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长江的“珍珠港事件”——日军击沉美国“帕奈”号炮舰

来源:点兵堂

从清末开始,欧美列强以武力为后盾,相继获得了在中国内河的航行权。上海的外滩、南京下关、汉口、成都到重庆的长江上常出现飘扬着西方列强旗帜的炮舰和商船。羸弱无力的旧中国成为帝国主义列强角力的竞技场,以至于1937年12月12日,臭名昭著的“南京大屠杀”前一天,日军在长江流域击沉美国帕奈号炮舰,这是美日在太平洋战争之前的第一次军事冲突,史称为帕奈号事件。

战争前,为了保护美国的商业利益,美国海军的炮舰常常停泊长江流域的各个口岸。在当地局势动荡时,炮舰作为实力的象征,给长江口岸各个城市的美国领事馆、商业公司和侨民提供保护。20世纪20年代中期,美国国会批准并授权在上海江南造船厂为美国海军长江巡逻舰队(Yangtze Patro,Asiatic Fleet)建造6艘炮舰,其主机和武器由美国提供。“帕奈”号(U.S.S panay)就是其中的一艘。

排水量450吨,全长58.3米,宽8.5米的“帕奈”号为双桨推进,航速16节;火力为2门76毫米主炮和8挺机枪,全舰定员49人,外加杂役12人。炮舰的上层建筑空间宽大而且明亮通风,舒适的居住环境很受美国水兵的欢迎。他们将这种航行在长江上、船体通常涂成了灰白色,上部建筑和烟囱被漆成浅黄色的平底内河炮舰戏称为“肥皂盒”。

▲1928年8月30日拍摄的航行在中国长江“帕奈”号炮舰

中日战争爆发后,原在武汉江面上停泊的“帕奈”号接到命令,沿江顺流而下开往南京下关执行保护美国侨民的任务。在日本飞机最初对南京的空袭中,英美两国的军舰并未移动停泊的位置,而意大利和法国的军舰则向长江上游转移以避免被轰炸波及。

为了避免被中日双方交战时的炮火误伤,西方国家的所有船只都在甲板以及醒目的位置画上了醒目的国籍标志,“帕奈”号也不例外,顶层搭起的遮雨篷布上展开了两面大幅横向的美国国旗。顶层甲板的前部和后部顶层的甲板上同样覆盖着两面长18英尺,宽14英尺的新国旗。从空中的任何角度看,这些标志都很清晰。为了预防万一,炮舰不论是在航行还是在停泊时,都会在其斜椼处悬挂一面大幅国旗表明自己的中立身份,以防来自空中或地面的袭击。

▲ 桅杆上飘扬着美国国旗的“帕奈”号

12月5日,日军越来越逼近南京,这座城市即将成为交战区域。驻南京美国大使馆的剩余工作人员和侨民都接到通知,立即前往“帕奈”号集合,离开即将处于战火中的南京。当晚,除四名使馆工作人员、五名美国记者以及两名美国商人外,还有一名英国记者、两名意大利记者和一名意大利外交官也登上了炮舰。美国驻华使馆陆军武官助理罗伯特上尉(Captain Frank N. Roberts)也在炮舰上。这时“帕奈”号上共有美国军官5人,士兵54人和乘客17人。因形势紧张,下关港务区戒备森严,中国军队的两门野战炮和数挺机枪就架在“帕奈”号对面的码头上。

▲南京市内的外籍人员正登上“帕奈”号

12月11日,是南京攻防战最激烈的一天。为避免炮舰被日军攻城时发射的炮弹所伤害,舰长詹姆斯·约瑟夫·休斯少校(James Joseph Hughes)决定离开下关附近的停泊地向长江上游行驶。随行的还有美国美孚石油公司(Standard-Vacuum oil Company)的“美平”(Meiping)号、“美华”(Meian)号和“美安”(Meihsia)号三艘油船。为了避免误伤,油船也和“帕奈”号一样在桅杆上悬挂了大幅美国国旗,并在船篷上平铺美国国旗。

起锚后的船队缓缓地沿长江逆流而上,渐渐远离了下关码头。舰首拍击着白色的浪花,偶尔会有几只江鸥追逐嬉戏着在炮舰后面飞行。水手和乘客们望着身后升起浓烟的南京,不禁为自己的离开感到庆幸。船队刚驶出下关不久,就遇到了同样躲避战火的英国船队。英国轮船“黄埔”号是一艘较大的商船,德国外交官罗森恰好也在这条船上。他看到“帕奈”号和其它3艘美国船只喷吐着黑烟向上游驶去,逐渐消失在水平线上。

