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的黄昏——俾斯麦号战列舰最后的航迹(二)

作者: 鹌鹑与竹米

丹麦海峡

“我祝大家狩猎愉快。”吕特晏斯通过广播向全体舰员宣布出发。

不过,关于此行的目的,仍然只有部分军官了解,大部分下级官兵只知道舰队将要前往北海。“俾斯麦”号的乐队奏起了德国民歌《我真的要出城》。海军很多军舰启程远航时都会演奏这首曲子。

出港后不久,两艘战舰在岸上人员视力可及的距离内又停船加注了一些燃油。不过,由于一根输油软管爆裂,导致“俾斯麦”号不得不停止加油,此时她的油舱还有200吨空余容积。

当晚9时,“欧根亲王”号先行出发。或许是为了迷惑敌人侦察,“俾斯麦”号直到第二天凌晨2时才随后出发,尾随前者的航迹。11时30分,两舰在吕根岛北岸的阿科纳角近海会合,那里还有两艘驱逐舰“Z-16”、”Z-23″为她们护航。随后,舰队以17节的航速向西航行。

林德曼舰长此时用内部对讲系统向舰员宣布他们早已猜到的事实:舰队将要突破英国海军封锁进入北大西洋,攻击那里的敌人运输船队。

当晚22时30分,第三艘驱逐舰“Z-10”与舰队会合。待到夜幕降临,已经是23时,之后舰队顺利通过了丹麦大贝尔特海峡。此前,德国海军已经下令禁止一切民用船只在此期间进入该海峡。

5月20日,星期二。

清晨,舰队在阴暗的天空下沿着左侧德占丹麦的低洼海岸线向北航行,舰队右侧方向是瑞典的水域。尽管瑞典是一个中立国,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吕特晏斯还是决定尽可能多远离其海岸线。

航道十分繁忙,很多挂着丹麦、挪威、瑞典国旗的货轮和渔船不断从舰队边驶过,很难保证其中某一艘船不会将行踪报告给抵抗组织或者英国方面。

之前的担心很快变成了现实。中午,一架巡逻的瑞典飞机看到了德国舰队,并且立即上报。

13时,瑞典巡洋舰“哥特兰”号在距离舰队不远的地方巡航,也发现了舰队并立即上报斯德哥尔摩:发现两艘俾斯麦级战列舰和三艘驱逐舰。

“欧根亲王”号被错误识别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的外形轮廓和“俾斯麦”号相差无几,只是尺寸要小一些,堪称缩水版的俾斯麦号。

舰队在这之后不久到达了斯卡格拉克海峡附近,这里有一片水雷区,虽然有一条安全通道,但很可能有敌人的潜艇埋伏在那里。为此,吕特晏斯让早些时候调来的一支小型扫雷舰队开辟出来一条新路线。

5月20日,“俾斯麦”号正在通过丹麦最北段。照片拍摄地点是一艘负责为舰队清理航道的扫雷舰

16时许,舰队穿过雷区进入海峡的开阔水域,接下来将转向西北,驶往挪威西海岸。

这里距离25年前日德兰海战的海域并不遥远。德国水兵们无暇欣赏暮色时海天的壮丽景象,他们知道自己的战舰已经来到了一片危险的海域,这里经常有英国潜艇巡弋。舰队以17节航速,走着“之”字形航线。

一切暂时都平安无事。

不过当晚,一位挪威流亡政府的上校从瑞典方面获得了德国舰队的信息。随后,驻斯德哥尔摩的英国海军武官就从他那里获得了此项情报。

21时,伦敦的英国海军部就已经了解到“俾斯麦”号与“欧根亲王”号的位置,并且推算出了她们的航向。午夜后,挪威抵抗组织也传来消息证实了此前的报告。

至此,“莱茵演习”行动开始不久,舰队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

德国舰队从起航到挪威的路线

5月21日,星期三。

舰队在黎明前经过了斯塔万格,几个小时后驶入了科斯海峡。

当天上午,“欧根亲王”号上的无线电截获一条英军电讯,内容是指示一支航空部队搜索正在向北航行的2艘战列舰和3艘驱逐舰。

也是这时候,几架飞机出现在“俾斯麦”号舰员的视野中。虽然因为距离太远无法判断其身份,但它们的出现终究令人担忧。

众多迹象让舰队上下意识到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此刻,虽然英国海军还没有确定对方舰队的具体情况和目的,但也已经在力量可及的范围内开始了对关键海域的严密监控。

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司令约翰·托维

本土舰队司令约翰·托维(John Tovey)上将将视野投在了距离遥远的丹麦海峡,那里是预警薄弱的海域,也是德舰最有可能选择通过的航线。

由重巡洋舰“诺福克”号和“萨福克”号组成的第1巡洋舰分队正在看守着丹麦海峡。

“俾斯麦”号在卑尔根南部的格里姆斯塔德。

当天中午,“俾斯麦”号在格里姆斯塔德海峡下锚,“欧根亲王”号则继续航行,停泊在另一处海湾。一些商船被派往两处锚地周围,作为防御鱼雷攻击的盾牌。

13时15分,一架英国空军海防司令部所属的“喷火”侦察机从8000米高空飞过该水域。一小时后,飞机返回苏格兰北部机场,机载照相机中的胶卷被立即送去冲洗。

当晚,海军部发出警告:一艘俾斯麦级和一艘希佩尔级战舰已经抵达卑尔根附近。

“俾斯麦”号在挪威刷上了新的迷彩图案

这天下午,“俾斯麦”号的舰员也没闲着,他们用一下午时间对舰身进行了粉刷,此前波罗的海的伪装被新的迷彩伪装代替。

第一座炮塔“安东”前部吃水线附近被绘上了白色波浪形图案,艉部炮塔“朵拉”附近的吃水线也绘上了尾迹的图案,这使得舰身远看起来比实际的长度短了很多,未来的交战中可以造成对方炮手的误判。

