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东非: 1868年的英国-埃塞俄比亚战争

来源: 历史心发现

1866年的世界，无疑运行在英帝国全球海权秩序之上。但远在东非高原的埃塞俄比亚人，却弄出了足以吸引伦敦注意的大新闻。在随后的短促战争中，以所罗门王后裔自居的犹太雄狮，遭到了一败涂地的命运。

激怒暴君

埃塞尔比亚帝国旗帜

19世纪的埃塞俄比亚，是一个容易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众多军阀和封建主们厮杀不断，凭借山麓地形维持着一方天地。加上周围地区都被穆斯林势力所控制，近乎与连通世界各地的海洋所隔绝。

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沃德罗斯二世粉墨登场。按照埃塞俄比亚国内标准，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不仅熟悉本国的文字和基督教事务，还对世界各国的历史都有涉猎，甚至对莎士比亚的戏剧都略知一二。但他必须通过战争手段，为自己赢得本不属于他的江山。加上青少年时期的悲惨境遇，使其在传统的上层社会里屡遭歧视。整个人变得性格古怪，脾气也日益暴虐。尤其是在其统治后期，每次获胜都要大开杀戒。只是因为埃塞俄比亚在当时鲜有人注意，才让他的恶名没有立刻为世界所熟知。

在内战中脱颖而出的 特沃德罗斯二世

虽然可以靠军事手段控制国家，但特沃德罗斯二世却被糟糕的地缘形势给压得透不过气。北方的苏丹地区，已经成为了埃及人的殖民地。信仰伊斯兰教的开罗当局，不断与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人联合，尝试沿着尼罗河与红海海岸南下。埃塞俄比亚在历史上曾长期被穆斯林势力压制，现在也无法阻止沿海地区的伊斯兰部落发展。这就迫使自诩出生高贵的埃塞俄比亚皇帝，“屈尊”向西方世界求援。特沃德罗斯二世的使节，先后造访过英国、法国、俄罗斯、普鲁士和奥地利。

但在当时的欧洲强国看来，埃塞俄比亚是一个没有战略价值的地方。相比奥斯曼和埃及，东非内陆实在是过于贫瘠。他们也没有索马里、阿拉伯和肯尼亚的优良港口。因此，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人，就没有对特沃德罗斯的求援作出回应。其他列强也不愿意在当地进行风险投资，既可能惹怒英国，也得罪了还是地方小强的埃及。

特沃德罗斯二世企图靠绑架人质来吸引世界注意

1866年，倍感挫折的埃塞俄比亚皇帝，开始迁怒于英国领事。他准备将规模不大的英国外交团队绑架，以此引起维多利亚女王的注意。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察觉了让自己大为光火的事情。一位名叫亨利-斯特恩的英国传教士，长期生活在埃塞俄比亚境内。他在所有人都不在意的情况下，出版了一本描绘当地风土人情的著作。不仅曝光了特沃德罗斯二世的悲惨童年，还评价其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皇帝发现此事后，感到自己受到了双倍侮辱。因为按照本国传统，君主都源自古代所罗门王的高贵血统，不可能有过落魄的底层经历。斯特恩的著作却在告诉西方世界，他不仅出生卑微，而且是在以暴虐治国。于是，他让人将传教士夫妇与英国外交人员一起囚禁，并下令将他们的本地仆人打死。事情很快传回了不列颠，让英国外交部发来照会。特沃德罗斯二世本想开始讨价还价，却发现对方要求自己无条件放人。

遭到特沃德罗斯二世绑架的英国人质

远征内陆

驻扎在孟买的英印陆军旗帜

特沃德罗斯并非不清楚对方的军事实力，但他却和很多亚非拉君主一样，对英国人有个错误的预判。在当时的很多人看来，大不列颠就是强在海军。只要出了皇家海军的火炮射程，英国人的实力便会大打折扣。所以，英国的外交对象就永远聚焦在沿海，对广袤内陆缺乏足够尊重。

然而，伦敦方面很快就下令组织远征部队，并义无反顾的投向了埃塞俄比亚山区。驻扎印度孟买的英印陆军，将担负起主要的战斗任务，但远征军的核心还是技术能力超群的皇家工兵团部队。总指挥是有着丰富殖民地战斗经验的罗伯特-纳皮尔中将。他曾参加过两次激烈的锡克战争，也经历了规模庞大的印度兵变。为了应付埃塞俄比亚皇帝的要塞，皇家海军也派出了炮兵分队和陆战队，携带从战舰上拆卸的重炮参战。

