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里亚与17世纪的“玫瑰十字会”传说(上)
来源: 江汉论坛 作者: 刘小枫
出生于加拿大的美国人哈尔(1901 – 1990)出版三卷本的《古往今来的秘密》(1928)时年仅27岁,距今已经90年。这部让他留名青史的启蒙读物前不久有了中译本,其中一个“有争议”的话题让笔者吃了一惊:现代科学的伟大先驱培根(1561 – 1626)和英国绝对王权时期的大诗人莎士比亚(1564 – 1616)都曾是“玫瑰十字会”会员![1]
▲ Rosicrucian Lodge(玫瑰十字会山林小屋)
笔者不禁想起自己早年读书时的一段经历。1980年代初,笔者刚到北大哲学系念硕士不久,1960年代的《哲学译丛》上的一篇译文让笔者感到好奇:文中说,普鲁士王国的大哲人黑格尔(1770 – 1831)的《精神现象学》中隐藏着玫瑰十字会的秘密教义。别的不说,单单“玫瑰十字”这个语词散发出的某种莫名的神秘气息就让笔者着迷:什么是“玫瑰十字会”及其教义?
当时的中译文没习惯给专有名词附原文,笔者想要寻找“玫瑰十字会”的踪迹却无从下手。1990年代初,笔者到欧洲念书,偶然从洛维特(1897 – 1973)的《从黑格尔到尼采》中读到:不仅黑格尔,德意志大诗人歌德(1749 – 1832)也与“玫瑰十字会”有瓜葛。[2]
培根、莎士比亚、黑格尔、歌德真的都是“玫瑰十字会”成员?这些欧洲现代文明的代表心智与“玫瑰十字会”有瓜葛意味着什么?“玫瑰十字会”究竟怎么回事?
后来笔者又看到一种说法:“玫瑰十字会”在一开始仅仅是一种“传说”,或者说一种文学现象,与如今的“科幻”文学没什么差别。但正如“科幻”作品中的想象有可能成为现实,“玫瑰十字会”的文学作品让传说变成了世界历史。
倘若如此,有意思的政治史学问题就来了:文学性传说如何变成世界历史的事件?一旦深入调查,笔者才发现这个问题相当复杂,它牵扯到一桩由17世纪著名的“乌托邦”小说家安德里亚(J. V. Andreae,1586 – 1654)惹出来的文史公案,而且迄今诉讼纷纭,不少问题难有定论。

▲ 安德里亚(Johann Valentin Andrea,1586 – 1654)
搞清这桩17世纪的著名文史公案,说不定对我们观察当今的“科幻”文学或“乌托邦欲望”也不无启发。[3]
一、“玫瑰十字会”传说的诞生
1614年,德意志图林根地区(今黑森州)卡瑟尔(Kassel)城的印刷商维瑟尔(W. Wessel)印行了一份没有署名作者的小册子,标题叫“兄弟会传说”(Fama Fraternitatis)。[4]
标题很长,紧随Fraternitatis[兄弟会]这个语词之后是“或为人称道的R. C.教团的兄弟会[的传说]”这一表达式,从而具体说明了这个“兄弟会”是哪个团体。接下来还有相当于如今所谓副标题的“致欧洲的头领、有身份者和学士”。
更为醒目的其实是封面上方的一句口号式表达,似乎这才是小册子的真正标题:“普遍而又全面地改革整个广袤世界”(Allgemeine und General Reformation der gantzen weiten Welt)。
Reformation这个语词通常译作“宗教改革”,但在这里明显不能这样译。因为,作者并非在呼吁“改革”教会状况,而是在呼吁 “改革”整个基督教欧洲的知识状况。
作者首先抱怨当前的知识状况过于陈旧,学士们还在信奉亚里士多德和盖伦(Galenus),与今天人们还信奉教宗一样可笑。在这些古代大师那里,学问明显支离破碎不成体系,兄弟会将依据晚近的灵知智慧使得知识成为完整的统一体。作者呼吁,欧洲应该有新的“神学、物理学、数学”。
接下来作者讲述了“我们的兄弟会之父C.R.”的故事:他如何从一个普通修士成长为兄弟会的创始人和领导人。