除此之外,吕特晏斯还下令将艏艉为方便飞行员识别而漆出的巨大纳粹万字标记也一并覆盖——因为此后的行动将得不到空中支援,也就不存在被己方误炸的风险。如果运气好,还可能藉此迷惑英国的飞机。

“俾斯麦”号舰员粉刷新伪装的时候,“欧根亲王”号则在补充燃油,她的油箱容积比前者要小的多。

从“欧根亲王”号后甲板拍摄的“俾斯麦”号

17时许,“欧根亲王”号完成加油,舰队起锚。随后在19时30分驶离卑尔根以北的峡湾,离开挪威。

离开卑尔根4个小时后,此前一直护航的驱逐舰纷纷掉头,驶往特隆赫姆港。再往前,就只能靠“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自己了。

不久,瞭望员报告说在卑尔根上空的云层可以隐约望到被反射的探照灯光柱。

第二天吕特晏斯收到的电报确认,一队英国轰炸机袭击了两舰曾经停泊的地方。此时他可以确认舰队已经被敌人发现了。

零时,两舰进入远海,航向往北。

战列巡洋舰中队指挥官兰斯洛特·霍兰德中将

同一日的下午,在英国海军本土舰队锚地斯卡帕湾,“胡德”号和本土舰队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之间的水域交通艇频繁穿梭,“胡德”号、“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烟囱冒出浓密的黑烟。这一切都预示着舰队即将出海。

6艘驱逐舰不久后离开泊位,率先出发。午夜接近零时,“胡德”号与“威尔士亲王”号也双双起锚出发。此时,斯卡帕湾下起了蒙蒙细雨,笼罩着暗夜中前行的两艘巨舰。

舰队指挥官兰斯洛特·霍兰德(Lancelot Holland)中将站在“胡德”号的指挥舰桥上回望着远去的斯卡帕湾,不知他会不会想到,这是他和脚下的战舰最后一次离开这片充满荣耀与威严的港湾。

5月22日,星期四。

两舰将航速增加到27节,一直向北。

14时左右,抵达北极圈附近。晚23时,吕特晏斯下令向西调转航向,向丹麦海峡北端驶去。

此刻,一艘德国油轮就在附近停泊,但是吕特晏斯决定不花费时间来加油,而是抢在英国加强巡逻前通过这片海域。

22时开始,托维上将的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和“胜利”号航空母舰,4艘巡洋舰和6艘驱逐舰陆续从锚地出发。

当晚早些时候,一架德国侦察机曾飞过斯卡帕湾,随后报告说本土舰队的旗舰和一艘航母依然停泊在那里。

这时,德国舰队正掉头朝西航行。此刻,双方舰队都在无线电静默中按照自己预设的线路前行,相互之间都知道对手的存在,却都不知道对手正在何处。

德国舰队可能选择的路线

从这个阶段开始,德国舰队的行动指挥完全取决于吕特晏斯本人的决断。在德国海军司令部里,甚至没人知道舰队将要从哪里突破。

以至于接到命令要求配合作战的潜艇部队司令邓尼茨中将,也只能含混不清的对下属表示“俾斯麦”号与“欧根亲王”号会进入大西洋。

而此时,吕特晏斯的选择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海域的气象条件。

5月23日,星期五。

丹麦海峡的天气非常恶劣,强劲的东北风让海面波涛汹涌,海浪不停拍击着舰队的船舷,天空中浓云密布,雨水和雾气让能见度非常低。

德国舰队以24~27节的航速在风浪中穿行,吕特晏斯对这样的天气非常满意,因为这可以让从冰岛起飞的英国侦察机很难发现自己。

尽管舰队即将开始最困难的一段航程——前方冰岛西北端与格陵兰岛之间的航道是丹麦海峡最狭窄的部分,靠近冰岛一侧还有英国人布设的雷区——但是,他此时或许感到自己的决断是正确的。

根据前一晚收到的情报,英国人的战列舰还在斯卡帕湾,在自己进入大西洋之前,对手将无法实施拦截。另外根据收到的战报,在地中海的克里特岛,德国空军击沉了多艘英国军舰,或许这将使其更加难以调来更多军舰来对付自己。

不过,吕特晏斯并不清楚,那份声称本土舰队还在基地的报告是错误的,就在德国侦察机飞走后不久,托维的舰队就出发了。另外,斯卡帕湾里还有两艘用木头和布料制作的假战列舰。起先英国人曾经怀疑它们没有任何用处,不过事后看来或许它们也曾迷惑了德国人。

如果吕特晏斯了解到本土舰队的一部分兵力已经出海,他的决断可能会大不一样。

根据一份新收到的天气预报,丹麦海峡持续的阴雨将会使能见度极差。由此,吕特晏斯决定舰队在夜间通过海峡最窄的水域。不过在这个季节,北半球高纬度地区的夜晚并不会是漆黑一片。

此刻,正有四支英国船队经过冰岛以南的水域,那正是德国舰队此行的目标。如果吕特晏斯之前选择了从冰岛以南突入大西洋,很可能会遇到这些船队中至少一支。如果是那样,“莱茵演习”或许会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