牛岛贞雄的第18师团占领芜湖后,接到了第10军下达的命令,封锁芜湖附近的江面,防止从南京撤离的中国船只逆流而上通过这里。第18师团立即派出了以炮兵为基干的部队封锁长江水路,该支队是由军直辖野战重炮兵第6旅团所属第13联队附加一个步兵大队组成,指挥官是桥本欣五郎大佐。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本陆军开始征召预备役官兵入伍。10月8日,在二二六事件受到牵连、在家中赋闲一年多的皇道派骨干桥本欣五郎也接到重新服现役的集令,被任命为野战重炮兵第13联队长,干起了炮兵的老本行。桥本大佐指挥的野战重炮兵联队下辖2个炮兵大队,有2400多名官兵和1800匹军马,共装备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24门。

三八式榴弹炮是1905年日本向德国克虏伯兵工厂购买专利后,由日本大阪炮兵工厂制造的。属于为师团提供火力支援的大口径压制火炮,最大射程为5900米。火炮的缺点是过于笨重,移动时重达两吨的炮身需要8匹军马来进行拖拽,从下架到完成射击准备时间较长。三八式榴弹炮在炮兵联队中列装时间不久就被更先进的四年式榴弹炮所取代。换装的三八式榴弹炮被作为二线装备被封存保管起来。中日战争爆发后,由于作战对手是技术落后的中国军队,这种火炮又被拿出来装备给临时组建的野战重炮兵联队。

▲三十年代拍摄的“瓢虫”号炮舰

这时候长江上航行着一些帆船和内河船,装满了逃难的中国人。执行护侨任务的英美炮舰也航行在长江上。航速14节,全员编制55人的炮舰“瓢虫”号(HMS Ladybug)属于英国皇家海军的“昆虫”级(lnsect Class Gunboat)炮舰。该级炮舰一共制造了12艘,炮舰航速为14节,主要部署在远东地区。为了在吃水较浅的亚洲内河中航行,“昆虫”级炮舰的船体均为干舷较低的平甲板型。虽然只有625吨的排水量,但“瓢虫”号炮舰却装备了众多的火炮,其前后甲板各装有一座152毫米单装速射炮,军舰中部的上层建筑上配置了1门76毫米速射炮和1门两磅机关炮作为防空火力,此外还有6挺机枪作为补充火力安装在炮舰的侧舷。

▲“昆虫”级炮舰的152毫米前主炮

据“瓢虫”号的航海日志记录显示,尽管飘扬着英国国旗的炮舰在浑浊的江水中格外醒目,但位于长江右岸的日军炮兵依旧开了火。江岸附近的数十门三八式榴弹炮都压低了炮口,炮兵把36公斤重的炮弹和药筒分别装进炮膛,当闭锁机关闭后,射击手拽动牵索击发了火炮。炮弹不断落在“瓢虫”号周围。在腾起的水柱和纷飞的弹雨中,尽管该舰加速行驶以避开日本人的火网,但还是被击中了多处,造成炮舰上的英国水兵一死一伤。“瓢虫”号冲过日军的火网后,行驶了约一英里便停靠在岸边,海军上校欧多内尔和洛瓦特普拉仁立即登岸与日军进行联系并表面身份,以防造成进一步伤亡。尽管持有汉字的联系卡片,但两人还是被日本兵阻挡了一个多小时不准通行,在此期间日军允许欧多内尔返回炮舰去包扎被炸断的右手手指。

当天,英国海军少将霍尔特乘坐炮舰“蜜蜂”号(HMS Bee)从上游到达芜湖。霍尔特登岸后,看到芜湖市区和郊区呈现一幅荒凉景象,这个往日人口超过十万的城市此时已经看不到几个中国人,更多的是倒毙在路旁的尸体。城中唯一有生气的就是在废墟上漫步的日本兵。

