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的黄昏——俾斯麦号战列舰最后的航迹(三)

作者: 鹌鹑与竹米

追杀

丹麦海峡之战结束后,德国舰队向南航行。从“欧根亲王”号艉甲板拍摄的“俾斯麦”号

这可能是德国海军拍摄的最后一张她的照片。

24日下午,吕特晏斯给布林克曼发出信号,让“欧根亲王”号准备与他分离。

18时39分,吕特晏斯发出预先定好的行动口令“Hood”(胡德)后, “俾斯麦”号突然转向,这让在后面尾随的英国巡洋舰大吃一惊。

“俾斯麦”号随后向薄雾中9海里外的“萨福克”号开炮射击,迫使其调头远离。“威尔士亲王”号和“诺福克”号开炮还击,而后“俾斯麦”号脱离了战斗。

由于“萨福克”号的雷达是三艘英舰中最好的,所以短暂的交火让“欧根亲王”号得以趁机摆脱追踪,加速驶离。3个小时后,“欧根亲王”号再次调头,绕向英国战舰的背后,这一次依旧没有被发现。凭借着这样的机动,完全摆脱了追踪。

黄昏降临,从这时开始,“俾斯麦”号成为了一条“独狼”。

19时14分,吕特晏斯报告了与“欧根亲王”号成功分散行动的讯息。

接近21时,又给西部战区发送了一封电报,报告他因为缺乏燃油,准备直接前往圣纳泽尔港的意图。

此时,本土舰队的“胜利”号航空母舰距离“俾斯麦”号只有120海里,几乎已经达到了舰载机的作战范围。

“剑鱼”舰载鱼雷攻击机

22时10分,9架“剑鱼”鱼雷轰炸机从航母甲板上起飞,它们将会在跟踪“俾斯麦”号的英军巡洋舰引导下发起攻击。此刻,“俾斯麦”号正处于英舰以南14海里处。

23时33分,除1架在雾气中失踪外,8架鱼雷机从东北方向朝“俾斯麦”号发起攻击。

“俾斯麦”号开始沿“之”字形航线行驶,以躲避攻击。同时,舰上的各型防空炮织起了一道火网。

“剑鱼”飞机携带鱼雷时的飞行速度仅有150公里,然而面对着敌人的火力网飞行员们没有丝毫的畏惧。可能是过低的速度迷惑了德舰上的炮手,大多数防空炮弹都在战机的前面爆炸了。

“俾斯麦”号的主炮也在低仰角(-8°)开炮,巨大的炮弹在机群前炸开。

令人惊异的是,只有一架鱼雷机被击中,而且还没有坠毁,甚至摇摇晃晃还飞回了“胜利”号。

“剑鱼”投放的一枚460毫米鱼雷击中了“俾斯麦”号的右舷,但凭借坚固的装甲,没有造成明显的伤害。但是鱼雷爆炸时的冲击波让一名叫基希贝格的士官重重撞在舱壁上,当场身亡,他应该算是“俾斯麦”号上的第一位阵亡者。

另外还有5名水兵因为骨折被送去医治。在锅炉舱中,螺栓和螺母被震飞后四处反弹,力道足以致命。

尽管没有造成大的损伤,“俾斯麦”号躲避鱼雷的机动却让先前堵住舰艏漏洞的应急措施(防撞垫与吊床)遭到损坏,再次大量进水。接下来的1个小时里,“俾斯麦”号的航速降至16节,不过到了凌晨1时,又恢复到20节。

5月25日,星期天。

1时30分,“威尔士亲王”号行驶到与“俾斯麦”号不足10海里的距离与之短暂交火,接着便又退回到安全距离。“萨福克”号、“诺福克”号则开始沿“之”字航线运动,她们得到情报说附近海域有德国潜艇出没。

3时06分,“俾斯麦”号突然向西航行,于此同时“萨福克”号上的雷达丢失了目标。

吕特晏斯随后又下令向北转向,最后进入到东北方向的航线。随即从英国跟踪巡洋舰身后20海里悄悄驶过,然后设定到130°的新航向。

至此,英国军舰已经完全失去了猎物的踪迹。

现在“俾斯麦”号可以畅通无阻地朝着法国海岸前进了。

这一天是吕特晏斯的生日,如果他知道现在“俾斯麦”号的行踪已经不在英国人的监控之中,一定会非常高兴。

此时,“俾斯麦”号在英国人的雷达屏幕上已经消失6个小时了。

9时30分左右,“俾斯麦”号突然打破无线电静默,将一封电报分几段发给了海军司令部和西部战区司令部:“敌军有雷达装备,探测距离至少为35千米,对大西洋上的作战行动已造成不利影响。我舰队虽有浓雾掩护,仍在丹麦海峡被发现,且敌军此后也未失去接触。虽然天气有利,但所有摆脱敌军的尝试均告失败。海上加油已不再可行,除非能够依靠优势速度远离敌军。”

“在20800—18000米的距离上进行了交战。“胡德”号在五分钟后爆炸沉没,随后我舰队将目标转向“英王乔治五世”号,该舰中弹后冒出黑烟逃窜,连续数小时不见踪影。我舰弹药消耗:93发。此后,“英王乔治五世”号仅在极远距离上应战。“俾斯麦”号被“英王乔治五世”号击中两弹,一发击中第13至14号舱段侧面装甲下方。一发击中第20至21号舱段,造成减速,且导致舰艏下沉一度,部分燃油损失。“欧根亲王”号已借浓雾掩护,趁战列舰攻击敌舰时离队。我方雷达易出故障,射击时尤甚。”

这封电报很快就被英国人截获,据此很快推断出“俾斯麦”号就在托维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的东南方向。

恶劣海况下,“俾斯麦”号的速度因为此前的损伤而大受影响

“欧根亲王”号上,布林克曼和军官们为这封电报惊愕不已。因为此前英国人很明显已经失去了“俾斯麦”的位置,而这封电报则表明吕特晏斯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摆脱了英国人的跟踪。否则,他为什么要发送这样一封没有多少新信息,也几乎没有用处的电报呢?

