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上海日侨社会 ——上海“日侨集中区”实态 （下）

本文选自高纲博文著、陈祖恩译《近代上海日侨社会史》

高纲博文著 陈祖恩译

四、上海日本人的生活与舆论、遣送

1、上海日侨的生活实态

在上海虹口的“日侨集中区”，集结了约5万上海日侨以及从周边和内地来的约3万日侨。日侨管理处要求日侨外出时必须佩戴书写“日侨”的白袖章，午后10时至午前6时禁止外出，到集中区以外地区必须携带通行证。中国当局让日侨实行任意的自治，为此在上海繁华地段可以看到戴白袖章的日本人。日本人在集中区以10人为单位过家族生活。下列回忆可以看到日侨在集中区生活的情况：

幸好我们的家就在地区内，没有移动，与地区外认识的一家以及单身赴任者等居住在一起。复员军人和从内地穿着随身衣服就来上海的人们，因等待络绎不绝的遣送船而滞留着。通过亲交的中国人和来卖蔬菜的中国人，靠变卖家产能勉强生活，感到在地区内居住真是幸运。在马路设地摊，主要是上午的一、二个小时，能进行各种物品的交易。当时因通货膨胀，与现金相比还是物品有价值，因此物物交换，大家都过着俗话所说的勉强糊口的生活。

从内地和周边地区来上海集结的日侨生活在“日侨集中区”的学校设施等。日侨管理处的鲁夫参观了“集中区”唐山路日本第九国民学校后记道：那里有200余名日本人，在教室里铺设地铺，数个家庭20-30名左右一起生活，如果说寝室的话，每人有一个铺位。鲁夫参观的校内之家是日侨管理处编成的第二区三保四甲的7户，黑板上写着白粉字：“定员27名”、“本日使役早川氏”、“日直顺位：午后7时至正午。正午至6时。”鲁夫认为，这是日本居留民“从脱离被治到自治的新制度的一种新尝试。”

当时，对于“日侨集中区”的日侨来说，解决生活问题是他们面临的最实际问题，也是日侨自治会的紧迫课题。日侨自治会组织共济组，对生活困难者开展解决职业和开设公共食堂等共济运动。作为日侨生活穷困者的代表，中村铁男在《改造日报》“自由论坛”发表《旧华铁职员的问题》。

旧“华中铁道”是日本控制华中地区军事、经济的大动脉。在以日本铁道官吏为核心的膨大的官僚机构中，有日本职工6000人，中国职工3万人。根据中村的说法，日本职工“因持有‘优越感’，大致满足地工作。这与日本国内铁道的极度紧张劳动、一钱加薪也要争的经济条件相比，他们是很快适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铁道运输置于与日本军部相勾结的日本商业资本控制下，表面上是用“军需运输”名义，实际决定权掌握在“运输司令部”为中心的军人手里，“军需运输”占全运输的85%。中村指出：“用军需运输为招牌，实际上是××通商、○○机关等的特权运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其残留的10%是所谓‘大使馆物资’，纯粹的民需品只有5%以下。铁道运营的膨大经费，仅维持5%的民需运输，使铁道职工生活受到极度的压迫，进而铁道成为中国民众的怨恨之地。”

中村还强调指出：虽然旧“华中铁道”的日本职工迫于“军需运输”之名，“最忠实最盲目地为战争协力”，但是，“司机、检车员及站务员的战争协力，与勾结军部的商社高官的‘战争协力’有本质的差异”，即“‘战争协力’有质的不同，如同阶级差别一样。”

关于战败后日本职工穷困的生活状况，《改造日报》有以下介绍：

以旧华铁道员的情况来看，7月以来的军事运输费没有支付过一钱，特别是他们与其他商社不同，一钱的退职费都没有，月工资是预付的，但10月份没有工资。在战败的混乱中，‘穿着随身衣服’就来了。他们在上海按每人一畳半的方位，过着集团生活，其职工与家属数量达8千人以上，占上海日本居留民的一成左右。

