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国记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卢森堡
来源: 史话小馆 作者: 联邦伯爵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卢森堡大公国在1914到1918年遭受了德意志帝国长达四年的军事占领,又在战后陷入内乱,直至1919年才恢复正常。
▲卢森堡女大公夏洛特·阿尔德冈德·伊丽莎白·玛丽·威廉明娜(1896—1985,1919至1964年在位)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卢森堡延续了中立的国策,在英法和德国之间谁都不得罪,谁都不结盟。即使在二战前夕纳粹德国扩军备战、扩张领土时,卢森堡也寄希望于自己的中立地位能保证自己的太平。1939年3月,希特勒在德国国会发表演说,公开承诺“绝不侵犯卢森堡主权”,更是让卢森堡暂时放松了警惕。殊不知,希特勒早就计划吞并卢森堡——这个国家有优越的地理位置、丰富的煤铁资源和与德国相近的文化,纳粹德国很快就会对卢森堡露出尖利的獠牙。

▲1936年纳粹德国出版的德意志民族分布图,卢森堡(作者标明的蓝圈处)及其人口赫然被划为德意志民族的一部分
1939年9月德国闪击波兰、英法对德宣战之后,卢森堡政府害怕战火波及,继续严守中立。甚至为避免触怒纳粹德国,卢森堡政府还关停了国内的反德广播,并继续保持与纳粹德国的经济和人员往来。
同时,为了表明政府捍卫国家主权的决心、安抚民众的不安情绪,卢森堡开始象征性地扩军和修筑防线。战前的卢森堡没有常备军,到1940年,卢森堡组建了一支由13名军官、255名宪兵与425名志愿兵组成的部队;1940年春,随着德法之间爆发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持续升高,卢森堡开始在东部德卢边境修筑“舒斯特防线”,政府宣称其目的是“延缓入侵军队的推进,为卢森堡中立地位的担保国争取反击时间”。但这在德军的百万虎狼之师前显得过于无力。不久后,纳粹德国开始对卢森堡进行经济制裁,停止向其钢铁工业出口焦炭,战争阴云开始笼罩。
1940年5月9日至10日凌晨,由于德军在卢森堡边境的部队调动愈发频繁,卢森堡关闭了舒斯特防线的路障和钢制大门,准备抵御德军。同一时间,由德国侨民协助、化装成平民的德军特种部队“吕策尔堡突击分队”,试图突袭舒斯特防线与卢森堡的广播设施,在交火后被卢军击退。5月10日,纳粹德国启动“黄色方案”闪击西欧,博克将军指挥的B集团军群对卢森堡、比利时和荷兰发起侵略。当日凌晨4时35分,由德军第1、第2、第10装甲师组成的入侵部队正式向卢森堡发起进攻,除部分桥梁被卢军炸毁、部分区域布设地雷外,德军几乎未遭遇有效抵抗——卢军主力奉命留守军营,仅有卢森堡警察进行了微弱的抵抗。至当日中午,卢森堡首都卢森堡城陷落,卢森堡方面75名军警被俘、6名警察与1名士兵受伤(无人阵亡),大量平民逃亡至法国。
5月10日早8时,法军第3轻骑兵师、第1斯帕希骑兵旅与第5装甲营第2连从南部边境进入卢森堡,试图侦察德军动向并进行牵制,双方发生小规模交火后,法军撤回马奇诺防线,卢森堡彻底失去了外部的军事支援。至5月10日夜,除南部小部分区域外,卢森堡全境几乎被德军占领。

▲被德军俘获的卢森堡军警
夏洛特女大公与皮埃尔·迪蓬首相领导的卢森堡政府被迫流亡海外,纳粹占领时期自此开启。
纳粹占领初期,卢森堡民众仍抱有幻想,认为可以如一战时那样保留自己的政府、与占领当局和平相处,但纳粹当局很快打破了这份幻想。在纳粹的眼中,卢森堡人是日耳曼民众的一部分,卢森堡大公国则是理应归属于德国的领土,纳粹政府的核心目标是彻底根除卢森堡的民族认同、国家属性,将其完全并入德国。
1940年5月17日,纳粹德国扶植卢森堡“合作者”达米安·克拉岑贝格在卢森堡城成立“德意志民族运动”(卢森堡境内最大的纳粹合作组织),以“回归帝国”为口号,鼓吹卢森堡并入德国,该组织鼎盛时期拥有8.4万名成员。