▲ 《兄弟会传说》(1541)
C.R.在15岁那年进修院学习希腊文和拉丁文,成年后,一位修院兄弟带他去耶路撒冷朝圣,但这位兄弟在途中倒下了,C.R.便独自前行。刚踏上阿拉伯半岛,C.R.就因体力不支滞留大马士革(Damascum,据说当时还叫Damcar)。在那里C.R.有了奇遇:当地的阿拉伯“智士”(Weysen)竟然知道他会到来,没把他当外人,甚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C.R.开始学阿拉伯语,然后跟从“东方的智士们”(Weisen des Orients)学习炼金术、医术和数学,开始真正接触到“整个自然”(die gantze Natur)的奥秘。我们值得注意到,C. R.主要学习物理学和数学,作者没有提到他学习神学。C.R.自此以后不再急切地想要前往耶路撒冷,大马士革已经让他获得了他想要的知识。
若干年后,C.R.又前往埃及,跟从那里的智士们学习,然后再乘船横渡地中海前往费兹(Fez,今摩洛哥境内),那里聚集着一批探究自然奥秘的高士(炼金术士)。如今我们知道,当时那里正流行犹太教的喀巴拉神秘主义。[4]作者特别提到,C. R.在费兹待了两年,接触到die Cabala[喀巴拉]秘学,信仰觉悟有了很大提升。
按《传说》作者的上述说法,C.R.成为大师经历了三个阶段的锻造,或者说他的新知识有三个来源:阿拉伯秘学 – 埃及秘学 – [犹太教的]喀巴拉秘学。
C.R.学成后回到德意志故乡,开始了自己的事业。他先后发展了七位弟子,向他们传授“各种技艺”(Künste),这就是原初的“C.R.兄弟会”。我们值得注意到,C.R.发展的弟子不是普通人,而是“学士”(Gelehrten)。换言之,C.R.的抱负是用从“东方的智士们”那里学到的新知识改造“欧洲的学士”(die Gelehrten Europae)。
C.R.C.要求弟子们分散到欧洲“各国”(Nationen),免费为人治病救死扶伤,同时秘密传授新知识培育新人。兄弟会肩负着这样的使命:革除“旧哲学”,尤其要“改善整个道德哲学”,为建立一个完美的“学士共和国”做准备。因此,《传说》把“C.R.C.兄弟会”称为“看不见的学园”。
《传说》还说到,“C.R.C.兄弟会”成员遵守六项基本原则。第一,对外只能称免费行医,不可自称懂得其他任何知识;第二,入乡随俗,不可穿有“兄弟会”标志的服装;第三,每年的C日应该在C.R.C. 的住地即“圣灵之家”聚会一次,非缺席不可必须申明原因;第四,培育一个值得培育的人,以便自己“倒下”后接替工作;第五,应以R.C.为记号、标记和联络暗号;第六,兄弟会应该保密一百年后才公开。
《传说》最后说,“我们敬爱的父C. R.在哪里或何时离世的,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也不知道墓穴在哪里”。但在C.R.离世120年后,“我们”偶然发现了他的墓穴。作者颇为详细地记叙了发现墓穴的情形:
墓穴的门上镌刻着Post CXX. annos patebo[120年后公开](指1604年)几个大字,墓穴内虽然不见阳光,“却被另一个太阳照得透亮”(leuchtet es doch helle von einer andern[Sonnen];传说中的“万古灯”),让人可以清楚看到墓穴呈七边形,中间有祭台。他们最终还找到了C. R.“漂亮而又尊贵的尸身,完整未腐”(ein schöner und ruhmwürdiger Leib, unversehret und ohne alle verwesung)。
墓穴的门上镌刻着Post CXX. annos patebo[120年后公开](指1604年)几个大字,墓穴内虽然不见阳光,“却被另一个太阳照得透亮”(leuchtet es doch helle von einer andern[Sonnen];传说中的“万古灯”),让人可以清楚看到墓穴呈七边形,中间有祭台。他们最终还找到了C. R.“漂亮而又尊贵的尸身,完整未腐”(ein schöner und ruhmwürdiger Leib, unversehret und ohne alle verwesung)。
与“C.R.兄弟会”的使命相关,墓穴周围摆放着不少书籍,作者尤其提到有著名的现代医学之父帕拉克尔苏斯(1493 – 1541)的书。这是一个奇怪的说法,因为,按推算C.R.离世时(1484),帕拉克尔苏斯还没出世。

▲ 1785年德国文学《玫瑰十字会的秘密象征》中的插图
《传说》的作者把发现C.R.的墓穴说成“新纪元”到来的标志,并展示了墓穴中的一篇拉丁文“祭文”,以此阐发“C.R.的兄弟会”的基本思想:区分真假哲人以及Philosophiam Verum[哲学的真理]与Theologiam falsum[神学的谬误]是关键。在作者看来,这种区分才是路德号召的Reformation[改革]的真义。换言之,《传说》意在向整个基督教欧洲发出第二次“改革”的呼吁:用新的自然科学知识来拯救人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兄弟会传说》是近代欧洲的第一份科学启蒙宣言书。
据现代的文史家们考证,在以印刷品形式出现之前(1610),《传说》已经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多年。文史家还提醒我们,《传说》用当时还是俗语的德语写成,而德意志地区的大学最早在1687年才开始用德语授课。这意味着,出现C.R.的“兄弟会”这样的组织与当时德意志地区的政治形势有关。今天的我们不难推断,这个小册子与当时正在迅速发酵的“宗教改革”运动有关。
路德(1483 – 1546)造反罗马教廷的事件(1517)发生之后,德意志地区好些地方出现动乱。1522年,冯·济金根(1481 – 1523)发起骑士暴动,向莱茵河中游地区的封建势力(邦主与地区主教的结合)发起攻击,差一点儿夺取特里尔城。我们不能仅仅把这场动乱视为骑士阶层在十字军东征后遭到遗弃的结果,因为,暴动的另一个重要组织者胡腾(1458 – 1522)既是骑士,也是信奉人文主义的诗人和如今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作家。[5] 人文主义运动绝非仅仅是纸面上的政治行动,它也促成实际的暴力性改革行动。
德意志西南部施瓦本地区爆发的农民抗税大暴动(1524)更为著名,由于有闵采尔(1489 – 1525)这样的莱比锡大学哲学-神学专业毕业的科班生的参与领导,这次农民起义史无前例地具有极高的理想政治诉求,即实现“一种没有阶级差别,没有私有财产,没有高高在上地与社会成员作对的国家政权的社会”。[6]