英军总指挥 罗伯特-纳皮尔中将

英国人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发现最大的困难是要应付埃塞俄比亚国内的糟糕交通。长期的战乱与位置偏僻，让该国沿海没有合适的港口，内地没有合格的道路。加上特沃德罗斯二世的暴虐统治，让地方军阀们继续拥兵自重，平白无故的增加了许多意外因素。

因此，英军准备用皇家工兵团开路，在当地建造港口、营地和铁路，并为后勤补给搜罗到足够的人力畜力。同时，远征部队还要携带大量的玛利亚-特蕾莎银币，用于在本地购买军需。这种以奥地利女皇命名的18世纪货币，是当时流通于阿拉伯和东非地区的最强硬通货。

1867年10月，首批皇家工兵部队登陆到红海边的埃及殖民地–祖拉。他们只用了1个月时间，就把这座已经废弃千年的旧贸易口岸，打造成现代化的临时港口。12月，皇家工兵又完成了连接内陆与港口处的铁路，并为其打造了8座铁桥。此外，还有一条专门去往塞纳菲的公路。

在他们忙于施工时，有13000名英印士兵和26000名苦力抵达当地。为他们提供支持的是280艘大小不一的蒸汽船与传统帆船，大批从中东和印度采购的马匹、骡子、骆驼和44头经过训练的印度战象。随行的队伍里，还有众多从英国本土赶来的记者，他们携带了当时最新的早期摄影技术。

从孟买港登船的英印军补给和大象

1868年1月，鉴于特沃德罗斯二世拒不放人，英军开始向着内陆的马格达拉要塞前进。这座隐藏在群山中的堡垒，是埃塞俄比亚暴君的核心基地，因地势险要而难以被外敌攻克。

英国人用3月时间，才艰难靠近这片区域。由于军纪较好，他们在沿途没有受到袭击和阻拦。当部队出现缺水问题，皇家工兵们便会就地挖掘水井。如果粮秣出现短缺，就用奥地利银币向地方长官购买。大量的武器弹药，由皇家海军运到祖拉港，再通过铁路送到前线的补给基地，交给后勤部队的骡子和骆驼转运。沉重的炮兵装备，则由身强力壮的大象肩负。

皇家工兵团用1个月时间建立的祖拉港

英印军在前进过程中不断开路造桥

尽管如此，埃塞俄比亚的灾难性交通，还是让英军处境艰难。到这年3月时，普通士兵已经只能获得日常口粮的半数。

在山路上艰难前进的英印陆军

一边倒的胜利

抵达埃塞俄比亚前线的英印士兵

此时的特沃德罗斯二世，处境和英国远征军是不相上下。在英军登陆后，他的军队中有不少士兵选择开小差逃跑。这让堂堂皇帝的近卫军数量，已经不足万人。其中，部署在马格达拉要塞的守军规模在4000人左右。余下人马需要负责控制皇帝的其他领地。

埃塞俄比亚军中不乏使用西式步枪、并接受过欧洲教官训练的近代化士兵。但大部分征召力量还是山地民兵，依靠原始的盾牌、长矛和弯刀作战。特沃德罗斯拥有超过30门的西式火炮，其中就包括了1门在本土铸造的6.7吨重青铜臼炮。为了彰显自己对世界局势的了如指掌，也为了表达自己的反英立场，他将此炮命名为–塞瓦斯托波尔。也就是在克里米亚战争中，顶住英法联军无数次进攻的俄罗斯要塞。

埃塞俄比亚皇帝 塞瓦斯托波尔大炮

4月9日，英军的先头部队开始进入阿罗吉高原。这里是通往马格达拉要塞的必经之路。数千名埃塞俄比亚士兵已提前到位，并将30门火炮对准了来犯之敌。由于英军不认为对方敢和自己野外决战，所以并未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危险。很快，守军就从自己的埋伏阵地中杀出，在火炮掩护下发起了排山倒海式的冲锋。但他们都是没有装备西方武器的炮灰部队，专门被皇帝派来消耗英军弹药。

面对突然袭击，英军小分队迅速结成战阵。尽管在克里米亚战阵后，拿破仑时代的密集射击横队就已宣告过时，但放在对手火力不强的殖民地战场却依然有效。英印士兵很快就以这种经典排射战术，击退了第一批冲上来的埃塞俄比亚人。

