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 大黄蜂号航空母舰！隼鹰舰攻雷击队员的战时回忆

来源: 战史编译

原“隼鹰”号航空母舰舰攻队飞行员 旧日本海军少尉 山下清隆 回忆录节选

山下清隆

我打小就很淘气，给父母、老师、学校的同学以及街坊四邻惹来了很多麻烦，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孩子，饶是如此，等到我于昭和十年（1935）在老家的鹿儿岛市谷山普通小学高等科毕业之后，仍然凭借一时的兴起志愿参加了海军。进而在昭和十四年成为了第四十七期操纵练习生，并由此开启了长达六年零四个月的海军飞行员生涯。

昭和十四年十月末，在从霞浦航空队顺利毕业的同时，我也就此正式成为了一名舰上攻击机（注：舰攻）的飞行员。在刚刚组建不久的大分县宇佐航空队，接受永久丈市大尉的指导，作为一名舰攻专业人材开始了严格的训练。

昭和十五年十月，我被分配到了第一舰队第三航空战队，成为了航空母舰“凤翔”号的一员，在轰炸中国大陆的温州时初次品尝到了战争的滋味。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在早期的袭击珍珠港以及后来的中途岛等作战中，我充当的都是为主力护航掩护的角色。然后到了昭和十七年的七月四日，随着新组建的第二航空战队（注：隼鹰、飞鹰两艘航母）成立，我又登上了“飞鹰”号，成为了旗舰“飞鹰”号的一员。

昭和十七年九月，第二航空战队的零式舰上战斗机部队、九九式舰上爆击机部队以及九七式三号舰上攻击机部队开始分别在岩国基地，以及大分县的佐伯基地，实施条件近乎于实战的战前综合训练，其技术水平已经磨练到了几乎于完美的状态，随时都可以奉命出击执行一线作战任务。

中岛B5N 九七式舰上攻击机采用三人串列机组

恰逢此时，由我负责操纵驾驶的飞鹰舰攻第二小队二号僚机三零七号（飞行员山下清隆一飞曹、侦察员丸山泰辅一飞曹、电信员金泽秀利一飞曹）搭载的荣一一型发动机在训练中运转状态出现了异常，机体也在飞行中出现了严重的震动问题，因此匆忙之中，上面决定让我们赶紧去接收一架新的飞机。

于是立即赶赴三重县铃鹿航空队，从中岛飞行机会社交付的尚未来得及进行试飞的全新飞机中挑选了一架，然后迅速归队重新投入到了紧张的综合训练之中。这时，飞行长向我下达了命令要求我在出击之前为新飞机积累三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同时在飞机调整测试的过程中要将所有的试飞测试科目都飞一遍。

索要沙袋引发的骚动

虽然在进行综合训练的时候，侦察和电信员他们还能尽量配合我的工作，可是等到了需要连续飞行积累三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这个环节，丸山侦察员和金泽电信员都表示拒绝参加。

“咱们不都是生死与共的三零七号机组的搭档吗？”正当我试图进行说服的时候，金泽一飞曹给我出主意说：“让主管后勤的主计科买两个六十公斤装的沙袋，飞的时候放在侦察员和电信员的座椅上充当配重即可”。

积累三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是飞行长的命令，是绝对不可以违抗的，再加之，假如明天就下达出击的命令，目前飞机的这种状态不用问肯定赶不上参加战斗，那到时候可就追悔莫及了。于是我立即找到由“隼鹰”派遣过来的主计科先任下士官，请求对方想办法搞两个六十公斤装的沙袋给我。然而，我的这一请求却被主计科以沙袋不包括在飞行科的物资物件目录之中为由严词拒绝了。

对此，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的，于是到了第二天，我又再次找到主计科的主任恳请他帮忙。昨天还对我冷若冰霜不理不睬的主任，也不知道刮的是哪阵的风，这回不但认真倾听了我讲的话，等我说完后还询问“是不是因为机组还没有组建好？”。

