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警事：名医绑票案

1936年3月5日，厦市发生轰动全国的绑票案，被绑者为本市中医儿科名医叶瑞庭：

”

本市昨日发生绑票案，被绑者为大同路天德堂中医叶瑞庭。绑票于昨午佯称延医，请叶到故宫路37号诊病。叶乘自备人力车前往。抵时，即遭监视，绑匪自称为“乌衣团”，谓自目下需款应用，着叶即备6000元，于二日内取赎，否则撕票。并将叶之车夫另缚一处，用手帕塞其口，使不能声张。此事发生后，叶家初不知，惟以叶久出未归，至晚方大疑惑。而其时适该车夫乘机逃脱走报，叶家方知叶已被绑。急将情报告侦缉队，设法营救。昨夜警探极为忙碌。各队均动员侦缉。惟能否获匪起票，尚不可知。叶前在泉亦被绑一次。[1]

”

报导匆忙，不免有误：其一延医地点为“公园西路77号”，而非“故宫路”；其二绑匪所打旗号为“乌针团”，而非“乌衣团”。

据逃离虎口的叶家车夫透露，5日午后一时许，有年约40余岁的妇人，着内陆装束，持一字条到店，声言请叶先生看病。字条上书“公园西路77号李朝宗，要请叶瑞庭先生前往诊病”等字。叶氏于下午2时许乘车出门，先至横竹路福隆庆看诊，3时至公园西路。有身穿西装人员引叶氏登楼。稍后，车夫复被引上楼，立遭蒙面绑缚，并以药薰之，车夫遂不省人事。5时左右，车夫稍甦，解去手镣，换以纸套蒙面。临行前，绑匪留有一信，大意为，“着备6000元，限二日内取款，否则撕票”；又言“本团徽章系三角形，何时取款，当再函告”。信末署名“乌针团”。[2]

警方接叶家报警，迅即全员出动。侦缉队按图索骥，追至公园西路77号楼屋，业已人去楼空。经查该楼屋业主，为侨商戴蒸然。据戴家称，该屋于前年间曾租与西医何大治开设益寿医院，该院已迁移年余。又云，正月初有一福州人到处商量租房，三日前复来，称其家眷已到厦，不日将迁入居住，并交定银1元，立一字据。保家为“厦港鱼行口聚泰鱼行陈清水”。租户并取去钥匙，称将先行洗扫。侦探持字据往鱼行口查鱼行号，并无“聚泰”，亦无“陈清水”其人。[3]

就在警探全城紧张大搜捕之时，厦禾路岗警在角尾路海滨发现有遗弃人力车一辆，车号54号，为叶家自备用车无疑。遂猜测绑匪已将叶瑞庭押解上舟离去。各种猜测于是蜂起，有谓叶与人有怨，怨家买匪绑杀；有谓叶前时在泉郡被绑，赎款未清，致被报复；亦有谓叶固名医，积资甚厚，匪绑勒未遂，因而撕票。言人人殊，莫衷一是。警探惶然，无从下手。不料10日下午，叶瑞庭尸身竟出现于先锋营6号空屋中。

消息传出，不但哄动全厦，上海《申报》《时报》也皆有报道。《申报》的报道为：

”

厦门大同路天德堂名医叶瑞庭，因医业甚盛，富有积蓄。3月5日，忽自称“乌针团”之匪租用公园西路77号空屋，遣老妇持条至天德堂延叶出诊，将叶绑去，勒赎6000元，期以五日，否则撕票，并恐吓勿得报官。

