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垦旧事: 殉职在西大滩前进农场的日本侨民
来源:《口述宁夏》
1952年7月西北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师,开赴西大滩,开荒造田,建设农场。
据自治区档案馆《农建第一师类》记载,1953年12月农建一师安置东北日侨工程技术人员46人。除师部司令部安置5名和师部休养所安置了3名之外,剩余的38人,全部安置在了农建一师的三个团和修理厂的所在地——西大滩,其中一团安置6名、二团安置7名、三团安置6名、修理连安置19名。
据了解,这些日侨是抗日战争结束,因为政治等各种原因不能或不愿回国,一直滞留在中国,而没有返回日本的各类专业技术人员。分配到西大滩农建一师各个部队的,大都是机修、电气、医务、农林和畜牧饲养方面的技术人员。
这些日本侨民,有战俘,还有抗日战争时期参加反战同盟的,还有在东北居住的日本垦荒团的人员,官方统称这些人员为东北日侨工程技术人员。
1953年12月129人被安置在宁夏的国营农场,农建一师(现在前进农场)安置了46人,灵武农场安置了40人。
据1954年甘肃国营机械化农场管理局政治部文件记载,(那时宁夏归甘肃管辖)这些日侨人员分布在农建一师所属的各个部队以后,因为他们有技术有手艺,每一个团有一个机耕队和畜牧队,把机械修理技术人员分配在机耕队,畜牧兽医专业的技术人员分配在畜牧队,都分配到相应的工作岗位。
对待这些曾经与中国人民为敌的侨民,中国人民不计前嫌,以宽大的胸怀接纳了他们。
他们来到西大滩以后,部队立即把用做战士们学习文化的干打垒教室腾出来,供他们集体住宿。他们也没有因教室简陋而埋怨发牢骚。当时给他们的待遇很高,每人每月88元的工资,粮油供应也比我们战士高,而我们农建一师的战士每人每月津贴才6元,5年军龄以上的战士才8元。他们因为工资高经常到西大滩农场附近的姚伏乡及附近农村,花上块儿八毛的,买只鸡来改善生活。
农建一师在西大滩的开荒造田,开渠挖沟的建设中,主要生产工具就是人拉肩扛和骡马牲畜了,还有少量的8台拖拉机、1台收割机和42件大型农机具。这些生产工具就是农建一师的家底和宝贝。

这些日侨工程技术人员都有一定的专业技术,他们工作认真,技术水平精湛。在农场作业的各种农业机械出现了故障,牲畜出现了疾病,在他们的手里,信手拈来,处理的妥妥当当,就像他们的到来,专门是为了这些宝贝而来的一样。
当时与这些侨民相处的部队战士王贵同志说,那时农建一师各个连队都有马匹,只要牲畜有病他们就立马出诊。王贵同志亲眼见过一个名叫清水的日本兽医,发现一匹马大便不畅,精神萎靡不振,便挽起袖子把手伸进马的肛门内为其排粪便,没有多时,这匹马就精神了起来,让看到这一场面的部队指战员,目瞪口呆,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些日侨工程技术人员在西大滩期间为部队农场培养了一批技术人才,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农场的技术骨干。
这些日本侨民的生活也是丰富多彩,每到下午收工,不论工作多么繁重,这些日本侨民便拉起手风琴跳起集体舞,有时还教我们的战士打日本人的一种体育游乐比赛——棒棒球,他们有时为了逗乐,释放压力,故意学驴叫、学马叫和大家开心取乐。
中日两国军人曾经在战场上,是兵戎相见的仇人,在和平年代化干戈为玉帛,成为了好朋友。这些日本侨民在西大滩这支部队里工作和生活了只有15个月时间,给农建一师的指战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美好的记忆,成为了那个年代的一段佳话。
1955年2月,除了土井晚秋和田新民这两位日本侨民留在西大滩,其他日本侨民全部遣返回国。
土井晚秋,1930年出生,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的时候,就是一个只有15岁的孩子,一个机械娴熟的坦克兵。他脸色黝黑,稍泛铜色,眼眶微陷,有接近欧洲人种的长相。他是一个机械修理、电工方面的专家,技术全面而且精湛,他不但懂得机械设备的维修,还懂得电工原理。哪里需要他,他就会出现在那里,所以他在西大滩农场工作调动了许多次,不论是机械修理方面,还是电工方面,他就是西大滩农场的“消防员”,哪里“着火”,哪里就有他来“灭火”,在农场是出了名的大能人,农业机械、电力维修,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因为农场各单位连队都需要他这样有技术的人才。一台机器他一个人拆卸后,经过擦拭保养又能顺利装上。大到拖拉机,农业机械,小到变压器,电器维修,手到病除。