当然,选择那条航线,也会面临更高遭到霍兰德和托维夹击的风险。

风险并不是只有一处。

14时,吕特晏斯下令改变航向到西南,航向从266°转向240°这么做的目的是避免经过格陵兰岛海岸时遭遇浮冰。

16时,此前一直很差的能见度突然转好。这是一个极其不利的因素,此时舰队已经接近雷区,而雷区到浮冰区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30海里。如果正巧有英国军舰在此巡逻,将很容易发现德国军舰。同时,在这片海域几乎没有可以机动的空间。

两艘战舰发出了全员进入战斗岗位的命令,用于对抗磁性水雷的电防护系统也一并启动。

18时,两舰进入到最狭窄的水域。

19时11分,舰队拉响了战斗警报,因为有人在右舷发现一艘船只。不过十分钟后,警报解除,因为人们看清楚那不过是一座漂浮的冰山。

这种观测错误在这片海域并不罕见 ,冰川与冷暖气流作用下会形成与沙漠中海市蜃楼非常相似的景象。精神紧张的瞭望员很容易会将其误认为是敌舰。毕竟在这两艘战舰上,除了少数军官外,几乎没有人来过如此偏北的海域。

吕特晏斯希望自己的舰队能够尽可能在雾气中航行。然而,雾气确实存在,不过却是在靠近冰岛的水域,在那里航行将很可能误入雷区。权衡利弊,他不得不下令沿着能见度异常好的浮冰区航行,哪怕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20时22分,德国舰队的左舷方向出现了一个黑影。又是冰山吗?声呐和雷达随即给出了否定。与此同时,瞭望员透过雾霭在短暂瞬间迅速辨认出那是一艘英国郡级巡洋舰的侧影。不过很快,目标就再次消失在了冰岛一侧的雾气中。

“萨福克”号重巡洋舰

那正是巡洋舰“萨福克”号,当时与德国舰队相距仅7海里。

“诺福克”号与“萨福克”号是两艘舰龄已有15年的战舰,根本无法与“俾斯麦”号相抗衡,甚至与“欧根亲王”号相比也依旧处于下风。这两艘军舰唯一的优势就是航速略胜于“俾斯麦”号。

就在德国人发现目标的同一时间,“萨福克”号上的一名士官用舰桥附近的一架固定望远镜也发现了德国舰队。舰长埃利斯(Ellis)上校了解自己军舰的能力,连忙下令军舰左转,进入到浓雾之中。同时,他下令立即向海军部报告。

没过多久,“欧根亲王”号上的电子侦测人员截获了“萨福克”号发出的电文,虽然是密码电报,但破译人员很快就解读出了其中内容。几分钟后,“欧根亲王”号上的一盏信号灯向“俾斯麦”号传递讯息:

“发现一艘战列舰和一艘巡洋舰,方向角20°,距离6海里,航向240°”。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了。吕特晏斯下令通知海军北方集群司令部:“我们在这个导航区发现一艘英国巡洋舰。”他随后下令:如果距离足够,或者再出现其他敌舰,可以直接开火。

20时30分,“俾斯麦”号上的雷达发现前方有一艘船只,战斗警报随即拉响。而此刻瞭望台上的瞭望员却什么也看不到。这是“俾斯麦”号上的舰艏雷达第一次捕捉到目标,也是最后一次。随着雾气突然消散,“诺福克”号的轮廓清晰显现,此时双方距离只有6400米。“俾斯麦”号的主炮第一次在实战中开火了。

“俾斯麦”号连续对目标进行了五次齐射,炮弹落点有三次夹中了“诺福克”号,却奇迹般没有一发直接命中,仅有一些爆炸产生的碎片造成了轻微损伤。片刻之后,“诺福克”号又隐入了浓雾中。

对于吕特晏斯来说,被英国人发现只是坏消息之一,另一个令他感到紧张的是“俾斯麦”号的舰艏雷达——刚刚在主炮射击后失去了作用。不甚可靠的雷达终究没能经受住巨炮射击时产生的震动。

然而,还有一个坏消息,是吕特晏斯此刻无法知道的,“萨福克”号发出讯息时,霍兰德的舰队距离他只有不到300海里。

或许依然是基于此前的情报,吕特晏斯选择继续沿着既定航线前进。他调整了两艘战舰的行驶位置,让雷达完好的“欧根亲王”号在前领航。

这之后,吕特晏斯下令“俾斯麦”号180°转弯,准备攻击一直尾随在后面的英国巡洋舰。然而,当转弯完成后,因为舰艏雷达无法工作,没能紧盯住敌舰的行踪。他只好下令再次转向,让战舰恢复原来的航向。很快,舰艉雷达就又发现了对方的踪迹,英国人还跟在后面,并且一直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时吕特晏斯意识到,英国军舰不仅装备了雷达,而且还非常精密。这个尾巴怕是很难甩掉了。

此刻吕特晏斯掌握的信息全部表明,他应该向着西南方向航行,那里或许会有他渴望的恶劣天气。同时随着舰队继续南下,夜晚也会延长。

“俾斯麦”号的高速巡航能力让跟踪的英国军舰很容易丢掉目标,即便后者拥有更先进的雷达。在狭窄的海峡中,双方都没有太多可以机动的空间,但是一旦穿过这片水域到达冰岛以南,德国舰队将获得极大的行动空间。

