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蒋介石、李宗仁：“行宪国大”和风波亭冤狱

作者: 孙岩

一、“风波亭”冤狱

1948年3月，郑介民被免去国防部二厅厅长和保密局局长职务。

保密局副局长毛人凤接任局长。

毛人凤于6月底来到北平，约保密局北平站长乔家才、保密局平津办事处处长马汉三，7月1日晚8时在灯市口的办事处开会。

乔家才和马汉三一进门，埋伏的八个保密局稽查处的人就扑上来，用麻绳把两人五花大绑，押到炮局胡同的保密局监狱，钉上脚镣分别关押，几天后转押到南京宁海路的秘密监狱。

乔家才被关进一间大牢房，里面已有60人，很多是犯了所谓“家法”——即违犯内部纪律、毛人凤或蒋介石可以随意处置的军统人员，和其他国民党内部人士。

“家法犯”们都加了脚镣。大家打地铺睡觉。

他们牢房还进多出少，有一次就关进来11个人，其中有3人是总统府的警卫，说一共抓了几十名总统府的警卫。还有一个是局外人，找错地址敲了毛人凤这座秘密监狱的门，就被抓了进来。

图、乔家才

两个月后，他们这间牢房已挤得如沙丁鱼一样再无空隙。

乔家才和一些人被转押到毛人凤在常州新建的一座大监狱，能关500人。

乔家才的新牢房能容50余人，已关进来20余人。其中一个军统“家法犯”是乔家才在兰州特训班的学生，偷偷告诉他：“前天看见一张报纸，有段新闻用墨涂掉，但对着阳光仔细辨认，还可以看出来。马汉三先生已经被枪毙了，你判了无期徒刑。”

乔家才在1948年底被转送台湾关押。

他在那里得知，保密局北平站和平津办事处的主要成员，也遭到秘密处决、逮捕或清洗。

1956年毛人凤死了，乔家才才被放出来。

乔家才和戴笠是黄埔军校6期的同学，抗战时期担任军统晋东南站少将站长、第一战区党政军工作队总队长，在太行山坚持游击战打击日寇，立下不少战功。战后去美国培训，回国仅半年就突遭逮捕。他坐了九年神来之牢：既没经过审判，也没见过起诉书，始终不知道是什么罪名。

台湾作家李敖将这一冤狱，比喻为秦桧陷害岳飞的风波亭冤案。

乔家才出狱后多方查询，1985年8月在给李敖先生的信中透露：他被捕又判处无期徒刑的真正原因，是“背离领袖领导，帮李宗仁竞选副总统”。

图、军统美国留学班，1947年2月于费城新泽西警官学校

二、李宗仁斗败蒋介石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接收、控制了前所未有的广大国土。

此前，国民政府是一个未经国民选举、在抗战时期又与中共合作的战时政府，这时就需要转变为具有宪政形式的、经过全体国民选举产生的政府，遂筹备召开国民代表大会，称为“行宪国大”，要实行民主宪政，制订宪法，实行总统制并选举总统和副总统。

总统职位是蒋介石为自己设计安排的。总统选举也是蒋介石的独角戏，只是走个过场。

蒋介石准备推选孙中山的长子孙科做副总统，他能够控制，又可打着孙中山的招牌来团结国民党。

桂系首领李宗仁却不顾蒋介石一再劝阻，执意要竞选副总统。

按照“行宪国大”通过的宪法，副总统是个有名无权的职位，李宗仁为什么执意要当呢？

因为桂系这时已成为国民党内仅次于蒋系的第二大实力派系。李宗仁很想在政治上与蒋一争高低。如当了副总统，就能够提升桂系对抗蒋系的资本，又是总统不能履职时的第一继位人，可奠定之后寻机迫使蒋介石让位的基础。

中共方面自然乐见国民党内讧，美国也有意用李宗仁替代蒋介石，因此都暗中予以支持。

司徒雷登还到北平作了一次调查，称“蒋介石资望已日趋式微，李宗仁将军之资望日高”。

蒋介石意识到这对他独裁统治的威胁，铁了心决不能让李宗仁当选，布置他掌控的力量来打压李宗仁。

“行宪国大”从1947年春开始筹备，1948年3月在南京召开。

选举总统和副总统前，蒋介石曾单独召见李宗仁。

据李宗仁口述：

蒋先生不久单独召见我，希望我放弃竞选，以免党内分裂。

我说：“委员长，我现在就很难从命了。”

