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贵家书，揭开潜伏特工一家三口的苍凉往事

1949年，中共攻占台湾的战役已如箭在弦上，潜伏台湾的中共地下党，积极进行武装筹备，不料突遭灭顶之灾，中共首脑一网成擒，岛内掀起血雨腥风。中共领导人张志忠、妻子季澐、三岁的儿子杨扬一同被捕。

杨扬，小名小羊，自幼父母双亡，由叔叔抚养成人，他并不了解父母的身份和遭遇，只知道自己是“匪谍家属”，受到严格的管控和无所不在的歧视。

杨扬

在当时“白色恐怖”阴霾下，约有5000人被杀，10万人被判刑，被整肃者大多被冠以“匪谍”的罪名。杨扬生活得战战兢兢，性格也变得叛逆而倔强。

1967年，杨扬19岁，他应征入伍。不料长官总找他的麻烦，常常在半夜两三点让他起床诵读三民主义，痛苦的杨扬想摆脱“匪谍家属”身份带来的羞辱，想为未来找寻一点光亮。长官告诉他，要证明忠诚，必须参加反攻大陆的“国光计划”，执行“敌后特战”任务。

切结书

为了使中华民国在大陆的国土和疆域，不被俄共长期占据，志愿参与反攻大陆、收复大陆的敌后特战任务。倘若临阵脱逃，或有变节不忠等一切行动，一经察觉，按叛国罪论处。特具此切结书为证。

切结书上，杨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决定为前途一搏。

老辜皮蛋行的主人老辜，是杨杨父母的同志，也是曾经的狱友。得知杨扬的选择，老辜惊呆了。

老辜向杨杨讲述了他父母的故事，并告诉杨扬，他的母亲季澐曾经在狱中写下了家书。于是，在与父母生死睽违了15年之后，杨扬第一次通过一封封家书走近他们。

一家三口被捕入狱

1946年10月，蒋介石偕同宋美龄视察台湾，他感慨道，“台湾尚未被共党分子所渗透，可视为一片净土。有了台湾，就有了一切！”。可他没有料到的是，此时的台湾已经不是他想象中的“净土”，就在几个月前，中共地下党已经潜入台湾，其中领导武装暴动的武工部长，正是杨杨的父亲张志忠。

张志忠

逃返大陆后，张志忠参加八路军抗战，历练成熟，1944年，他再次接受回台湾潜伏、建立中共地下组织的任务。出发前，张志忠认识了准备赴台湾教书的季澐，同为中共地下党的季澐此前以教师身份为掩护，暗中指导苏州针织业、丝织业的工人运动。张志忠和季澐志同道合，相知相恋，结为夫妇，共同来到了台湾。1947年，他们的儿子小羊在台湾出生，大名叫杨扬。

季澐

1949年，解放军在大陆势不可挡，中共提出了“1950年解放台湾”的口号，潜伏在岛内的中共地下党员发展到了1300多名。中共台湾省工作委员会武工部长张志忠已经在台湾山乡建立了多个游击根据地，曾经在大陆困扰国民党的游击战，眼看又将在台湾再次上演。

1949年的最后一天，潜伏台湾的中共武工部长张志忠一家被捕。三岁的小羊被当作了诱供的工具，在父亲张志忠拒绝招供后，小羊被关到了母亲季澐的牢房。小羊的到来，让季澐面对着亲情和立场的痛苦撕扯。

季澐曾经被关押在保密局南所，这里被形容成人间地狱。被囚者回忆，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回响着雷霆万钧的审案吼叫，刑求拷打的凄厉呼号。每天，季澐随时被叫出去拷打讯问，她并没有屈服。但是女性的敏感周到却使她顾虑很多，她常常给妯娌写信，美化狱中的生活，以减少双方老人的担忧。

父母相继英勇就义

恶劣的环境使小羊患上了皮肤病、肠胃病，监狱里缺医少药，小羊常常哭闹。从前，在周围人的回忆中，季澐的形象近乎完美，她沉稳老练，处事果断，严于律己，一向和蔼和亲。然而，作为一位母亲，在孩子的痛苦前无能为力，使她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1950年9月底，小羊入狱十个月后，终于被法官允准出狱，季澐就此与小羊分别，她害怕，这一去就是永别。