唯一能够解释的原因就是:“俾斯麦”号收到了来自英国军舰的雷达信号。但是,一直尾随跟踪的英国巡洋舰此时距离“俾斯麦”号足有108海里。那么如果真的探测到了雷达波,就一定是托维舰队发出的。

吕特晏斯的电报让海军西部战区司令部也感到意外。因为根据此前一系列迹象判断,英国追踪者已经失去他们的猎物,为此在致吕特晏斯的电文中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但是吕特晏斯很可能没有看到这样的提醒,因为这之后一个多小时,他就发出了那封长电报。

英国人通过测算,重新大致锁定了“俾斯麦”号所处的位置。然而这却并没有令他们高兴,因为此刻没有一支力量能够拦截到敌人。托维的舰队远在西面。尾随跟踪的两艘巡洋舰需要返回冰岛补充燃油,“胜利”号航母和“威尔士亲王”号也都需要返航补充燃油。

虽然英国人已经猜到了“俾斯麦”号目标是法国,但现在只有“罗德尼”号战列舰和H舰队还有机会赶在敌人抵达目标地之前进行拦截。不过单靠那几艘战舰恐怕不足以和德国战列舰匹敌。所以,英国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航母“皇家方舟”的舰载机上。

正午前,吕特晏斯收到了雷德尔的电报,海军总司令在电文中祝贺这位指挥官的生日,并期待取得更多胜利。稍后,“俾斯麦”号上的扬声器宣布指挥官要对全体舰员发表讲话:“战列舰‘俾斯麦’号上的水兵们!你们已经为自己争得了无上的光荣!战列巡洋舰‘胡德’号的沉没不仅有军事意义,也有心理意义,因为她是英国的骄傲。从今以后,敌人将会想方设法集中兵力与我们交战。因此我在昨天中午让‘欧根亲王’号离队,让她独自对商船开展行动。她已经成功躲过敌人的追踪。另一方面,我们因为中弹受损,已经接到前往某个法国港口的命令。在我们前往该港口的途中,敌人将会集中起来与我们交战。德国人民与你们同在,我们将战斗到炮管发红、炮弹打光为止。对我们海军官兵来说,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胜利就是死亡!”

或许他的本意是鼓舞全舰官兵的士气,但这通演讲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林德曼明白这段讲话对舰员的影响,于是他决定在一小时后自己对舰员再进行讲话。他在之后宣布说英国人基本不可能追上“俾斯麦”号,这艘战舰用不了多久就会到达法国港口。他的讲话多少缓解了舰员们的忧虑。

随后林德曼又下令制作一个假烟囱,希望能够骗过英国人的侦察。于是舰上流传开一个玩笑:“不当班的人去副舰长室报道领雪茄,要去第二个烟囱里抽。”这个玩笑还在舰上的扬声器里播出,让水兵们情绪又恢复了乐观——既然军官还能这样开玩笑,那么形势应该不会太坏。

此时,在法国,海军西方战区司令部已经为迎接“俾斯麦”号做好了准备。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形势显得越发乐观。破译的英军电报显示,多艘军舰已经被调去护航运输船队。显然英国人可能已经部分放弃了搜索。

天气预报也让人鼓舞,大西洋东部将会挂起大风,英国航空母舰舰载机的行动将受到很大限制。德国空军的侦察机和轰炸机都已经街道名了,一旦“俾斯麦”号进入到掩护范围就立即前去支援。另外,5艘潜艇也奉命在“俾斯麦”的行进路线上予以接应。

25日白天的航行就仿佛是一次和平年代的巡航,一切平静。

下午,吕特晏斯又收到了希特勒发来的电报:“祝您生日快乐。”

5月26日,星期一。

10时30分,从爱尔兰起飞的一架“卡特琳娜”水上飞机发现一艘战舰,当其靠近试图仔细观察时遭到了炮火射击,飞机被几块弹片击中。随后,机上报务员发出讯息:“发现一艘战列舰,方向角240°。”

避开英军监视30多个小时后,“俾斯麦”号再次被发现。

托维看到这条讯息时心情复杂,能够确认“俾斯麦”号此刻的位置当然是好事,但是他也意识到,如果猎物继续保持此时的航向和速度,那么他手下的舰队将鞭长莫及。

放任其跑掉是万万不能,但此刻追又追不上,英国海军各艘战舰的处境十分尴尬。

不久后,“皇家方舟”号航母的侦察机在此前“卡特琳娜”水上飞机报告的位置略微偏东的地方再次发现战舰。只是开始将其误认为“欧根亲王”号,随后确认其就是“俾斯麦”号,距离“皇家方舟”号仅有60海里。

萨默维尔立即指示出动鱼雷机前往攻击,同时指示轻巡洋舰“谢菲尔德”号前往跟踪德国战列舰。

临近15时,15架“剑鱼”鱼雷攻击机从“皇家方舟”号上起飞。

16时10分,鱼雷机队发现一艘战舰,并立即俯冲攻击。不过,那其实是正在追踪“俾斯麦”号的“谢菲尔德”号。幸运的是,鱼雷要么脱靶,要么碰触水面就发生爆炸——与德国海军一年前遭遇的鱼雷问题类似,英国海军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

随后,飞行员们很快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只得郁闷地返回“皇家方舟”号。

此时,托维正指挥本土舰队继续东进。尽管他很清楚,以当时的条件他已经输掉了这场赛跑。这时,“罗德尼”号战列舰赶到与他会合。重新拥有了两艘战列舰让托维燃起了新的斗志,但“罗德尼”号最高22节的航速使其渐渐地被甩远。

托维只能寄希望于空中能够传来好消息了。

19时10分,15架鱼雷机再度起飞,此时“俾斯麦”号正在东南方向100海里处。

20时40分,鱼雷机这次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目标,发起攻击。

20时47分,第一波5架“剑鱼”发起了攻击,一枚鱼雷击中了“俾斯麦”号左舷,但并没有造成显著伤害。

同时几架飞机也都没有被舰上的防空火力击中。

之后第二波5架“剑鱼”投放的鱼雷也全部脱靶。最后一波与之前一样分散开来,3架从左舷,2架从右舷攻击。前4枚鱼雷都没有命中,只有最后一枚命中了右舷舰艉,方向舵前面一点的位置。此时,“俾斯麦”号正在不断转向以躲避来袭的鱼雷。