霍兰德十分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希望最好在尽可能偏北的海域与敌人交战,最好能将德国舰队挤压在自己的分舰队与浮冰区之间。对他来说此时最重要的就是选择准确的航向。如果能够在海峡最狭窄的地方拦截住德国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除却拦截,接下来实际的战斗也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根据跟踪巡洋舰通报的德国舰队方位,德国人正在朝西南方向航行,而风是从东南方吹来,大风吹起的水雾会让德舰的火炮测距仪难以准确工作,而英国军舰则可以凭借上风占据一些优势。同时,德国人也将更难识别对手战舰的轮廓,从而影响一系列必要的判断。

另外,霍兰德还能够将自己的两艘战舰调整到全部主炮都能够向敌人开火的阵位,而对手将只能用舰艏火炮迎击。这将会构成海战中极为经典的“T”字态势,是一种教科书式的战法。

如此看来,霍兰德似乎将迎来一场具有重大优势的决斗。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两艘战舰存在很多问题,这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他理论上的优势。

从“威尔士亲王”号左舷甲板拍摄的“胡德”号,这或许是后者最后的照片之一

自1916年日德兰海战后,英国人就一直很敬佩德国人建造防护性能出色的战舰的能力。尽管“俾斯麦”号与“胡德”号一样,都装备相同口径的主炮(倍径不同),但是前者下水晚了近20年,其性能指标绝非后者可比。

此外,根据以往的海战经验,德国炮手射击技术精湛,在远距离也能够快速、准确命中目标。所以,霍兰德相信,眼下他要寻找的这艘战列舰与自己手下的任何一艘单挑都能够占据上风,自己的优势在于数量。

皇家海军的传统惯例:舰队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可以避免战斗。

霍兰德很清楚无论自己是否有足够能力,都必须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但是,胡德号薄弱的甲板装甲让人始终无法放心。如果交战距离在25000米及以上时,弹道将会很高,炮弹会以陡峭的角度直接撞击甲板,从而将其穿透,击中下面的弹药库和轮机舱等关键要害。

反之,如果缩短交战距离,上述风险将会降低很多。因此霍兰德考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拉进与敌人的距离,最好接近到15000米。

另外,另一艘“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是艘刚刚完工不到两个月的新舰,舰上很多设备还没有完全磨合至最佳状态。尤其是主炮还存在不小问题,战舰起锚时,制造商阿姆斯特朗造船厂的工程师还留在上面一路跟随,准备在战斗中随时排除故障。

“威尔士亲王”号

霍兰德更清楚,虽然“俾斯麦”号与“欧根亲王”号也同样是新建造的战舰,但它们都获得了充足时间进行测试和训练,早已全面形成了战斗力。

权衡再三后,霍兰德决定在零时以后向西北方向航行。他预估在这个航向上会在日落后不久与德国舰队相遇。那时,他的舰队背后会是黑暗的夜幕,而对手的轮廓将会被依旧明亮的夜空清晰映衬出来。

英国分舰队将航速提升至27节,在恶劣的天气下,驱逐舰吃力跟随着两艘战列舰。霍兰德没有丝毫放慢速度的意思,他命令各驱逐舰即使掉队也要尽力赶路。

此时,英国巡洋舰还在竭力跟踪着德国舰队。尽管“萨福克”号装备有最新式的雷达,但这仍然是一个艰难的任务,随着入夜后天气再度恶化,困难又大大增加。雾障越发浓密,雪飑成倍增加。这种环境下,加上瞭望员所承受的压力,造成了与先前德国瞭望员类似的幻觉,巡洋舰也多次拉响错误的警报。

跟踪德舰两个半小时后,“萨福克”号舰桥的观测人员惊恐地看到“俾斯麦”号正朝着自己直冲过来,为此巡洋舰紧急转舵,向东北方躲避。但是随后几分钟,他们发现海面上根本没有对方的踪迹,这只是一次可怕的错觉。

但是就是这个错觉,让他们与德国舰队之间拉开了距离,埃利斯赶忙下令全速向西南方向前进。

丹麦海峡的能见度却在持续恶化。接近零时,几百米外就已经基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吕特晏斯认为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下令将舰队航速提升至30节,航向转南。

此时,在“萨福克”号的雷达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俾斯麦”号的光点再也没出现。

5月24日,星期六。

1时30分,太阳即将沉入海面,狂风依旧没有减轻。

霍兰德此时向“威尔士亲王”号发送了一条讯息:如果到3时10分还是没有发现德国人,他可能将掉头南下。

霍兰德已经决定一旦发现敌舰开始战斗,他将把两艘主力舰的火力全部集中在“俾斯麦”号上,让“萨福克”号和“诺福克”号与“欧根亲王”战斗。不过也许是出于无线电静默的原因,他没有将这一意图通知给两艘巡洋舰。

毕竟巡洋舰和战列舰在装甲与舰炮上差距太大,前者对后者造成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除非巡洋舰有机会将距离拉进到可以使用鱼雷的程度。德国海军的交战手册也明确说:巡洋舰不应该与战列舰交手。

3时许,依然没有任何发现德国舰队方位的消息。

霍兰德别无选择,只能通知“威尔士亲王”号将航向转为西南偏南。他猜测德国舰队仍然在偏北的位置,便命令驱逐舰朝此方向搜索。

事实上,若不是此时吕特晏斯对自己的航向做了少许调整,双方几乎必然会遭遇。结果,几艘驱逐舰与德国舰队“擦肩而过”,继续北上。

此时在“胡德”号和“威尔士亲王”号上,舰员们降低了警戒级别,可以稍作休息,但紧张之下谁也无法真正静下心来。

一切迹象都表明,德国舰队已经甩掉了英国巡洋舰的跟踪,不过这并未让吕特晏斯高兴太久。3时20分,德国战舰瞭望员再次观察到一艘英国巡洋舰,那正是“萨福克”号。她依靠雷达再次捕捉到了德国战舰。