▲ Peasants War 1525 (1525年农民战争)
闵采尔起初是路德的忠实追随者,但很快就与路德分道扬镳。这意味着,路德的不满仅限于教会腐败,闵采尔则有更高的政治理想。政治史家提醒我们注意,这样的政治理想与基督教修士教团的生活理想颇为一致。闵采尔也写过一些神学作品,包括战争期间写下的文学性的《论诗化信仰》(Von dem gedichteten Glauben,1524)。闵采尔何以能把神秘思想家与革命家的身份集于一身,越来越让今天的文史家和政治思想史家感到好奇,甚至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一个神秘思想家为何会把农民领入战争?[7]
与闵采尔事件对比,我们可以推断,“C.R.的兄弟会”同样认为,路德的“改革”思想过于局促,应该在欧洲掀起一场更为彻底的“改革”——知识改革。
《传说》在结尾时呼吁“欧洲的学士们”注意阅读一份拉丁文的《兄弟会告白》书。果然,第二年(1615),同样是在卡瑟尔城,又出现了一份名为“兄弟会告白”(Confessio Fraternitatis)的小册子,篇幅略短一些,同样没有作者名,印刷商则是同一家,而且很快就出现了德文本。[8]
从封面上可以看到,这是R.C.兄弟会为“欧洲学士”而作的《告白》,主题仍然是“整个世界的普遍改革”(von allgemeiner Reformation der gantzen Welt)。不同的是,这次人们看到,R. C.是Rosen Creutz的缩写(后世按德文正字法写作Rosenkreutz),即Rosen[玫瑰] + Creutz[十字]的合拼。显然,这个名字具有双重含义,它既可以是人名,也可以是以Rosae Crucis[玫瑰十字]为标志的兄弟会的名称。《传说》中的那个神秘人物从头到尾都以C. R.或C. R. C.的缩写形式出现,现在看来未必真有其人。第一个C.是Christiani[基督徒]的缩写,R.是Rosencreutz的缩写,连在一起即“基督徒的玫瑰十字”。
倘若如此,罗森克罗伊兹(Rosencreutz)就仅仅是一个文学性的虚构人物或所谓“传说”中的人物,尽管《告白》的作者提到了罗森克罗伊兹的生卒年(1378 – 1484),似乎历史上确有其人。

▲ 《传说》和《告白》的封面
匿名作者在一开始就宣称,《告白》打算进一步阐发《传说》中的某些要点。事实上,作者集中谈的是《告白》中的首要主题:“改变并改善哲学”。作者抱怨,眼下的哲学状况“整个儿既病态又贫乏”,让人不堪忍受。《告白》呼吁学士们警惕“假炼金术士”(die falsche Alchimisten)的书籍,这些书大多是在搞笑或供人娱乐,欺骗人们寻找什么“黄金”。 “我们”才掌握着真正的哲学,即真正关于“自然的知识”,这是“所有专业人士、科学家和艺术人都需要掌握的基础和内涵”。
显然,作者提出了以新自然科学为基础改造所有传统学科的呼吁,明确提到神学、医学和法学。用今天的话来说,《告白》无异于一篇哲学论文,大谈“关于人的理解力”,尽管作者也明显加重了新教色彩,在结尾时“诅咒罗马教宗”,把罗马天主教会比作暴政,强调阅读圣经时的个人自主性。
很清楚,这些新自然科学的爱好者绝非仅仅是要探究自然奥秘,他们自觉地负有政治使命,即凭靠自然科学的新发现打造新天新地,“让整个世界富起来和有学养”(die gantze Welt reich und gelehrt machen)。《告白》作者呼吁兄弟会成员用敞开的心灵光头赤脚地去唤醒沉睡的德意志人,迎接重新升起的太阳。可以说,《告白》是现代自然科学家的第一篇政治宣言。
二、寓意的“化学婚礼”
又过了一年(1616),斯特拉斯堡城出现了一部名为“化学婚礼”(Chymische Hochzeit)的书,副标题是:“基督徒罗森克罗伊兹:1459年”。就文体和修辞而言,这本书明显是托名罗森克罗伊兹的叙事作品。作者以罗森克罗伊兹的名义用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参加一位国王与王后的婚礼的七日经历,时间在1459年复活节前的一周,这时的罗森克罗伊兹已经是81岁的耄耋老人。由于内容纯属虚构,《化学婚礼》可归类为如今的中篇小说。[10]

