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欧洲犹太人的命运
来源: 青年维也纳
本文节选自:《移民与文化——一个世界性视角》
作者: 托马斯·索威尔
“悲剧性的讽刺现实是,在纳粹掌权的十年之前,德国的犹太人在全世界犹太人中同化程度最高,被接受程度也最高。”
虽然中世纪晚期犹太人在西欧很多地区都遭到驱逐,但是很多人在现代社会早期又回到这些地区。1582 年德国的犹太人进行了一次集会,这说明这个时候德国很多城镇和城市已经有犹太社区了。大约在同一时期,犹太人也回到他们曾经被驱逐离开的法国、荷兰和托斯卡纳等地区。在威尼斯,生活在犹太社区里的犹太人从1552年的 900人增长到 1586 年的1700人。虽然西欧犹太人的数量越来越多,但是他们受到的限制相对较少。但是并不是每个地方的趋势都一样。西班牙直到1670年和1671年还没有收敛它的不包容。
16世纪中期意大利一些地区也存在驱逐犹太人的情况,虽然其他的意大利地区会欢迎这些被驱逐的人。无论如何,接下来的几个世纪的大趋势就是,犹太人在西欧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要。不仅在人口统计学上如此,在经济和知识领域也如此。
大流散后散居各地的犹太人在不同年代被迫迁移示意图
包含奥地利和德国各君主国在内的德意志土地成为西欧犹太人的中心。正是在这里,犹太人变得在文化上更加融合,在经济商业上更加繁荣。在一波又一波的迫害中,斯拉夫地区的犹太人作为难民逃往的地方也是德意志地区。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境内生活的犹太人大约有 61.7万,而奥地利境内生活的犹太人大约有 220 万,远远超过法国的 10 万和英国的 25 万。在欧洲的土地上,犹太人更多的国家只有俄国,那里的犹太人有 600 万。同一时期,德国的犹太人是欧洲犹太人的领袖,他们也充满了爱国热情。
甚至在多民族多文化的哈布斯堡王朝,多数犹太人也说德语。而且不仅仅在奥地利如此,在主要人口为捷克人或罗马尼亚人的地区也如此。相当数量的犹太人,尤其是受过教育的犹太人,即便在波兰加利西亚自治区或奥匈帝国的匈牙利也说德语。这个地区正是作为哈布斯堡王朝的疆域而为人所知的。这个现象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一种语言上的偏好,还有一种有意识的选择和加入。他们想要成为西欧社会文化进步的一部分,以逃避正统犹太人的狭隘传统。而且他们抛弃了东欧非犹太人的文化,选择了更 加进步的德国文化。语言不仅仅是一个标志,语言的选择决定了一个人对整个哲学、科学和文学的接触。选择从根本上讲是文化性的,表现了一个人对于西欧文明的认可。这种内在的选择很多时候会和德语牵扯在一起,因为很多西欧犹太人都生活在德意志土地上。生活在英格兰的人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说英语且采用英国的生活方式。
法国的犹太人并不多,但在犹太历史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其中既有积极作用也有消极作用。在欧洲的很多地方,犹太人第一次拥有平等的权利是伴随着拿破仑的征服发生的。拿破仑的征服将法国大革命的平等主义原则传遍欧洲。1815 年滑铁卢之战拿破仑失败之后,旧的君主制和旧的政策在欧洲复苏。但是针对犹太人的民权平等概念并没有消失,而且在接下来的两代人中这个概念传遍了大部分欧洲。然而,在法国反犹太浪潮仍旧暗流汹涌,哪怕一些西欧国家历史上并没有发生过类似于东欧那样的大屠杀。在德雷福斯事件中,法国陆军犹太籍上尉军官被诬陷并被关押。这件事被曝光,成为一个重大的丑闻。更重要的是,在最初定罪时法国社会掀起了巨大的反犹太主义浪潮。对于德雷福斯的不幸的欣喜也体现了法国社会丑恶的暗流。一个更加残酷的后果就是,在二战中维希政府的合作者将法国犹太人交给了纳粹。法国人热衷于查获犹太人送到纳粹的集中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西欧国家的人往往竭力帮助和隐藏犹太人。后者比如荷兰、丹麦、挪威,甚至希特勒的军事联盟意大利。
撕裂法国的德雷福斯事件
