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美国枭雄∣备受争议的洋枪队之王
1860年,上海的买办官绅私自“商雇”了一支外籍雇佣军,它就是近代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洋枪队”。“洋枪队”的第一任统帅是美国人华尔(Frederick Townsend Ward),在中美两国史学界一度有着截然相反的评价:前者认定他臭名昭著,后者则把他看作“神话英雄”。虽然华尔备受争议,但不可否认,他在创建中国第一支现代化军队的尝试中,缩短了东西方之间的距离;他在上海滩刮起的旋风,深刻地冲击着中国人的军事文化心态。
怀抱淘金梦的冒险家
1831年11月29日,华尔出生在美国麻省塞勒姆的一个航海世家。他的童年大部分时光是在海上度过的,骨子里流淌着海盗式的冒险血液。11岁时,华尔就掌握了驾驶“单桅帆船”的技能。1845年进入家乡的一所高中读书,两年后辍学。华尔第一次来到中国是在1847年,那年他从纽约登上“汉密尔顿号”商船航行到中国的通商口岸。

华尔
当时,中国只有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处对外通商口岸。年仅16岁的华尔,初次登上中国的口岸城市,就被中国这片土地给深深地吸引住了。不过,他只在中国停留了几个月。1847年底,华尔返回美国,进入诺维赤大学(Norwich University)接受两年军事教育。
1850年,华尔怀抱淘金梦,来到旧金山。1851年底,中国的太平军起义吸引了华尔,他开始盘算着到中国来。只因时机尚未成熟,华尔在1852年与威廉·沃克(William Walker)合作,成为活跃在墨西哥海湾的海盗船“黄金猎手号”上的一名大副,其后遭到美国政府的驱逐。
华尔的经历完全可以写一部马克·吐温(Mark Twain)式的历险小说,他在19世纪60年代前至少3次到过上海。
华尔洋枪队的组建
1860年1月19日,华尔抵达香港,4月20日,他再次来上海闯荡,干了几天的守夜人,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施展其身手的差事。他受雇于清方,在一艘中国舰船“孔子”号上充任大副。 正是在这艘具有浓郁东方色彩的中国船上, 他迎来了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机遇——6月初授命组建洋枪队。
最先想出雇佣西洋人组织洋枪队这个主意的是清末思想家、政论家王韬。是他向上海当政者献计:组织洋枪队,“以西人为领队官,教授火器,名曰洋枪队。”并说,“当今要务,首在平贼”,“用夷固非常道,不失为权宜之策”。1860年的上海确系岌岌可危。太平军势如破竹地席卷江浙地区,彻底摧毁江南大营后,继而东征,其矛头直指上海。

因缘际会,满怀野心的华尔遇到了卫戌上海苦于奔命的泰记洋行经理杨坊,后来杨坊成为华尔矢志不渝的支持者,甚至将其女儿也嫁于华尔为妻。以杨坊为首的上海银钱业公会华商群体就成为日后华尔那支所向披靡的“洋枪队”的财力后盾。
华尔仅用了半月时间便将“洋枪队”组建完毕,开赴火线作战。7月中旬该洋枪队偷袭太平天国军队所驻守的松江城得逞,华尔随之成为上海滩的大人物,每一言行皆能牵动视听。

清代黄浦江

松江旧貌,名副其实的江南水乡
最初的华尔洋枪队,雇欧美及东南亚籍的军事人员约200名,由欧美籍军事人员为军官 ,东南亚人(菲律宾水手)为士兵。到了1862年8月,清廷授予了华尔副将军衔,并赏三品顶戴花翎。洋枪队还得到清政府的承认,纳入了清朝的军事体系中,该有的军饷和奖金一应俱给,至此洋枪队更名为“常胜军”,领饷官兵 6500余名,加上辅助人员超过 12000名。充任军官者多为外籍军事人员,士兵者却尽为华人,华人亦偶尔有人充下级军官者。

左图:各国海员和菲律宾人是洋枪队早期核心,右图:少量美国士兵“开小差”加入了洋枪队
从编制上来看,当时的洋枪队已拥有一个来复枪团,5个步兵团 ,几个狙击兵连,一支内河舰队,一支大型运输船队,一支工兵队,两个兵工厂,一个军医院。从装备上看,大部分士兵使用来复枪,发射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尖圆子弹。 各种火炮 37门,每门炮规定备200发炮弹,常备500发。华尔还拥有作战用的机动设备:野战桥、野战炮架、铁甲汽轮,即便与本世纪前叶的中国红军装备相比,这些装备也是相当先进的了,更不必说这一切发生在19世纪60年代。

