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烧了吗》: 一个巴黎为什么没烧的故事
“巴黎烧了吗?”
这是纳粹德国头子阿道夫.希特勒于1944年8月25日,也就是巴黎解放那天,在他东普鲁士(腊斯顿堡)一个叫“狼穴”的地堡里,向他的总参谋长约德尔上将气急败坏提出的责问。
巴黎当然没烧。
来自美国《新闻周刊》的记者拉莱.科林斯和法国《巴黎竞赛》的记者多米尼克.拉皮埃尔就以希特勒这句歇斯底里的责问为题,生动详细地描绘了当年(1944年8月)解放巴黎的战斗全过程——概括来说就是,他们用一整本书(中译版548页)讲了一个“巴黎为什么没烧”的故事。
为了写成这本书,这两名不知疲倦的记者前后用时3年搜集资料,翻阅了美、法、德三方面的军事档案,在1000多天的采访中,上至艾森豪威尔、戴高乐级助手、肖尔铁茨,下至美、法、德普通士兵和巴黎市民,先后800余人口述,统共收入536段经历。凭借如此的“面面俱到”,让《巴黎烧了吗》这本书成为新闻史上当之无愧的杰作,它所达到的“事事有根据,人人有下落,句句有出处”的高标准,也是被称为“六分跑,三分想,一分写”的报告文学的典范之作。
1、关于历史背景,你应该知道
1940年5月,德军越过马其顿防线,巴黎方向门户洞开。面对德军的步步紧逼,法军节节败退。为保护巴黎这座城市的文物古迹和城市居民,法国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即放弃城市的占领权,实行不抵抗政策,以此换取敌军对这座城市的保全),并于6月22日正式投降,巴黎沦陷,成立维希政府(有点像我们所谓的“伪政府”),统治权落入德国手中。
红色实线是建成的马奇诺防线,虚线是靠近比利时没有建成的部分,德军就是从这里进攻法国的
在被德军占领4年之后,也就是1944年,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仅有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8月之前,苏军彻底解除德军对列宁格勒的威胁,重创德军北方集团军群;法国诺曼底登陆,二战欧洲第二战场开辟;波兰华沙军民5万举行大规模武装起义反抗纳粹占领军,被残酷镇压,1.8万名战士牺牲,18万华沙市民死亡。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文中希特勒日渐衰弱的气势与频频爆发的歇斯底里,以及文中为何反复出现“不能让巴黎成为第二个华沙”。
2、细致入微的描写
作为典型的报告文学作品,全书用语平实、细腻。作者尤其善于使用白描,尤其是环境描写,完全可以用“精确”来形容。如书中写道,“那里有一张桌子,一只煤气炉,一张从下面教堂那里征用来的椅子。桌子上整齐地铺着一张德军总参谋部军用地图,还有一本笔记簿,一本日历,一台灰绿色军用电话。”整段没有任何形容词,只是冷静克制地描写了一处作为德国空军瞭望哨的圣母升天教堂钟楼内部情景。
而与这种冷静克制相对的,是作者在描写庆祝解放后的巴黎时,使用了非常热切的描写以及大量形容词,“暮霭轻轻地落在获得了自由的巴黎。这个城市像被情爱耗尽了体力的身躯一样慢慢地沉浸在一种心醉神迷的麻木状态中,这是这一天感情爆发的自然后果。这是欢悦的风暴过后的温存宁静的时刻。”
环境描写在整本书中无疑是点睛之笔,但整个事件却是用人物来推动的。围绕巴黎解放,划分了3个部分,“威胁、斗争、得救”,文中全部人物的行动都是为事件发展服务。
在本书的开头,作为最重要的人物之一,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这个一家三代戎装的“矮壮的普鲁士将军”, “就像一个为了重新确立信仰去朝圣的香客”来到希特勒的地堡,被希特勒命为巴黎要塞司令兼他的个人命令执行者,“……他(肖尔铁茨)将把巴黎当作一个被围困的要塞来指挥。”
肖尔铁茨
与此同时,作者也在这次希特勒的接见中巧妙地埋下伏笔:
在肖尔铁茨看来,“希特勒已成了一个老人,他的面容憔悴,精神委顿,双肩下垂。他把左手握在右手中,以掩饰左臂的轻微颤抖”。肖尔铁茨头一次对他效忠的元首产生了怀疑,不论他怎么掩盖,他都觉得“自己盲目效忠的人已经疯了”。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在巴黎期间所采取的行动,他的动摇和怀疑间接地保住了这座城市。
像这样草蛇灰线的描写在文中大量出现。最难能可贵的是,在800余人的出场中,只要是行文需要,哪怕是在文章头几页仅仅露了一次面的“小人物”,作者在后面的叙述中都要对他(她)的结局给出一个交代,其严谨可见一斑。
3、可爱的巴黎人民
“就像西部片中的英雄一样,他掏出柯尔特手枪,靠在窗边向没有防备的德国兵开火。那位老太太四墙满是书柜的优雅客厅里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她本人则安然坐在房间角落的安乐椅中,以一种高兴和恐惧夹杂的心情看着这四个人把她的客厅变成了小型战场”。