而我呢，就直接实话实说了，告诉他这是因为：“侦察和电信员都觉得早上的综合训练太累，不愿意参加下午开始的试验飞行”。主任一听就火了对我讲：“为了缓解空勤人员的疲劳，不是已经给你们准备了特别食和增加食等，各式各样的加餐了吗？即使这样，还以疲劳为由，不上天飞行，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虽然这些话我听后感觉很生气，但并没有把内心的真实想法流露到脸上，为了能够让主任充分了解到飞行训练到底有多艰苦，同时也为了确保我所需要的沙袋以及增加食之类，能够在今后获得足够的供应，我主动向主任提出“今天的试验飞行要不要一起上天试一下？”。结果主计科的主任听后高兴的直蹦高。于是，我让主任和他的一名副手坐进了爱机的侦察员席和电信员席，驾机由佐伯基地离地起飞后，向着丰后水道方向飞去。

中岛九七式舰上攻击机作为上世纪30年代中后期研制的一款舰载水平轰炸机，具有优秀的作战半径，但至太平洋战争爆发时性能已经落伍。最大平飞速度仅有377千米/小时。

后座载着主计科的两人，我决定先进行鱼雷攻击训练，在高度表指示为零的超低空飞行先吓唬吓唬他们。在后面试飞的时候，又连续不断地做了好几次对于舰攻而言，可以称得上是极限动作的特技。等到我回头查看情况的时候，只见两个人都已经被吓瘫在座位上，似乎连句完整的话都已经讲不出来了。

“重症飞行晕动病发作。请赶快着陆中止测试”。虽然后面两位在泪眼婆娑的苦苦哀求，但我根本不为所动反驳道：“试飞这才刚刚进行了一半。接下来的试飞科目还会更难，给我好好看仔细了”。

可是，看着面如死灰的主计科员，我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便驾机返回基地了。等到我将飞机稳稳停靠到机库前面的时候，却怎么也不见后座的两个人爬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在座舱里又瘫坐了好几十分钟。

傍晚的时候，我再次造访主计科，先前的两人跑了出来接待，提议在三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内，可以提供由主计科保管的二十公斤装米麦袋六个，专门供我使用。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我在六个米麦袋的陪伴下，在九州上空开始了累计长达三十个小时的单独飞行。

飞行探亲

九月二十三日是秋分，按照佐伯航空队的惯例，节日当天有“入浴外出”的说法，可以放假，只有我必须留在基地继续试飞积累飞行小时。

“好吧，如果那样的话，那今天我也去旅游风景区转悠转悠好了”。我一边这样小声嘀咕着，一边驾驶着爱机起飞升空了。

由佐伯航空队基地起飞后，我先驾机向左盘旋北上，途经别府地狱温泉，抵达耶马国定公园上空后再转入西进，这时发现在福冈县境内陆军太刀洗机场附近有一间规模很大的医院。在我低空盘旋了几圈之后，身着白衣的护士以及患者便集中到了广场上，开始热情的挥动手臂欢迎我的到来。对此我也轻轻摇动了几下翼尖以示回应。

接下来我将机首转向东南，向着阿苏山的方向飞去。从丰肥线宫地站到火山喷火口，一路上登山的游客像长蛇一般连绵不绝。

见状我也打算尝试着开飞机登一次山，于是，伸脚一踩先将襟翼放下，然后将发动机的转数增至最大，操纵爱机从登山客的头顶正上方空中一掠而过，向着山顶冲去。接下来，又超低空飞行围绕着火山口附近高呼“万岁”的人群上空绕了好几圈。等我仔细一瞧，发现受螺旋桨涡流的影响，他们的遮阳伞以及戴的帽子都已经被吹飞，虽然看起来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但游客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里面甚至还有脱掉上衣拿在手里不停挥舞的人。

作为一款专门设计的舰载机，九七式舰攻具有折叠机翼的能力

由素以天孙降临的典故而闻名于世的雾岛连山飞到宫崎市上空后，恰逢此时在市郊的赛马场正在举行赛马比赛。我发现这个情况以后，出于兴奋和恶作剧的心理，朝着正向着终点在赛道上狂奔冲刺的马群，从正面来了一个超低空俯冲。被突然闯到面前的飞机惊吓到的赛马，有向相反方向跑的，有跳出栅栏的，整个比赛被我搅得一团糟。而我呢，为了防止机号“三零七”被下面看到，三十六计走为上，随即迅速驾机逃离了现场返回了佐伯基地。