遭到埃塞俄比亚人突袭的英印士兵

在下一轮进攻被阻止起来前，其他营的步兵和炮兵也陆续到位。由于已经用上了斯耐德后装步枪，英军士兵的射速被提高到每分钟10发子弹，精准度也远超对手想象。

特沃德罗斯二世的冲锋战术，完全是根据每分钟3发的前膛枪技术制定的。士兵在大量倾泻而来的锥形子弹面前，被成批撂倒。英军炮兵不仅使用速射炮支援，还释放了新式的黑尔旋转火箭，进一步加剧了埃塞尔比亚人伤亡。

英军当时装备的 黑尔旋转火箭

经过90分钟的激战，800名埃塞尔比亚士兵被打死，1500人身负重伤。原本是突袭对象的英印步兵，只有20人不同程度受伤。英军在战斗的末尾，发起了小规模刺刀冲锋，成功将大部分守军火炮缴获。

4月10日，英军顺利抵达马格达拉要塞跟前。特沃德罗斯二世只能先释放了2名人质，并要求有条件的和谈。在纳皮尔中将拒绝后，他又分两天释放了其他欧洲人质，但却将那些一直为欧洲人打工的本地人处死。这些倒霉的埃塞俄比亚人，被要塞守军从山顶抛下，摔得粉身碎骨。最重要的是，皇帝拒绝任何形式的投降。

围攻马格达拉要塞的英印陆军

4月13日，英军已经完成了全面包围。海军的炮兵分队开始轰击马格达拉要塞，陆军的火炮、臼炮和火箭先后开火，将对手完全笼罩在火力压制之下。埃塞俄比亚人因火炮大部分在野战中丢失，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击。特沃德罗斯下令奴隶将自己心爱的塞瓦斯托波尔大炮拖出来，准备部署到山顶轰击英军。但因为道路条件太差且火炮过于沉重，这个工作到战役结束时都没有完成。

下午4点，英军步兵已经推进到要塞的大门口。守军虽然还在使用西式步枪还击，但基本上被进攻者的排枪射击所完全压倒。皇家工兵再次出场，在城门口布置了炸药，为步兵炸出了一道缺口。随即，英印士兵发挥光荣传统，展开势不可挡的刺刀冲锋。守军因惊慌失措而无法再组织起有效抵抗，控制要塞进出的第二道大门也随即沦陷。

进攻者顺着山路冲入了要塞

战后余波

围观特沃德罗斯二世尸体的英军士兵

当英军冲入要塞后，发现了皇帝特沃德罗斯二世的尸体。这位高傲的君主，无法拒绝自己被俘的命运，选择在最后一刻开枪自杀。讽刺的是，他自杀用的手枪也是先前由维多利亚女王赠送的。

残存的埃塞俄比亚守军，看到自己的主子已死，便立刻停止了所有抵抗。在这场短促的攻坚战中，有120名躲在要塞里的军民被大炮杀死，45名守军被英军的步枪击毙。进攻者则只有15人受伤。英国人出于报复而洗劫了要塞和里面的教堂，并且纵火将这里全部焚毁。缴获的埃塞俄比亚火炮也被下令全部摧毁。至于自杀的皇帝尸体也被迅速火化，骨灰被送到附近的教堂埋葬。

从埃塞俄比亚撤退的英军炮兵

这场发生在1868年的英国远征埃塞俄比亚战争，是19世纪殖民地战争中最不寻常的一次。胜利者本身对当地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诉求，在完成战争后就迅速撤离，连象征性的经济赔偿和小规模驻军都没有安排。但他们留下的遗产却对这个国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英军为了作战需要，建起了埃塞俄比亚历史上的首个现代化港口、首条铁路和现代公路和大量的水井。皇家工兵在祖拉的作业过程中，发现了公元元年前后的古代遗址。关于祖拉港的古代重要地位，这才被世人所重新认识。这也是埃塞俄比亚历史上的首次考古发现。同时，英军在敌对地区的教堂和据点内，搜罗出不少文物带回，成为了当代世界研究埃塞俄比亚古代史的开端。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胜利让当地上层意识到，地理隔绝在19世纪已无法护佑自身不受外部世界影响。

获释后 返回英国本土的人质们

英军在战前还准备了大量武器弹药，到战争结束才发现完全没有必要。由于运回印度的成本更高，很多储备就索性留在当地，送给了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地方军阀。

数年后，获得这批英军武器的军阀便成功上位，成为了埃塞俄比亚历史上的约翰四世。他雇佣了一名自愿留在当地的英军士兵–约翰-柯克汉姆，让他担任自己的私人顾问，并用最新的欧洲操典训练埃塞俄比亚军队。1871年，正是这支新军在阿杜瓦战役中击败了尝试入侵的意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