:“吃饭时,通讯员带来一个老乡。连长问:‘你是邻长吗?’‘是。’‘请找些破席子来,我们要搭放哨的棚子。’那人说:‘我没办法,找不到。’连长便请老乡吃饭,饭后,那人说:‘我替你们找,总不能让你们淋雨吧!’”这是耐心工作的典型案例。林以行的日记写道:“我们队伍分到各家住宿,遇到一家娶媳妇办喜事的,炕上挤坐了十几个妇女,他们不肯离开暖炕,我们的同志也不能在野外冻着,北方二月的夜间实在太冷了!他们只好在屋内找靠墙的地方挤坐下来。”

当然,八路军也是人,也有性急的时候,下面的案例就可以看出:“天晚了,队伍到了一个老乡家。这家有四五个人,老乡说:‘这是我的家,我不让住就不能住!’有人说:‘非得住不可。日本人来了,你敢这样说吗?我们打日本人,你看着办吧!’老乡想通了,军民都挤在一间屋里睡了。”高鲁说到的现象,在徐光耀的日记里也可以看到:“早晨找房子,找了好久,发现一新大陆,叫了好久门,都不开。玉山用力一推,把门推开了,大家到了里面,都大发雷霆起来。使房东很难为情。待住好房子后,我本想解释一下,可是有人还是怒火未熄,使我无法开口。后来,居然把关系又弄好了。”

尽管不可能没有磕磕碰碰,但中共军队尽力不侵害民众利益,注意民众情绪,双方关系总体融洽。鉴于住宿问题处理不易,房东群体被列为非常重要的团结对象,王林日记记载中共专门开会招待房东后他们的反应:“房东老太太回来乐得不得了:‘还来这个,俺招待得你们多不周到啊,跟着我们受罪呗……还叫我们说话,俺哪会说那话啊……’。”

在外住宿,最困难的是部队中的女性。林以行跟随部队行军时,夜晚宿营,找房子住非常困难,每到一村只能是老百姓各家挤出一两间给部队住,不可能为女性单独安排一间。有一次,林以行被指定和政治处黄主任住一间。林在日记中写道:

我认为黄主任是领导人,是同乡,尤其重要的他已结婚,所以我没在乎和他同住。我睡在老乡存粮的大柜上,夜间黄表现很坏。他故意多次咳嗽,隔一会外出一次小解。到后来他竟到我跟前问我:“冷不冷?”我立即惊坐起来拉紧被子怒吼“你要干什么?”——可能出乎他的意料,他一声不响地回到炕上睡了。

林的日记中多次记载和男同事同住一屋,只有这一次发生状况。为此,她担忧、气恼了很多天。有趣的是,林后来的丈夫就是在这样的合住中遇见的。1940年10月1日,她日记中写道:“我们科和宣传科的十几个人分住一个屋子,屋内一铺大炕,……我们科里小鬼帮我找来块木板支在墙角,免〔勉〕强能睡下。”此时,是百团大战之后,大家睡下开始讲战斗故事,“我躺在靠墙角的木板上,静静地听着。心想,他们都为自己在战斗中做出了贡献而自豪。后来却又听到一个小伙子讲什么大脸鬼的故事,我也很有兴趣地听完了”。这个讲鬼故事的小伙子叫胡昭衡,后来走进了林以行的生活,他回忆:

记得我们相见是在“杀声震天在华北”的百团大战时候,那时队伍住在一个荒僻的村落里,我们十几个人住在一个屋子。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男孩子般的女子……之后我们分别了,你到雁北过了几个月的游击战争的生活。但那时我并不奇怪,因为已经有过一位女同志跟队伍在雁北跑过,她有马骑,她有流言追踪。……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从别人口里知道你在雁北的艰苦生活时,我肃然了。

部队作战期间,住宿更为简陋。刘荣日记记载:“战斗后,村里房子被鬼子烧掉一百五十间,老乡的住房就成问题了,二十五家人只住十五间房子。这次我们两个连也住在这里,实在不行,有的同志就住到村外小庙的棺材里,卫生员、司号员不住,怕鬼,经解释才住下。”抗战行将结束时,刘荣参加绥远地区作战,夜晚宿营,战士常常只能在门板上将就睡下:“战士们个个睡得很熟,除鼻鼾声外,万籁无声。有的几个合睡在连在一起的门板上,有的是单个睡在门板上,除少数着雨衣外,都是着单衣而睡。这时雨后气候相当秋末初冬,不禁捏了一把汗,如果病了怎么办呢?”