于是，尝到了甜头的我决定第二天驾机回老家看看。由于在母校上空盘旋的时候，不断有在校生集中到操场上来，于是我便飞到了低空把写有自己毕业年份和姓名的飞行手套丢了下去，这时候，全体在场的同学排出了“武运长久”四个字的队列，以此来激励我。

等回到老家上空的时候，只见在自家宅院的周围，我的父母呀附近的邻居呀，早已经聚集到了一起，以不亚于发动机轰鸣声的音量不断大声呼喊声援我。从机上成功地寻找到了父母双亲的脸庞之后的我，从此便可以心无旁骛的奔赴战场了。

只有击沉了大黄蜂号才会高兴

昭和十七年（1942）十月二十六日，虽然由于“飞鹰”号因机械故障而暂时脱离了战斗序列，在战斗即将开始之际，我们被重新划归到了“隼鹰”号的建制，成为了“隼鹰”号的舰员，但是，此前在中途岛海战之中痛失四艘航母的仇，这回终于有机会报了。当天，“隼鹰”舰攻队第二次雷击队，在起飞前接受了如下训示。

“没有谁会因为你们还能活着回来而欢欣鼓舞感到高兴，只有击沉了大黄蜂号，才会”。

虽然在当时，我们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依然感觉这次的攻击命令特别的严厉。再加之，我感觉在此次战斗之中，负责指挥隼鹰雷击队的入来院良秋大尉在突入敌阵之际所选择的阵形从战术的角度来看存在问题，因此造成了非常大的牺牲。

舰攻雷击队的攻击战术呢，在偷袭珍珠港的时候采用的是海军传统的顺击队形。所谓顺击队形，就是让指挥官机位于编队最前方，然后再按照次序一个接一个实施攻击的战术，由于在珍珠港的时候敌舰是静止的，所以取得了很大的战果。在接下来的中途岛海战中，由于目标是运动中的舰艇，因此战术也就此改成了由两舷突入发射鱼雷的夹击阵形，但这个方法并没有取得太好的效果。

机腹下悬挂鱼雷的中岛九七式舰上攻击机

结果，从昭和十七年七月一日开始，第二航空战队对雷击队的战术进行了变更，攻击队形从接敌开始就变换为对敌目标实施三面包抄的“匚”字队形，为此，至十月四日前进至所罗门海域为止，部队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甚至连无线电话都用上了。可是，等到全体人员经过刻苦训练终于都掌握了这个崭新的攻击方法，枕戈待旦准备迎接南太平洋海战（注：即圣克鲁斯海战）的挑战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入来院大尉依旧采用了与偷袭珍珠港时完全相同的顺击突入队形。

敌军以“大黄蜂”号航母为中心，用三十余艘舰艇组成了里外多达三重的环形防御阵形。隼鹰舰攻雷击队以入来院大尉的第一小队三架飞机为先导，右侧为第三小队的两架，左侧是我们第二小队的两架，合计七架飞机。在敌舰左舷侧方九十度，距离五千米的米位置上解散编队后，雷击队依照突击命令以小队为单位各自实施接敌机动。

这时敌人的防御炮火一齐开火射击，组成火网将第一、第三小队的五架飞机团团包围了起来。那个炮火猛烈的就好像弹药永远打不完一样，入来院大尉座机成为了敌军集火射击的靶子。虽然各机化作一团烈火依然坚持向着“大黄蜂”号逼近，但距敌航空母舰尚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时候便纷纷坠入海中爆炸了。

与上述的其他小队的接敌战术动作有所不同，由经验丰富的大庭特务少尉指挥的第二小队一号机，考虑到敌“大黄蜂”号航母在遭受攻击时，极有可能向右、或者向左侧实施规避机动，因此选择了一条远离指挥官机的行进路线。跟在后方由我操纵的二号机也紧随其后采取了与大庭机相同的战术动作，为了避免遭受到敌军的集火攻击，在反复左右蛇行、横向侧滑机动的同时向敌航母方向迫近。然后，在方位左舷一百一十度、距离三百米、高度五米的位置上调整好了射角，朝着“大黄蜂”号投下了一击必中的鱼雷。