英格兰的犹太人口虽然多于法国,但是在世界犹太人的历史上发挥的作用却没有法国那么巨大。至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是这样的。很多犹太人在英格兰获得很好的发展,一些人甚至升至高位。其中既包括经济学家李嘉图和作家以及政治领袖迪斯累里这样的改宗者,也包括莱昂内尔·内森·罗斯柴尔德这样实打实的犹太人。后者是国际金融家,并在 1858 年成为第一个获得议会席位的犹太人。但是英国对于世界犹太人的历史贡献一直到 1915 年才得以实现。当时英国在对奥斯曼帝国的军事行动中获胜,并且占领了巴勒斯坦。随后的《贝尔福宣言》宣布犹太人有权在巴勒斯坦定居。犹太定居者的回流改变了这个地区,用丘吉尔的话说就是“让沙漠繁荣起来”。这一事件也为后来的以色列建国奠定了基础。
一方面西欧现代化的潮流为犹太人开启了新的机会。另一方面,想要在文化和宗教上保留古老的犹太传统的犹太人也在和现代化主义者争夺对犹太社区的控制权。这些守旧者想要保留传统的穿着、谈吐和行为方式。从荷兰到哈布斯堡王朝,他们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胜利。这种文化上的战争也延续到大洋彼岸的美国和澳大利亚。但是在一些国家这种文化上的挣扎并没有那么急切,因为控制自治的犹太社区不再是一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中世纪分隔犹太社区的政治和法律机构逐渐被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行政体系。犹太人的文化差异随之被解决,因为这些不同都变成了个人和社会的选择,而不再是对政治权威和文化一致性的追求。
第一代罗斯柴尔德男爵内森·迈耶·罗斯柴尔德
犹太人内部文化差异的去政治化让隔离的犹太社区能够在社会和宗教上取得发展。这些社区在包括美国在内的很多国家都可以被发现,比如德国犹太人和东欧犹太人就不同。从广义的历史角度讲,这些不同不仅体现了早期的社区和个人选择,也体现了地理、历史和生物的偶然性。在澳大利亚,文化适应的西化的犹太人往往来自英国和德国。而这些人和东欧犹太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后者形成了传统的社区,前者往往定居悉尼,而后者往往定居墨尔本。在纽约,这种不同体现在“上城犹太人”和“下城犹太人”之间。前者往往来自德国,而后者往往保留着东欧旧的生活方式。这样的邻里之间的不同也存在于芝加哥。
哈布斯堡王朝在地域和文化上都横跨西欧和东欧,哈布斯堡王朝的犹太人也是如此。维也纳有着贵族头衔的有钱的犹太人成为西化理想的缩影,萨洛蒙·罗斯柴尔德男爵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另外一端就是能否在欧洲找到一个真正的家的绝望,其标志就是犹太复国主义。这个信仰是出生在匈牙利的西奥多·赫茨尔于 19 世纪晚期在维也纳制造出来的。西欧的犹太人领袖广泛地排斥这种观点,但是这种观点在东欧犹太人中引起了共鸣。这些东欧犹太人也成为犹太复国主义的主要支持者。但是在维也纳,犹太复国主义这个词却不能出现在赫茨尔为之写作的犹太报纸上。
西奥多·赫茨尔
维也纳这个城市有着独特的历史。总体上讲这个城市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禁止犹太人进入的,但是又有个别犹太人作为特例生活在那里,并且在经济中占据着重要地位,对政治产生着影响。“被包容”的犹太人甚至有一些被帝王封为贵族。这些富有且有着较高社会地位的犹太人是完全西化的,他们有着德意志的文化和城市化的外表,并且对弗兰茨·约瑟夫一世和哈布斯堡王朝完全忠心。因为他们的特权和保护都来自皇帝和他的王朝。在维也纳长期定居的犹太人非常少。直到 1847年,这个城市的犹太人口还不到 2000。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大量犹太人通过合法和非法的渠道进入维也纳。但是这些历史上“被包容”的特殊犹太家庭仍旧保持着他们的特殊性。他们的全部生活方式都和哈布斯堡王朝的犹太人存在巨大的差异,他们的信仰也是现代化的改革了的犹太教,甚至一些人已经改宗成为基督徒。然而这些少数的富有的维也纳犹太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获得不成比例的关注,还有憎恨。这些关注和憎恨来自其他奥地利人,其中就包括一个贫穷怨愤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叫阿道夫·希特勒。