▲ Chymische Hochzeit(《化学婚礼》)
全书共七章,历时七日的婚礼每日一章,整个叙事看起来没有特别让人费解的地方,其实不然。叙事由层层隐喻包裹,象征充满奇幻色彩,其中的寓意显然仅内行才能看明白。
开篇第一句是这样的:
复活节前的一个傍晚,我坐在一张桌前,像我习惯的那样,在我恭顺的祈祷中与我的造物主惬意地叙谈。
复活节前的一个傍晚,我坐在一张桌前,像我习惯的那样,在我恭顺的祈祷中与我的造物主惬意地叙谈。
短短一句话,与“我”相关的语词出现了6次(中译仅能表达出其中4次)。看来,主人翁这时正要进入神性的冥想状态。随后,一阵风暴袭来,一个带翅膀的女人给罗森克罗伊兹送来出席皇家婚礼的请柬。

▲ 露西菲拉在罗森克罗伊兹的梦中送来请柬
罗森克罗伊兹激动一阵子后就睡着了,并做了一个长梦。他梦见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塔楼底层,黑暗中所有的人相互踩踏;正当骚乱不断加剧时,七根绳索从天而降,人们纷纷争夺这救命的绳索,难免厮打得更加你死我活。罗森克罗伊兹不与众人争夺,他以为自己已经没得救,未料一根绳索径直飞到跟前。凭着这根绳索,罗森克罗伊兹脱离了黑暗的塔楼上升到光明天地。这是第一日。

▲ 攀爬绳索的人群在相互厮杀
第二日,罗森克罗伊兹前往举行婚礼的城堡,一路上难免遇到好些艰难,此不赘述。傍晚时分,罗森克罗伊兹终于赶在大门关闭之前进入了皇家城堡。这时,年轻漂亮的皇家侍女露西菲拉(Virgo Lucifera)出现了,她将全程引领受邀宾客参加婚礼。我们应该猜得出来,她八成是传说中的智慧女神的化身。
等在大厅准备进入内庭参加婚礼的人已经不少,既有国王、王子、贵族人士,也有各色平民。作者尤其提到其中还有“假哲人”,整个场面有如闹剧,让人联想到罗森克罗伊兹昨夜梦中的塔楼底层。
第三日,为防止无关人士混入婚礼场所,露西菲拉一大早主持了一场资格审查:每位来宾都得在一架“德性天平”(Tugendwaage)上过称,身上有足够的品德才有资格进入内庭参加婚礼。大多数人非常自信却没能通过资格审查,罗森克罗伊兹担心自己通不过,未料自己身上的德性重得不行。这意味着,他昨夜梦中的地牢处境应验了:从天而降的绳索有选择性地飞到他跟前。
罗森克罗伊兹和其他通过审查的人获得骑士团的“金羊毛”(Goldene Vlies),他们凭此进入皇家城堡。看来,这场“化学婚礼”发生的地点属于哈布斯堡王朝的领地,因为“金羊毛”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能够获得的最高荣誉。

▲ The Habsburg family(哈布斯堡家族)
审查在上午就结束了,通过审查的宾客获准参观城堡。罗森克罗伊兹在参观时尤其对图书馆和天文馆感兴趣,他提醒我们注意到,天文馆里有一个像如今的地球仪一般的圆球,上面标满了各个地方的国家。晚上,宾客们受邀参加了一个豪华宴会。
现在我们应该意识到,这个皇家城堡其实是个新兴的科学城。如果城堡还寓意城邦或政治体,那么,罗森克罗伊兹的德性让他有资格进入的是一个当时的理想之国。对如今的美国人来说,这个理想之国已经成为现实。
第四日,有资格参加婚礼的人进入内庭,身为新郎和新娘的国王和王后已经在那里恭候。罗森克罗伊兹感到奇怪:这对新人看上去其貌不扬,而且无精打采的样子。一位名叫阿尔塔斯(Altas)的老人出面迎接宾客并发表演说,宾客们现在被称为“哲人”。
接下来,露西菲拉引领宾客们前往剧场观看一出7幕喜剧,随后又是豪华宴会。联想到前日参观图书馆和天文馆,我们值得意识到,这座皇家城堡的基本特征是“科学”和“文艺”,也就是卢梭在一百多年后猛烈抨击的伤风败俗的东西。
第四日位居七日婚礼的中间,这一天想必会有特别的事情发生。果然,傍晚时分响起了钟声,新郎和新娘以及作为伴郎和伴娘的另两对皇室成员夫妇共6人被围巾蒙上眼睛,一位身着黑袍的行刑人(摩尔人)砍掉他们一个个的头,男侍者将鲜血收进玻璃瓶,将尸体放进棺材。行刑人自己最后也被砍头,共7具尸身进了棺材。
婚礼开始了,用化学术语来讲,这叫做物质分解。要从物质中提炼出优质的prima materia[原初物质],必须先让物质中的成分相互分离(separatio)。