在“俾斯麦”号上,当上午一架水上飞机出现在天空后不久,舰上的报务员就截获了一封电报,随即迅速被破译。吕特晏斯收到了和英国海军部一样的情报,知道自己再次被发现。

众人的忧虑不久后又因为另一架飞机的出现而化作了沮丧。因为再次飞来的不是水上飞机,而是“一架带轮子的飞机!”这架固定起落架双翼飞机的出现,意味着附近肯定有一艘航空母舰,同时在她身边肯定还应该有其它军舰,并且是大型军舰。

18时刚过,瞭望员在舰艉方向看到一个阴影,不久后就识别出那是一艘“南安普顿”级巡洋舰。吕特晏斯断定那是“谢菲尔德”号。这意味着H舰队一定就在不远的地方。

此前,“俾斯麦”号被几乎不间断跟踪了31个小时,随后又有整整31个小时摆脱了跟踪,前两个阶段的小时数完全一致。而现在又将面对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追踪。

干船坞中的“俾斯麦”号。图中可见其艉部三个巨大的螺旋桨推进器和两只艉舵。正是右舷的艉舵在遭到攻击后被卡死,导致其无法再按照既定航线行驶

当“剑鱼”飞机投放的最后一枚鱼雷击中“俾斯麦”的舰艉时,人们看到腾起了巨大的水柱。爆炸的冲击波让战舰在海面剧烈起伏,全舰没有抓住固定物体的官兵都摔倒在甲板上。

舰体姿态刚刚稳定下来,“推测鱼雷击中舰艉”的消息就传到损管中心。之后的初步检查表明,鱼雷在舰艉底部开了一个大洞,海水急速涌入,淹没了舵机所在的隔舱。随着战舰航行,海水在舱中来回震荡。那里没有人能够立足,更不要说展开修理了。

此刻,“俾斯麦”号的舵角指示器显示的是“左舵12°”。此后,这一显示便再也没有改变过。

这次空袭,依然没有一架“剑鱼”鱼雷机被击落,它们全部安全返航。

也正是这次攻击,决定了“俾斯麦”号最终的命运。

由于艉舵卡在了一个很不利的角度,战舰此刻只能不断地转弯。与此同时,舰身右舷严重侧倾,以至于很多人都认为她即将倾覆。幸亏林德曼及时下令减速,才又重新扶正了舰身。

但是,“俾斯麦”号的处境已在转瞬间从相对安全变为了濒临毁灭。

“谢菲尔德”号在空袭时失去了与“俾斯麦”号的目视接触,但仍然可以用雷达锁定目标。随着海上的薄雾突然散去,舰桥上的官兵大惊失色,因为“俾斯麦”号并没有因远去而显露出意料中的狭窄轮廓,而是已经左转,露出了整个侧舷。

起初所有人都猜测这是德国人为了躲避鱼雷而转弯,但随着战列舰上的主炮突然冒出火光,这个想法立即被抛到九霄云外。

难道“俾斯麦”号转弯是为了攻击谢菲尔德号吗?

第一次齐射偏离了1000多米,但是随后能够看到那些380毫米主炮又喷出新的火光。不到半分钟,“谢菲尔德”号的前后左右就被更多水柱包围,这意味着德国人的射击已经将其夹中了。一枚炮弹爆炸后的弹片横扫这艘巡洋舰的上层建筑,15名高射炮手负伤。

“谢菲尔德”号立即急转弯,同时施放烟幕。在视野被遮蔽前,英国人在望远镜中看到“俾斯麦”号朝西北偏北方向航行,直奔托维的主力舰队而去。

当托维在旗舰“英王乔治五世”号上读到“谢菲尔德”号发来的电报后大惑不解,问通信参谋:“你说的航向340度是什么意思?”

他认为是“谢菲尔德”号的舰长在恶劣天气下误判了“俾斯麦”号的航向。虽然他认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舰长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但也清楚这类错误其实在海上经常会出现。一旁的军官有些人则认为报告中的航向并没有错,因为敌舰可能会因为躲避空袭而转向。

尽管众人意见不一,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不久,又有一封电报传来,这次是来自一架跟踪“俾斯麦”号的“剑鱼”侦察机,报告声称目标正在向北航行,证实了先前的报告并没有错误。

难道是“俾斯麦”号在先前的空袭中做了大幅度的规避机动,现在仍然没有回到原来的航向?

对于此时的英国人来说,这是唯一符合常理的判断。在情况不明确的前提下,他们只能认为这是德国人企图用一系列闪避机动甩掉追踪者。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敌舰已经受伤。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战局将会发生重大转折。

如果托维此时能了解到“俾斯麦”号上的状况,一定会兴奋不已。

此时,林德曼正在竭尽全力让他的战舰恢复正确航向。他在三条螺旋桨推进器上尝试了能够想到的所有速度组合,有几次几乎把战舰转到了合适的航向,但是随即又重新转向北方,迎着托维的舰队而去。从林德曼到损管部门的普通水兵,所有人都在讨论用什么方法可以修复卡住的艉舵。

艉舵是由电动机构控制,虽然舰上手动和电动的备用系统都有,但全都发挥不了作用。维修人员也根本无法进入舵机所在的隔舱,因为那里已经被海水完全淹没。最糟糕的是,汹涌的海浪让身着潜水装备的修理人员几乎丧命——一个人的空气软管被锋利的物体割断,差点没能回来。

有人提出建议,干脆用炸药将艉舵炸掉,因为舵卡在很不利的角度,所以用螺旋桨也无法来完成转向。但是若炸掉艉舵,螺旋桨也很可能被波及而损坏。

虽然这个建议获得了考虑,但由于风浪太大而没能付诸实施。这种海况下潜水员根本无法安装炸药。尽管有几位水兵自告奋勇,表示愿意执行自杀性的补救,自己绑上炸药游到舵边实施爆破。

不过,这种提案也被否决,因为即使是在风平浪静的条件下,带着足够数量的炸药游泳都是很困难的事,而这种海况下,尝试的结果就很可能是游泳者直接淹死,且还有可能炸坏军舰的其他部分。

此外,还有建议用一个老式的舵桨固定在右舷,抵消卡住的艉舵。这个方法虽然古老,却是很有可能奏效。就如同先前舰艏的破洞也是被修理者用防撞垫和吊床堵住一样——多少个世纪以来水兵们都会采用这些方法。可是同样的,相关的作业在眼下的风浪条件下无法完成。