蒋先生说：“你还是自动放弃的好，你必须放弃。”“我是不支持你的。我不支持你，你还选得到?”
我不客气地反驳他说，“我可能选得到!”
“你一定选不到， 一定选不到!”
我站在那儿只见他来回走个不停，气得嘴里直吐气。我们的谈话便在这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4月23日投票选举副总统。2760名国大代表一进会场，就出了大乱子——每个代表座位上都放着一份《救国日报》，醒目的文章标题是“鄙眷蓝妮”。

蓝妮曾是孙科的情妇，著名的交际花，抗战时做了汉奸，聚敛了不少财物，抗战胜利后被作为汉奸没收财产。孙科写信为她说情，称为“鄙眷”，一时成为丑闻。

李宗仁方面见孙科方面竞选势头强劲，就挖出这件丑闻，写了文章“鄙眷蓝妮”，刊印后暗中带进会场。

支持孙科的代表大骂李宗仁方“卑鄙”，桂系代表则大喊“蓝妮，蓝妮”。会场一片混乱。

混乱平息后投票，李宗仁得1163票名列第一；孙科得945票列第二，湘系首领程潜得616票列第三。

蒋介石极为恼火，严厉训斥陈立夫、朱家骅、毛人凤等。国民党党部、中统、军统、随即乃至宪兵、警察一齐出动，威胁、利诱无所不用，甚至半夜三更还找到各代表住处，申明蒋介石之意，“从者有官有钱，违者自毁前途”。

蒋介石还亲自找来程潜，要他弃选，把他的选票都投给孙科，许愿重用他的人，补偿他的竞选费用。

程潜非常反感，当即予以拒绝，于24日发表声明退出选举。

蒋介石的这些做法也激起很多代表的反感，反而把票投给了李宗仁。

选举结果，李宗仁以1438票对1295票险胜孙科，当选为副总统。

蒋介石本来想开一个“团结的大会”，结果却开成了一个“分裂的大会”。不仅桂系，湘系、滇系、皖系等地方势力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弄得国民党四分五裂。

“行宪国大”后桂系与蒋系势同水火，处处牵制蒋军与中共作战。李宗仁当选副总统形成的蒋桂间新的势力格局，也使得半年后蒋军在三大战役失败时，他得以逼迫蒋介石下野，以代总统身份与中共议和。

这让蒋介石銜恨至死，认为若不是李宗仁跳出来与他做对，他和国民党就不会失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图、1948年5月20日，总统蒋介石和副总统李宗仁就职仪式。前一天蒋介石骗李宗仁说仪式穿军装，实则穿了长袍马褂，让站在旁边穿军装的李宗仁不像副总统而像他的副官

 三、国民党反腐，只是政治斗争的工具

李宗仁竞选副总统，怎么会牵连到乔家才？

李宗仁的当选，除了桂系的大本营广西全力支持外，还因为他自1945年1月到1949年北平解放，都担任北平行辕主任，得到北平及华北代表的支持。

乔家才并不曾与李宗仁有来往，他从美回国时国大代表的选举也已尘埃落定。

乔家才是为郑介民得罪了毛人凤。

乔家才回国时，毛人凤想拉拢他，对他表亲热，又挑拨说郑介民的不是。

毛人凤时任保密局副局长，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把局长郑介民排挤出保密局，对局内干部都以是否攻击郑介民来划线。

乔家才是戴笠的诤友，一向倔直敢言，不满毛人凤掌握保密局实权后清洗郑介民派系的干部，劝谏说：“毛先生！你比戴先生如何？以戴先生那样了不起，都离不开介民先生，而要用他，你为甚么就不能容忍他呢？”

乔家才自认为是从大局出发和为毛人凤着想，可毛人凤的脸色当时就变得非常难看，也不再说话。乔家才只得告辞离开。

毛人凤有个情妇叫刘秋芳，原先是北平的舞女。乔家才到北平任职不久，毛人凤将刘秋芳的丈夫李广和任命为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

李广和其貌不扬，人称“武大郎”，影射毛人凤是“西门庆”。不过“武大郎”并没有被“西门庆”和“潘金莲”毒死，而是凭毛人凤的势力胡作非为，名声很坏。这样的人当上天津稽查处长，受到华北各界人士抨击。

乔家才就给毛人凤写了封信，“自从钧座发表李广和同志为天津稽查处长后，华北同志闻之大哗。查李广和同志自称为钧座之亲信，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希钧座能辨别忠奸与贤不肖，则华北同志必能竭诚拥护钧座，而报戴先生在天之灵也。”