他从来不讲究吃穿,与其他工人同住一个宿舍,大家从不把他当作日本人看待,而是把他作为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样对待。他在农场一站粮油加工厂工作期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人们都吃不饱肚子,土井晚秋也和农场职工一样,过着饥不择食的日子,有人悄悄给他出点子,粮油加工厂就是加工粮食的地方,里面有那么多的大米白面,趁着没人的机会,咱们拿点吃,但他却说这种事,我可不能干,公家的东西,什么时候都是公家的。
当时在团场一营粮油加工厂担任他的班长的李生喜说:因为我和土井晚秋很熟,他告诉我,1945年以前他投降了中国,日本战败后大批日本兵回国,但他在日本警察厅工作的弟弟来信告诉他,千万别回日本,日本对他们这些投降中国的兵要处死的。因此他不敢回国,只好留在中国。土井晚秋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而且汉字也写得很漂亮。他有一个那时农场家庭还不多见的、硬质麻皮笔记本,闲暇时候,他就在上面写点什么,看到的农场职工说,土井的中国字,写的很漂亮,他说,这都是日本军国主义为侵华的需要,对日本青少年他们进行早期教育的结果。
据从小跟着土井晚秋屁股后面玩耍的农场职工子弟王亚栋回忆,是他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确切是1971年9月20日),团场一营一连队正在杀猪改善职工生活,农场连队杀猪的时候,可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职工终于可以尝到腥味了,那天下午近7点时分,一连队正在组织职工杀猪的节骨眼上,突然没电了,眼巴巴等着分肉的连队职工家属和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不知怎么办为好。这时,有人说道,把土井晚秋叫来,因为土井是连队的电工,有职工就自告奋勇地去找土井去了。
当时土井因公眼睛受伤,受伤的一个眼睛用纱布贴着,一个眼睛在看着外面。当听到连队电线发生故障的时候,他二话没说,就来检修线路了,在上电线杆子上的时候,土井自恃技术高超,手到病除,在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就上了电线杆子,突然火光四起,不幸触电,以身殉职。
土井晚秋把生命献给了他为之勤奋工作了18年的西大滩前进农场,直至牺牲的时候,还没有结婚。享年41岁。
田新民,1925年生,出生在日本国名古屋,他的日本名字叫山田政夫,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时候,把一个懵懵懂懂的十几岁的小伙子拉入其中,他是一个懂得机械的坦克兵,在一次的战斗中,做了八路军的俘虏,在八路军部队的教育下,做了一名反战同盟的战士,在战场上揭露日本法西斯的罪恶,揭露日本军国主义的暴行,宣传反对战争的思想。因为参加反战同盟的原因,抗日战争结束以后,就没有回国,一直生活在中国的东北,新中国成立以后,山田政夫就投入到建设新中国的行列中去了,并且把自己的日本名字改为中国名字,姓取他日本名字的田字,名取新民,寓意新的公民,直到1953年初,与当时在东北沈阳陆军医院当战地护士的张素荣相爱并结婚。
1954年7月至1955年8月,时隔仅仅两年的时间,田新民和张素荣的两个儿子相继出生了,部队那个时候结婚生子的几乎很少,日本人在农场生孩子的还是第一遭。

田利华2岁,田利君1岁时的照片