当时警探对此大索数日，不获。讵10日，于先锋营6号空屋内发现叶尸，则已撕票矣。查绑票藏尸所租之空屋，距公安局不远，时间相距，又恰为5日。至于先锋营6、8、10、12、14等号新屋，均钓仔巷第六市场存堂黄姓产业，14号已租与汪姓，余四间均空屋招租，而以钥匙寄14号租户汪金山处，凡租屋者可至汪处取钥往看。3月2日午，有一20许少年，至汪处取钥匙看屋，后议定月租5元5角，即给定金5角而去。5日下午二时许，该少年复来取钥匙，云将洒扫迁入。越数日，未来还钥，亦未迁入，往视之，则门上已另易新锁。汪乃告业主黄尚谨，共觅铜匠开锁而入。见厅中置一空箱，另一黑色西装裤、麻绳一条、棉花一团（上带血丝，似用塞口者）、布袋一只，后房则有土沙一堆、扫帚一把、地砖二排，中有十块已松脱，似撬起重铺者。知有异，报公安局二分局，雇人就砖松脱处下掘，入2尺，现一人手。继掘4尺，赫然一尸呈焉。有识即为叶瑞庭者，急电知叶之家属及法院。叶家属至，果知为叶。（此处为法医检验情形，略136字）验毕，着叶家属收殓。

叶被绑后，其家属与店员，受匪恐吓，力守秘密。侦探闻耗往询，尚不敢尽告。且曾照匪嘱，回信钉公园西路某号电杆上，要求减低赎价。信果取去，但无复函。至10日发现叶尸之晨，始再接匪函，略谓“本团向借6000元，限五日交清。今期限已至，尚不如数交来，且将本案报官，实属可恶。今期已过，非一万不可，倘再迁延，当予断然处置”云云。按此次绑叶之匪，似甚有规模计划者，如公园西路77号空屋，与藏叶尸之先锋营6号空屋，同于3月2日租定，5日下午3时，在公园西路绑叶，同日下午2时（即绑叶前一小时），已先到先锋营取6号钥匙。据先锋营邻右云，5日晚，见人抬木箱入屋，以为迁居者，未注意。但亦有云，9日始见抬入。究竟何时抬入，未易确定。箱经检视，深2尺5寸，长3尺，阔2尺，为装有兰厚烟支木箱，箱上贴有客栈行李单，书“新嘉坡老吧杀口日本街28号源记栈”及“许添、许耳顺”“福建”等字样，似南洋归客用物。箱内有两足印，似叶被缚置箱内极力挣扎所致，头伤破皮，当系在箱挣扎撞伤者。叶被绑时所着值200金之狐腿皮袍，已为剥去。叶尸在土中，遍身及四周均有似石灰之白粉甚多，嗅之有药味，似用以吸收尸腐后之水份，以免涨大及臭味者。前后设计之工，及行事之从容，可见一斑。叶死后，尚有函索赎，似欲藏尸后再勒一笔钱，因此有人疑架绑勒赎之外，尚有含怨仇者。此则须破案后，始能证明矣。[4]

”

绑匪作案选址，公园西路与公安局相距不远，而先锋营又有陆战队驻扎、警士逡巡。匪徒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肆意妄为，致使全厦人心惶惶。

3月12日，开元路“退补斋”名医吴瑞甫，接匪徒恐吓信。内容大略云：“此次叶瑞庭被绑，本团垫款甚巨，致感经济拮据。请迅拨借3000元，送至妙释寺。本团自能派人收取，否则决以断然手段对付。以后出门，总要留意。”末署“铁血暗杀团”。[5]19日，再接“铁血暗杀团”恐吓信，又云：“前函请借3000元，迄未照办，今准减为1000元，务于廿日下午七时，送到钟楼脚，当派人接受。”此外，如大同路益生堂中医林益生、喉科医生冯大楫，亦接恐吓信，勒索款项不等。如此虚虚实实，亦有七八人之多。[6]

医界人士，人人自危。医界代表谢铭山发起组织“叶案后援会”，敦促当局及早破案，以安民心。其呈市党部函云：

”