▲卢森堡纳粹头子达米安·克拉岑贝格向卢森堡希特勒青年团发表演讲(摄于1942年)
在经历短暂军事管理期后,7月29日卢森堡被正式并入德国科布伦茨-特里尔大区,本土的所有行政机构被废除,这与被占领的比利时、荷兰仍保留国家架构形成鲜明对比。纳粹党大区领袖古斯塔夫·西蒙管理卢森堡的一切事务,对希特勒本人负责。西蒙的统治目标十分明确:一是对卢森堡实施全面日耳曼化,根除一切非德意志元素;二是彻底摧毁并肢解卢森堡的国家体系。为实现这一目标,他颁布了一系列严苛的法令,开启了对卢森堡的全面改造。1940年8月6日,西蒙颁布禁令,全面禁止使用法语,不仅街道、城镇的法语名称被强制更改,就连日常法语礼貌用语也被取缔,法语姓名被译为德语或改用更具日耳曼色彩的名称,亨利变为海因里希、杜邦改为布吕克纳成为常态;1940年秋,卢森堡的所有政党、独立工会、议会与国务委员会被悉数解散,民间团体与新闻界被置于纳粹的全面控制之下,卢森堡的政治体系彻底崩塌;1940年底,纳粹在卢森堡全面推行德国法律,包括镇压反纳粹人士的“特别法庭”与针对犹太人的《纽伦堡法案》;1941年起,大批卢森堡青年被强制加入“帝国劳动服务队”,所有体力劳动者则被编入“德国劳工阵线”,成为纳粹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为巩固统治,纳粹在卢森堡发起大规模的宣传运动,同时以解雇相要挟逼迫异见者,以及教师、官员、商界领袖等社会精英加入纳粹组织。纳粹还建立了登记册,记录所有卢森堡民众对纳粹政权的态度,解雇或驱逐公开反对者。卢森堡纳粹分子在1936年成立的“卢森堡人民青年”组织被大力推广且并入希特勒青年团。1942年8月,卢森堡在法律上被正式宣布为德国的一部分,有关“卢森堡”的任何概念都被纳粹官方摒弃。

▲卢森堡纳粹分子的游行
卢森堡犹太人遭遇了灭顶之灾。战前卢森堡约有3800名犹太人,其中大部分是为躲避纳粹迫害从德国逃来的难民。1940年5月10日卢森堡沦陷时,仍有1800名犹太人滞留在卢森堡境内。根据《纽伦堡法案》,卢森堡犹太人的店铺、财产、存款被纳粹悉数没收,各行各业的雇员被全部解雇,被禁止进入公共场所,甚至连饲养宠物的权利都被剥夺。1940年8月至1941年10月,619名犹太人被驱逐出境。1941年8月23日,纳粹对卢森堡的犹太人实施宵禁,将其贬为二等公民。随后,卢森堡城与埃希-阿尔泽特的犹太会堂被彻底摧毁,埃特尔布鲁克、蒙多尔莱班的犹太会堂遭洗劫一空,犹太文化在卢森堡被系统性摧毁。纳粹还将剩余的犹太人集中关押于芬夫布伦嫩旧修道院,对其进行严密管控。 1941年9月起,所有卢森堡犹太人被强制佩戴黄色六角星标识。1942年起,纳粹又将卢森堡犹太人又运送至欧洲各地的死亡集中营。1943年6月17日,古斯塔夫·西蒙正式宣布卢森堡为“无犹区”。根据统计,在被纳粹驱逐的683名卢森堡犹太人中,仅有43人侥幸存活,犹太社群在卢森堡被系统性地抹去。
面对纳粹的残酷统治,卢森堡民众没有彻底屈服,广泛采取了非暴力的消极抵抗。1940年8月起,部分卢森堡民众开始佩戴绘有国旗色或女大公形象的爱国徽章,发起了著名的“徽章战”,以此对抗“德意志民族运动”,佩戴徽章的民众遭到纳粹当局的毒打,但仍有人坚持;1940年10月21日,纳粹当局拆毁了纪念一战中卢森堡志愿兵的雕像“金夫人”,引发了数百名民众的抗议,被盖世太保暴力驱散,13人被捕;纳粹禁止法语的法令,也意外促成了卢森堡传统语言的复兴——卢森堡语未被纳粹禁止,原本只是日常方言的卢森堡语,在压迫中逐渐升华为卢森堡的民族认同符号,人们普遍使用卢森堡语交流;1941年10月10日,纳粹占领当局开展人口普查,试图通过国籍、母语、族裔的调查,逼迫卢森堡人承认自己是德意志族人。卢森堡的抵抗组织发起了地下宣传,号召全民在普查的三项问题中均填写“卢森堡人”。最终,97%的卢森堡民众坚定地宣称自己的卢森堡人身份,许多人还在普查表上写下“我们要做自己”的标语,纳粹的普查阴谋彻底破产,仓促中止了普查,这成为卢森堡民众在占领时期的一次巨大精神胜利;此外,普通卢森堡人还以其他微妙的方式,比如拒绝行纳粹礼、用卢森堡语“Drei Liter”(意为“三升啤酒”,与“嗨,希特勒”谐音)蒙骗德国兵等,表达对纳粹的蔑视与反抗。