北平站副站长孔觉民看了劝他说：“毛先生胸襟窄狭，不比戴先生，这封信会招来杀身之祸，好危险，万万不能发。”

可乔家才还是把信发了，与毛人凤结下了仇。

马汉三被枪毙，公布的罪名是贪污（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戴笠专机失事，是马汉三在飞机上安了炸弹，被毛人凤侦知报告蒋介石，将马汉三逮捕处决。仍有待证实）。

从保密局的档案看，让蒋介石必欲杀马汉三而后快的罪状，是毛人凤的密报“马汉三帮助李宗仁竞选副总统”。

和马汉三前后脚被枪毙的军统官员还有周道三，罪名也是贪污。

乔家才1956年问随同毛人凤办理此案的一位保密局官员，“你们为什么要杀马汉三和周道三？”

回答：“那还不简单吗！毛先生说，马汉三是李宗仁的人，周道三是程潜的人。”

国民党所谓反贪反腐，不过是政治斗争的工具。马汉三的真正死因，是他站错了队。

图、1948年4月“行宪国大”会场，前排为宋美龄

四、构陷和扳连

马汉三是不是真的帮助李宗仁竞选副总统另论。但毛人凤如何借马汉三案件，构陷乔家才又将他制死呢？

毛人凤不愧是师爷、大秘出身，杀人不用刀——他将乔家才列为马汉三的同案犯，凭空加了一条罪状：对领袖不忠诚，和马汉三同一政治企图。

这和明朝嘉靖时，徐阶等大臣扳倒严嵩严世藩父子的手法如出一辙：御史写了弹劾奏章，罗列了严嵩父子杀害大臣杨继盛、沈练等罪状。徐阶看后，删去了这几条罪状，却凭空加了一条“勾结外藩”。

严嵩父子杀杨继盛等，都是嘉靖皇帝的旨意，如此弹劾，岂不是自寻灾祸；而大臣“勾结外藩”，却是嘉靖最忌惮的。

徐阶如此弹劾，果然制死了严嵩父子。

毛人凤如此奏报，蒋介石正为华北支持李宗仁竞选恨得咬牙切齿，当即核准马汉三死刑；乔家才的罪名“与马汉三同一政治企图”，毕竟有些像“莫须有”，难以服众，于是御笔一挥，将乔家才从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从乔家才、马汉三的案件，笔者突然悟到：毛人凤构陷乔家才、马汉三帮助李宗仁竞选副总统的真正目的，是要扳倒郑介民。

郑介民从1932年复兴社特务处成立，长期兼管华北区工作。马汉三、乔家才、和当时保密局在北平和华北的主要干部，都是郑介民的老部下。

郑介民的这么多亲信支持李宗仁竞选，他岂能无涉？美国支持李宗仁竞选，郑介民正与美方调处，他岂能无涉？

就算毛人凤不直接告郑介民帮助李宗仁竞选，以蒋介石的猜忌，也绝不会让一个与他有二心的人，掌管保密局这个重要的情治机构。

正是在1948年3月，蒋介石将郑介民免去国防部二厅厅长和保密局局长职务，任命毛人凤接任保密局局长。

图、保密局的秘密监狱

毛人凤接掌保密局后，清洗了多少异己分子，笔者没有找到确切的统计。仅从南京、常州两处秘密监狱的情形，关押的人员就近千人，而军统缩编成的保密局，不过有七千多人。

当时保密局人员说“军统同志在毛人凤主宰下迟早关进来”，保密局的监狱中还流传着一副对联，“迟进来，早进来，迟早进来；横出去，直出去，横直出去。”

这些遭“家法”处置的保密局人员，大部分都是像乔家才一样站错了队，或是得罪了上司，被安上个罪名或寻个过失，而被关进秘密监狱。后来保密局的内部文件也承认，这些人员大多对“党国”是忠诚的。

毛人凤接掌保密局后，倾轧清洗如此酷烈，是笔者以前想象不到的。

毛人凤接掌保密局时，国民党军在内战中已日趋不利，正“党国”存亡危难之际，他却为了巩固个人权位，把大部分精力用于制造大量的冤案、清洗不同派系的人员。遭清洗者十之一二，未遭清洗者也人人自危，离心离德，又怎么可能在情报、保卫战线与中共抗衡。

戴笠时期是蒋介石政权一条臂膀的军统，生生被毛人凤自残为断臂，在情报、保卫战线被中共情报保卫部门打得几无招架之力。而失去特工这条臂膀，也加速了蒋介石政权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