甚至,有人还说可以用一艘潜艇固定到舰艉,依靠它的帮助来转向。毫无疑问,这项透着绝望意味的提议根本不切实际。

战后,还有人曾提出“俾斯麦”号可以尝试倒着航行抵达法国。但没有人能确认这方法是否奏效,更无法知道这艘战舰以此种方式可以达到多高的航速。

经过各种讨论后,大家都认为不可能再有什么办法了,至少在当时的天气条件下是这样。

吕特晏斯似乎已经接受了等待着他和全体舰员的命运,随后向海军西方战区司令部发出了电报:

“遭到航母舰载机攻击。”

“鱼雷击中舰艉,我舰已无法操舵。”

“鱼雷击中舰舯。”

22时,西方战区司令部下令法国海岸与大西洋连接的比斯开湾中所有潜艇立即驶向“俾斯麦”号最后已知位置。同时,这个消息也通知了吕特晏斯。

23时,司令部又下令侦察机在27日4时30分起飞,轰炸机在6时30分出动。另有一艘油轮黎明时分也将出发。

除此之外,司令部方面就没什么可做了。

这时,5艘驱逐舰加入到了“谢菲尔德”号追踪“俾斯麦”号的队列中。

不久,波兰驱逐舰“雷电”号报告发现了德国战列舰,随后用装备的小口径火炮与后者短暂交火——双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同时,“哥萨克人”号、“锡克人”号、“祖鲁人”号、“毛利人”号驱逐舰也先后尝试攻击“俾斯麦”号。

由于天色越来越暗,各舰很难发动协同攻击。10—15米高的大浪拍打着驱逐舰,令其在海中剧烈颠簸,各舰不得不降低航速。能见度也变得很差,且很不稳定,最远不过几海里,最近不足300米。

在英军驱逐舰看来,德国战舰此时的运动飘忽不定、无法预测。起初,“俾斯麦”号朝向东南,之后又向左转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敌人的战舰已经失控,这些运动是海浪和自身螺旋桨进行转弯尝试的结果。

当驱逐舰撤至足够安全的距离时,“俾斯麦”号正在驶向西北方向,距离原定的法国港口越来越远。

结局

5月27日,星期二。

零时许,吕特晏斯发出一份致希特勒的电报:“我的元首,我们将怀着对您的忠诚和对德国胜利不可动摇的信念战斗到底。”

之后,吕特晏斯又向海军西部战区司令部报告“俾斯麦”号已经失去机动能力,但没有提到武器系统有任何故障。

西部战区司令部答复说已经派出拖轮协助“俾斯麦”号。不过电报中的问候却分明显示已经对这艘战舰的生还不抱太大希望了:“我们的祝福和思念与您和您的战舰同在。我们祝愿您在艰难的战斗中取得胜利。”

吕特晏斯把电报内容传达给舰员,希望可以鼓舞他们的士气,并让大家充分了解现在的处境。但是,与前一天一样,适得其反。

不久,希特勒的电报也传到了:“整个德国与你们同在。只要有一丝可能,我们就一定会成功。你们忠于职守的奉献精神将会在我们民族的生存斗争中为我们带来力量。阿道夫·希特勒”。

这之后,“俾斯麦”号与西方战区司令部又有几次电报往来,都是涉及天气和与空军配合问题。最后一封电报宣布第一枪炮长阿达尔贝特·施耐德(Adalbert Schneider)少校凭借在摧毁“胡德”号战斗中的卓越表现荣获骑士十字勋章。

虽然此时授勋无异于一项哀荣,但也依然在舰上引发了一阵欢呼。

此刻,还有一位观察者在暗中目睹着这场猫鼠游戏——德国海军U-556号潜艇。

当初,“俾斯麦”号还在布洛姆—福斯船厂建造时,相邻的10号船坞内一艘VⅡC型潜艇也在建造中。1940年12月7日,该艇下水。

两天后,“俾斯麦”号回到船厂,两舰曾并排停在相邻的泊位。1941年2月6日,完成舾装后的潜艇正式加入德国海军,命名为U-556号。入役仪式前,艇长沃尔法特上尉拜访林德曼舰长向他借用“俾斯麦”号上的军乐队。

林德曼欣然同意了这个请求,于是U-556被风风光光交付给了海军。作为回报,沃尔法特提出要成为“俾斯麦”号的保护者。林德曼也同意了。

于是很快一份手写的起誓书就交给了林德曼:

“我们——U-556号潜艇(排水量500吨)在掌管海洋、湖泊、河流、小溪、池塘和排水渠的海神尼普顿面前发誓,我们会始终站在俾斯麦号战列舰(排水量42000吨)这位老大哥的旁边,无论什么降临在她身上,不管危险来自海洋、陆地还是天空。”

汉堡,1941年1月28日

U-556号潜艇指挥官和艇员

证书上还有两幅插画。第一幅画着骑士帕西法尔(亚瑟王传说中的圣杯守护者,也是沃尔法特本人的外号。)一边挥舞着宝剑抵御攻击“俾斯麦”号的飞机,一边伸手挡住正在逼近的鱼雷。

另一幅画上,U-556牵引着故障中的“俾斯麦”号航行。林德曼将证书陈列在舰上食堂里,与希特勒和俾斯麦的肖像摆在一起。

之后,U-556离开汉堡开始海试,两舰水兵相互告别。3月,“俾斯麦”号在基尔港与U-556最后一次重逢会面。

当时,人们还将此事作为两舰友谊的象征,然而后来看这似乎是个不祥的预兆。

U-556艇在回港途中接到了向“俾斯麦”号已知位置集中的群发指示。此刻,它已经射光了所有鱼雷,燃料也已经不足,但还是按照指示向曾经发誓保护的老大哥靠拢。

沃尔法特后悔自己没有保存最后一枚鱼雷。U-556艇发现了高速航行中的H舰队旗舰“声望”号和“皇家方舟”号航母,由于及时下潜也没有被发现。

在水下,沃尔法特找到了完美的射击机会。“敌舰径直朝我开来,既没有护航的驱逐舰,也没有作“之”字形机动。望着海平线尽头清晰可见的照明弹轨迹,沃尔法特知道英国军舰正在围攻“俾斯麦”号。然而,他除了不断把英国军舰的位置报告其他潜艇外,再无能为力了。