▲ Prima Materia
白天的经历让罗森克罗伊兹入夜难寐,他看到窗外湖上有七艘船驶过,船上火焰通明,想必是七口棺材中的灵魂正驶向重生之地。
第五日,露西菲拉一大早带领罗森克罗伊兹和其他宾客参观城堡内的宫殿。宾客们见到那里摆放着三对棺材,唯有罗森克罗伊兹怀疑,棺材里很可能是空的。为何棺材现在变成了三对,对读者来说则是一个谜。
露西菲拉发表了一通演说,邀请宾客们与她一起去奥林珀斯塔,参与提炼一种让三对皇室成员的尸身复活的灵丹。
读到这里我们才知道,所谓“化学婚礼”指灵魂重生的过程。日常的婚礼标志着一对男女的结合,他们将开始新的共同生活,并诞生新的后代。“化学婚礼”寓意个体灵魂与宇宙灵魂的结合,并开始全新的生活,他的后代会是一个新天新地的政治体,即新的国家。毕竟,罗森克罗伊兹应邀参加的是一位国王的“婚礼”。
皇家城堡内有一大湖,奥林珀斯塔坐落在湖中的一个小岛上。小岛呈正方形,显得像是一个按科学的几何比例造就的人工岛。宾客们乘船前往小岛的途中,他们听到了像是出自海中女仙和海洋女神充满“爱”的歌声——文本中体现为诗歌。
奥林珀斯塔有7层高,底层是一个化学实验室,顶层是个平台,实际上有9层。宾客们进入实验室后马上开始干活:洗药草、碾药草、萃取汁液或精油,再不就是碾磨矿石。他们都成了“[化学]技师”,看来,淬金工程(如今叫“化学实验”)是这座城堡的核心。

▲ Alchemy: Lead into Gold (炼金术)
与昨晚一样,罗森克罗伊兹夜不能寐。他抬眼望天,看到了让他惊讶的星象异动,还发现了一颗“沉睡着的金星”,不免又一阵激动。读到这里,我们应该想起著名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康帕内拉(1568 – 1639)的对话录《太阳城》(La città del sole,1602)的开篇。[11] 这部作品的拉丁文译本虽然在1623年才出版,实际上在1614年就已经秘密流传到德意志地区,刚好在《化学婚礼》出版之前两年,恐怕不是偶然。
第六日,宾客们一大早起身后来到塔楼一层不知道要干什么,正在困惑之际,阿尔塔斯老人前来告诉他们,每人必须经天花板的一个小洞一层又一层地爬到塔顶,还得背着三件东西之一:要么梯子、要么翅膀、要么绳索。宾客们不能自由选择自己要什么,而是靠抽签得到其中一件。梯子、翅膀、绳索都是有助上升的工具,抽签得到其中一件意味着,每个宾客的灵魂都有个体差异,上升时或艰难或轻便由天命决定。罗森克罗伊兹抽签得到一架12阶梯子,这意味着他的灵魂在上升时会非常稳重,无论上到多高,梯子总稳稳地立在地上。
由此开始了具体的淬金进程,宾客们要经过6个塔层,每一层都有事情做,整个上升过程在第六日这一天内完成。

▲ 三对皇室成员
上升到第2层时,宾客们见到那里摆放着三对皇室成员的尸体。露西菲拉主持仪式,将昨日宾客们提炼出来的物质加热,然后滴在尸体上面,尸体随即融解(solutio)成液态,流入一个大金球。看来,这种能让尸体随即融解的东西就是炼金密术中常说的硫磺。
上到第3层时,罗森克罗伊茨发现这里除了金球、窗户和镜子外,什么都没有。太阳升起后,窗户之间的镜子让整个房间显得处在多重太阳之下,恍若来到太阳城。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金球的圆形显得像是天与地的结合(coniunctio)。
宾客们将金球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皇室成员尸体的液体蒸馏后获得的一颗白色大蛋。蛋寓意一种原生的力量,果然,上到第4层后,宾客们把白色的蛋放在细沙上慢慢加热,一只小鸟从蛋里孵化而出。宾客们用国王和皇后被砍头时流的血喂养小鸟,由于这血液中储藏着这对男女的灵性精微,具有净化和转化的力量,每喂一次,鸟性都会发生质的变化。