小羊被叔叔张再添接回了新港，季澐的家书中有歉意、思念，还有隐藏不住的担忧。她不厌其烦又尽量委婉地叮嘱关于照料孩子的种种琐事，期盼着收到孩子的照片。

季澐给小羊的信

一周之后，在家书中，季澐提到了李先生、李太太，语气轻松，情绪乐观，仿佛重燃与孩子团聚的希望。

同案子的李太太”指的是严秀峰。1950年，严秀峰被捕，她认为，自己是被季澐拖下水的。

季澐供认，严秀峰知道季澐是共产党员。季澐或许认为，以李先生、李太太的地位和威望，只是“知匪不报”，应该不会有事。

季澐所说的李先生，是李友邦。抗战时期，李友邦率领台湾义勇队奔赴祖国抗战，与严秀峰一起成为远近闻名的“烽火侠侣”。回台湾后，李友邦官拜中将，任台湾省党部主委，在民间素有威信，一度人称“台湾王”。然而树大招风，他早已经成为当权者的眼中钉。

1951年11月，李友邦被逮捕，据称，蒋介石下逮捕令时宣称：“丈夫是奸匪，太太不一定会是奸匪。但是，反过来，太太是奸匪，那么丈夫就一定是奸匪。”

李友邦在狱中患了重病，仍于1952年4月被秘密执行死刑，留下五个尚在幼年的子女。严秀峰以“知匪不报”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而季澐被判作为李友邦传递情报的“女匪谍”，以坐实李友邦的“通匪”罪名，也难逃死亡的厄运。

1950年11月19日，张志忠的弟弟张再添愕然看到报上刊载的“六匪谍处决”的报道，季澐的名字赫然在列。在此前一天的清晨6点，季澐已经被绑赴马场町刑场枪决，终年29岁。

季澐枪决的报道

十几年后，迷茫中的杨扬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母亲的遭遇，他后悔自己当初轻率的决定，拒绝赴大陆潜伏。

季澐逝世后，张再添盼望着哥哥张志忠获释，小羊就不至于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张再添身穿张志忠的衣服

1950年5月14日的《中央日报》给了他希望。报上刊载了一封《联名告全省中共党员书》，这是一封呼吁全省中共党员“自首”的“转向”文告，签有蔡孝乾、张志忠等四位中共地下党领导人的名字，因此，外界传说，张志忠已经“转向”。

张志忠掌握着大量组织的秘密，他发展了上千名中共党员，包括台湾前领导人李登辉，张志忠虽然被捕，他的部下仍在山乡流亡。因此张志忠一直是国民党当局着力争取的对象。然而无论刑讯，还是利诱，张志忠都没有“转向”。

张志忠死刑判决书

1954年，张志忠求仁得仁，成为中共台湾地下党“四大首脑”中，唯一被判处极刑的人。3月16日，张志忠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时年45岁。

孩子在困惑彷徨中自杀

1968年元旦，新年伊始，气氛祥和。但这一天对于台湾知名作家柏杨来说，却是终身难忘的黑色元旦。上午十点半左右，柏杨家里来了一个电话。柏杨的妻子一面用手捂着话筒，一面颤声对柏杨说：“检察官找你去验尸。说有人在旅社自杀，留有一封遗书给你。”

杨杨给柏杨的遗书

当柏杨即刻赶到台北的星光旅社，检察官说，一名叫杨扬的死者留下了唯一一封遗书给柏杨。

柏老：

以往，感谢你的鼓励，特此为谢！吾父为张志忠，除了要刘董事长为我火葬，别无他事。

杨扬上

面对检察官的问讯，柏杨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认识这名叫做杨扬的死者，他终于想起来，去年十月间，杨扬曾以读者名义写过一封信给他。向他请教，说父母已死的人，没有同父母兄弟的人是否可以免服兵役，或者申请退役。柏杨对兵役问题一窍不通，只是鼓励杨扬不要逃避兵役。

柏杨发表的关于杨扬自杀的文章

杨扬以自杀了解自己的一生，是因为从那一封封珍贵的家书中得知了父母的事迹，自己真实的身世，不愿做反共特务，却已签下切结书，在痛苦彷徨中走向了死亡……

在嘉义新港通往云林北港的县道公路旁，曾经有一处杂乱无章、蔓草丛生的墓地。墓地里安静地坐落着一个矮小的红砖砌成的坟墓，这是张志忠、季澐、杨扬一家三口的墓，在这个不起眼的墓中，埋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台湾风云激荡的历史，和一家三口苍凉凄伤的往事。

1998年1月，中共中央组织部追认张志忠、季澐为革命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