吕特晏斯此时确信,“萨福克”号能够再次找到德国舰队,证明了其拥有比德国战舰更先进的雷达。

不过,布林克曼却认为英国人是靠声呐跟踪了德国舰队,他们是通过德舰螺旋桨发出的噪音测定的方位。甚至他还怀疑,英国人通过对短波通讯进行测向从而捕捉到己方位置——而短波正是两艘军舰在能见度妨碍光学通讯时使用的通讯手段。

3时47分,在“胡德”号上坐镇的霍兰德收到了来自“萨福克”号重新发现德国舰队的电讯。经过研究估算后,众人发现德国舰队与己方距离只有13海里,但并不是此前希望的方向。这种态势下,英国舰队不可能按照理想的情况进入战斗。

霍兰德下令舰队航速改为28节,航向调整40°,调整后的航向和速度将确保分舰队与德国舰队遭遇。

海面上能见度依然很差,德国人此时还不知道这两艘英国战舰的存在,这种天气或许可以让霍兰德拉进与敌人的距离,从而确保射击的精准度。

“胡德”号上的部分舰员刚刚准备睡一觉,就被扬声器中的战斗警报唤醒。各层甲板舷梯间的一串串靴子敲击声伴随着舱门的撞击声回响在战舰各处。

“威尔士亲王”号上,技术人员整夜工作,力求确保356毫米主炮能够正常工作。

5时25分,“欧根亲王”号的声呐接收到左舷方向传来的螺旋桨噪声。

5时30分,“胡德”号前桅楼中的瞭望员高喊:“警报!右舷,绿40!(航海术语:红色代表左舷,绿色代表右舷。绿40意思是右舷与船艏夹角40度的方向)

约27000米外,出现了一个可疑的阴影。随即目标得到确认,正是“俾斯麦”号。

5时37分,德国舰队的瞭望员看到海平面出现一个桅顶,几分钟后又发现另一个。经过判定认为其很可能是两艘英国巡洋舰,似乎在以与德国舰队相近的速度航行。

不过,德国舰队航向是220°,对方估计是24°。

此时,“胡德”号上的瞭望员瞪大眼睛仔细辨认着德国军舰的细节,随着距离逐渐缩短,海平线上呈现出的桅杆和上层建筑越来越多。与德国人不同的是,英国人很明确对方军舰的身份。

霍兰德本打算在德国舰队的左前方接战,从而使得自己的战舰直到最后一刻才被敌人发现,但现在的情况导致他无法多做调整,只能从敌舰的左后方接近。

此外,他两艘战舰的全部18门主炮无法全部面对敌舰,此刻只有两舰艏部的10门主炮可以射击。而“俾斯麦”号则能够使用全部8门主炮射击。霍兰德必须尽快做出调整。他下令航向从240°改为280°,让舰队直冲敌舰而去,从而尽快缩短距离。这时他的舰队轮廓也会尽可能变小,从而增加敌人的命中难度。

待到距离足够近时,舰队转向,所有主炮便可以一齐开火。

吕特晏斯则对霍兰德分舰队的存在一无所知,直到对方已经接近,战斗一触即发时才如梦方醒。

起初,他想要避免战斗,因此下令将舰队航向从220°调整为265°。

不过,在这紧要关头,双方都犯了错误。

由于此前“俾斯麦”号和“欧根亲王”号在前者雷达损坏后交换了航行位置,使得霍兰德依照惯例误认为外形近似的“欧根亲王”号才是最危险的那艘战舰。虽然在“威尔士亲王”号上,舰员们正确识别出了两艘敌舰的身份,但霍兰德所在的“胡德”号还是将攻击矛头指向了“欧根亲王”号。

德国人这边还在为识别敌舰伤着脑筋,因为大角度接近的它们呈现出难以辨识的轮廓。“欧根亲王”号射击控制中心里,一位军官认为两艘敌舰都是巡洋舰;而第二枪炮长施马伦巴赫则作为一名分析军舰型号的专家,在仔细查看了两舰舰艏激起的巨大浪花后判定,其中一艘是新式战列舰,另一艘是战列巡洋舰——他甚至断定那就是“胡德”号。

在“俾斯麦”号上,也出现了类似的判断分歧。

对于英国舰队而言,接敌航线和阵型都十分不利。因为霍兰德一心打算尽快靠近敌人,这就使得从德方战舰看来,两艘英舰相互之间挨的很近。德国人可以据此比较轻松地改换射击目标。

不过,在“胡德”号舰员们看来,德国人的任何一艘战舰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5时52分,“胡德”号航速28节。

随着霍兰德下达命令,“胡德”号的前主炮喷出了一股火舌,线状无烟火药造成的巨大黑色烟云扫过舰桥,4发各重800多千克的弹丸飞向23000米外的目标——“欧根亲王”号。

“欧根亲王”号舰艉的水柱,来自于“胡德”号的第一轮炮击

几乎是紧接着,“威尔士亲王”号向“俾斯麦”号开火。

一瞬间,德国人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炮口射击时的巨大火光和如此遥远的距离足以说明一切。

“威尔士亲王”号第一次齐射的炮弹落到了“俾斯麦”号的舰艉,而“胡德”号的齐射没有命中目标。

吕特晏斯看到敌方炮弹激起的水柱,立即确定是遭遇到了英国人的主力战舰,但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即下令开火。或许他还在犹豫,因为此前曾经有过决定,避免与敌主力战舰的一切接触。

