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子回忆录】19岁零战飞行员误降陆军机场，竟被马鹿如此对待

作者: 贝希特斯加登之鹰

主人公简历：野口刚，1925年6月18日生于东京。1941年加入海军航空队，1944年11月配属第721海军航空队战斗第306飞行队，1945年3月21日编入“第一次樱花特攻队”，担负护卫任务，战争末期多次待命执行特攻任务，战争结束后以海军上等飞行兵曹衔退役。战后，野口成为民航飞行员，于1985年退休，2018年6月24日去世，殁年93岁。

“若双臂无以守护，便以血肉之躯相护……”

作为零式舰载战斗机（零战）飞行员，配属于第721海军航空队的野口刚，终其一生都未曾忘却长官无数次训示的这句话。第721航空队就是以操纵“樱花”特攻机而出名的“神雷部队”。
曾数度直面死亡又奇迹生还的野口，在战后回忆战争经历时常常哽咽难言，情绪激动，他恳切地表示：“希望我能将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传承给后世，为了未来日本的和平。”

少年航空梦

1925年6月18日，野口刚出生于东京市赤坂区灵南坂町（今东京都港区）。

“我自幼便痴迷飞机，儿时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飞行员。”

怀揣着对蓝天的无限憧憬，野口是个不折不扣的“飞机少年”。他坦言，从旧制中学毕业后“原本一心想进入民间航空学校学习”。

早在1916年，在如今东京羽田国际机场所在地，日本第一所培养民间飞行员的学校————日本飞行学校成立。

“我得知东京有这样一所飞行员培养学校时，满心渴望能够入学，奈何学费高昂，实在无力承担。”

既然如此，野口下定决心投身海军学习飞行。

“既然进不了民间航空学校，那就去当少年航空兵，照样能飞上蓝天。”

日本海军招募飞行预科练习生的海报，从军为野口刚实现航空梦提供了道路。

野口决定报名加入海军飞行预科练习生培训，这是日本海军于1929年设立的为期三年的飞行员培养制度。

1941年5月，野口凭借优异成绩通过难度极高的选拔考试，以16期乙种飞行预科练习生的身份，进入茨城县土浦海军航空队受训。

当时日美关系已急剧恶化，在野口入伍半年后的12月8日，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

“预科练习生的训练强度也随之愈发严苛。经过约一年训练后，我们需要驾驶水上练习机，接受飞行适应性考核。”

根据考核结果，练习生们会被分配到飞行员、侦察员等不同岗位。野口如愿进入飞行员培养序列，于1942年被派往新组建的三重海军航空队。

1943年5月，野口完成飞行员基础课程的学习，随即被调往鹿儿岛县出水航空队。

“那是一支刚组建的练习航空队，我是队里第一批练习生。”

毕业前夕，练习生们要选择未来驾驭的机种，如战斗机、轰炸机等，野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斗机。尽管战斗机是最热门的选择，竞争异常激烈，他还是得偿所愿。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野口在心中激动地呐喊，他离翱翔蓝天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初见零战

1943年11月，野口被调至大分县大分海军航空队，实战训练拉开帷幕。

“刚开始驾驶九六式舰载战斗机进行训练，之后就轮到零式舰载战斗机了。我也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零战。”

九六式舰战的座舱是开放式的，起落架也是固定的。

“相比之下，零战配备了可开合的挡风玻璃，起落架也能自由收放，起飞时收起起落架，降落时再放下，这也让驾驶流程变得更为复杂。”

在最高速度、续航里程等各项飞行性能上，零战相较于野口此前驾驶的任何机型都有质的飞跃，正因如此，野口直言不讳地说：“驾驶零战的实战训练，实在是太严苛了。”

野口用一组数字道出了其中的艰辛。

“在大分的四个月训练期里，我每天都会在日历上做标记。”

这标记代表着什么？

野口苦笑道：“是记录我训练时挨打的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在大概120天的训练里，我没挨打的日子竟然只有区区19 天。不过，这些打骂并非为了立威，或是单纯的欺凌。之所以会挨打，都是事出有因。要知道，在实战的天空中，任何一点失误都等同于死亡。”

历经数月严酷的零战实战训练后，野口于1944年4月接到调令，前往茨城县筑波海军航空队。

“其实在那段时间里，我主要负责教导预备学生。作为中级练习机的教官，指导学生们进行飞行训练。”