▲ 一场化学婚礼
鸟儿会飞,它很可能寓意人的个体灵魂。毕竟,灵魂是人体上唯一不受身体支配的部分,但它的性质必须经过改造,否则也飞不起来,只能在地牢里相互厮杀。
到第5层时,露西菲拉带领宾客们让小鸟在奶白色的液体中加热后,小鸟的羽毛渐渐脱落,露出光滑如人体的肌肤,奶白色的液体慢慢蒸发后则凝结成一颗蓝色石头。宾客们把石头碾成粉末,然后涂在小鸟身上——蓝色是天空的颜色,其寓意不难让人遐想。
到第6层时,宾客们看到一个祭台,他们被要求砍下小鸟的头,血留下,再把尸身烧成灰。显然,宾客们重复了国王和王后被砍头的程序。罗森克罗伊兹说,鸟儿的死让他的心深受触动。看来,他的灵魂这时已经与国王和王后的灵魂变形的历程交融在一起。
上到第7层,宾客们再次经过拣选,只有罗森克罗伊兹和另外四位宾客得以见到最后一道工序:露西菲拉把小鸟的骨灰掺水做成膏,然后倒进一个小熔炉加热。不一会儿,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homunculi duo)样的透明人形神奇地浮现出来。
宾客们用鸟儿的血喂养这对“小人儿”到成年模样后,阿尔塔斯老人用一只小号角放进两个已经长大的“小人儿”嘴里各吹了三次气,灵魂飘入了他们的身体。

▲ 小熔炉中的小人儿
这时,一个“坏心眼儿的贪婪鬼”(der mutwillige Cupido)进来把两个已经长大的“小人儿”唤醒,还介绍两人相互认识。他们穿上水晶衣,向宾客们表示感谢。罗森克罗伊兹一看,两个长大的“小人儿”不是别人,正是他在第三日见到被砍头的国王与王后。
可以看到,“化学婚礼”的关键过程在第六日,鸟儿寓意的不仅是国王与王后的灵魂,也寓意宾客们或炼金术士们的灵魂。宾客们让国王与王后的灵魂变形的过程,也是自己的灵魂变形的过程,或者说自己的灵魂得救的过程。我们不可忘记,“化学婚礼”是从罗森克罗伊兹在祷告中与上帝交谈以及随后的那个梦开始的。
因此我们看到,第7日一大早露西菲拉就宣布,参与这场婚礼的每位宾客都荣升为“金石骑士”(Ritter des Guldin Steins / Ritter vom goldenen Stein)。《化学婚礼》出版时,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1552 – 1612)驾崩还不到5年,他在历史上首先以热衷炼金术和占星术闻名,因为他邀请大名鼎鼎的第谷·布拉赫(1546 – 1601)在布拉格附近建立了一座天文台(1599),而第谷则邀请天才的开普勒(1571 – 1630)一同工作。第谷去世后,作为鲁道夫二世的御用占星家和数学家,开普勒取得了一系列科研成果,史称哥白尼天文学革命的最后完成者。[12]因此有人推测,《化学婚礼》是影射鲁道夫二世的宫廷。

▲ 开普勒(Johannes Kepler, 1571-1630)
开普勒也是如今“科幻小说”的最早先驱之一,他的《梦》(写于1608/1634年出版)颇具童话色彩,的确堪称“科幻小说”。[13]他在成熟之年写下的传世之作《世界的和谐》(1619)与他在25岁时写下的《宇宙的奥秘》(1596)有内在的连续性,从中我们不难看到,这位天体物理学家不仅具有基督教的神学理论修养,而且具有音乐家的素养和诗人气质——开普勒的确也写诗。[14]
鲁道夫二世还以对新教徒持宽容态度著称,而天文学家大多是新教徒。反叛罗马天主教的新教运动与天文学革命在同一时期展开,而且相当程度上交织在一起,两者之间的隐秘关系迄今还是一个政治史学之谜。[15]
三、“玫瑰十字会”仅仅是文学“传说”?
所有宾客离开城堡时都得在纪念石上留下一句话,罗森克罗伊兹说他留下了这样一句:Summa scientia nihil scire[最高的知识即一无所知]。
这不是基督教“否定神学”的最高原则吗?从5世纪的托名狄俄尼修斯到15世纪的库萨的尼古拉(1401 – 1464),基督教的神秘论者都主张这样的道理。[16] 罗森克罗伊兹真的崇尚这样的神学知识原则?与《传说》和《告白》对比,我们有理由怀疑,作者让罗森克罗伊兹写下这句话倒像是反讽。
按现代德文校勘本计算,《化学婚礼》约80页(原版154页,18世纪的小开本有173页),篇幅不短。笔者在此只能勾勒故事梗概,无法呈现大量细节和花絮。即便再多两三倍篇幅,对于理解整个叙事依托这些细节和花絮铺展的层层寓意仍然无济于事。[17]
从写作手法上讲,《化学婚礼》具有所谓巴洛克(Baroque)式的装饰风格。故事发生在奢华的城堡,花园中有带自动小机械的喷泉,人物服装随着故事的发展或淬金进程不同阶段的变化由黑色换成白色又换成红色,还穿插着宴会、喜剧演出、音乐表演。