此时,“俾斯麦”号的观察员已经确认敌舰之一就是“胡德”号。

霍兰德为了让舰艉炮塔也能开火,下令“胡德”号左转20°,因此德国人得以很容易看清其轮廓。另外一艘德国人则判定是“英王乔治五世”号——那正是外观与“威尔士亲王”几乎一样的同级姐妹舰。

吕特晏斯还在犹豫,想要甩掉英舰逃跑并不容易,然而选择交战就一定有利吗?对面可是英国海军最强大的两艘战舰。

此时,发现自己盯错了目标的“胡德”号修正射击方向,准备将炮口对准“俾斯麦”号。但是她还是连续对“欧根亲王”号进行了多轮没有命中的射击后才开始改变航向,左转20°,航向280°。

5时55分,橙色的火光冲出“俾斯麦”号的前主炮,吕特晏斯终于下令开火了。

随即,“俾斯麦”号航向从265°改为200°。

英德两国最大的主力战舰正式开始了交手。

“俾斯麦”号的第一次齐射落点偏近。第二次齐射的夹叉距离是400米,偏远。接下来,再也不需要调整射击诸元了。

“欧根亲王”号先于“俾斯麦”号开火,但是她的203毫米主炮缺乏战列舰主炮的穿透力,第一次齐射也没有命中。接着她进行了第二次齐射,一枚炮弹落到了“胡德”号后烟囱和主桅杆之间的地方,击中了一个防空炮的弹药库,造成了一场小火灾。

5时56分,“威尔士亲王”号的第二次齐射击中了“俾斯麦”号左舷,一枚356毫米炮弹击中了舰艏,落弹点正好位于主装甲带的前面,这里没有厚重的装甲,因而炮弹从右舷飞出,穿透了舰身。这里正好是一个燃油贮存舱,造成了少量泄露,并且进水。

5时57分左右,“俾斯麦”号向“胡德”号开火。摄于“欧根亲王”号后甲板

5时57分,“欧根亲王”号朝“胡德”号进行了两次齐射(她的主炮每30秒就能进行一次齐射),但都没有命中。

这时,一架英国的“桑德兰”水上飞机抵达战场附近,它是从冰岛机场起飞的,飞行员发现了海面上的炮口火光,并且看到各有两艘军舰分别排着纵队朝着平行的方向前进,相距大约11海里。

“俾斯麦”号第三次齐射后,一枚炮弹命中了“胡德”号。

而“胡德”号则又对“欧根亲王“进行了一轮齐射,再次脱靶。

5时59分,“威尔士亲王”号的又一轮齐射命中了“俾斯麦”号的舰身中部吃水线以下,造成4号发电站和2号锅炉舱进水。

此时,吕特晏斯下令让“欧根亲王”号去对付那艘战列舰(当时还认为是“英王乔治五世”号),以便“俾斯麦”号专心对付“胡德”号。同时,命令布林克曼让“欧根亲王”号减速,使得“俾斯麦”可以超过她,避免火力交叉。

双方的距离此时已经不到10海里。

霍兰德为使“胡德”号能够投入舰艉炮塔,命令向左转向20°,朝向260°航向。

“俾斯麦”号此时又对“胡德”号进行了第四次和第五次齐射,一枚炮弹击穿了后者的侧面装甲。

6时01分。

就在“胡德”号转向时,“俾斯麦”号第五次齐射的炮弹可能已经飞到了空中。也许不论有没有这次转向,其中的一枚都能命中这艘战舰,但是正是因为这次转向,这枚炮弹恰好击穿了她的侧面装甲。

“胡德”号遭受致命伤位置示意图

今天已经无法得知这发致命的炮弹究竟击中了“胡德”号什么位置,但随之而来的爆炸似乎引燃了舰艉10.2毫米副炮的发射药库。

事后人们的推测是:无烟火药开始燃烧时,瞬间产生了极高的气压,冲垮了附近的舱壁并涌入相邻隔舱。火焰一路蔓延到轮机舱,顺着通风系统转头向上,形成了一条巨大的火舌,从舰体喷涌而出。

同时,另一路火焰向舰艉冲去,到达X炮塔下方储存着近50吨发射药的弹药库。弹药库爆炸时,侧面装甲也被炸开一个15米宽的大洞。

附近“威尔士亲王”号上,人们目睹了“胡德”号的X炮塔被直接炸飞。眨眼间,火焰就蔓延到Y炮塔,从舰艉两个炮塔到前轮机舱一段70米长的舰体遭到严重破坏,导致随后整艘军舰断为两截。

图中左侧是“威尔士亲王”号射击后溅起的水柱,中间是“诺福克”号的烟柱,右侧白色水柱是“俾斯麦”号炮弹激起、后面的烟尘是“胡德”号爆炸后的浓烟,烟雾下面的黑点是正在驶离的“威尔士亲王”号

拍摄地点:“欧根亲王”号左舷。

图中左侧是“诺福克”号,右侧大片烟雾是“胡德”号残骸发出的

拍摄地点:“欧根亲王”号左舷。

海平线右侧是“胡德”号爆炸后冒出的浓烟,左侧烟柱是“威尔士亲王”号

拍摄地点:“欧根亲王”号左舷。

虽然爆炸的火焰纵穿全舰,瞬间杀死了所有行进路线上的人,但司令舰桥上的军官们还是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