他从飞行学员一夜之间变成了教导后辈的飞行教官。

“那年我才19岁。当我看着上级和前辈们接连战死，才真切地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之前的战斗机飞行员，已经快消耗殆尽了……”

加入神雷部队

1944年8月，陷入绝境、无计可施的日本海军，着手研发特攻武器“樱花”。同年10月，负责运用“樱花”的部队正式组建，即第721海军航空队。

这支肩负扭转战局、起死回生重任的部队被列为最高机密，代号“神雷部队”。“樱花”是一种航空特攻武器，装载威力巨大的炸弹，由一式陆攻搭载，在飞抵目标上空后脱离载机，启动火箭助推加速，以滑翔姿态撞击敌舰。换而言之，“樱花”一旦自高空释放，留给操纵者的只有与敌同归于尽的绝路。

被美军缴获的“樱花”特攻机，采用火箭推进，弹头重量达1200千克。

野口担任飞行教官数月后，部队渐渐传出风声。

“当时就听说要组建神雷部队。没过多久，我就被基地长官叫过去。他把志愿书递给我们，说‘你们当中谁愿意报名，就在这张纸上画个圈交上来’”

野口坦言，他当时并不知道神雷部队是一支特攻部队。

长官接着说道：“一旦加入这支部队，就再也不能回头了。”随后逐个确认众人的家庭情况，“父母是否健在？有没有兄弟姐妹？家里的长子可不能来。”

长官这番话显然预示着此行非同小可，但野口在决定报名时，心中没有丝毫犹豫与动摇，多年后依然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没有丝毫犹豫。我父母尚在，自己也不是长子……我和两名同期好友商量后，约定‘一起去吧’，便在志愿书上画了圈交了上去。对我而言，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1944年12月，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大将（前排中央）视察第721航空队时与官兵合影，圆圈处就是野口刚。

誓死守护“樱花” 

1944年11月，野口被选入第721航空队，1945年2月1日正式配属该航空队战斗第306飞行队。

在新驻地的机库里，野口第一次见到了“樱花”。他回忆当时的第一印象是：“这东西没有螺旋桨，驾驶舱里的仪表也只有两三件。外形看着简陋，机身尾部却装着火箭推进器。我当时心里直犯嘀咕，就靠这么个玩意儿，到底要怎么作战？”

“樱花”特攻机的驾驶舱内部，可见操作面板非常简陋，只有少数仪表。

他向长官提出疑问，对方解释道：“它是由一式陆攻运载出击的。”野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零战飞行员的任务，就是掩护挂载“樱花”的一式陆攻，护送其飞抵目的地。

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守护好它。”野口接着说，“神雷部队是独一无二的，全日本仅有的特殊部队。我为自己能成为它的一员而深感自豪。”

肩负特殊使命的第306飞行队一面加紧实战训练，一面辗转于各个基地之间。

某次，野口驾驶零战飞往九州宫崎县西南的都城基地。

“飞抵目标空域附近时，我看到了两座基地，其中一座几乎见不到飞机，另一座却停满了各式军机。我心想‘目的地应该就是这儿了’，便降低高度准备着陆。谁知这竟是一座陆军基地。”

因为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野口才会认错了基地。

“我刚从驾驶舱下来，就看到陆军士兵朝我跑过来。他们对我说‘这里可是陆军的跑道哦。不过没关系，今天你就在这儿好好歇一晚，明天再飞回海军基地吧’。”

日本海陆军势同水火，在现代这已被视为“神话”般的史实广为流传，但实际上并不认同这种对立的士兵似乎也不在少数。

1945年初，野口刚驾机误降陆军都城机场，友善的陆军士兵为他拍照留念。

野口保存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他身穿飞行服、头戴飞行帽的模样，身后停着一架军用飞机，背景似乎是某座基地一角。

他后来对采访者解释说：“照片里的地方，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座误降的陆军基地。当时提醒我‘这里是陆军基地’的那位士兵，特地帮我拍下了这张照片。他第二天把照片冲洗出来后，专程送给我。他是个热爱摄影的年轻人，心肠特别好。”

