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汉娜|和海德格尔婚外情,吐槽萨特,为德国战犯辩护…旧欧洲的哲学曙光

她是谁?

她是政治哲学争端的守望者,她作为犹太人公开为纳粹辩护,反抗“平庸之恶”,她做过导师海德格尔的情人,她不留情面吐槽萨特,她写的《极权主义起源》成为人权的曙光,这个传奇的德国女子到底有多刚?

失去和不安,犹太女孩的童年

1906年10月14日,汉娜·阿伦特出生于德国的汉诺威市。

在阿伦特出生后不久,全家搬迁到了东普鲁士的哥尼斯堡,也就是康德的故乡。她的父亲是一位工程师,但因疾病在1913年去世,同年她的祖父也去世了。一战期间,因俄军入侵,母亲带着阿伦特逃到柏林。

幼年阿伦特和母亲

由于亲人的相继过世和战时气氛,让幼年的阿伦特感受到了生活之动荡与不安。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阿伦特对人类的苦难就特别敏感。

这里不得不提的就是阿伦特的“犹太人”身份。1964年,阿伦特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说:“犹太人一词,从未在家中提起,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街上玩耍时孩子们的反犹言论。”

幼年汉娜·阿伦特

阿伦特从他人口中得知自己犹太人的身份。“犹太人”似乎是别人给她贴上的标签。

师生热恋,少女迷思

1924年阿伦特慕名来到马堡大学读书,因为她听说这里一位年轻的教师见解卓尔不群,讲课方式也与众不同。这位年轻的教师就是马丁·海德格尔。

青年海德格尔

的确,海德格尔讲课极具魅力,他的学生伽达默尔说:“与海德格尔的相遇对我来说意味着完全动摇了我以前所有的自以为是。海德格尔的出现,不只是对我,而且对那时的整个马堡来说都是一个决定性事件。”

另一位学生施利尔说:“海德格尔教课的方式是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方式。他教我们思想,在回味中思想。”

而阿伦特在听了海德格尔的课之后惊叹:“思想又复活了,过去时代的、相信早已死亡的思想财富又进入了言说,如此这般言说出来的东西与人们在怀疑中猜测的东西大不相同。” 阿伦特像其他许多男女学生一样,被海德格尔迷住了。

阿伦特与海德格尔

1924年11月她在海德格尔的约谈日名单上填写了自己的名字,而此前他们已经多次交换过会心的眼神,读出了彼此内心的倾慕。海德格尔时年35岁,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而18岁的阿伦特则没有任何恋爱经验。

海德格尔夫妇及两个儿子

1925年2月10日,海德格尔给阿伦特写了第一封信:

“亲爱的阿伦特小姐,我今晚必须见你而且向你的心灵倾诉。在我们之间一切都应该简单、清楚和纯净。只有这样,我们才无愧于彼此相遇。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但这种关系仅仅为我们的相遇、相知提供了机会。你年轻的生命将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目前还不清楚,而我对你的忠诚只会帮助你忠诚于自己。”

10天后的第二封信中,称呼已经改为“亲爱的汉娜”。海德格尔在信中感叹:“爱情的丰富性超越了一切可能的人类经验,而且给陷入爱情的人一种甜蜜的负担。”

海德格尔的笔记

接着在第三封信中海德格尔写道:

“亲爱的汉娜,我着了魔了。你可爱的双手默默的祈祷和你明媚的额头使我的心安息在女性的妩媚之中。我从未有过如此的体验。我们在暴雨中返回的途中,你显得更加美丽非凡。我真希望能够陪你一直走到天亮。”

其实,爱情突降,连海德格尔也措手不及。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极度的理性和极度的浪漫在他身上都体现得淋漓尽致。这一段时间他常常彻夜难眠,辗转不宁,有一次他竟然当着阿伦特的面号陶大哭,情绪完全失控。他既是哲学家,又是诗人,而且是研究荷尔德林诗歌的专家。

海德格尔喜欢大自然,喜欢那里安静纯朴的生活,因此在山上建了一个简陋的茅舍,他在这里写作他的名著《存在与时间》,也继续给阿伦特写情书。他的情书也充满诗意:

当茅舍外面风暴肆虐时,我记起了我们的风暴。当我沿着静寂的小道散步或者休息时,我脑海里会浮现出一个年轻姑娘,她穿着雨衣,大大的帽檐深深地遮住沉静而又明亮的大眼睛,第一次走进我的办公室,一副矜持的姿态,对我的问题给以轻柔、羞涩的简单答复,这样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上学期的最后一天,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我才认识到,生命就是历史。