上海的日侨几乎都是过着穷困的生活，但是，中国的报纸却以严厉的视角看待他们的生活态度，认为给予了“太过度的自由”。

日本投降后，中国对日本人的处置，是根据‘波茨坦公告’规定给与‘民族自由’，却成为忘记‘民族怨恨’的宽大自由。当然这已是决定的了。但是，给予宽大自由不是没有范围的。······‘给予太过度的自由’，不是无事在南京路上牵着狗晃晃悠悠地散步，不是赌博和饮酒，不是沉醉在其他不健康的享乐中。决不是让曾经协助侵略中国，麻痹许多日本市民良心的战争贩子、情报关系者和谋略将校们不厌其烦地利用来复活策动不法的犯罪活动。

这里指出的赌博和饮酒现象，即使在日侨中也是大问题。失去职业后的休闲，使人沉迷于麻将、赌博等活动中，“集中区”内流行着“赌博”活动。“集中区”里并列着许多地摊和流动亭，其中有“一寸一杯”、“混煮一杯”等店名，插上书写着“民主”、“吞平”、“共产之家”、“森的石松亭”等红黑大字的旗帜。在那些店里可以看到许多从白天就泡在那里开始喝酒的日本人。内山完造在《改造日报》“自由论坛”专栏发表《对醉汉的制裁》的文章，将“日本人之耻”公开示众，为之敲响警钟。至1945年末日侨响起“反省日本人利用黄包车吧！”的自肃声为止，此前也有乘坐中国人黄包车的事情发生。

日侨在售卖人偶、围巾、服装

一些日侨在战败后继续过着与战前一样的“美观与虚荣”生活，《改造日报》对此状况作出生动的记述。比如，虹口一家料理店有10万元一份的牛肉火锅，客人全都是日本人。他们一般是4、5个人结伴而来，一晚上要吃上20份左右。还有一个穿着像是“洋服店的橱窗样品”一样的日本太太到露天摊贩那里买东西，问“有没有给猫吃的鱼？” ……店主拿出一条鲈鱼给她后，她一边掂起鱼尾巴，一边说，“这个给猫吃，不知道它是否喜欢。不过，2万元价格不算贵。”一辆黄包车拉着一位手抱宠物犬的女人路过，一路飘着香水的余香。乍一看，“全身上下都穿着漂亮的洋装，脸上化着漂亮的妆”，以为是中国人，其实却是一个正在讲日语的日本女人。

为了应对日侨的生活差别和“太过度自由”的问题，日侨自治会决定“实施设定共济日和新生活运动”的具体方针，1945年12月15日举行“第一回共济节”。根据“实施要领”，“每月逢5日为共济日，力图各保甲以当日彻底贯彻新生活运动和共济运动”，“共济日实行二餐主义，其节约的餐费加上计划捐赠的金额作为共济事业费，最低可捐给每个家庭5千元。”“新生活实施项目”如下：

一、生活严肃化：

①、遵守时间

②、身边的整洁

③、端正礼仪

④、严禁赌博

⑤、端正步行

二、节约消费：

①、一天一回杂饮食、五天二餐主义

②、节酒、节烟

③、妇女化妆简素化

④、家庭支出计划化

三、互相扶助：

①、节约食事和嗜好品，将节省的资金作为共济事业费

②、捐献归国前所需生活维持费的超出部分，作为共济事业费

四、提高知识：

①、学习中国语、英语

②、培养政治常识

③、提高职业技术

④、儿童的家庭教育

五、锻炼身体增进健康：

①、每朝做广播体操

②、早起早睡

③、消灭传染病

此后，在上述共济运动中，《改造日报》刊登批判“不痛不痒”、“最合适的方法是对特权阶级的即时追放，没有其他路可走”的投稿。投稿指出：“如果这样做，没有饿死者而取得共济同胞的成果，是绝对有疑问的，”并提出“其最合适可行的方法”，是各保甲要严密调查下列人员：⑴、战时巴结军部赚钱的战争成金之徒；⑵、战败时得到军部支付的巨额赔偿物资，趁物价直线飞涨时迅速出售的战败成金之徒；⑶、向日本国内汇款70倍，2、3年内能吃白食的冷眼旁观之徒；⑷、在独立家屋旧态生活依旧，不关心同胞苦境，我行我素的特权阶级之徒。“只有走日侨团结一致进行自肃之道，才能取得共济的成果。”这是代表在苦生活下挣扎的一般居留民对“特权阶级”的不满和批评。这些不满和批评也成为上海日侨要求民主化的原动力。