仿佛能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安安稳稳地摇着安乐椅,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一边假装看书一边紧张偷瞄窗边战况的情景,每次读到巴黎解放时的这一段,都不禁莞尔。
在我们的印象中,法国是一个浪漫多情的国家,而作为首都的巴黎则更是法式罗曼蒂克和浪漫风情的翘楚。甚至一提起这座城市,都不禁开始脑补身姿袅袅的金发女郎穿着完美展现曲线的红色连衣裙,漫步香榭丽舍大街的情形。
战争是残酷的,可是却没有摧毁巴黎人民生活的热情。
德军占领期间,这些可爱的巴黎市民们一边蛰伏,一边继续着他们多彩(虽处于战争期间,粮食用电等等都加强了管制,但巴黎人民总能找到生活的乐趣)的生活。例如阳光明媚时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的儿童,骑着自行车穿着连衣裙翩然经过巴黎古老街道的年轻女子;周日的早晨,湖边就早已有垂钓者在清晨的阳光下打瞌睡;而即便是在起义爆发的那天早晨,还有家中豢养马匹的居民在林荫下遛马。
他们在自家角落里,偷偷藏起最好的香槟和美酒,悄悄缝制法国国旗,偷听盟军电台的广播,只待盟军的军队开入巴黎的时刻。
那一天到来时,解放巴黎的法军第二装甲师开赴巴黎的路途几乎成了一场壮丽的游行。他们的坦克、车辆每到一处,都受到最为隆重的欢迎。人们夹道送上鲜花、家中仅有的一些水果、珍藏许久的香槟,还有年轻的法国女人们穿上她们最美的衣裙,爬上坦克、攀上吉普车的车窗,向来解放她们城市的战士们送上最热烈的亲吻。
而那一晚,巴黎所有的居民都打开紧闭了四年的门窗,大家心照不宣地将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每一台收音机里都播放着法国的国歌《马赛曲》,整个巴黎,被这音乐的浪潮托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读到这样的描写,总觉得眼角湿湿的。
4、最可怕的其实不是战争
在八月二十一日停火的短暂平静中,第一高射炮旅保尔.夏洛克中士给他母亲写信,信中说道:
亲爱的妈妈,我担心这个我这么喜欢的城市就要变成一堆废墟了,就连德国来的铁血军官肖尔铁茨都向他身旁的人承认:
我喜欢这些漂亮的巴黎女人……把她们杀掉,毁灭她们的城市,会是一场悲剧。
历史绝不会宽恕毁灭巴黎的人。
原德国总参谋长贝克上将曾于1938年7月16日在一份备忘录中说:
军人服从是有界限的,这就是当他们的知识、良心和责任不允许去执行命令时。
1944年8月,巴黎见证了一个简单的道理:良知和道义改变了一个铁石心肠的纳粹将军,也改变了统率百万雄兵的艾森豪威尔。
然而讽刺的是,一边是犹犹豫豫无法下定决心执行希特勒命令毁灭巴黎的德国人,另一边法国抵抗运动中势力最大、组织最严的共产党所领导的派别,为了确立自己对未来法国的领导权,不让戴高乐抢先上台,却不顾盟军要求暂缓起义的命令,在明知可能没有援军的情况下,率先举行起义。
不论代价如何,共产党人都要发动他们的起义,即使后果是使世界上这个最美丽的城市毁灭。
巴黎值得死掉二十万人。
不是巴黎值得死掉二十万人,而是为了夺取政权这二十万条生命不过是蝼蚁。可毕竟是自己的同胞啊!怎能下得去手!
同样的,戴高乐派想要在巴黎解放上抢头功,以便确立以戴高乐将军为首的自由法国作为法国合法政府的地位和戴高乐本人的国家领袖身份。为此目的,戴高乐不同盟军有关方面联系,就径自要求艾森豪威尔同意由自由法国部队率先解放和开入巴黎,甚至在艾森豪威尔还没有最后同意之前,他部下的一个师就已趁夜整装出发了。
戴高乐带领军队解放巴黎固然考虑到城内率先起义失去支援将带来的可怕后果,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确保自己政权的合法性和地位,与另一派别相比也未见得有何可称道之处。
果然与战争相比更可怕的还是权力,是人心。
5、巴黎终归没有被烧
为什么?其实很难说得清。
是巴黎本身的魅力?是巴黎人民的反抗?是肖尔铁茨的动摇?亦或是盟军的支援?
在那种历史情境下或许哪一个因素缺失都会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
不过最后欣喜的是,太阳照样每天将阳光洒向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巴黎圣母院的钟声依旧响起,许多年后肖尔铁茨还能故地重游再次庆幸自己当初的动摇,而在二战中活下来的一些美国士兵,不觉间也在巴黎生活了几十年。
借用百度上看到的一句话:
在历史上,这样的事情不常有,但只要有一次,总是使我们对人类怀有信心。
也许整本书想要告诉我们的,也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