“罗经发生故障”,航海值班军官平静地说道。

“操作机构失灵,长官”,舵手通过传声筒报告。

“切换到应急操舵装置”,舰长下令。

这时,整艘军舰开始向左侧倾,起初只有10度,接着就是20、30度,每个人都意识到“胡德”号再也无法恢复平衡了。

“胡德”号即将倾覆。

通讯兵特德·布里格斯是“胡德“号上的幸存者之一。他事后回忆:“大家始终没有一点恐慌,没有人命令我们弃舰,根本没这个必要。

他奋力走向通往右舷露天桥楼的门,看见航海长约翰·沃兰德中校挡住了自己的去路。沃兰德向旁边挪了一步,朝布里格斯和蔼地一笑,让他走了过去。那笑容永远铭刻在了布里格斯的记忆中。

布里格斯在通往露天桥楼的门口犹豫了一会,瞥了一眼舰桥,看到霍兰德坐在指挥席上蜷缩成一团,平静接受了即将到来的命运。他是布里格斯在舰上看到的最后一个人。

此时在“威尔士亲王”号上,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军官们快速发出一连串命令,以免与正在沉没的分舰队旗舰相撞。早些时候,“威尔士亲王”号正在向左转向,此时不得不急速右转。

“胡德“号从A炮塔的部位折成两段,“威尔士亲王”号上的水兵可以通过破裂的舰体清楚看到战舰装甲板被炸飞后露出的骨架。

“俾斯麦”号第六次齐射的炮弹落到正在沉没的“胡德”号舰艉。余下的3/4舰体在惯性作用下依旧向前移动,直到舰艏也离开水面。正在沉没的“胡德”号在水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字形,接着战舰的艏艉也分别滑入水中。

漆黑的水下,奋力划水求生的布里格斯耳边回荡着金属断裂的刺耳噪声,战舰沉没造成的吸力将它不停向下拉拽。

被那枚炮弹击中3分钟后,“胡德”号就沉入了大海,只剩下一些漂浮在海面的碎片。

“胡德”号上霍兰德中将以下的1418名官兵中,只有3人幸存。

此时,战斗还在继续。虽然“胡德”号的爆炸沉没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目击者,但容不得人们过久沉浸在惊骇、沮丧或是喜悦之中。

“诺福克”号此时正在远远观察着战况,她第一时间将“胡德”号沉没的消息发回了伦敦海军部。

“威尔士亲王”号上的官兵们很快发现自己变成了两艘德国军舰的目标。

此时,双方距离已经不到8海里了。

“俾斯麦”号向“威尔士亲王”号射击,图中最右侧可见白色水柱,那是“威尔士亲王”号的炮弹造成的

拍摄地点:“欧根亲王”号。

6时02分,“威尔士亲王”号的第六次齐射没有命中目标。紧接着,“俾斯麦”号对她的第一次齐射就命中目标。一枚炮弹直接撞进舰桥,然而走运的是,这是一枚哑弹,它径直穿过舰桥,从另一侧飞出,一头栽进海中。

尽管如此,只靠380毫米炮弹的动能就足以带来一场浩劫。舰桥里瞬间变成了充满烟雾、哀嚎、鲜血的屠场,除舰长和一名信号军士外其他人员全部阵亡。

接着,炮弹不断命中这艘战舰,。雷达、光学仪器全部损毁,甲板上千疮百孔。一架“海象”式飞机刚准备弹射起飞去引导战舰射击,马上就被一阵弹片打穿,机组成员不得不放弃起飞。

最糟糕的是,几门主炮此时又遇到机械故障,无法射击。能够正常回击的主炮只剩下4门。虽然随舰技术人员冒着炮火努力排除故障,无奈所出问题超过了他们的修理能力。

面对此等状况,舰长只得下令撤退。如果继续硬撑下去,战斗将变成一边倒的屠杀。此时最明智的莫过于保住战舰。

“俾斯麦”号正在向“威尔士亲王”号开火,时间大约是6时4分

拍摄地点:“欧根亲王”号。

6时03分,“威尔士亲王”号向左转向160°,希望能够远离敌人。但是“俾斯麦”号的第九次齐射又击中了她两次,一次在吃水线装甲带,一次被炸掉了副炮控制站。此外,还被“欧根亲王”也命中一次。

一名“欧根亲王”号上的瞭望员误以为“威尔士亲王”号进行了一次鱼雷齐射,两艘德国战舰迅速转向到270°以规避。

“威尔士亲王”号在又遭受三枚炮弹打击后成功脱离了战场。

德国战舰转回220°航向,并未继续追击。

6时09分,吕特晏斯下令停火。

战斗持续了17分钟,超过1500人丧生。

英国失去了海军最著名、最漂亮的战舰,同时另一艘也遭受重创。就在前两天,英国海军在地中海刚刚失去了2艘巡洋舰、3艘驱逐舰,“厌战”号、“勇士”号战列舰遭到重创。

对于英国皇家海军来说,这是黑暗的一周。

当收到“诺福克”号“通知“胡德”号爆炸沉没的战况电报后,霍兰德舰队一艘驱逐舰的指挥官还以为是通讯官在开什么蹩脚的玩笑,厉声呵斥对方,直到看到对方脸上的泪水才相信发生的一切。

“胡德号”沉没的消息传遍了英国千家万户。

大多数英国人都记得对德宣战那一天自己在做什么,同样很多人也记得得知“胡德”沉没的消息时自己在做什么。

怀疑、震惊、悲痛。对于英国人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千多个战士的生命,不仅仅是一艘伟大的战舰,失去的是国家的象征。