芜湖沦陷之前遭到了令人发指的连环轰炸,几乎没有建筑物是完好无损的,以前城市中心区有很多宽大的街道,两边是气派的公司办公楼和繁荣的商铺。现在除了废墟,什么都没有。霍尔特少将在市区海关大楼的办公室见到了桥本欣五郎大佐,这里成了他的临时指挥部。霍尔特对日军无端炮击英国炮舰提出强烈抗议,桥本大佐则通过翻译为袭击辩解,称自己只是奉命封锁江面并向所有行驶在长江上的船只开火,桥本大佐最后仅仅对英国人表示了有限的歉意。

▲野炮兵第13联队长桥本欣五郎大佐

在南京附近停泊的英国船队也遭到日本炮火和飞机的袭击。“黄埔”号上的罗森在后来给德国外交部的报告中写到:“在‘黄埔’号上吃完第一顿饭之后不久,我们就发现在南京南部活动的一个日本炮兵排瞄准了我们。这些日本人按炮兵的习惯分两路摆开阵势,对准了我们的黄埔号和皖东号。”

船队指挥官在望远镜里发现日军炮兵正在部署火炮试图开火,于是紧急下令船队起航。这时候日军发射的炮弹开始落在船队周围的长江里,溅起高高的水柱。在以后一个小时的航程中,英国船队不断受到炮火的追踪袭击。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有时弹片飞到了甲板上打穿了船上的救生艇和索具等,三名在船上避难的中国人丧生。炮击英国船队的是第6师团的野战炮兵联队,日军公刊战史的记录是:“从野战重炮兵大队观测所不时传来‘敌船正沿着扬子江逃跑’的声音。大家都向左方望去,只见江面上有五艘大型船只正开足马力向左上游方向航行。师团长当即命令重炮队进行射击,然而射程太远,达不到攻击目标。因此请示军司令官,将情报通报给位于芜湖的炮兵部队。”

上午8点14分,美国炮舰“帕奈”号上的瞭望员也发现有炮弹落入距离炮舰右舷400码外的水中,尽管没有观察到炮群的位置,但根据推测这是来自日军的射击。十分钟后,舰长休斯下令炮舰起锚向上游行驶,以躲开日军的炮火,同时发出信号让随同的3艘油船跟上。当“帕奈”号和三艘油船再次朔江而上后不久,就看到已经出没在长江北岸日军不断的挥动着旗帜,似乎想和美国人进行交流,于是船队暂时停了下来,时间是上午9点45分。

船队停止行后不久,北岸一艘搭载几十名士兵飘扬着太阳旗的武装小艇向“帕奈”号驶来,停靠之后一名日本军官和两名士兵登上了炮舰。舰长休斯少校与自称村上繁的日军大尉进行了简短的谈话,告知其身份和炮舰的任务。村上大尉企图从刚离开南京的美国人口中套取中国守军的情报,舰长休斯后来回忆与日本军官的谈话:“我坚定地告诉他,美国对日本和中国都是友好的,因此我不能给他任何有关中国军队的信息。”接着村上大尉邀请休斯舰长上岸回访,但被婉言谢绝。整个谈话期间,美国大使馆二等秘书阿利逊始终在场。上午9点54分,一无所获的日军返回小艇悻悻离去。

随后“帕奈”号和3艘油船继续起航行驶在浩瀚的长江上。由于自己所在的是美国炮舰,不管是水兵还是乘客都认为这次航程基本还是安全的,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灾难即将来临。这时日军发现很多中国船只离开南京沿着长江向上游行驶。消息上报到了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在这里担任联络参谋的海军少佐青木武,向位于常州的海军第13航空队司令三木森彦大佐发出陆军司令部的紧急求援电报:“满载着残败兵和伤残兵的中国船队正沿着扬子江向南京上游逃跑。由于陆军没有攻击手段,希望海军航空部队予以攻击。如果该攻击得以成功,陆军不胜感激”。

▲三木森彦大佐

接到陆军请援电报之后,三木森彦大佐决定派出全部飞机对长江上的中国船队进行攻击。奥宫正武大尉记得他所属的飞行队这段时间一直为了支援地面部队而频频出动, 10日对南京光华门一线进行了轰炸,11日则轰炸了南京城内明故宫机场的中国炮兵阵地。这天上午,奥宫正武指挥的6机编队结束了对南京中山门的轰炸后,返航降落不久就接到了攻击长江上中国船队的命令。