2、上海日侨的舆论

1946年春，为能客观了解“日侨集中区”上海日侨的舆论，进行了各种工作。其中之一是1月16日实施日侨代表委员会的选举，另一个是3月初旬实施的舆论调查。

上海日侨代表委员选举是日本国内3月15日以后实施总选举的民主选举先驱，是20岁以上男女都有选举权的普通选举。关于这一选举活动，《改造日报》指出：

这次选举的重要性，在各国关注的国际都市上海实施民主的议员选举是日侨史上划时代的大事，由于是先于日本总选举实施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给予国内总选举很大的影响，除了政治的观点以外，必须更综合处理紧急需要解决的上海日本居留民所有的切实问题，如扶助共济、回国、70倍汇款3万日元小邮票的处理、红票对策等，有机地综合审议回国后的诸对策等。

日侨自治会主办选举事务局，各保甲长编成选举人的名册。从70名候选人中选出25名代表委员，第一区（北分区）选举人19090名，第一区（南分区）17814名，第二区6537名，第三区1479名，第四区3826名，合计48748名。召开选举演说会，候选人意见在《改造日报》刊登，选举战在二周间持续进行。

根据70名候选人申请书所填的“所属团体”一栏，可以分为多少有些团体背景的文化俱乐部10名、共济联合会及加盟团体10名、保甲关系12名、旧民团及报国会3名等，无所属的是实业关系者19名、自由职业者13名等。

1月26日的选举结果，可见下列的表一。内山完造与滨本マシュ得票数第一，其主要原因是他俩在上海日侨社会中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内山是与鲁迅亲交的代表性民主人物，滨本因在战时“上海时局妇人会”的活动而在上海日本居留民女性中有名，她的主张在战争继续的时候，“与其说是出自‘女性的立场’，还不如说是以‘久远的母性、人类的母亲’的深厚之心来观察、接触、思考，并行动的，”因而得到许多女性的选票。也必须提一下得票第三位的芦泽骏之助，他是战时“上海青年团”的担当者，也是“土著派”中的文化人。他在选举时有下列的表述：

我出生在上海，在上海生活40年，决定将墓地定在此地。今天冷峻地面对战败，反省过去的生活时，深感对这块土地和人的挚爱。日侨现实问题是除了共济外的归国处理问题。期望自治会汲取温情的人道，再没有恩怨，从这里萌发树立中日关系的新芽。

表一 日侨代表选举结果

得票数	姓名	年龄	略历	团体及职业
17544	内山完造	62	内山书店店主	文化俱乐部
12250	滨本マシュ	57	上海时局妇人会副会长	旧民团及报国会
8560	芦泽骏之助	40	庆应大学毕业，芦泽印刷所主	文化俱乐部
7135	广濑库太郎	46	原大陆新报论说委员	文化俱乐部
6484	大野熊雄	58	京都大学毕业，律师	自由职业者
5613	吉本ハヤコ	26	上海日本高等女学校毕业	自由职业者
5451	安部マサ	36	女学院毕业	文化俱乐部
5424	川口广孝	40	中央大学毕业，兴亚报国会委员	旧民团及报国会
4951	岛本妙	35	美国威奇塔大学毕业，女学校教师	文化俱乐部
4918	田中惠积	38	工业学校毕业，私塾教师	自由职业者
4603	阿部义宗	61	纽约大学毕业，原宗连理事长	文化俱乐部
4348	奥田民雄	38	东京大学毕业，共连委员长	共济联合会及加盟团体
4075	林復一	60	高等商业学校毕业，燃料销售业	实业关系者
4075	土肥爱子	39	高等女学校毕业	自由职业者
3738	海老名八郎	34	高等师范学校毕业，中学教师	自由职业者
3736	星野芳树	38	高等学校中退，文化俱乐部干事	文化俱乐部
3666	海老名珪治	46	东京齿医专科学校毕业，齿科医师	共济联合会及加盟团体
3640	竹本节	36	高等学校中退，原大陆新报记者	文化俱乐部
3305	西村五郎	63	商业学校毕业，太湖洋行主	保甲关系者
3134	北村明	43	明治大学中退，日华铁业	实业关系者
3075	妹尾末弘	48	中学毕业，贷屋业	保甲关系者
3072	樱井利平	46	京都大学毕业，女学校校长	自由职业者
2821	关根恒郎	29	东京大学毕业，华中铁道社员	共济联合会及加盟团体
2765	冈本末太郎	61	中学毕业，原民团职员	旧民团及报国会
2751	关森薰	47	美国太平洋大学毕业，运动器具店主	保甲关系者