▲ Dancing scene with palace interior(巴洛克风格油画,画家:Johann Georg Platzer)
从第一日到第七日都有关于天象的描述,尤其是关键性的第五和第六日。显然,地上的淬金过程与宇宙天体之间有着神秘的内在关联。这让笔者想起14世纪的著名基督教神秘主义作家吕斯布鲁克(1293 – 1381),他写过很多书,其中《爱的七重阶梯》和《属灵的婚礼》(又译《精神的婚恋》)最为著名。[18] 看来,《化学婚礼》中的各种寓意意象并非作者的臆想,毋宁说,所有的寓意意象都有所本,无不来自某种既成传统。
《化学婚礼》出现后,人们普遍认为,《化学婚礼》的作者就是《传说》和《告白》的写手,尽管人们并不知道《化学婚礼》的作者是谁。
《化学婚礼》的寓意叙事引人入胜,极大地推动了《传说》和《告白》的传播,关于“玫瑰十字会”的传闻不胫而走。据现代文史家的调查研究,不到10年内(至1625年),德意志地区出现了不下四百种有关“玫瑰十字会”的读物,有的还附有加入这个“地下”组织的匿名声明。一时间,德意志地区出现了所谓“玫瑰十字会狂热”(Rosicrucianism furore),并很快向西欧(法国和英国)扩散。最为著名的例子是:1622年,短短几天内,巴黎街头曾两次出现“玫瑰十字会”的传单。[19]
但真的有“玫瑰十字会”这样的地下秘密组织吗?即便在当时也有很多人对此深表怀疑,并撰文说“玫瑰十字会”纯属子乌虚有的虚构。
针对种种怀疑,曾担任鲁道夫二世御医的德意志炼金术士和诗人麦耶尔(1568 – 1622)挺身而出,连续发表了好几本书为“玫瑰十字会”传说辩护,以至于成了“玫瑰十字会”的真正奠基人。毕竟,《传说》和《告白》的作者是谁,仍然是无头公案。[20]

▲ 炼金术士的工作场景
就深入认识近代欧洲政治史和文史而言,麦耶尔绝对算得上值得关注的人物,尽管欧洲的史学界晚近30年来才开始重视此人,甚至在后现代作家笔下成了小说人物。可惜,我们的外国文学界和世界史学界同仁太忙,还没空关注他。
麦耶尔出生于德意志北部小城瑞恩德斯堡(Rendsburg),早年在罗斯托克城(Rostock)大学学习医学和修辞学,以后又游学其他大学,28岁那年(1596)在瑞士巴塞尔大学以论文《癫痫诸题》(Theses de epilepsia)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在巴塞尔读书期间,麦耶尔肯定受到帕拉克尔苏斯学派的感染,因为他毕业后成了热忱的帕拉克尔苏斯信徒,迷恋上了炼金术,投入大量精力做炼金术实验,还到处收集有关炼金术和“赫耳墨斯教”的历史文献。[21]
麦耶尔40岁那年(1608),鲁道夫二世邀聘他担任贴身御医,对他信任有加。没过几年,鲁道夫二世的皇权被其胞弟马蒂亚斯(Matthias, 1557 – 1619)架空,软禁在布拉格的宫殿失去了“自由”(1611),麦耶尔转而向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1566 – 1625)示好。1613年,麦耶尔受邀出席詹姆斯一世的女儿伊丽莎白(1596 – 1662)与德意志帝国行宫选帝侯弗里德里希(Friedrich I. von Pfalz,后称Frederich V.,Elector Palatine,1596 – 1632)的婚礼,并在伦敦待了下来。