▲在卢森堡的德国兵
相较于非暴力抵抗运动,卢森堡的武力抵抗运动规模就小得多。1940—1941年冬,卢森堡各地陆续出现小型武装抵抗组织,且各组织的政治目标不尽相同,缺乏统一协调,动机各异:有反对反犹政策、拥护民主的自由派,有保守的天主教徒,也有卢森堡共产党。直至1944年3月,各抵抗组织才正式合并为联合抵抗组织。
卢森堡的武力抵抗行动以心理战为主,与德军的交火相对较少。抵抗组织大量印制反德传单、在街头绘制反纳粹涂鸦,向民众传递反战与抵抗的信息。1942年起,抵抗组织开始为躲避纳粹兵役的“拒服兵役者”提供藏身之处,并搭建秘密通道,护送他们出境。许多卢森堡青年前往法国、比利时,加入当地的武装抵抗组织,与盟军并肩作战。卢森堡的抵抗组织还为盟军搜集了大量极具战略价值的情报。武装行动方面,1944年11月,维克托·阿本斯率领30名卢森堡抵抗战士在维安登城堡与德国党卫军展开遭遇战,抵抗组织击毙了23名德军,自身仅1人牺牲,最终因寡不敌众被迫撤往盟军战线,这场战斗成为卢森堡武装抵抗的经典战例。多个共产党与天主教家庭、教区及修道院冒着生命危险,秘密保护了多名卢森堡本土犹太人与外国犹太人免遭纳粹屠杀。

▲纳粹当局在卢森堡城的集会
1942年8月,纳粹德国在卢森堡实施与本土同等标准的强制征兵,将征兵范围扩大至1920—1927年出生的所有男性,总计约1.2万名卢森堡青年被强征加入德国武装部队,其中近3000人战死、1500人负伤,成为卢森堡民众最无法忍受的压迫。1942年8月30日,纳粹的征兵法令正式颁布。次日,北部城镇维尔茨率先爆发罢工抗议强制征兵政策,罢工迅速席卷全国,致使卢森堡的工厂与工业全面瘫痪。纳粹占领当局对此展开了血腥镇压,罢工领导人悉数被捕,21人被判处死刑,其中20人遭枪决,数百名参与罢工的民众被送入集中营。尽管遭到镇压,卢森堡民众的反征兵抗议却仍持续不断,约3500名被强征的卢森堡人从德军中脱逃,约40%的被征召者拒绝为纳粹服役、藏匿起来或逃往国外加入盟军。1942年的这场卢森堡总罢工,成为了纳粹占领区的首次大规模罢工,向世界传达了卢森堡民众的不屈,更成为日后卢森堡跻身战胜国的筹码。
卢森堡沦陷后,流亡政府先撤至巴黎,又在法国沦陷后辗转葡萄牙,最终抵达英国。夏洛特女大公一家则定居加拿大蒙特利尔。流亡政府始终在盟国的媒体中积极发声,向世界揭露纳粹在卢森堡的暴行,强调卢森堡的独立诉求,争取到了国际社会对卢森堡的支持。同时,流亡政府还促使BBC开通了对卢森堡本土的卢森堡语广播,传递给身处占领区的卢森堡民众,号召卢森堡人反对德意志化、站起来抵抗侵略者。