参加这次攻击行动的海军飞机共有24架。其中攻击力量为奥宫正武大尉的九六式舰载爆击机9架,村田重治大尉指挥九六式舰载攻击机3架,小牧一郎大尉指挥的九四式舰载爆击机6架。担任掩护的是潮田良平大尉指挥的9架九五式舰载战斗机。

日本海军飞行员都是参加过多次战斗的攻击能手,飞行技术娴熟,经验丰富,在摧毁江阴附近的中国军舰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由于近期经常执行对南京地区及周边目标的攻击,日军飞行员已经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地貌情况。地勤人员已经给飞机的油箱加满了燃料,机翼下的弹架上挂好了60公斤航空炸弹,飞机前方的固定机枪和后座的旋转机枪也装好了弹药。得到起飞命令后的飞行员启动了引擎进行预热,没多久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双翼机在长满枯草的土地上缓缓地向前滑行,随即依次开始离开地面升空。

在机场上空编队后,轰炸机队以4000米的高度沿着长江向上游搜索飞行。这天是个绝好的飞行天气,天气晴朗碧空万里,初冬的暖阳照射在一望无际的江南大地和泛着波光的长江上。坐在飞机敞开式的座舱内,日本海军飞行员俯瞰着长江两岸辽阔的平原,中国村庄旁边经过精细耕作的农田井然有序,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只有机群巨大的引擎声,把人的思绪拉回到这场残酷的战争中。

飞机编队沿着江岸向右转向,继续向长江上游飞行,长江两岸茂密的芦苇丛和断崖从机影下急速闪过,偶尔会有几艘小船出现在日本飞行员的视野里,但都不是所要搜寻的攻击目标。编队中的飞机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气流吹得来回摇摆。在九六式舰爆敞开的座舱内,前座飞行员一面操纵着座机尽量保持平衡,一面仔细搜索江面,后座射击手紧握机枪,等待着开火射击的那一刻。

午前11点,美国炮舰“帕奈”号和三艘油船在南京上游约二十英里的江面上再次下锚停泊。舰长休斯少校之所以选择这里停船,是考虑到在这个停泊点船队也很容易被看到,不会被交战双方所误解,更不会妨碍正在交战的中日两军。据日军后来确定,“帕奈”号炮舰此时的位置是在太平府以北的江面上。船队下锚停泊后,休斯舰长布置了的监视哨,对空中和陆地的情况进行瞭望。中午时分,“帕奈”号上的厨房里散发出食物的香味,围着白围裙的海军厨师开始忙碌起来,给船上的水手和乘客供应午餐。由于船上的人数比平时的定员要多,所以这次午餐时间较长,值班军官和水兵就在自己的岗位上用餐。在江风的吹拂中,炮舰和桅杆上的星条旗正在迎风飘扬。

▲正在舰长室喝咖啡的美国记者

在空中,奥宫大尉的飞机编队也在向这个方向飞行。经过近两小时的搜索,海军飞行员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目标,远处几处黑烟腾起的地方就是即将陷落的南京。各个机组乘员拿出座位旁边装食品的纸盒,开始吃午饭。虽然嘴里一边喝着柠檬味的汽水,嚼着红小豆馅粘糕和芝麻盐饭团,但日本飞行员依然紧紧盯着江面,没有放过任何可疑的情况。黄色的江水和岸边大片起伏的芦苇丛在机翼下迅速掠过,24架飞机的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很远就可以听到。

▲飞行中的日本海军“九六舰爆”

忽然间,尾翼上涂着红色识别带的领队机开始摇晃机翼,提醒其他机组注意敌情,映入日本飞行员眼帘的是4艘停泊在长江上的船只。村田重治大尉指挥的3架九六舰攻迅速下降高度,在2500米的空中,驾驶员收起油门开始给飞机减速作投弹准备,坐在飞机中部座位的侦察员把右眼紧贴在瞄准器上,根据风速和高度计算炸弹的落点,当江面上的船只出现在瞄准镜的十字线里时,侦察员拉动了投弹手柄,机翼下悬挂的 60公斤炸弹摇摇晃晃的落了下去。

与此同时,奥宫正武大尉和小牧一郎大尉指挥的12架九六舰爆纷纷拉开间距,提高速度抢占最佳攻击阵位。对海军飞行员来说,俯冲轰炸是一种攻击性较强的作战方式,需要相当熟练的技巧,才能操纵飞机对准目标笔直的俯冲下去投弹。在飞机急速下降的过程中,飞行员要忍受高压带来的痛苦折磨。此刻日本飞行员把座机的油门越推越高,优质航空汽油输入发动机后,排气管内喷出汽油燃烧后产生的青烟,螺旋桨的转数在迅速增加,840马力的引擎骤然加速发出阵阵嘶吼声。