“感觉真是糟透了,离得这么近,却帮不上一点忙。”黎明时刻,U-556与U-74艇相会,后者刚刚结束与“俾斯麦”号的通讯。

此时,U-556的燃油已经所剩无几,不得不朝着法国洛里昂的潜艇基地返航。

当天上午,老大哥与小兄弟的最近距离不到300海里。

黎明时刻的天空被深灰色的雨云笼罩,海面刮起了8级大风,波涛汹涌,但是能见度却随之转好了。

27日黎明,英军飞机侦察照片表明:“俾斯麦”号此时已经无法沿着直线航行

林德曼此时只能通过推进器做出补偿性控制。照片左上角可见英机的翼尖。

7时53分,“诺福克”号发现了东南方向蹒跚前行的“俾斯麦”号,距离16海里。随即,后者的位置信息被报告给了“英王乔治五世”号上的托维。

“英王乔治五世”号战列舰,由于和“威尔士亲王”号属同一级别,故而外形几乎没有太大区别,也因此被德军错误识别

尽管天气不是很理想,但英国舰队的士气十分高昂。水兵们将零散物品固定收藏,同时为避免在即将开始的战斗中受伤感染,都换上了干净的袜子和内衣。甲板和炮塔战位的人员都穿戴好了从钢盔到防护服、救生衣等装备。

所有的人都渴望着最后的复仇。

而在“俾斯麦”号上,气氛却大不相同。水兵们本来都认为这次航行中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很多人已经在讨论靠岸后回家休假或是在法国游玩的计划。但是,十万分之一概率的艉舵被击中事件,让那些经验丰富的舰员意识到了即将到来的残酷前景。不过,在那些十分年轻的水兵看来,一切还没那么糟。

对于扬声器里注意德国潜艇和飞机的要求,一些人一笑置之,他们看来那不过是鼓舞士气的花招而已。

军官食堂里,一位军官说:“我老婆今天就要当寡妇了,可她现在还不知道。”

雷希贝格

伯卡德·冯·米伦海姆-雷希贝格上尉是“俾斯麦”号的第四枪炮长,他在刚来到舰上时曾短暂担任过林德曼舰长的副官。他也是“俾斯麦”号幸存者中军衔最高的人。

此刻,他离开军官食堂,来到舰桥,看到林德曼已经穿上了救生衣,对于自己的敬礼也没有任何回应,这让雷希贝格感到了极大不安与茫然,毕竟舰长一直以来给他的印象都是充满了自信与坚韧。

与雷希贝格一样,林德曼也是一位火炮专家,他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在被任命为“俾斯麦”号舰长前担任基尔的海军炮兵学校校长,精通火炮射击理论和策略。“俾斯麦”号在丹麦海峡的战斗,离不开他出色的指挥。

此刻,这样一位优秀、沉稳的舰长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吕特晏斯决定让舰上的一架水上飞机离舰,带走“俾斯麦”号的作战日志、舰上拍摄的影片和战地记者撰写的文章。

当两位飞行员被幸运选中后,刚穿好飞行服走上甲板,就被一群水兵围住,人们将写好的给家人、朋友、爱人的书信塞给飞行员。

然而“威尔士亲王”号在此前战斗中的一枚炮弹破片击穿了给弹射器提供动力的空气压缩瓶,导致飞机无法起飞。两位飞行员只得留下与战友们等待共同的命运。而那些珍贵的日志、影片、书信将再也没机会留存下来。

8时45分,“俾斯麦”号在距离英国舰队12.5海里的地方,朝着大致向北的方向航行,速度10节。

“这是我见过的最壮丽的船,”一位英国驱逐舰上的军官后来回忆:“身躯庞大——有50000吨。但她虽然美丽,我们还是意识到必须将她摧毁。”

“罗德尼”号战列舰的扩音器中传来舰长的广播:“我们要上了!祝大家好运!”

8时47分,“罗德尼”号上的406毫米主炮率先开火。

“罗德尼”号同级别战列舰开火时的情景。该型战列舰三座主炮炮塔全部位于舰艏,且位于舰体舯部呈金字塔状安置

第一次炮击距离太近,并没有命中。

“俾斯麦”号用螺旋桨推进器转向,将自己的所有火炮对准“罗德尼”号。

8时48分,“俾斯麦”号开始还击。

27日上午决战的第一阶段,双方位置示意图

英国战舰上可以看到“俾斯麦”号主炮发出的巨大橙色火光,一团浓密的烟云在风雨交加的海面上飘散,颜色比英军火炮的烟云要暗很多。其炮弹只需要三十多秒就能走过双方战舰的距离。

托维在舰桥里也戴上了自己的钢盔,还在耳朵里塞了棉花,以防旗舰主炮射击时的巨响。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炮弹的落点,然而令他愤怒的是,德国人的射击显然比自己的下属更准确。

一位曾在“胡德”号上服役多年的军官目睹“俾斯麦”号的炮弹在“罗德尼”号周围激起的水柱,不禁喃喃道:“天呐,可别又来一次。”

虽然“俾斯麦”号的射击夹中了“罗德尼”号,但由于自身舰体在海上的不规则运动,使得每一次炮术计算都困难无比,很难打出精准的射击。弹道计算机本来需要来自操舵系统的数据,以补偿军舰运动产生的误差,然而这在此刻根本无从谈起。

为了能够瞄准,巨大的炮塔需要随时转动。尽管打出了堪称完美的准确齐射,英舰却幸运的未中一弹,只有一些弹片打坏了射击控制系统的几个部件。

一个士兵将一块弹片拾起,仅一秒后他就尖叫起来——这块炽热的弹片灼伤了他的手。

同一刻,“英王乔治五世”号开始射击。

27日上午决战开始阶段,从“多塞特郡”号上拍摄的情景

图中右侧的战舰就是“俾斯麦”号,其艉部的巨大水柱是来自“英王乔治五世”号和“罗德尼”号的炮弹造成。左侧较远的水柱应该是“俾斯麦”的炮弹所致。

霎时间,一枚枚炮弹升上天空,在弹道的最高点仿佛停滞一会,双方的弹道在半空中交错,然后落下。

8时54分,“诺福克”号加入战斗。

此刻,“俾斯麦”号周围被英舰炮弹激起的水柱包围,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双方火炮的瞄准。