窃自叶瑞庭绑杀案发生，迄今四旬有余，当局虽极力侦查，而匪犯法外逍遥，破案迄无朕兆。夫厦埠纵横不过七八里，而大同路为交通中点，公园西门及先锋营，尤为军警林立之地，而匪徒明目张胆，由绑票而杀毙，由杀毙而灭尸，如出入无人之境，穷凶极恶。发生厦埠破天荒之巨案，在当日警探已有失察之嫌，一月以来，虽有闻侦缉嫌疑犯等，而真凶正犯，究未知何时缉获。今死者已矣，生者尚迭接匪函，吓诈不休。长此以往，人权之保障何在？我等义愤填胸，为本案计，为人权计，为政府威信计，均有不能已于言者。夫事无大小，在当时则电厉风行，大有不缉不休之概。迨为时既久，事过情迁，局中局外，往往淡焉若忘。故案情虽重大，一经旷日持久，每每成为陈迹。而冤沉大海。莫由申雪者，不知凡几。叶案之骇人听闻，虽三尺童子，无不切齿痛恨。若不严缉，何以挽颓风而维人道。敢恳核转市府，严令即日破案，以儆以安云。[7]

”

当局明白，叶案不破，厦城难安，也特发布告，悬赏缉凶：

”

查天德堂中医叶瑞庭，被匪绑害一案，迭经勒限所属侦缉，迄未破案。此等穷凶极恶，倘非获案法办，何足以伸国法而儆将来。本局长为维持治安计，除将该管负责长官各予处分惩戒勒令破案外，合再悬赏缉拿。凡在布告后一个月内，无论何人，如能扭送本案绑匪各正身，送交本局或各分局队，送案讯明属实者，赏给法币500元。如能知各绑匪藏匿处所，报告本局或各分局队拘捕送案讯明属实者，赏给法币300元。本局长除暴心殷，储款以待云。[8]

”

当局查缉绑犯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5月初，华联社爆出特大新闻，仅标题就足够惊悚：“轰动厦门之名医绑案，绑犯均社会闻人：工会秘书、商会执委、报馆编辑、小学校长。”[9]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华联社所言不是假消息，就是误报。一直到了1937年的2月，“叶案”关键人物，延请叶瑞庭出诊的“内陆老妇”落网，案情又有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

本市中医叶瑞庭被绑害命，于今年余，当局严令查缉，迄未破案。近公安局接据密报，当日诈称延医之老媪及与案有关之黄某二人，现匿市内某处。局长沈觐康，遂于前日派特务组探员，至海后路说书场楼下，将该老媪拘获。复往南太武会同该地壮丁队，捕获黄某等二名解厦。拘留于沈局长公馆。由沈氏秘密侦讯。闻已有端倪，全案即可大白云。[10]

”

叶案的终结，却要等到1937年的8月：

”

叶瑞庭被绑害命一案，经警局特务组探员侦得该案始末，先后拘获黄其发、陈锦奎、刘泉秀、阮藕生、李乌隶、杨德春、吴黄氏等有关人犯，押局讯究，其案情已甚明了。各犯关系较重者为阮藕生、黄其发，次刘泉秀、杨德春，再次陈锦奎等。该案发动前，系由陈莲召集柯子霜及阮等十余人来厦，在浮屿玉华宫租房开会，商妥计划，然后实行绑叶于公园西路空屋，旋再移往附近某处，由陈锦奎负责看守。陈莲往见叶母，接洽赎款，先向取30金，为叶招待费。嗣叶忧郁染疾，且烟瘾甚重，竟尔毙命。若辈乃派人购买茶箱，装置尸身，由陈莲、陈锦奎、柯子霜，及另一同党，舁往先锋营3号掩埋，遂各分道逃走。至叶当日所着貂皮袍，由陈莲经手，售与浮南桥杨某处，后携往漳浦，警局亦曾派司法科科员偕特务探，带函前往前往□区专署，陈述情形，请协助起赃，惟杨始终不肯缴出。现警局以此案各犯，除陈莲、柯子霜已死，仅余一匪（名暂秘）逃在黄国泰匪部，其余关系人犯，均已救获。故连日由司法科提出各犯复审，并传叶母到案查询。即将该案办理结束，定日内将全部案卷移送市府军法出复核。[11]

”

此时距案发，已经一年有余了。其间厦埠又有多起绑劫抢杀案接踵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