资料来源：《改造日报》，1946年1月29日。略历根据同日《改造日报》。所属团体及职业，根据1946年1月25日《改造日报》

文化俱乐部所属的候选人中有很多人当选，该俱乐部在“战败后，迅速高举反军主义、反法西斯主义的旗帜，进行民主主义的启蒙宣传”活动，符合一般日侨的民主化要求。俱乐部候选人中比较特殊的是获得3700票数当选的星野芳树，他一贯呼吁打倒天皇制，“主张战败领导者及相关者全部下台，自治会长也要公选”，代表居留民中最激进的意见。

内山完造

5名女性候选人中有4名进入前10位当选，这可能与大众对于最初妇女参政权的高度关注，同时，许多女性因从“讨嫌不认识的人”立场出发不是投票给有名人而是给女性候选人的理由而产生的高票数有关。19名实业关系者只有2名当选，是当选率最低的。这是怀疑“战争获利者”或“战败获利者”的结果吧。

《改造日报》刊登“日侨代表委员各团体职业别当选率”（表二），对选举结果作了如下总结。当选者“文化人、共济团体保甲关系者、旧民团及报国会关系者、实业关系者、自由职业家、妇女等，广泛地代表居留民的各层。基本上由良识的民主人士组成，今后自治会的民主运营，与结成95%以上居留民团结一致的民主战线是大有希望的。”

表二 日侨代表委员各团体职业别当选率

团体及职业别	候选人数	当选人数	当选率
文化俱乐部	10	8	80%
共济联合会及加盟团体	10	3	30%
保甲关系者	12	3	25%
前共济促进会	3	0	0%
旧民团及报国会	3	3	100%
实业关系者	19	2	11%
自由职业者等	13	6	46%
合计	70	25	35.70%

资料来源：《改造日报》，1946年1月29日

从1946年3月7日至10日，由《改造日报》主办，日侨管理处为后援，对上海全体日侨（全体20岁以上日侨男女）进行了舆论调查。调查目的是为了“了解直率的民意方向，将其公开，具有以求日本的政治、思想反省的重要意义，”即中国方面依据对上海日侨的舆论调查，找准对日本进行“民主向导”的目标。3月4日，《改造日报》总经理金学成在保甲训练会上作了讲演，要求尽力做好舆论调查工作，指出：为什么要在上海进行日侨的舆论调查，这是由于“上海日侨的特殊情况，当然也是得天独厚的环境”：

第一，没有像上海那样给予日侨自由生活的地方。······第二，没有像上海的日侨那样能收听丰富的日本的新闻、世界的新闻。而且，能充分阅读报纸、杂志、刊物等。······第三、所谓民主主义是根据所经历的实际经验来渐渐理解的。上海日侨在集中区生活中得到各种政治、社会的经验。例如，20岁以上的男女在代表委员选举中只有不到一成的弃权率，取得出色的好成绩。·····第四、当然，上海与日本国内相比，生活感情也是不一样的。

这里可以明白中国方面对于“上海日侨集中区”持有怎样的看法。可以说中国方面将“集中区”作为民主主义的实验场，因此将日侨代表委员会选举结果作为上海日侨的民主化而加以高度评价，也期待着这次舆论调查的结果会起很大的作用。

舆论调查是利用保甲制度来实施的，由保甲长分送无记名舆论调查表，保长配置投票箱。其投票情况见表三《舆论调查各区别投票成绩一览表》，有投票权者35130名，投票者27419名，投票率达78.1%。

其结果，可见表四《上海全日侨舆论调查》。

关于为了日本的民主化如何看待天皇制的问题，无论男女，很多人都希望维持天皇制，女性的49%主张“依旧维持”，43%主张存续但限制大权，男性大多是“存续但限制大权”的意见。有关现在还认为天皇是神的问答，31%男性、42%女性是肯定的看法。1946年1月1日，昭和天皇发表《人间宣言》，25%的上海日侨回答天皇是神。从天皇制问答的职业分类来看，男性中小商工业者及无职业者表示保守倾向“依旧维持”，占44%，官公吏、公司职员、学生占赞成“存续但限制大权”，占大多数。关于“作为国民道德的宗教存续”的问答，学生13%，官公吏11%,中小商工者9%是赞成的。