张素荣因为爱情,匆忙离开沈阳陆军医院的,那时又没有办理任何组织手续,所以到西大滩部队,就成为了一名家属, 义务当了一名为部队制作军服的缝纫工。部队的缝纫组的工作,就是给部队制作军服,再就是给干部战士缝补军服,很多时候张素荣把孩子放在了缝纫组的工作台上,一边做缝纫,一边看护孩子,丈夫每天则开着拖拉机为连队忙忙碌碌。他们绘就的一幅“你开拖拉机耕地打粮,我给部队战士缝补衣裳”甜蜜爱情的画卷,好似一幅世外桃源的美好家庭一般,让周围青春勃发的干部战士一个个都好生稀奇,好生羡慕。
田新民身高1.78左右,在这些日本侨民中他是大个子,他力气大的惊人,而且心灵手巧,近二百公斤的油桶被他一推一拉,利用巧劲便装上了车。田新民技术很过硬,就连当时农建一师的机务技术人员有很多问题都要向他请教。
他对工作负责,不怕苦和累。后来他完全把自己视为中国人,把农场的事情视为自己的事情,从来不投机耍滑,工作积极,待人和气,关心同志,被团场评为先进生产者。
那时,部队集体转为国营农场,像田新民懂得机械、玩转机械的人屈指可数,农场又是机械化农场,从上面调拨了一些农业机械,从战士中选拔了一些优秀人员,从事农业机械工作,在这种情况下,田新民带了4名徒弟,学习拖拉机技术,老军垦战士米吉仓就是其中一位。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业用肥主要还是农家肥,西大滩农场的用肥,其中包括贺兰山上遍地羊圈的羊粪。
那年是1956年的3月,又到农田施肥的季节了,田新民驾驶着“热托”拖拉机带着米吉仓徒弟,上贺兰山上去给农场三队田里拉羊粪,他俩住在贺兰山上一间石头垒砌的房子里,生炉子时他特别关照米吉仓把窗户打开,以防煤烟中毒,并风趣地说:“我死了还有老婆孩子,你光棍一条,可不能死。”他们为了多拉快跑,鸡叫出车,黎明时候达到贺兰山汝其沟里的羊圈,为了每天多拉几车羊粪。
一天,他们来到汝箕沟里的一个高台上的羊圈,这里坡陡路险,大家说,把羊粪背下坡装车。田新民说:“农场春播当紧,这样耽误时间。”于是田新民就把拖拉机开到了羊圈旁。早上9点左右羊粪装满了拖车,他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拖拉机向坡下驶去,因为坡陡拖车重,拖车将拖拉机推倒翻了几滚,田新民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等他苏醒过来的头一句话就是“拖拉机怎么样?”由于方向盘的挤压,体内出血过多,在送往银川抢救的途中不幸牺牲。
当农场人听到这一消息后都惋惜地说:“田新民是个好人啊,他死得太可惜了”。
日本人田新民的因公殉职,在西大滩反响是很大的,他是留在西大滩两位日本人中第一个去世的,而且还是与中国姑娘结婚,留下两个丫丫学步的儿子,又因为他是一个工作积极,很有责任心和爱心,与农场职工亲如一家。最重要的是,他的牺牲是一个一心为公的英雄壮举,为此,前进农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
田新民1956年因公牺牲的时候,才31岁。
从张素荣的档案中记载,他们的两个儿子国家每月发给生活费30元,说明了国家对田新民英勇壮举的肯定。
他们两个孩子的生活费, 20多年来,一直没有变化,大儿子田利华的生活费停止于1972年7月他在大武口机务段参加工作的那一个月,二儿子田利君的生活费,一直给到1976年7月,他在永宁县参军走的那一天。

田利华田利君两家合影
1960年田新民的爱人张素荣在西大滩前进农场修理厂履行了参加工作的手续,她从事过种地、缝纫,还在连队放过牲畜,最后落实政策在团场一营(一站)卫生所做护士。张素荣在西大滩经历过三段婚姻。1971年初,张素荣离开了使她永远不能忘怀和伤心欲绝的西大滩,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永宁县李俊公社卫生院,直至退休,2005年10月14日去世,享年69岁。

张素荣在植物园的墓碑
田新民的大儿子田利华,1972年招工到了大武口机务段, 随着中日关系的改善,1987年去了日本定居,二儿子田利君1976年也参加了解放军,复员后在永宁县农业银行工作, 1992年也去了日本定居。哥俩现在日本定居,一去就是30多年。
谈起这些日本侨民,特别是后来定居在西大滩前进农场的田新民和土井晚秋,很多曾经和他们相处和工作过的农场职工,都表现出深深地的怀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