阿伦特给海德格尔寄去一篇自我剖析的文章,名为《阴影》,题目出自柏拉图的洞穴比喻。阿伦特把自己在感情上的艰难处境以第三人称“她”来叙述,借助“她”来澄清自己。

她把自己内心的恐惧、焦虑、困惑、无助毫无遮拦地完全坦露在情人面前,渴望精神的指引、心灵的抚慰,希望得到鼓励、认可和安全感:

每当她从沉睡的梦中惊醒,她对于世上的事情总是怀着一种羞怯、忐忑的柔情,使她意识到她的生活已经深刻而完全地沉入自身,就像睡眠一样。因为从幼年起,在她身上,陌生与温柔就纠结在一起,须臾不可分。温柔意味着羞怯、沉默的柔情,不是放弃,而是探索,是关爱、快乐以及对陌生形式的惊奇。也许这是因为在她安静的、尚未苏醒的青春期,她遭遇了不寻常的事情。

海德格尔立即回信:

“有阳光的地方才有阴影。阴影是你的环境、你所处的时代造成的,也是一颗年轻的生命在成熟过程中必然经历的。我确信这些阴影不是你,而是一些变形与假象,它们是无穷无尽的自我侵蚀和外部渗透造成的。”他充分肯定阿伦特卓尔不群的天赋,认为她在经历过青春期的短暂困惑之后,一定能够找到一条光明的道路,而他将全力以赴地帮助她。

从他们的往来信件可以看出,整个1925年是他们爱情最热烈浓情的高潮期。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平等。

海德格尔精心安排与阿伦特的每场幽会,约会时间精确到分秒。担心被人发现,甚至用密码编来往的情书。同时为了减少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海德格尔让阿伦特到海德堡去学习。

而阿伦特对这份让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师生恋,对离开马堡大学,视为替海德格尔做出的自我牺牲。她说:“总是如此,我所能做的惟有顺从、等待、等待,无穷无尽的等待”

汉娜·阿伦特

阿伦特无法忍耐这样的关系和这样的生活,提出转学。其实阿伦特希望海德格尔挽留她,让她继续呆在他身边,希望海德格尔多一些时间陪伴她。

而海德格尔认为分开对他们二人都有好处,尤其是他面临晋升,担心他与阿伦特的关系为人所知,影响前程,就鼓励阿伦特离开他到海德堡去。

两人就此断了联系。

婚姻,两个人的“极权主义”

为了抹去海德格尔在她心中留下的心理创伤,1929年阿伦特去了柏林,之后遇到了记者君特·施泰因。

施泰因是个富有才华的年轻人,父母均为相当知名的儿童心理学家。然而,阿伦特并没有真正爱上他。

《海特·阿伦特》电影剧照

施泰因也是海德格尔哲学的崇拜者,他们常在一起讨论海德格尔哲学,这是她爱的一个原因,也是隔离她爱的一个原因——这是心头一重永远的痛苦。

她以为自己是爱施泰因的,其实她爱上的,只不过是海德格尔一个淡淡的影子。

他很不错,是一个很会体贴人的男人。一次阿伦特生病,他无微不至的关心让阿伦特感动,阿伦特下定决心与他闪婚,成了施泰因太太。

汉娜·阿伦特

1930年9月30日,海德格尔以师长的身份登门拜访了他昔日的学生。施泰因送海德格尔上火车时,阿伦特无法控制自己,偷偷地跟在他们后面,目送着海德格尔上车。

她在致海德格尔的信中写道:

“亲爱的马丁,你可能已经听说了关于我的消息。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们的爱情怎样深深地影响了你我的生活。这一点我确信不移,即使在今天,作为摆脱我的不安的一种方式,我找到了一个家,一种与人分享的归属感。”

此后,汉娜·阿伦特像隐形人一般,彻底退出了海德格尔的生活。

婚后的阿伦特满怀激情地投身到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当中,关注妇女问题,初步显露出自己的个性。而君特含蓄内向,难以接受阿伦特的个性,彼此之间更是缺乏有效的沟通方式。

1933年,柏林国会大厦纵火案之后,形势相当紧张,君特独自逃亡巴黎,两人的婚姻从此名存实亡。

阿伦特也逃到到巴黎,后来辗转来到美国纽约定居。她在巴黎认识了无政府主义者海因里希·布吕歇尔,布吕歇尔给予了她强有力的精神支持。

阿伦特与丈夫海因里希·布吕歇尔

1937年9月她在致布吕歇尔的信中写道:

“我一直明白,还是小丫头时就明白,只有爱能让我感到自己真正存在。这使我产生了一种要遭遇毁灭的巨大恐惧。直到遇见你,我才最终从童年延续至成年的这种恐惧中解脱出来。现在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我既能享受博大的爱,又可以不丧失自己的身份。的确,我必须拥有其中的一样,才能拥有另一样。我终于认识到了什么是幸福。”

爱情与信任驱散了阿伦特从幼年就有的恐惧,她在布吕歇尔的身上获得了肉体与精神的喜悦,实现了分离与融合的统一。她得到了满足,布吕歇尔成了她的情人、朋友、丈夫、兄长和父亲。

直到此时,阿伦特才真正从心理上走出海德格尔的阴影——这足足用了十年的时间。

她将海德格尔的爱当作珍贵的礼物深藏心中,而跟布吕歇尔共享尘世的爱情。

“硬心肠”的政治哲学家

许多读过阿伦特在《纽约客》上观点的读者,和更多间接听说的人通通认为汉娜·阿伦特没有灵魂,或者说她缺少杰舍姆·肖勒姆所谓的“同情心”。他们认为,阿伦特对犹太人民的命运没有任何情感牵连。

受《纽约客》杂志的委托,汉娜·阿伦特于1961年前往耶路撒冷,报道对当时的纳粹高官阿道夫·艾希曼的审判。

受审的艾希曼

艾希曼曾是柏林帝国安全总局纳粹犹太人部门的负责人,主管将犹太人从欧洲驱逐出境和对犹太人进行屠杀,对数百万犹太人被送往集中营负有责任。

阿伦特出席了审判现场,研究了许多材料和记录之后称,艾希曼在内心里并不是一个纳粹主义者,她用“平庸之恶”来评价艾希曼,说他也有怜悯之心,许多时候并没有亲手实施屠杀。

后来相关的一系列文章还被编辑成书《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当时,她的观点引发犹太人等团体的愤怒抗议,因为人们认为她在为那些大屠杀的魔鬼进行辩解。

纳粹集中营

阿伦特想要指出犹太人大屠杀所反映出的是“官僚主义”、“不去多想”和“平庸”。她想要阐明,并不单是撒旦主义者,而且也有听从上级命令的官员促成了纳粹的罪行。

阿伦特认为,艾希曼是一个现代社会中广泛存在的类型,会不考虑自己的良知来执行上级的谋杀计划。因此,她提出的要求是:”没有人有权盲从”。

除了”平庸之恶”之外,阿伦特提出的”极权统治”也是20世纪政治哲学的重要概念。对阿伦特来说,培养自身的判断力与政治行动一样重要:”不要跟风,自己作判断”。对于一个有生命的民主政体而言,个人作出自己的判断不可或缺,特别是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时候。

后来汉娜·阿伦特一直在芝加哥任教授,直到1967年。大学成为了她的精神家园,她在这里与年轻人们交流探讨,也得到了认可和内心的宁静。即便是在大学的食堂里,她依旧可以继续斟酌自己的政治理论和哲学思考。

在美国定居的阿伦特(后排左二)与朋友们

汉娜·阿伦特是一位“没有边界的思想家”,很难对她的思想进行归类整理。在她的思想中,我们总是既看到一些自由主义,又看到一些保守倾向,难以断定她是哪一个政治持方。当然,这也正是她有魅力的地方。

黑暗的时代,期待启明

汉娜一直都是独立且清醒的,爱没有模糊她的正义感和是非感,她坚持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做出自己的判断,做一个“不用扶手思想“的人,一个既爱生命也爱真理的人,一个不顾一切要是自己的人。

正如她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中所言: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我们也有权去期待一种启明。

在影片《汉娜·阿伦特》的最后,一段精彩的对话高度概括出汉娜在情感历程中的自我成长。

《汉娜·阿伦特》电影剧照

汉娜阿伦特的闺蜜玛丽逼问她:“他是你一生里的挚爱吗?”“你内心里的思考之王。”玛丽补充说。

“不,不是他。”汉娜迟疑了一下,用貌似坚定的语气说, “是海因里希。”

“好,让我们来做填空题:“海德格尔曾是我这一生中的______”玛丽不依不饶。

这回,汉娜若有所思地说,“这世上还有比单个人更加强大的事物。”

……

1975年12月4日,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政治哲学精灵——汉娜·阿伦特,又一次心肌梗死发作,撒手人寰。

五个月后,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双子星”之一的海德格尔,寿终正寝。

“绿兮丝兮,汝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故人,实获我心。”——《诗经•邶风•绿衣》

献给喜欢穿绿色衣裙的哲学教授,阿伦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