夏普斯单发步枪

柯尔特转轮手枪

洋枪队的炮队
在如此短暂时间内造就了如此一支近代化程度军队的人,如果不是军事天才,恐怕也不可能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无赖汉”。 华尔使19世纪60年代的中国军事领域发生了大震荡,从此,中国的军事由武器西式化向训练西式化转变。
华尔带兵,全盘西化,用当时上海人的话说是“纯用夷法”。华尔坚持用英语发号施令。开始时只得请翻译,曾因翻译错误发生混乱,于是开班教中国兵学英语。 有的英语词汇干脆用音译,口令“一二一”叫“温杜温”,连长叫“美治”。 时长日久,中国兵懂得不少美式英文口语。
对士兵,华尔自有一套驾驭之法。他选拔中国兵时不要吸食鸦片者,选拔的方式也特别:先是直愣愣盯住对方,冷不防猛打猛踢,不退的才予录用。
他吸收被俘的太平军当兵,并且给士兵发高薪,洋兵每月最高时可领 350两,华兵最低8元、9元,是清军士兵的5倍。他把香槟酒一箱箱往营房里运,异常慷慨地请部下开怀痛饮。打仗勇猛者有奖,而且是重奖。华尔为自己这支军队擅定的军旗为红绿两色,营房内不时传出美国联邦军的军号。营房生活为:上午8点集合,10点整操练到吃午饭,下午自由活动,晚上7点再点一次名。华尔在中美洲等不发达地区的军事冒险经历为他积累了丰富的军事经验,他对轮船、火炮等军事技术的掌握,均有益于他在上海地区指挥作战。
他在训练中从不马虎,“一切不惮烦琐”,作战中身先士卒,并懂得作战心理学,在战场上注意保持一位镇定自若的指挥官形象。他懂得诸兵种之间的协调配置、配系,尤其在江河湖汊水网稻田地区的作战特点,以及保持机动能力和后勤供给的重要性,因而他既有内河舰队,运输船队,又有工兵、野战桥和医院,再也不是单一的冲锋与退却。
他尤其注意战场信息,战前他爱自己去侦察,且尽量仔细,他雇用几百名中国摊子和一些外国间谍为自己搞情报,故实战时取胜的机会增大,这样反过来促使麾下官兵对他产生信赖感,使他在官兵心目中更是如若神明。

训练中的步兵方阵
因成功战绩而产生的关于华尔的怪诞传说,也开始在人群中流传开来。而这些弥漫着个人英雄主义的传说中,或许只有一个是真的,即华尔在战场上是不带武器的,拿一根短而轻的藤杖指挥作战。这一风度翩翩的癖好后来成为诸多名将模仿的对象,英国人戈登和美国的麦克阿瑟就位列其中。
1862年秋,华尔被调赴浙江慈溪,9月21日与太平军作战,被击成重伤,次日在宁波死去。尸体运回松江,葬于城内玉皇阁北。清皇帝为他建墓立祠。据载,华尔的祠堂中高悬着一块横匾,镌有“同仇敌忾”四个笔记雄劲的中国大字,两边所挂的木框对联是:海外奇男,万里勋名留碧血;云间福地,千秋庙貌表丹心。现祠墓俱废。
对中国军事发展的影响
美国作家亚鹏德在《华尔传》中指出:“常胜军虽然人数上比庞大的清军和太平军要少许多倍,它的战斗力无疑是那时全中国最强大的。 ”华尔与他的后任戈登每战必胜,使得外国人声威大增。外国常胜军逐退太平军保全了上海,不仅使大商埠经济更为繁荣,而且对中国人的思想观念带来巨大的冲击。在中国发展了两千多年的冷兵器时代已经过去了,常胜军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深深打击了清朝自大的心理, 为西方更多的先进思想与技术的传入打开了一个缺口。
不可否认,华尔与戈登洋枪队具有镇压人民革命的反动性和勾结外国侵略力量的买办性,但他们显然是一座引进和传授西方先进科学技术尤其是军事技术的桥梁。对于这一点,收益最大的是李鸿章。1862年李鸿章率淮军抵达上海,在与西方军队以及洋枪队(常胜军)共同镇压太平军的过程中,他开始认识到用洋枪洋炮来改进部队装备的重要性。
李鸿章十分认真地把洋枪队的“人”与“器”的统一运用到其麾下的淮军中。在选购军火、聘请教练、观摩战法、习造军火等方面,李氏淮军都从洋枪队的军事实践中获益匪浅。
它最终为李鸿章开办洋务、创立新军起到了先声作用。于是首先在部队中组建了洋枪队,次年又组建了洋炮队,逐渐淘汰了旧式武器。 此后,随着洋务运动的发展,淮军、湘军、练军及部分绿营兵和八旗兵,均装备了从欧洲进口或中国军事企业仿制的近代枪炮。
淮军在1864年6月进攻苏、常太平军时,郭松林、杨鼎勋、刘士奇、王永胜四军万余人,已有洋枪万余枝,刘铭部7000多人,有洋枪4000枝。西式武器虽然有了,但是说到单兵战斗力,则大大不如华尔的洋枪队。李鸿章的一个幕僚陈锦把洋枪队的“枪阵”法,加以整理,将其中“夷语”“译出华语,图为成书”,名为《洋枪大操阵图说》,送给李鸿章,以备采摘。
上海洋枪队的功绩并不在于在每场战役中能杀敌多少,又退敌多少,而重在对当时忧心中国命运者的一种启发,它用事实告诉人们:中国军事的近代化改革是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