大黄蜂号（Hornet CV-8）为美国海军约克城级航空母舰三号舰 ，于1942年10月27日在圣克鲁兹斯战中被日军击沉。

然后，我操纵已经变得轻盈了的飞机，仿佛要用螺旋桨将敌航母的飞行甲板切开一样，从“大黄蜂”号航母的左舷侧进入，再从右舷侧斜着横穿而出，再以高度表指示为零的超低空，实施剧烈的“之”字形机动，突破了里外三重的环形防御，最终成功地撤退到了敌军的防空火力范围之外。

按照原定计划攻击结束之后的集合地点，位于北方三百海里的位置上，不过，由于担心被敌机跟踪，在返航时我选择了绕远路，因此成为了当天最后一个返回母舰“隼鹰”号着舰的机组。随机附属的整备员们全都因为我们发射的鱼雷命中了“大黄蜂”号，以及平安无事的返航归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随便提一句，在南太平洋海战我们即将出发之前，考虑到这次作战万一无法活着回来的话，想给父母留下个纪念，于是，拜托随机附属的一名和我同年入伍的整备下士官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注：本文开头压题图片），战争结束以后他通过“隼鹰会”会报获悉我还活着以后，又把这张照片还给了我，我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相册。

坐在九七式舰攻的驾驶席回头向斜后方望去的我的脸庞，是那样的青春年少。

如果当时我跟随入来院大尉一同冲入弹幕之中的话，恐怕是没有机会从枪林弹雨中突围出来的。真是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做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韦瓦克登陆作战逸闻

昭和十八年（1943）一月十七日至二十五日，陆军方面决定对新几内亚的韦瓦克实施登陆，为支援本次作战，我“隼鹰”号航母亦奉命出击。

部队从特鲁克基地出发，前进至距韦瓦克北方一百海里的位置后，零战队直接负责登陆船队上空的掩护，而舰攻队负责对潜警戒的任务。登陆作战正式打响以后，由“隼鹰”号上起飞的六架零战和四架舰攻开始对韦瓦克机场以及登陆场周边实施威吓轰炸和机枪扫射，对陆军方面的作战行动实施了积极的支援。

接下来，直至全部陆军部队的人员、物资。以及“隼鹰”地面基地所需资材物件、粮食等全部搬运上岸为止，始终在登陆场上空巡逻待机，太阳即将落山时才在刚刚占领不久的韦瓦克机场降落。但落地后，各机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起飞的状态，发动机没有停机，人员也全部都留在机舱内待机。

等过了约三十分钟，陆军守备部队的配置终于完成之后，我们这才关闭了发动机，由空中之人变为了地上之人。飞机交给整备员，机场的安全警戒任务委托给陆军部队，而我们呢，直接去了当地一间被分配给空勤人员充当宿舍之用的基督教会。

教会的房子是韦瓦克当地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由于整个登陆过程都兵不血刃，因此陆军方面的司令官非常高兴，是在他的特意关照下才分给我们使用的。在入口的前方还种植有非常漂亮的草坪，比分配给陆军的高级军官们的宿舍还要豪华的多。以至于当听说有很多陆军的官兵都只能在椰子树下露天宿营后，我们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当时供应旧日本海军的各种罐头食品实物。

入夜后，我们在宿舍开始进餐，伙食基本上是以各种罐头料理为主，正吃着的时候，司令官的随从一个陆军的曹长推门进来了，说：

“现在正准备给司令官以及各部队首长做晚饭，可是直到现在饭盒和粮食都还没有到位。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大家吃剩下的剩菜剩饭是否可以拿给我一些？”。

随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我们连忙拿了一些还没有开盖的罐头正打算交给他的时候，他却坚决不要：

“如果不是吃剩下的，司令官和部队首长是坚决不会动的。请允许我把那些空罐头盒里面剩的底汁也全部带走，做明天的早餐用”。

一边说着，这名曹长便把剩饭和其他的残汤冷炙一并全部都打包带走了。对此，我们除了无比的震惊之外没有其他的感受可想。顺便在知晓了陆军部队在战时生活条件有多么艰苦的同时，也知晓了海军部队在作战时条件有多么优渥。

我们飞行部队所到之处，必然是会有整备科“飞行班”和主计科“烹炊班”跟随同行的，我们空勤人员既不需要为吃喝担心，也不需要为建设基地机场流哪怕一滴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