▲ Frederick V. and Princess Elizabeth(弗里德里希和伊丽莎白)
这场婚礼在政治史上十分有名,因为,这次联姻有可能促成神圣罗马帝国与英格兰王国的联合,从而给基督教欧洲带来新的政治秩序。英国著名史学家耶茨(1899 – 1981)是研究“玫瑰十字会”的名家,她的叙事体史学名作《玫瑰十字会的启蒙》以这场婚礼的故事而非以《传说》和《告白》起头,的确有道理,尽管她的意图是要证明,《化学婚礼》是对这场婚礼的讽喻。[22]
当时麦耶尔已经耳闻关于“玫瑰十字会”的传闻,尽管《传说》的印刷本尚未面世,仅以手抄本形式秘密流传。1616年秋天,麦耶尔到法兰克福逛图书博览会,才首次接触到“玫瑰十字会”的匿名小册子《传说》和《告白》。这时,针对《传说》的质疑已经四起,麦耶尔随即写下了《喧嚷后缄口不言》(Silentium post clamores,1617),为“玫瑰十字会”辩护。
质疑玫瑰十字会(the R. C.)是否存在的人应该想想看,诸如希腊人、埃及人、阿拉伯人等都曾有过这样的秘密会社。既然如此,如今仍存在秘密会社又有什么稀奇?它们自我训练(self – discipline)的总则是:“万物之中唯独敬畏神,帮扶同胞竭尽所能”。《传说》和《告白》所言都是真的。有人谴责兄弟会允诺甚多而落实寥寥,真是幼稚可笑。这个修会的大师们奉上的玫瑰是一种遥远的奖赏,而对那些入会者则会放上十字[记号]。与毕达哥拉斯门徒和埃及人一样,玫瑰十字会员也要缄口不言和恪守保密的誓言。不知情的汉子认为,这一切都是凭空捏造。殊不知,这一誓言有为期五年的试炼期,即便是已准备充分的见习修士,在能够进入更高阶段的奥秘之前,也必须经历这一阶段。在此期间,他们要学会管住自己的舌头。[23]
质疑玫瑰十字会(the R. C.)是否存在的人应该想想看,诸如希腊人、埃及人、阿拉伯人等都曾有过这样的秘密会社。既然如此,如今仍存在秘密会社又有什么稀奇?它们自我训练(self – discipline)的总则是:“万物之中唯独敬畏神,帮扶同胞竭尽所能”。《传说》和《告白》所言都是真的。有人谴责兄弟会允诺甚多而落实寥寥,真是幼稚可笑。这个修会的大师们奉上的玫瑰是一种遥远的奖赏,而对那些入会者则会放上十字[记号]。与毕达哥拉斯门徒和埃及人一样,玫瑰十字会员也要缄口不言和恪守保密的誓言。不知情的汉子认为,这一切都是凭空捏造。殊不知,这一誓言有为期五年的试炼期,即便是已准备充分的见习修士,在能够进入更高阶段的奥秘之前,也必须经历这一阶段。在此期间,他们要学会管住自己的舌头。[23]
既然如此,《传说》和《告白》乃至《化学婚礼》都是匿名出版物,就没有什么好奇怪。我们应该意识到,“玫瑰十字会”传说诞生之时,正值“赫耳墨斯教”在欧洲复兴。麦耶尔是“赫耳墨斯教”信徒,按照他的解释,“玫瑰十字会”不过是源远流长的“赫耳墨斯教”的最新形式。的确,《传说》中出现了“赫耳墨斯”之名,甚至在《化学婚礼》中,好些戏剧角色作为象征也指向赫耳墨斯教传统。要说麦耶尔与看不见的“玫瑰十字会”心有灵犀,并非不可思议。
1463年,弗洛伦萨城的年轻新柏拉图主义者斐奇诺(1433 – 1499)将14篇来自拜占庭的赫耳墨斯教对话作品(残篇)译成了拉丁文,该译本在1471年刊行之后迅速流传到整个西欧地区。[24] 受斐奇诺的影响,瑞士医师帕纳克尔苏斯(1493 – 1541)迷上了炼金术,成了赫耳墨斯教信徒。他在1533年出版的《重生与荣耀的身体》中谈人的身体的“质变”(transmutation)时,6页篇幅内17次用到十字符号与玫瑰符号的组合,以此标志淬金过程中的灵魂重生。[25]
《传说》中不仅提到,罗森克罗伊茨的墓穴中有帕拉克尔苏斯写的书,还说他虽然不是玫瑰十字兄弟会成员,却非常努力地汲取玫瑰十字精神,这证明《传说》的作者也是个帕拉克尔苏斯的崇拜者。因此,有人甚至认为,帕拉克尔苏斯才是“玫瑰十字会”的隐秘教主。帕拉克尔苏斯仅比路德小10岁,他依托“赫耳墨斯教”引发的“医学革命”紧随路德事件引发的农民战争而至,从政治史学上看,实在发人深省。换言之,不可把帕拉克尔苏斯的“医学革命”仅仅视为专业化的科学史问题。毋宁说,由于与路德事件引发的欧洲信仰分裂交织在一起,从而也是政治 – 宗教事件。[26]
“玫瑰”这个语词的寓意用法,至少在14世纪就出现了。据说,自1400年以来,德意志地区就流传着一本图文并茂的小册子名为《哲人的玫瑰园》。[27] 这里的“哲人”一词指炼金术士,而帕拉克尔苏斯就属于这样的“哲人”。现在我们可以来理解十字符号与玫瑰符号组合的含义:“十字”并非表示耶稣被钉死在上面的“十字架”,而是表示用圆规划出的四个极点,以此表征整个大宇宙。玫瑰发出的幽黯香味则表征不可见的灵魂,两者的结合寓意大宇宙与小宇宙的联姻,或者不可见的世界(灵魂)与可见世界(物质)的联姻。
麦耶尔与《传说》和《告白》的作者没有关系,这表明“玫瑰十字会”传说的出现不是一个孤立的政治文化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