决断与选择

“俾斯麦”号上的官兵亲眼目睹了“胡德”号的沉没,那一刻,官兵们先是震惊,而后便是前所未有的狂喜——毕竟这是场值得骄傲的战斗。

赢得了对决,便意味着自己能够继续生存。不过,也有的官兵产生了奇怪的感觉——明天这样的命运或许就轮到我们了。

吕特晏斯有理由感到高兴,在他的领导下,德国海军最强大的战舰击沉了宿敌最引以为傲的战舰,这是一次会载入史册的壮观胜利。

“俾斯麦”号上无一人阵亡或重伤。所有武器都保持着完整战斗力。战斗消耗了93枚380毫米炮弹,约等于总弹药量的十分之一。装甲部分毫无损伤,轮机完好无损。这艘战列舰依然具有强大的战斗力。

24日6时32分,吕特晏斯给位于威廉港的海军北方战区司令部发送了一份电报:“战列巡洋舰,可能是胡德号沉没。另一艘战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或声望号,受到重创撤退。”

随后,又给位于巴黎的海军西部战区发送电报:“胡德号在战斗开始5分钟,约6时左右沉没。英王乔治五世号受到重创撤退。我的速度减慢,舰艏被击中。”

半个小时后,他又给北方战区司令部发报:“敌军战列巡洋舰沉没位置在北纬63°,西经32°。”

向这两处指挥部发送电报是因为北方战区负责监管最远到丹麦海峡的行动,而西部战区则负责在大西洋的行动。不过,吕特晏斯只是在给西部战区的电报中提到了“俾斯麦”号受损的信息。

林德曼此前曾建议追击“威尔士亲王”号,但被吕特晏斯否决。

“俾斯麦”号舰艏隔舱被一枚来自“威尔士亲王”号的炮弹击穿示意图

同样来自“威尔士亲王”号的一枚炮弹击穿了主装甲带以下的防雷隔舱

防雷隔舱进水后,2号锅炉舱进水,舰体产生了9°倾斜

看上去这是次一边倒的完美胜利,但是并非没有隐忧。

吕特晏斯在不久后看到了损伤报告。“威尔士亲王”号的前两次命中制造成了一些轻微的结构伤害,但是第三次命中击穿了舰艏,几千吨海水从左舷涌进舰体,吃水线比正常时降低了3°,左舷有9°的倾斜,右侧螺旋桨推进器有一部分因此露出了水面。

由于进水隔舱的舱壁可能承受不住高速航行时海水涌入造成的压力,战舰最高航速因此降低到了28节。

此外,中弹隔舱中的燃油被海水污染而无法使用,此处的油管阀门也已经损坏。为了扶正舰身,林德曼下令向舰艉的平衡水舱注水。

另外,由于2号锅炉舱进水,且一时无法采取补救措施,只能暂时将其关闭。

最令人担忧的是,由于21号隔舱中的油槽泄露,“俾斯麦”号身后形成了一道明显的油迹。吕特晏斯命令“欧根亲王”号和自己交换位置,以便观察“俾斯麦”号的漏油情况。

两舰如此航行了40分钟,然后再度恢复原先位置。布林克曼报告说:油迹很宽,几乎不可能逃过英国人的眼睛。

“俾斯麦”号在丹麦海峡战斗中的中弹部位示意图

吕特晏斯下令将航向调整到200°,“欧根亲王”号在前领航。此时,两艘英国巡洋舰“萨福克”号和“诺福克”号依然如幽灵般在后面远远尾随,“俾斯麦”号在后可以随时威慑其远离舰队。

鉴于“俾斯麦”号损失了大量燃油,继续执行“莱茵演习”行动已无可能,南下又将面临英国海军的重兵拦截,林德曼建议返回卑尔根,但吕特晏斯没有同意,他已经决定前往法国的圣纳泽尔港——那里有大型船坞,可以修理“俾斯麦”号的损伤。

吕特晏斯还有一个想法,他希望潜艇司令部可以组织一条能与舰队配合的截击线,利用这种方法分担自身的压力。

8时左右,吕特晏斯又向柏林的海军司令部发去电报,说明他打算前往圣纳泽尔,而“欧根亲王”号则要和他分开行动,去攻击敌人的运输船队。

这个时候,“俾斯麦”号距离法国港口约1600海里,如果以24节的速度航行,需要70个小时才能到达。预计将在27日清晨抵达。即使因故延误,那时也能够处于德国空军的作战范围内,可以获得空中掩护。

此时,身负重伤的“威尔士亲王”号已经加入到“萨福克”号与“诺福克“号跟踪德国舰队的行列,她们在15海里的安全距离上悄悄尾随着德国人。

詹姆斯·萨默维尔中将

另一方面,由詹姆斯·萨默维尔(James Somerville)中将指挥的H舰队正在从直布罗陀北上,加入到围捕“俾斯麦”号的行动中。

他的舰队拥有战列巡洋舰“声望”号和航空母舰“皇家方舟”号等有生力量。将近一年前,“胡德”号曾在他的指挥下向北非的维希法国舰队开火。

正在北大西洋上的战列舰“罗德尼”号也接到命令,必要时参加战斗。

位于亚速尔群岛附近海域的“伦敦”号、“爱丁堡”号、“多塞特郡”号巡洋舰也收到海军部的命令,向西北方向航行,占领合适阵位围歼德国舰队。

托维指挥的本土舰队主力这时也从东北方向赶来。

一张捕猎的大网正在北大西洋拉开,猎物就是“俾斯麦”号。

在伦敦,首相丘吉尔对第一海军大臣下令:“我不管你怎么做,一定要打沉‘俾斯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