吃穿住之外,战时其他基本日用品也十分紧缺,只能因陋就简。没有笔,解决的办法是:“自己造石板,将不用的砖瓦磨光,可以用石笔在上面习字。自己造石笔,用硬土、硬石灰和水成泥,用水搓成长圆条,晒干,可以在石板上写字。自己造钢笔,用硬芦苇杆,一头削尖,把里面松软的芯去掉。在削尖的地方用刀子划开一道缝,使墨水容易流出来。”日常洗漱用品更是简陋:“一块钱的津贴,只够买点儿生活用品像毛巾、牙刷、牙粉什么的。国民党加紧封锁后,牙刷、牙粉也买不到了,就自己做牙刷、用盐水刷牙。有好几年,我用的牙刷就是自己用猪鬃做的。……只要用丝线把猪鬃绑起来,从窟窿眼儿里穿过去,把鬃毛剪得整整齐齐,牙刷就做成了。”林以行是女干部,相对注意卫生,她观察到:“天还没大亮就开饭了。大家不洗脸也不漱口就吃饭,这是很平常的,我也看惯了。但我自己总是想办法弄点水擦擦脸才吃饭,尽可能地讲卫生。”

日常生活中的有些困难常常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战争时期,人员流动频繁,日常交流会遇到语言不通问题。彭柏山写道:“在洋河镇,一个战士向老百姓借脚踏车游戏,当时一个妇女要战士先付了钱才能骑车。战士回答骑了之后才付钱。结果,那妇女误会,以为战士骂她是‘妓女’,做了‘生意’以后才付钱,因而吵闹起来。由此,使我想到语言的不通,实在是人与人接近的莫大障碍。”正因为要克服语言不通,中共强调行军时对民众展开宣传,“最好是本地人,学会讲本地话,这样群众才爱听”。不过,汉语语言结构相近,尤其长江以北地区,大部分语词发音相似,方言障碍也没有想象的那样巨大。林以行是湖北襄阳人,她到山西兴县后与房东交流时发现:“她的口音、土语我听不懂,我的口音说的话她也听不懂,但我们毕竟都是中国人,边说边比划加上猜测,有时大笑起来。她说的主要意思是羡慕我识字,又能当兵,真好!”

三、政治话语下的民众

中共根据地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政治权力空前贴近民众,政治介入民众生活,实现社会思想包括话语权力的全面渗透,这可以从社会生活的各个细节显现出来。深处大山之中的平西地区,由于八路军的到来,有了巨大的改变,“我军没来以前如涞水县五区等地,差不多完全同外面隔绝,用的还是皇历,不知道有中华民国,国家大事世界大事根本谈不上”。刘荣初到平西山区时,对这里民众的贫穷和闭塞印象深刻:“抬起眼睛望一望那无际的层层叠叠的荒山,那些山沟里都住有人家,他们辛辛苦苦终年劳动,却不得一饱,每年有三四个月吃菜度生活。有的地方终年甚至终生很少吃到麦子,吃一次馒头那是最佳的点心了。”八路军到来后,“在我党我军教育之下知道打日本、了解国家世界大事,妇女也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解放”。更重要的,中共的权力体系也开始向乡村渗透,民众切身体会到政权的影响:“一位四十余岁的老乡见到我满脸笑容说道:‘共产党八路军真是给人民带来了幸福。不是八路军来,我这光棍不知今天漂流到什么地方。自从八路军来,我才由村长介绍了一个女人,小孩儿已三岁了,我也算幸福呀。’”

随着中共话语的不断深入,根据地新型观念文化逐渐生成。王林日记写道:“冀中兴了一种一层皮底的绿鞋,竟有三十来岁的回到家也要穿那么一双绿鞋在街上晃来晃去,以为美。同村人:‘嘿!绿鞋!’他自己以为八路化,抗日了。”八路、抗日成为流行的时尚,尽管未必那么理性,却体现着中共的话语权威。中共文化权威影响下,许多观念都在发生变化,刘荣日记中说:“沿拒马河而下,到河东桥边碰到一群穿旗袍少女和三个着西装青年,他们连连不断瞅我数眼,不知他们做何感。我立刻想到外面敌人统治下那种黑暗生活。”西装、旗袍在根据地虽没有禁绝,但新观念下,已是旧的陈腐社会的象征。崇尚朴素、苦干、卖力气成为风尚:“村中明白人劝人:要维新、卖力气、傻干。”

根据地人们习惯使用的语词也在变化。高鲁日记形象记录了一个到村里收购洋烟的乡村贸易局经理的语言:

昨晚,听说贸易局在康秋那对面的店里收购大烟,村公所不知真假,请我去看看。在村公所后院的楼上,见到了贸易局的经理,他说:“我们是公家派来收洋烟的,那个河西马镇的老乡是我认识的,有本地人容易办事,便一块来了。我们用公家的支票,国家法律规定贸易可以用支票。但老百姓不相信支票,这是政治问题。我们为公家办事,不会违反政府法令。如果我们是抽大烟的,无话可说。但我们是收购洋烟是为公家办事。”他说话滔滔不绝,孙铁赘靠墙点着头。经理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现在才有了感性认识,不过还不行。会看烟的也会看烟土,现在熬成了烟膏就非得抽才能看出烟的好赖。”

高鲁总结:“这位经理像个知识分子,或是毛主席所说的‘半知识分子’,他用了‘基本内容’、‘感性认识’等新名词。”

语词的转变,不仅仅是增加几个单词那么简单,后面还有思想背景的变化。“同志”的称呼在根据地普及,刘荣日记记载:“有次到房东家借棒子推碾子,叫‘大嫂子你的棒借用一下’。这位大嫂子是位年轻的媳妇,她立刻脸红起来,带着怒容说:‘同志,你应该叫我名字呀!’……后来研究了一下,这样妇女一般都喜欢让人叫她的名儿。很不愿意叫她‘什么媳妇’为头,若再加上‘同志’二字,那就格外高兴了。”即便是老年妇女,也学会使用同志一词,刘荣写道:“离阜平城五里处碰一老妪,年逾七旬,领一不足十岁小童,距我有五十米远处。小孩儿很天真地说:‘那是一个兵。’老妇立刻纠正说:‘那是个同志。’”

在中共集体主义观念范导下,公家一词使用得越来越频繁。王林日记记载,反“扫荡”中,为防范狗叫暴露目标,根据地曾发起打狗运动,对此农民的本能反应是:“感情上很不高兴,受了一下打击似的:你看这不是性命吗?再一说也是人的耳朵啊,黑更半夜的有点事,它还有点用啊。”然而,一旦解释这是为了公事时,农民的反应即变成:“公事?那还了得,那谁能反对。”被认为是小私有者的农民有了“公”的概念,并愿意为这个“公”付出代价,不能不说是崇尚集体主义的共产党人巨大的成功。

中共十分重视精神的力量,尽管条件艰苦,根据地还是尽可能创造较为丰富的精神生活。刘荣日记留下根据地集会的场面:“午后到北庄村前的大森林里开反内战大会,到会者数千人。步入会场,人们情绪格外激动,精神倍增,充满反内战歌声。片刻,儿童们打起霸王鞭,吸引了人们视线,各个村里比赛起来。”延安的集会尤其多姿多彩,几乎每次集会都要唱歌,彼此拉歌,成为习惯:

每天早上集合,先唱歌,唱完歌再吃饭,晚上点名,也要唱歌。开联欢会或纪念会、晚会,更要唱歌。集体唱的,主要是救亡歌曲。这种歌子,我现在还能记得几十首。最热闹的还是集合开会的时候。无论会议规模大小,歌声总是此伏彼起,拉拉队也是喊个不停。连队开会,各班相互拉;全校开会,各队相互拉;几个单位或全延安的大会,就“一致对外”地拉,例如“鲁艺来一个!”或“抗大来一个!”。

对中共而言,歌声代表着团结和凝聚力,是动员和宣传的有力武器。不仅仅是延安,各根据地都喜欢唱歌,都有着庞大的文艺队伍。晋冀豫根据地的文件说得很明确:“民兵一般热爱唱歌,很容易教,以歌曲灌输一定的精神,或贯彻一定时期的工作内容,是极有力的动员方式。”和唱歌一样,演剧也是中共宣传自己理念的感性途径。王恩茂日记记载,新剧团表演新剧时,“群众到了相当多,部队亦参加。当跳完一个舞后,即下雨,但群众没有一个动摇的,而两眼注视着不动”。王林则观察到一个细节:“夜宿邻街一彭姓家南屋,他谈到鲁南战事中国为何不用毒气事,颇令我惊奇。不久又来一位他的侄子,他满腔欣喜地谈他今天在城里看我们演戏的情节。我这才了然他叔对用毒气的见解,完全是侄子看过我们演戏后的印象。”中共宣传的多样性和影响程度,可见一斑。