关于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无论男女，回答“没有责任”的最多，以职业分类来看，具有男女学生分别占71%和96%高比率的特征。

关于国家神道问题，“反对废止”占42%，男性中小商工业者、自由职业者反对的最多，“赞成废止”的男性多是官公吏、学生，中小工商业者最少，女性中最多的也是公司职员和自由职业者。

有关支持哪一个政党的问题，无论男女，支持自由党的最多，支持社会党的男性相当多，女性也不少。以职业类别来分，男性中下商工业者支持自由党占43%，官公吏、公司职员居次，占41%。社会党支持者以学生、官公吏、职员居多。共产党支持者中，学生占8%，占最高比率。

反对“要彻底”追究战争犯罪的大多是妇女，希望维持现状或担心过分行为，24%是“没有意见”。多数男性希望通过日本国民之手来追究战争犯罪，半数女性持否定意见。

关于民主统一战线问题，位于第一的是男性65%的中下商工业者，官公吏、公司职员、学生、自由职业者等支持者，反对者男性仅占7%。女性支持者达55%，反对者6%,“不发表意见”占39%。

关于妇女参政权问题，56%女性赞成，过半男性“反对”或“不发表意见”，21%女性“不发表意见”。

关于留在中国的问题，确认日中亲善项目的男性与女性相比，占压倒性多数，女性因即使回国后生活也不安定、因为在中国有知己、漠然地在中国生活而想留在中国的比男性高2倍。

关于公开70倍汇款名单问题，要求公开的男性占77%，女性占76%，男女均有相同的意见。

有关有必要为归国者团结而进行组织和活动的问题，男性占79%，女性达82%，男女大多是中下商工业者、自由职业者、公司职员。

表三 舆论调查各区别投票成绩一览表

区别	有投票权数	投票数	弃权数	百分率
第一区南分区	13941	10640	3301	76.3%
北分区	14405	11467	3238	78.0%
第二区	4365	3744	621	85.8%
第三区	508	341	167	67.1%
第四区	1611	1227	384	76.2%
合计	35130	27419	7711	78.1%

资料来源：《改造日报》，1946年3月17日

表四 上海全日侨舆论调查（1946年3月）

为了日本的民主化，你如何看到天皇制？	投票数	投票率	男性	女性
1、继续维持天皇制	12212	44%	6121	5476
2、存续天皇制，但加以限制	11367	40%	6695	4079
3、削除天皇的大权，但作为国民道德的宗教而存续	2498	9%	786	802
4、绝对废止天皇制	351	1%	243	102
5、不发表意见	1698	6%	786	802
你认为天皇对这次战争有责任吗？
1、有责任	4448	16%	2664	1536
2、没有责任	18186	67%	10079	7222
3、不发表意见	4502	17%	2239	2016
否定天皇自身是神吗？
你认为现在天皇还是神吗？
（以前） 1、认为是神 2、不认为是神	9260 16783	36% 645	4447 9930	4320 6016
(现在) 1、认为是神 2、认为不是神	6464 19017	25% 75%	3176 10935	2958 7198
根据麦克阿瑟的命令，废止国家神道，神道从国政分离，禁止国家的财政及其他的援助，你是如何想的？
1、赞成废止	7109	27%	4417	2372
2、反对废止	10980	42%	5860	4572
3、不关心	8180	31%	4279	3435
你最支持哪一个政党？
1、自由党	9307	42%	5092	3752
2、进步党	4860	22%	2764	1860
3、社会党	4767	21%	3083	1487
4、共产党	564	3%	360	177
5、国民协同党	2733	12%	1370	1201
应当彻底追究战争犯罪吗？
1、彻底追究	5223	20%	3666	1557
2、一定程度	8463	32%	4797	3261
3、怎么也不要过分	7965	30%	4440	3149
4、不发表意见	5047	18%	2277	2471
追究战争犯罪是日本国民应当做的吗？
1、当然，应当做	12949	52%	7610	4657
2、否。不应当做	11904	48%	6377	4989
日本现在正在为了放逐军国、官僚、大财阀支配的地位，正在进行为结成民主统一战线的政治运动，你是怎样想的？
1、支持民主统一战线	15652	61%	9372	5483
2、反对民主统一战线	1606	7%	960	565
3、不关心	8368	32%	4076	3926
妇女也参加了上海日侨代表委员的选举，你是如何看待妇女参政权的？
1、赞成妇女参政权	12689	47%	6311	5899
2、反对妇女参政权	8439	31%	5539	2479
3、不发表意见	5809	22%	3175	2329
你想留在中国吗？
想留在中国	4315	16%
1、即使回到日本，生活也是不安的	292	7%	136	141
2、为了日本与中国亲善	2801	65%	1923	701
3、中国有知己	442	10%	28	129
4、作为技术者留用中国	218	5%	167	37
5、想漠然地居住	562	13%	288	236
不想留在中国	22307	84%
你希望代表委员会用怎么样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共济问题
1、区保甲负债的零星资金供出	2415	10%	1595	820
2、请求大口资金的供出	21719	90%	12342	8335
请求公布70倍汇款名单
1、要公布	16665	76%	9972	6693
2、不要公布	5466	24%	3018	2172
为了解决归国后生活上的种种问题，为了新生活的共同再建，你认为有必要进行归国者团结的组织吗？
1、有必要	19971	80%	11588	8383
2、没有必要	5192	20%	3059	1880