此时,双方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小。

8时59分,一枚“罗德尼”号的406毫米炮弹在18300米外击中了“俾斯麦”号的主炮射击指挥仪,“安东”和“布鲁诺”炮塔旁的前甲板燃起大火。

紧接着,一发来自英国巡洋舰的203毫米炮弹击中并摧毁了舰艏火控中心。

刚刚获得勋章不久的施耐德很可能就在这个时候阵亡。

9时2分,一枚406毫米炮弹击中“布鲁诺”炮塔,使其无法射击,同时,旁边的“安东”炮塔也受到影响,暂时无法射击。

9时5分左右,一枚炮弹击中飞机弹射器平台下方,在一堆105高射炮弹中间爆炸。

9时12分,一枚356毫米或是406毫米炮弹击中了舰桥指挥塔。

吕特晏斯很可能在此时阵亡。

9时13分,一枚356毫米炮弹击中舰艉的测距仪,将那里的光学仪器炸毁。

9时15分左右,一枚203毫米炮弹击中舰艏右舷的150副炮炮塔,爆炸使得舱门被卡,里面的炮手被困。

同时,多枚356或406毫米炮弹击中左舷前部发电机舱,引发大火。一枚炮弹击中左舷主甲板,引爆了储存在此的部分备用弹药。

随后,又有多枚356、406、203毫米炮弹连续击中左舷前部150毫米副炮炮塔和弹药库,致使部分弹药爆炸并将库顶部钢板炸毁。

9时21分,舰艉的“朵拉”炮塔一根炮管或许是因为炸膛突然爆裂,形状犹如剥了皮的香蕉。引发的大火和浓烟迫使当中人员只能撤离。

9时26分,一枚356毫米炮弹击中最后一座还在射击的“凯撒”炮塔前部装甲板,虽然未能击穿,但剧烈的震动使左侧主炮的弹药升降机损坏。

此后,“安东”炮塔在炮手的努力下一度恢复了射击,进行了三次齐射。

9时27分,一次356毫米炮从10000米外的齐射击中了“安东”炮塔,使其完全停止了射击。

这一刻起,“俾斯麦”号完全失去了还手的力量。

“俾斯麦”的机舱与桅楼被击中3D示意图

9时30分左右,一枚406毫米炮弹从3700米外击穿甲板,钻入了左侧发动机舱。

9时35分,一枚406毫米炮弹将前桅楼上的火控装置炸落在左舷甲板。

9时40分,一枚406毫米炮弹在“布鲁诺”炮塔后部爆炸,部分邻近的装甲甲板被炸飞。

在这前后,多枚炮弹击中舰艏,其中一枚炸开甲板,引发了下面舰员住舱的大火。另一些炮弹击中舰艉指挥台附近,将甲板炸出部分大洞。

10时前后,前主桅杆被炸断。

10时,无线电舱被炸毁,操作员全部阵亡。

10时5分左右,从“多塞特郡”号上拍摄的情景。图中右侧是“罗德尼”号战列舰,中间的巨大烟团是主炮射击后形成。可清晰看见其修长的舰身上独特结构布局。左侧模糊的舰影就是“俾斯麦”号,已经被烟雾大火笼罩。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原图比较模糊,笔者做了相应后期处理。

10时5分前后,一枚406毫米炮弹舰艏餐厅被击中,约200名舰员当场丧生。

这前后,一枚406毫米炮弹击穿了“布鲁诺”炮塔和舰桥之间吃水线以下的装甲带。

10时11分,一枚406毫米炮弹击中舰艉第1、第2隔舱,舰艉结构受到严重破坏。

这前后,一枚炮弹击中第4隔舱,炸毁了舰身后部的通风系统。

击中“俾斯麦”号的炮弹接二连三,大部分都是命中舰体前半部。

雷希贝格在舰艉的射击指挥所,此时也已经无能为力。几名部下请求准许离开战位。据说弃舰的命令已经下达,但雷希贝格还是让他们留下,因为只要英国人的炮弹还在不断击中这艘战舰,有装甲保护的塔楼里就比甲板上安全一些。

这时,厚厚的云层开始消散,已经能够看到几片蓝色的天空。大海的颜色原来一直反映着云层表面那深深的灰色,此时突然转成暗绿,被海风吹起的浪峰还闪着粼粼波光。

27日战斗中 “俾斯麦”号的中弹部位示意图

“俾斯麦”号那深色的舰体被暗褐色的烟雾笼罩,中间夹杂着火焰肆虐形成的黄色斑点,与炮弹击中附近水面激起的白色水柱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场战斗中,中弹的只有“俾斯麦”号,局势开始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位英国驱逐舰军官后来说到:“她的大炮被炸毁,舰上全是大火,乘员都在受到伤害,一切人类在受到伤害时肯定都是一样的。”

即便如此,“俾斯麦”号上仍有一部分副炮在继续开火——尽管它们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黑白红三色的德国海军旗仍然在舰艉飘扬。

“胡德”号的毁灭发生得非常快,她的一千多名舰员在短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里失去了生命。相反,“俾斯麦”号的挣扎却很漫长。

英国战列舰与“俾斯麦”号的距离已经拉进到仅3000米,在这样近的距离上,舰炮基本上可以直接瞄准目标射击。考虑到距离如此之近,英国人认为炮弹可以穿透目标那坚固的主装甲带,钻入轮机舱和主弹药库,从而将其迅速击沉。但是炮弹却始终没能打入这些要害部位。

此时,“俾斯麦”号虽然早已千疮百孔,舰身以上完全被浓烟和熊熊燃烧的火舌覆盖,但她依旧没有丝毫沉没的迹象,舰身依旧保持着水密性,甚至还在缓缓向着北方移动。

27日上午决战到第二阶段,双方所处位置示意图

托维知道自己舰队的燃油余量已经不多,是时候该返航了。此外,德国空军的飞机也可能随时飞临这里,到那时舰队将面临新的威胁,还有德国潜艇也是必须要考虑到的危险因素。

“罗德尼”号此刻位于“俾斯麦”号的舰艏左舷2海里。“英王乔治五世”号移动到了位于其左舷正横方向6海里处。“诺福克”号和“多塞特郡”号则位于鱼雷射程内。

10时15分,“英王乔治五世”号射出的一枚炮弹击中了“俾斯麦”号上层建筑的底部。这枚炮弹引发了新的大火,一路烧到舰桥,引燃了许多信号弹,它们炸出一片五彩缤纷的火球。