除了生活在维也纳有贵族头衔的犹太巨富和生活在东部落后地区的穷困犹太人,还有大量从事中产阶级职业的犹太人。这些人在中产阶级中的比例远远超过犹太人在整个人口中的比例。1857 年犹太人大约占到维也纳人口的 1%,1869 年这个比例变成 6%。到了 1890 年,按照老城的边界计算,犹太人占到维也纳人口的 12%。但是在 1880 年,犹太人占到维也纳所有法学学生的 1/5 以上,以及所有医学学生的 1/3 以上。在 1890 年,犹太学生占到所有大学生的 1/3 左右。在一战之前的一代人中,犹太人拥有维也纳大部分主流报纸。他们同时包揽了这个城市的文化生活,其中的杰出人物包括古斯塔夫·马勒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很多哈布斯堡的城市和地区都有类似的故事,比如布拉格市和布科维纳地区。
为了保住维也纳国家歌剧院艺术总监这个极具声望的位置,犹太人马勒改宗天主教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德意志欧洲的其他地方。犹太人在柏林的学校和普鲁士的大学里的比例都在统计学上过高。虽然 1895 年柏林的犹太人口只占总人口的 6%,但是他们垄断了这个城市的新闻业。融入德国主流生活的犹太人发现他们得到的待遇在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阶层和不同行为上有很大的不同。从1790 年开始,犹太人就可以和其他学生一样平等地进入德国的大学。但是即便在 100 年之后,犹太学生还是很难得到和教员预约沟通的机会。然而在 1870 年到 1933 年间,不论是从血统的角度讲还是从宗教的角度讲,在德国大学里犹太人学生和教授的比例都非常高。
19 世纪早期德国还是一个农业国家,在经济上落后于一些其他西欧国家。相应地,德国的犹太人在经济上也比不过生活在荷兰等地的西班牙系犹太人。德国经济在 19 世纪迅速崛起,德国犹太人也随之崛起。他们和其他德国人一样,对这个国家崛起为欧洲乃至世界领先国家这件事充满了骄傲。1871 年德国统一就是这个过程的一个里程碑。德国犹太人因为其爱国主义精神和对德国的成就和文化的骄傲而知名,不论在德国境内还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是如此。
弗洛伊德在维也纳的故居
19 世纪早期,德国犹太人试图重新获取他们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获得的平等民权。他们在服装、习俗和外表上的异域性和其他因素一起成了其在社会融入和法律平等方面的障碍。一些比较富裕、同化程度比较高的犹太人干脆皈依基督教,把原来的犹太生活抛诸脑后。另外一些人提倡通过努力减少犹太人和非犹太人外表上的不同,但是保持犹太教的本质和犹太社区。革新犹太教正是脱胎于这些努力。犹太教堂服务开始采用德语,并且采用混音合唱、管风琴以及其他来自基督教堂的元素。对于很多人来说,“教堂”这个词代替了“犹太教堂”。传统的食物和个人行为的约束也在放松。
这些变化对于正统犹太人来说非常可憎,因而在东欧成效甚微。但是革新犹太教在19 世纪早期迅速散播开来,甚至传到美国。在不同国家之间革新犹太教与正统犹太教的差别也有不同。在不同国家,这两种宗教以及介乎其间的保守犹太教之间的相对比例也有不同。在德国犹太人中,革新犹太教代表了广泛的同化倾向,而德国犹太人正是犹太人总体上同化过程的一个缩影。虽然很多维也纳犹太人已经被完全同化,但是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为数众多的东欧犹太人并非如此。
移民去新大陆的犹太人
19 世纪末,德国大约有 60 万犹太人。他们总体上比较富裕,说德语,超过一半在商业领域,1/5 在工业和贸易领域,6% 左右在专业领域或政府部门。哪怕是最正统的犹太人也把自己当作德国人,即便这些人移民其他国家仍旧会这样认为。19 世纪生活在美国、智利、捷克斯洛伐克的德国犹太移民常常会参加这些国家德国社区的文化生活,虽然他们还是会保持自己的宗教机构。
在 20 世纪的第一个10 年,德国 1/4 的法学学生和医学学生是犹太人。虽然犹太人只占总人口的 1%。哲学研究生里有 1/3 是犹太人。在一些德国城市里,绝大部分医生都是犹太人。1905 年犹太人只占到柏林人口的 5%, 但是他们缴纳的所得税占到城市所得税收入的 31%。和清教徒或天主教徒相比,他们的人均所得税纳税额是后者的两倍以上。在很多其他城市,犹太人的纳税额是其他公民纳税额的 3 倍到 9 倍。从德国的整体上看,犹太人的收入是国家平均收入的 3 倍以上。犹太人不仅从社会上而且从经济上融入了德国生活。20 世纪 20 年代,德国结婚的犹太人近一半和非犹太人通婚。几千人皈依基督教,放弃了犹太教或脱离了犹太社区。悲剧性的讽刺现实是,在纳粹掌权的 10 年之前,德国的犹太人在全世界犹太人中同化程度最高,被接受程度也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