零战初阵

野口所在的第306飞行队转至宫崎县富高基地，日复一日地开展以特攻为假想目标的实战训练。

1945年3月18日，是野口毕生难忘的日子。为拦截美军飞机对日本本土的空袭，他们奉命起飞迎击。这是野口第一次参与空战，也是他成为零战飞行员后的初阵。

清晨7点刚过，4架零战组成编队，从基地跑道起飞。野口猛地拉起操纵杆，直冲云霄，迎着朝阳朝着高空的美军编队飞去。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空战的情景。起飞前，队长对我们喊道‘都跟紧我’！可当时我只顾着拼命跟上长机，手忙脚乱地按动操纵杆上的机枪扳机。等我反应过来时，弹药已经打光了，彻底陷入了弹尽的窘境。那时候，我整个人都紧绷到极点。”

弹药耗尽后，各机必须撤离战场，返回基地补充油弹。

1945年2月在乌利西环礁集结的美国海军第58航母特混舰队，该舰队随后对日本九州实施了大规模空袭。

“那天的初阵，我来来回回起降了四次。每次落地后，我们都会迅速补充弹药和燃油，随即再次升空投入战斗。”

据野口回忆，在当天的迎击战中日本海军损失惨重。“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僚机一架接一架被击落。”

野口侥幸平安返回基地，可当他走进食堂准备吃晚饭时，一个噩耗让他倍感震惊和悲痛。在同期兵里与他关系最好的好友畠山力在空战中未能返航。直到多年后，野口依然记得当年畠山与他相约一起加入神雷部队的情景，每每不能自持，痛哭流涕。

这是野口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直面死亡。“以前在基地，长官总是告诫我们，‘在部队里最好不要和战友深交’。当时我们心里都很疑惑，不明白长官为什么要这么说。直到这一天，我才终于懂了这句话里的深意。”

野口刚（前排左）与好友畠山力（前排右）以及两名飞行练习生的合影。

自那以后，这份锥心之痛便始终萦绕在野口心头，从未消散。

“每次执行完任务回到基地，我们都会聚在食堂吃饭。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会发现，有些熟悉的座位，再也不会有人坐了……”

特攻队出击 

初阵次日，即3月19日，野口等人接到命令，驾驶零战飞往鹿儿岛县鹿屋基地。

“我们搭上整备士，随即朝鹿屋基地飞去。” 命运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3月21日，“第一回神雷樱花特别攻击队”出击的命令正式下达。野口回忆道：“我是在当天上午9点左右接到出击命令的。”队员们直到出击当天清晨才得知这一消息，“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起飞了！”

尽管时间紧迫，队员们依然斗志昂扬。“后来我才听说，其实神雷特攻的出击命令早就下达了。”野口语气平静地回忆着，“对我们来说，战斗早已是家常便饭，所以接到命令时，大家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对神雷部队的队员而言，‘随时做好特攻的觉悟’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起飞前，长官再次对我们叮嘱道：‘若双臂无以守护，便以血肉之躯相护。’” 接到命令数小时后，临近正午时分，神雷部队正式出击。首先，挂载着“樱花”的一式陆攻一架接一架地驶离鹿屋基地跑道，冲向天空。

1945年3月21日，第一次樱花特攻队从鹿屋基地出击。

紧接着，野口等飞行员驾驶的零战也相继起飞，在空中组成编队。他们呈护卫队形将一式陆攻编队紧紧环绕，朝着目的地——冲绳海域的美军舰队方向飞去。

“我当天的任务就是掩护挂载‘樱花’的一式陆攻编队，抵御敌方战斗机的袭击，将它们护送至冲绳海域的敌军舰队上空。我驾驶的零战负责在编队左侧最后方的位置警戒。”

野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战机，一心想着要尽早发现敌机，绝不能让它们靠近一式陆攻。

“我不断操纵战机上升、俯冲，又或是左右盘旋……时刻警惕着有没有敌机逼近编队，全程都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飞行。”

根据野口的经验，战斗机飞行员在飞行时其实很少直视前方。“飞行中我们有七成以上的注意力都放在挡风玻璃斜后方的空域，看向正前方的时间连三成也不到。”

就算时刻警惕，意外还是发生了。

“突然，敌机从后方对我发起了射击。”

当时，野口正看向那仅占三成注意力的前方空域。美机就是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档，发起了突袭。