“罗德尼”号上的水兵可以清楚看到“俾斯麦”号上此刻的情景:从艏到艉一连串的爆炸将各种残骸碎片抛向空中,还活着的水兵纷纷跳进海中,随即消失。“上帝啊,我们为什么还不住手?”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10时21分,各舰接到了停止射击的命令。

托维认为,虽然目标还顽强漂浮在水面上,但她已经被摧毁,再也不会发挥任何作用了。

此刻,一架德国空军的Fw-200“秃鹰”侦察机出现在了附近空域,或许德国空军即将发动袭击。

“皇家方舟”号一个包括12架“剑鱼”的机群此时飞临战场。飞行员可以看到有数不清的人在“俾斯麦”号的残骸四周水面。“双方的火炮对决已经结束,‘俾斯麦’号就像一口冒烟的大锅,正在随着波浪起伏,还在以几节的速度前进着。”

托维通知萨默维尔:自己的燃油已经告急。“俾斯麦”号还在水面,应该用鱼雷设法击沉她。“用炮火无法击沉她,”他做出这样的结论。

其实托维根本不必为眼前的残骸而苦恼,因为“俾斯麦”号上轮机舱里的官兵已经接到了自沉的命令。这里的官兵已经将炸药放置在了通海阀上。右舷锅炉舱里,通海阀也已经被打开,附近所有的水密舱门都被开启。底层舱室的人们纷纷撤往上层甲板,各条通道中,一群群惊慌失措的水兵在已经失去所有照明,浓烟弥漫中寻找出路。

“多塞特郡”号重巡洋舰

这时,两声巨响震动着巨大的舰身。“多塞特郡”号发射的鱼雷击中了右舷。几分钟后,左舷又传来一声爆炸。

逃到舰艉的幸存者向舰艉旗杆上依然飘动的军旗最后敬礼。然后纷纷离开已经严重侧倾的舰身,跳入冰冷的海中。很多人入水后又被海浪冲撞到舰身,因此丧命。

有水兵最后看到林德曼和他的勤务兵在倾斜的舰艏附近,随着舰体下沉,舰艏逐渐抬起,舰长用手势示意身后的年轻水兵跳海自救,但被后者拒绝,他仍然忠诚地跟随着自己的舰长。两人最后到达舰艏,林德曼做出立正的姿势,右臂伸向自己的军帽。

之后不久,整个舰身便翻扣下去,沉入大海。

雷希贝格跳海后一直游到不会被下沉的军舰吸进大海的距离才停下。他回头凝望着自己服役的战舰:“她舰体的整条右舷,一直到龙骨的位置,全都露出水面。我仔细观察,想找到在战斗中受伤的痕迹,却惊讶地发现一点也看不到。她的左舷在战斗中一直经受打击,也许那一面的舰身会大不一样。”

随着巨大的舰身在海面彻底消失,一些巨大的水泡冒上了漂浮着油污的水面。

时间是10时40分。

此时,距离“俾斯麦”号出发整整200余小时。

英国舰队已经离去,“多塞特郡”号和“毛利人”号开始在漂满了碎片、油迹的海面上营救幸存者。德国水兵纷纷抓住英国人抛出的绳索,或者爬上舰舷垂下的救援网。

突然,一名瞭望员报告说看到了一个类似潜望镜的物体。“多塞特郡”号的舰长清楚多艘德国潜艇正在赶往这片海域,权衡之下,自己舰员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于是他命令停止救援立即离开。“毛利人”号也接到命令一道撤离战场。

“多塞特郡”号正在救援“俾斯麦”号的幸存者

两艘军舰一共救起了111名幸存者,其中一名后因伤势过重死亡。

之后,还有数百名落水者依旧在海水中挣扎。

接下来的24小时里,又有5位幸存者被U-74潜艇和一艘德国气象观测船救起。

“俾斯麦”号全舰2300多名官兵,仅有115人获救。

抵达英国港口后,“俾斯麦”号的幸存者被搀扶上岸

俾斯麦故居附近的“俾斯麦”号战舰纪念碑

纪念碑上的伤亡数字与很多资料有出入,这其中可能与统计方式、标准有关。

英国海军完成了为“胡德”号的复仇,并且继续保持了海面上的优势。

纳粹德国宣传机构宣称的“永不沉没”的超级战舰就这样昙花一现,只留下惊鸿一瞥。

“俾斯麦”号作战轨迹和英国舰队拦截路线

在伦敦,内阁正在为令人失望的地中海战事焦头烂额,克里特岛的沦陷只是个时间问题。当丘吉尔在议会下院宣布“俾斯麦”号沉没的消息后,全场欢声雷动,一时间,克里特岛、北非、中东的战事都被抛到脑后。

“莱茵行动”中“俾斯麦”号全程轨迹和英国舰队拦截路线

6月1日,“欧根亲王”号安全返回法国布雷斯特港。

6月初,雷德尔与希特勒进行了一次充满尴尬的会谈。“俾斯麦”号的沉没让元首情绪低落。正如他之前所说,失去这艘战舰是对德国国家声誉的严重打击。他要求调查此次失败的原因。

希特勒还对没有在击沉“胡德”号后乘胜追击,打沉“威尔士亲王”号表示了质疑。当然,他最终也没有过多责难雷德尔。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海军战略了解有限,此外也没有太多兴趣。几周后他就要开始一项迄今为止最宏大的作战行动,而海军在当中并没有太多角色空间。

此外,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俾斯麦”号的沉没对整个海军的作战都有着持久的影响。希特勒命令严格限制这些主力舰艇的行动,禁止突入大西洋执行进攻任务。

“俾斯麦”号的姐妹舰“提尔皮茨”号之后就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远海航行,更没有参加过一场海战,直到被敌人的飞机炸沉在停泊的锚地中。

当年报纸头版上刊登的“俾斯麦”号沉没的新闻

英国方面,在“俾斯麦”号击沉后不久,海军实施了一次大规模的全面搜索,试图发现和摧毁德国海军在大西洋建立起来的后勤供应体系。很快,有超过6艘以上的补给船被发现并击沉。

在加强了大西洋上空的巡逻侦察后,德国海军很难再维持先前那种模式的远洋作战了,水面舰艇的行动被迫局限于大西洋近岸一带。

余音

“俾斯麦”号从建成服役到沉没,虽然仅有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却给世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即使其最终寡不敌众而沉没后,后人对她的关注与讨论也一直没有停止。她凭借着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航中的卓越表现,足以确保在世界海战史和最著名的战舰名单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关于“俾斯麦”号留下的疑问与话题,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她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艘设计出色的战舰?