资料来源：《改造日报》，1946年3月17日

关于舆论调查的结果，《改造日报》作了如下总结：“这次舆论调查的结果表现出日侨的实际状态，同时也可以看出其虽然残留着许多过去的封建法西斯影响，但是也表现出为日本民主建设而急速高涨的意欲。”

上述指出的“过去封建法西斯的影响”，是指天皇制和国家神道的高支持率，“为日本民主建设的意欲”指的是支持民主统一战线的高支持率。但是，为了放逐军阀、官僚、大财阀而对民主统一战线的高支持率就能证明上海日本居留民的“民主化”吗？为获得共济资金，他们要求半强制出售大宗资金和要求公布70倍汇款名单，分别有90%、76%的比率，可以认为这是一般居留民对“战争得利者”和“战败得利者”的不满和批判的表现。

日本侨民在虹口营区，临时建筑由日军水兵及退伍军人承担（洪湖中学操场）

《改造日报》认为左右日侨舆论动向的是中小商工业者，他们是“土著派”日侨的核心阶层。总之，这次日侨的舆论调查，可以说是占人口压倒多数的上海日本民众—“土著派”日侨意识的应有表现。他们是支持天皇意识形态的保守的“草根法西斯”的担当者，在上海日侨社会与日侨精英层“会社派”对立，在战时对“淘金族”抱有强烈的反感，因而在战败后对既成官僚、特权者、得利者进行严厉的批判。

中外报纸对于日侨调查结果的反响非常大。上海的英语报纸China Press在头版的记事中提出这一话题，刊出“日侨多数是顽固分子”的标题，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天皇制、国家神道、政党选择的问题，认为日侨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多数是保守的，表现出其失意的心态。3月17日，《大公报》刊登有关舆论调查的统计，也作出大半日侨希望保持天皇制的新闻标题，其他报纸也大多关心天皇制问题、战犯的处理、政党的选择等。

3、遣送

1945年10月25日至27日，中美两国在上海举行有关遣送中国战区日本人的联合会议，决定由中国政府负责遣送日侨的工作。1945年12月4日，从上海被遣送的第一批日侨2165人从虬江码头乘“明优丸”回国。此后，1946年1月22日虽然发生遣送船“江岛丸”触水雷沉没事件，但是其他的遣送工作均顺利进行，1946年4月中旬，上海日侨的遣送工作初步结束。

根据日侨管理处命令，有关遣送工作先后顺序的原则如下：

⑴、不良分子；⑵、日军复员者；⑶、失去生活能力的独身男女；⑷、有正常理由需要提前归国者。

为了顺利执行遣送任务，日侨自治会专门设立归国处理部。该部接受上海港口运输司令部、日侨管理处、淞沪警备司令部等与遣送日侨事业相关的中国机构的指令，同时负责华中方面遣送日本人的归国事务。