“敌机射出一轮炮火后，立刻向左侧转移。我本想迅速拉升高度，从右侧迂回过去，与敌机展开缠斗。可战机的方向舵似乎被打坏了，完全不听使唤。这样下去，根本没法正常操控战机。”

无奈之下，野口只得被迫退出空战。他猛地向前推下操纵杆，一边降低飞行高度，一边搜寻着位于南大东岛的基地。

在冲绳附近的岛屿上，日军设有几处海军补给基地。野口心里盘算着：“先在南大东岛基地紧急迫降，让整备士修好战机，然后立刻归队，继续执行护卫任务。”

冲绳外海南大东岛航拍照片，野口刚在座机受伤后在此迫降，侥幸生还。

他强忍着战机方向舵失灵、机身不停摇晃的颠簸，艰难地操控着飞机，最终成功迫降在一条仓促修建的跑道上。跑道两旁杂草丛生，碎石遍地。

“我刚落地，整备士就立刻赶了过来，帮我的战机补充燃油。”野口急切地喊道：“快帮我把方向舵做个应急处理！我得赶紧归队！”可整备士却摇了摇头，说道：“这架飞机现在根本没法飞。不把机身上的弹孔修好，绝对不能起飞！” 原来，野口的飞机除了方向舵受损外，机身也被打得千疮百孔。

能够成功迫降，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时刻待命特攻 

第二天，野口从南大东岛基地启程，返回鹿屋基地。此后，他又数次奉命出击，执行掩护“樱花”的任务。

“一式陆攻挂载‘樱花’后会变得笨重不堪，机动性大幅下降。一旦负责护卫的零战编队稍有脱节，敌方速度更快的战斗机就会立刻追上，轻易将一式陆攻击落。” 因此，绝大多数“樱花”都没能飞抵美军舰队上空，便在半途坠落。

史料记载，神雷部队“樱花”特攻的战果寥寥无几，但野口声称：“我曾亲眼目睹过一次‘樱花’撞击敌舰的场面。那艘敌舰应该是美军驱逐舰或巡洋舰。‘樱花’俯冲下去的瞬间，海面上顿时升起一道冲天火柱，浓烟滚滚。”

“神雷部队”的飞行员们在出击前接受长官的训示。

在战争最后阶段，野口转隶于第203海军航空队战斗第312飞行队，先后转战鹿儿岛县笠之原基地和福冈县筑城基地。

“在筑城基地时，我们一半的战斗机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升空迎敌；另一半则挂载着炸弹，专门用于特攻任务。”“我们飞行员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安排驾驶特攻用的零战。在基地待命的日子越来越多，只要接到迎击命令，我们就立刻卸下炸弹，驾驶零战升空作战。”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战争结束了。

野口回忆说，他是在基地用收音机收听玉音放送，当时“心里完全没有战败的实感”。他至今记得当天的心情：长官对大家宣布“部队就此解散，各自回家去吧”。他一边喃喃自语“战争真的结束了吗”，一边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基地。

重圆航空之梦 

在返回东京老家的路上，野口曾遭到路人的无端谩骂，被斥责为“败兵”。战争结束之初，野口时常因战后日本的剧变而感到怅然若失、心烦意乱，即便如此，他心中“再一次飞上蓝天”的梦想从未熄灭。

二战结束后，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发布禁令，严禁日本进行任何航空活动，就连大学航空工程专业也被禁止招生授课，日本的天空被剥夺了“翅膀”。直到1952年《旧金山条约》生效，日本恢复主权，“航空禁令”才随之解除。

当日本终于重获“翱翔天空的自由与翅膀”后，野口立刻付诸行动。1953年，为了考取民航飞行员执照，他从零开始学习英语，接连参加了飞行员、通信员、航空机械师等多项资格考试。

经过一番刻苦钻研，野口顺利考取所有证书，于1954年成功拿到了民航客机的驾驶执照。

战后成为一名民航飞行员的野口刚在客机驾驶舱内的留影。

此后，野口进入一家民航公司工作，先后驾驶过日本战后首款国产客机YS-11和美国道格拉斯DC-9客机，而YS-11正是零战设计者堀越二郎的作品。

野口刚于60岁退休。在晚年接受采访时，他反复诉说自己的人生理想：“我从小就喜欢飞机，一心想成为一名飞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