俾斯麦号的设计工作从1933年开始,到1936年完成。其79%的平甲板舰体采用焊接方式建造,舰体划分为22个隔舱,龙骨上方83%的区域采用了双底结构。

她在开工伊始就给外界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由于战舰的设计蓝本是参照了1914年的“拜恩”级战列舰,这样很多人质疑其设计是否已经落后于时代。

三十年代各国建造的主力战舰,在防护上已经倾向于集中防御原则——即只在舰身最重要的轮机舱、弹药库、舰桥等核心部分使用装甲防护。

这样不但可以节省重量,舰内也可以有更多空间安装更多武器装备。舰艏艉即使没有装甲防护,也会因为来袭炮弹穿过而不会造成重大伤害。

“俾斯麦”号的全面防御原则让装甲重量占据了总吨位很高比重,导致没有空间安装更多设备。其舰艏、艉部的防护装甲也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

同时,她的甲板装甲结构沿用的也还是一战时流行的设计思路。此外,“俾斯麦”号虽然制造技术精良,但其舰艉结构也被人怀疑存在问题——这在最后阶段的战斗中有明显体现。

另一项被质疑的就是“俾斯麦”号的辅助武器配备。

在二战前,英美等国主力战舰的辅助武器已经开始大量采用多用途舰炮,这样不仅可以大幅度降低舰体上部的重量,而且能有效节省甲板空间。“俾斯麦”号在保留150毫米双联装低射角舰炮的基础上,还配备了105毫米重型防空炮。

事实证明,这种配置对舰体重量和甲板空间利用造成了很不利影响。并且在实战中,105毫米高炮在面对敌方小型舰载机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是射速更高的小口径防空炮更具威胁。

这里还要说明一点,事实上“俾斯麦”号与“提尔皮茨”号本身也并非是雷德尔心目中的最理想战列舰。未能实现的“Z计划”中有一种装备8门406毫米主炮,排水量达到64000余吨的“H”级战列舰,这才是未来规划中的德国海军主力。

与之相比,“俾斯麦”级不过是一件过渡性装备。而那份雄心勃勃的“Z计划”则因为战争的提前爆发而夭折,所有已经开工的战舰要么停止制造,要么仅仅停留在了设计图板上。

综上所述,“俾斯麦”号的设计上被一些人认为有很大缺点,算不上一艘优秀的战舰。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就拿她被人诟病的“全面防护”来说,最后的战斗中,挨了无数发炮弹却始终保持了完好的水密性,没有沉没,这难道不能说是此种防护设计带来的效果吗?或许可以说,这种设计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她没有像“胡德”号那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沉没,从而导致舰员来不及弃舰逃生。

2.她究竟是被鱼雷击沉还是自沉?

关于“俾斯麦”号究竟是因为什么最终沉没的,这一直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尽管如今大多数记述其结局的文章都会提到是“多塞特郡”号最后射出的鱼雷将其送入了海底,但是仍然有很多观点认为真正的沉没原因是德国水兵打开了通海阀,自沉了自己的战舰。这种观点也得到了舰上幸存者的证实。

不过,即使忽略德国人证词中的感情因素,尽可能客观理性看待事实,也很难判定事实的真相了。因为其毕竟已经沉没到了几千米深的海底。

得益于现代科技的发展,后来的研究者可以借助先进技术获得新的了解。

“俾斯麦”号在海底的残骸,舰身保存得非常完整。关于她的残骸,从中发现的线索与细节有很多值得探讨的东西

“俾斯麦”号落在一个海底火山的山坡上,之后又下滑了数百米,才陷入到深深的淤泥中停了下来。其坚固的舰体并没有因为巨大的水压而解体或严重变形

1989年6月,“俾斯麦”号的残骸被最终找到,此时她静卧在4791米深的海床上已经48年。随后在2001年、2003年,又有两支考察队对其进行了仔细研究,并且做出了相应判断。

但即便如此,至今仍然有大量相关疑问没有得到完全解决。即使是考察队实地勘察后的结论也存在很大争议。

关于这个话题,其实也完全可以单独写出一篇文章来讨论。如果有朋友感兴趣,今后可以专门对此进行分析。

3.她是否本可以避免最终的结局?

对于“俾斯麦”号是否能够在击沉“胡德”号后全身而退,胜利返航,历来也是争议的焦点之一。这里面必须要提及几个重要的节点:

(1)“威尔士亲王”号射穿她舰艏的那枚炮弹;

(2)吕特晏斯在25日上午发出的那份没有实际作用,同时又暴露了自身位置的电报;

(3)“剑鱼”鱼雷机投下的那枚让“俾斯麦”丧失控制的鱼雷。

这三个重要的事件可以说是解释疑问的关键。

而且,上述事件之间也存在着重要的关联。无论是不可控的意外还是人为造成的错误,相互作用下导致了“俾斯麦”号走向了最终的结局。

“俾斯麦”号的航迹虽然短暂,却充满了曲折与传奇色彩。

对于“俾斯麦”号战舰来说,无论是生前的赞颂,还是身后的争议,或许都不及来自对手的评价更具分量,即便这些评价或许包含了某些恭维。

指挥围剿“俾斯麦”号的英国海军本土舰队司令托维上将评述说:“俾斯麦”号在明知不可能战胜的情况下,进行了英勇的战斗,她是德国海军的骄傲,她带着自己鲜艳的旗帜一起沉入大海。

“胡德”号幸存者布里格斯说过:“胡德号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战斗,带着荣誉沉入了大海。她应该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为一座不被打扰的战争坟墓。”

这段话也同样适用于“俾斯麦”号。

她会和随舰沉没的两千多名舰员一道,一直仰望着4791米之上的海面。

那里是他们战斗过的地方。

为防止出于商业目的打捞,研究人员没有公布沉没地点的具体经纬坐标。图中标示为大致位置

战后,“俾斯麦”号幸存的老兵和当年参加围剿的英国海军老兵相聚在纪念碑前,共同纪念那场海上追歼战的双方阵亡将士。虽然各自曾经的立场不同,但是海军水兵的职业精神与情感是互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