上海日侨的遣送工作是以保甲制度及以此制度为基础的1945年10月末各户居住者调查为依据而进行的。其程序如下：希望乘遣送船回国的，如果本人没有向保长提出申请，甲长也会依据个人生活状况作出大致的顺次安排，经保长向区办公处提出。区长斟酌区内各保甲一般比率，作出遣送者的顺次表，并作出乘船准备。根据所提交的报告书，归国处理部制作归国预定者编成表。例如，第一组由北区（第一区北区）140名、南区（第一区南区）360名编成。第二组由南区内地遣送者150名及同在第四国民学校收容的内地遣送者350名编成。第三组由二区255名、三区235名、本部10名编成。第四组由三区105名、四区军属家族200名、一般195名编成。每一组以500人为单位，至1946年2月28日，共有50组遣送回国。

关于遣送时日侨携带的物品，是以上海为生活据点的一般居留民非常关心的大事。汤恩伯司令部中有人发出强硬的言论：

“日本人来上海时，手提一只皮箱，现在的财富都是以军阀的威力为背景，榨取中国人的血汗而得到的。他们被遣送回国是其命运，他们的财富当然属于中国，应该留下。他们回国的时候依然手提一只皮箱是理所当然的。”

最初，在日侨管理处召开的有美国军事代表参加的中国关系机构会议上决定，日侨携带的行李物品重量为15公斤，由于日本方面的交涉，汤恩伯总司令决定成人（16岁以上）30公斤以内，孩子15公斤以内，在限制重量外，还可携带寝具及5公斤以内粮食。携带款项，成人1000日元，孩子500日元。绝对不能携带的物品：1、武器弹药、刀剑； 2、照相机、双眼望远镜、各种光学仪器； 3、金条或银条、金块或银块、未镶之宝石、艺术物品等项；4、股票；5、每人（成人）只能携带自来水笔一支、铅笔一支及表一只；6、珠宝及奢侈品而不合持有者之身份者等。

此外，关于日侨在遣送前还没有被处置完的不动产、动产等残置物资，制作《残置财产申请书》提交给日侨自治会。日侨自治会根据申请书提出的房屋不动产，作成《批遣归国日侨遗留房屋土地登记总括表》，关于其他物品，则作成《批遣归国日侨遗留物品登记总括表》，向日侨管理处申报。被登记的残置财产由日侨管理处移交给中国接收机构，最后查定后编入日本的赔偿总量中。

因华中地区日本人遣送工作基本结束，联合军总司令部决定于1946年6月24日暂定工作，除了留用者以外，上海港口运输司令部发出于4月2日左右结束遣送上海日侨工作的指示。4月4日，日侨代表委员会在最后的第九次通常会议后解散，一时期曾有200余名工作人员的日侨自治会，“现在是门庭罗雀了”。

表五 从上海移送的日侨及俘虏的统计

日期	日本居留民		日本俘虏		合计	船艘
	男	女	男	女
1945年12月	3634	1521	6026	1369	12550	4
1946年1月	8413	4207	69412	138	82170	81
1946年2月	11349	6842	57243	246	75680	74
1946年3月	23720	17700	145154	219	186793	138
1946年4月	17082	13784	90539	736	122105	115
1946年5月	5413	2075	144651		150139	145
1946年6月	7809	4716	150173	58	162756	138
1946年7月	337	174	19990	149	20650	10
合计	77757	50983	683188	2915	814843	705

资料来源：《上海市遣送日俘日侨统计表》，Q1-18-186

但是，即使进入这样的状况，也有许多日侨希望留在上海。有以内定留用为口实的，有以与中国人婚姻关系而迷恋的，还有见风使舵推迟归国的，其多数是以上海为“我的故乡”的“土著派”日侨。有日本人对他们进行以下的严厉批评：

如果有那些所谓的老上海，已经没有了过去那样的优越感，根本没有为祖国的重建而挺身的气力，只是为了谋求在当地的安逸生活而留下来。可以说，正是这些人会玷污老上海的名声，并拖累今后的中日关系。还有人说一些老上海为了保全自己多多少少的私财而希望留下来，类似的话听得我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中国方面的遣送方针是，除了留用等内定人员以外，所有日侨都不允许留在中国。此外，与中国人或其他外国人有婚姻关系的男子也不允许以婚姻关系为理由留在中国，有相同婚姻关系的女子则可以各自随意得到残留的许可。