经过中共政治文化的洗礼,中共阵营自上到下形成自觉的宣传意识。刘荣记载:“晚饭后,我们六人去推碾子。一班一班地推得正起劲,老孟说咱们八路军这样的游戏方式,拍个电影给大后方人士演演,多么好呀。一边推着碾子,一边等着、笑着,多么痛快呀!我们这样快乐大概传播到很远,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也来不言不语地站在我们身旁,只是手里捻线子。不知她看到我们哪里有好笑的地方,她独自微笑。老孟又发觉:‘你们看这小姑娘,生产多么积极呀!捻的线子真好呀,拍个电影到国际上叫人看看吧。’”看到美好的事物,马上想到拍电影宣传,共产党人政治宣传意识已深入骨髓。

中共政治文化的影响在各个年龄段都有体现,少年儿童、青年受到的影响尤大。根据地少年儿童被前所未有地组织起来,成为一支特殊的政治力量。“马家琉村一个儿童站岗,儿童干部查岗,发现哨位没人,便到儿童家问情况。原来是放哨儿童家人把儿子叫回去给家里送东西。连长和儿童干部批评他家人反遭到辱骂。干部则召集了所有村里的儿童把那孩子的父亲捆起来。为了支援这些儿童,做了十几支木枪”。“青救会会员经常到敌人堡垒附近,以手榴弹或炮竹袭击敌人,扰乱敌人。一次,一个儿童要用手榴弹到堡垒顶上炸敌人,年龄大些的团员不让他去,他便哭了”。

青年在中共的新体系中脱颖而出,黄敬说得很形象:“农村中,真正支持民主的力量是青年和妇女。因为封建社会是以家长制为基础的,青年和妇女在家长制中最无地位,故青年和妇女的走出家庭是农村中解放的可靠标志。……青年唱几个歌子,他们笑起来就走向共产主义,农民则非要吃几布袋粮食不可。”黄敬的描述可以得到许多实例的支持。例如,王林发现一个乡村士绅家庭的年轻人主动报名参加县政训练班,关键就是“他还年轻,有梦想,有易于受影响受激动的青年的血。他受了这大时代的这广大群众的潮涌的激荡,于是他也不安于家了”。

青少年像一张白纸,很容易被影响、改变,中共政治文化鼓励的大义灭亲,往往都是青少年予以践行。高鲁日记记下一个案例,临县二区歧道村刘家圪塔青救会会员刘清大,年17岁,其父刘二贵系村中流氓讼棍。敌人开始“扫荡”后,“有4个汉奸在刘二贵家吃饭,其妻秦氏劝说:‘现时局不定,你请这伙人在家里吃饭,中国军队知道了要生事端。’刘二贵见妻发现秘密就将妻痛打。……不久日军溃退,刘二贵为了掩盖自己的汉奸行为,反诬陷当村刘恩典有汉奸嫌疑,经八路军民运部同志调查实无此事,又开始调查刘恩典为何人诬告问题。刘清大挺身而出向刘恩典说:‘报告人是我父亲,八路军在调查你时我父亲一夜起来七八次,心中非常不安’,八路军将事实调查清楚后,遂于4月4日夜逮捕刘二贵”。刘二贵后经公审被枪决。

中共政治文化的深入程度,在根据地不同年龄段中有区别,各个阶层中也有差异。比如对中共和八路军的态度,贫富之间就不完全一样,王林发现:“富农妇与贫农不同之处:贫者希望从我们得点好处,所以极殷勤,不辞劳苦。富农,不是不想贪便宜,但是却做出不在乎的神气,沾上一点倒怕吃大亏。我们想给他点小油水,也无法。可是他吃亏又不肯,实际上又极力往进步团体中钻,用进步的口吻和神气蔑视进步军队对他们的勒索,二重性。”同样是贫苦农民,态度也不尽相同,地方党委的报告详细列举了各种不同反应:

现在如果把农民对党的态度分别起来,有下列数种:1.认识党是为穷人,对党非常同情。这样的农民特别是贫苦的,是有很多的。2.同情党而怀着恐惧不敢接近党的(因为受打击,现在受反共恐骇)。3.觉得“共产党是和老蒋争天下”,与自己不相关,因而不拥护也不反对,这种人在农村有相当大的数量。4.认为共产党不会成事,是胡闹的,也有一部分,但也不十分反对,这种人特别是老年人。5.至于说反对党的,在农村除了地主富农外,贫苦农民是很少的。

由于抗战民族战争的性质,加之中共实行统一战线政策,即便是地主,也不一定都反对共产党,而且在抗战这样的民族战争背景下,并不是地主越大就越和抗战背道而驰。有材料发现,中小地主“因私人关系,剥削地盘小,有的倒比大地主不抗日。有的大地主,因个人文化高,高明,反倒有的接受抗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