▲德国占领军与卢森堡当地人
1944年,卢森堡流亡政府与比利时、荷兰签署条约,共同组建比荷卢经济联盟,为战后欧洲的经济合作与一体化奠定了基础;同时,流亡政府还加入了美国主导的布雷顿森林体系,重新融入国际经济秩序,为战后卢森堡的发展做好了铺垫。
夏洛特女大公成为了卢森堡国家团结的重要象征,其长子、卢森堡王位继承人让亲王在1942年志愿加入英国军队奔赴战场。
虽然自由卢森堡军队在数量上有限,对反法西斯战争更多起到象征作用,但这些卢森堡志愿兵作战勇敢顽强。1944年3月,80名卢森堡士兵组成比利时第一步兵旅第一野战炮兵连C分队,操作着4门以女大公的女儿命名的火炮于1944年跟随盟军参与了诺曼底战役和解放布鲁塞尔战役。
1944年,盟军在欧洲西线战场的进攻节节胜利,卢森堡的解放终于迎来了曙光。1944年9月,盟军正式向卢森堡的纳粹占领军发起进攻。9月10日,盟军坦克进入卢森堡首都卢森堡城,卢森堡首都率先获得解放。盟军的推进鼓舞了卢森堡国内抵抗力量,后者发起了全面起义。至9月,卢森堡大部地区获得了解放。然而,卢森堡的和平并未就此到来。

▲卢森堡人欢迎前来解放他们的盟军
1944年12月中旬,纳粹德国在法国、比利时、卢森堡交界处的阿登森林发动了阿登攻势(突出部战役),北部大片地区再度被德军占领。德军为夺取卢森堡北部的交通线,向美军驻守的卢森堡城镇展开猛攻,双方展开了惨烈的激战。在德军的猛烈攻势下,驻守卢森堡北部的美军被迫撤退,在突出部战役中,德军为报复卢森堡的抵抗与盟军的反攻,对卢森堡展开了疯狂的轰炸。1944年12月至1945年2月,德军使用2门射程达40公里的V-3巨炮,持续轰击卢森堡市,造成了巨大损失。整个突出部战役期间,卢森堡超过2100栋房屋在战火中被毁,1400余栋房屋严重受损,约500名卢森堡平民在战役中丧生,4.5万人沦为难民。

▲突出部战役中,在卢森堡境内推进的美军第11装甲师
1945年1—2月,美军对德军发起反击,再度击溃了卢森堡北部的德军。1945年2月12日,卢森堡全境被解放。纳粹在卢森堡的统治随着德军的溃败土崩瓦解。统治卢森堡的纳粹大区领袖古斯塔夫·西蒙在逃亡中被英军逮捕,在狱中自杀;德意志民族运动创始人兼领袖、“合作者”达米安·克拉岑贝格被以叛国罪枪决。共计5101名卢森堡公民因与纳粹关系较近被监禁,最终有约2000人被判处通敌罪,其中12人被判处死刑、249人被判处强制劳役、1366人被判处监禁、645人被送入教养院。部分历史学家研究认为,卢森堡的纳粹合作者规模与抵抗力量大致相当,合作者主要来自德意志民族运动,除了少数忠实的亲德分子外,还有不少人是迫于纳粹的压力或出于投机取巧的心理选择合作。
二战给卢森堡带来了沉重的代价——战争期间,总计有5703名卢森堡公民死亡,占战前约30.9万人口的1.8%,比例为西欧第二高。
战后,卢森堡保留了君主制,仍然冠以“卢森堡大公国”的国号。二战彻底改变了卢森堡延续近80年的中立国策。卢森堡意识到,在大国博弈的格局中,单纯的中立无法保障和平,唯有融入欧洲、与各国合作才是长久之计。于是卢森堡彻底放弃了孤立的中立立场,开始积极参与国际合作,成为欧洲一体化的推动者与重要参与者,后来更是加入了欧共体(欧盟前身)。
1948年3月17日,卢森堡与西欧各国共同签署《布鲁塞尔条约》,开启了战后欧洲的安全合作进程,之后又加入了北约。卢森堡也建立了常备军,参加了盟军对西德的占领,并与比利时建立了紧密的军事合作关系,两国开展联合军事训练,共同培养军队,并于1950年派遣一支联合部队参加了朝鲜战争(其中卢森堡出兵一个排,曾与我中国人民志愿军交火)。
▲今日之卢森堡
后来的卢森堡,由于迅速融入战后的国际经济秩序,并依托自身的区位优势与资源特点,逐步发展成为欧洲的金融中心之一,实现了经济快速复苏与发展。今日的卢森堡是世界上最发达、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人均GDP超过12万美元,常年跻身世界前三。
一战和二战,卢森堡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经历了两场浩劫,但它始终未放弃民族认同与反抗精神,并完成了从“中立小国”到“欧洲一体化参与者”的重大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