同时出港的两艘货轮，载着遣返侨民前往日本

1946年4月中旬，上海日侨遣送工作告一段落，“为了继续自治会的工作，促进残留日侨的相互亲睦”，组织残留日侨世话人会取代已解散的日侨自治会。此后，除了国际婚姻的日本女性、因战犯嫌疑等被拘留的日本人及其家属和被国民政府留用者外，上海日侨全部归国。据《上海留用日侨名册》记录，至1947年3月15日，留用者657名，家属844名，共计1501名。

五、结束语

作为最后的上海日侨社会的上海“日侨集中区”，究竟是怎么样的呢？对于中国国民政府来说，将“国际都市”上海作为列国关注蒋介石“对日方针”讲话实践场的政治空间。而且，在“日侨集中区”，上海日侨得到国民政府的生命安全保障，作为战败国国民得到了“太过度的自由”，但要求他们从“军国主义”转向“民主主义”。对于上海日本居留民来说，“日侨集中区”与中国人街（华界）相区别，至少“安全”和“自由”得到保障，像以前一样处于上海租界的延长线上。

国民政府一面以“和平”、“宽恕”的教条来告诫中国人民，一面利用日本方面的战时总力战体制接收上海，力图尽快地在日本军民可能的范围内实施“遣送政策”。国民政府给予投降的日本军以“徒手官兵”的待遇，认可“日军集中营”中日本将官的指挥权，在复员以前继续战时体制。对于日本居留民，国民政府以促进“民主主义”的名义实施保甲制度。这一保甲制度是1942年6月作为总力战体制构筑一环以町内会制度为基盘加以改变而成的。保甲制度导入的时候，虽然作为促进“民主主义”的方针，开展排除町内会制度既得利益者的运动，但其作为战时民众动员系统的本质并没有改变。由于保甲制度基本上维持了“日侨集中区”日侨社会秩序，依靠保甲制度使日侨遣送工作得以顺利进行是不言而喻的。

上海的日侨以战败为契机，其意识与行为方式都发生了大变化吗？一个中国人对此观察后发表如下的评论：

战争结束前，日本人在战场与国陷区里表现的面目是狰狞凶恶，当他投降以后，却变得温顺的绵羊，日本人过去强迫沦陷区民众对他们鞠躬如也，现在我们无须命令，凡有我方或盟方前往参观集中营时，日侨即列队一迎，一律九十度鞠躬，行之若若，这种善于应付环境的精神，据说就是被指为日本美德的服从性的表现。天皇的命令，决定一切，没有个人，个人亦属于天皇。我问过一些日侨的意见，他们虽对于这次战争表示悔过，憧憬于民主，然而对于天皇依然迷信，相信天皇能拯救他们。

战败后，日侨虽然以“民主主义”为口号，否定“军国主义”，但用一个中国人的话来说，他们中的大多数希望保留天皇制，“既保留天皇，同时实行民主主义”，真是令人吃惊的“怪论”，这是以接近日侨意识实态的“日侨舆论调查”为根据的。他们的所谓战争责任，不过是“大过于信任军阀”、“受蒙骗”的程度，没有反省自己责任的姿态。

如前所述，在“日侨集中区”的“民主化”运动是以中国当局的对日民主化政策为背景而进行的，其原动力是日本民众对战时既成官僚和特权者、“战争获利者”、“战败获利者”的不满和批判。他们因在穷困生活中挣扎，一面谴责“特权阶级”，推进“民主化”运动，一面开展共济运动和新生活运动。日侨社会的民主化成果反映在1946年1月26日的日侨代表选举结果。而且，关于3月实施的“上海日侨舆论调查”的结果也被期待。但是，其结果表明日侨社会“还有许多过去的封建法西斯影响”，可以看出还未能十分的民主化。

上海日侨社会民众层的中心是以上海为故乡的“土著派”居留民，他们是“国际都市”上海的边缘者，作为边缘者也因自卑感而信奉天皇制的意识形态，成为“草根法西斯”的基本力量。他们在战时上海是报国会运动和上海青年团运动等翼賛运动的主要担当者，战败后也成为“民主化”运动和共济运动、新生活运动的主要担当者。此外，他们也是地域社会中总力战体制末端的町内会和保甲会的担当者。战败后的上海日侨在“日侨集中区”生活没有受到中国民众严厉批判的情况下归国，所以他们的“帝国意识”并没有完全地受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