给飞机加速的同时,日本飞行员开始向右压操纵杆,并用右脚踩着控制方向舵的踏板,九六舰爆右侧机翼的副翼打开后整个机身向右倾斜的角度逐渐加大,最后整个飞机在迅速向右漂移的过程中翻转着倒扣过来,然后划出一条标准的弧线对着停泊在江面的炮舰急速地俯冲下来。翼展15米的九六舰爆的高度越来越低,借着座机倒扣的瞬间飞行员再次确认了攻击目标,当飞机距离江面上的船队不到500米时,飞行员再次减小油门放慢飞机的速度,做好了投弹准备,就在飞机低空掠过炮舰的一刹那,两枚60公斤炸弹脱离了飞机。

1点30分刚过,“帕奈”号上的人陆续吃完了午饭,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正在甲板上的罗伯特上尉举起了望远镜,他看到有数十架机翼上漆着日之丸标志的双翼飞机正向炮舰飞来。罗伯特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日本飞机就到了“帕奈”号上空。令美国人吃惊的是,这些飞机在空中分散开来并对准炮舰俯冲下来,突然间飞机的底部出现了黑点,那竟然是炸弹带着划破空气的哨音呼啸着落了下来!对于静止目标的轰炸,日本海军飞机的投弹是非常准确的。数架飞机以不到三十米的高度向“帕奈”号炮舰扔下大约20枚炸弹,其中有4至5枚击中了舰体,发出巨大的爆炸声。还有几枚近失弹差点击中炮舰,但炸弹碎片及造成的震荡给舰体带来巨大损伤。

▲从“帕奈”号上空飞过的日本飞机

“他们在扔炸弹,注意隐蔽!”主舵手朗大喊着。舰长休斯刚进入操舵室,这里就被炸弹的爆炸气浪掀开。震落的舵盘重重砸在舰长的右脚上造成骨折。击中“帕奈”号舰首和右舷的炸弹炸毁了主炮、操舵室和发动机舱,失去了动力的炮舰飘浮在江面上。由于无线电室也被毁坏,与外界联系彻底中断。甲板上部四处横飞的弹片还造成了人员伤亡,副舰长安德斯上尉(Lieutenant Arthur F.Anders)刚接过指挥权后就被一枚弹片击中喉部说不出话。他蘸着自己的鲜血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了还击的命令。

炮舰上层各舱室里的人最初都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飞机引擎声,但谁也没料到会有危险。由于这次攻击来得太快,炮舰上的人几分钟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几声巨响过后船体发生了剧烈的晃动,上层储物箱里的行李掉了一地,很多人都跌倒在地板上。大家爬起来后呆呆地站着,以为飞机飞走了,其实日本飞机仍在上空盘旋。底舱的情况更糟糕,一位目击者后来说那里当时犹如地狱一样,甲板扭曲变形,鲜血四溅,人们都在慌乱逃窜。炸弹呼啸着击中甲板后,爆炸声震耳欲聋,接下来就是伤员凄惨的呼喊。

▲听到爆炸声的美国水兵正紧急奔赴岗位

日本飞机对“帕奈”号和其他三艘油船的袭击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其中“美安”号船长卡尔森不幸丧生。三艘油船都在江岸搁浅,船员冒着轰炸跑到岸边的芦苇丛里躲避起来。投弹后的“九六舰爆”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从炮舰上空掠过。当飞行员拉起操纵杆加大油门拉起机头缓缓地向上爬升时,后座的射击手抓住机会侧过身子转动尾部的机枪对准已中弹起火的船只猛烈地开火。

潮田良平大尉指挥的“九五”式双翼战斗机也降低高度在炮舰上空盘旋飞行,然后一架架俯冲下来对准炮舰用机枪扫射。听到子弹呯呯的打在船体上的声音,炮舰上的很多人都吓坏了,但也有人这时表现出非凡的勇敢。尽管已身负重伤,但机械师科扎克(Alex Kozak)为了避免锅炉发生爆炸,还是挣扎着打开了引擎室的安全阀。

听到爆炸声,来自纽约的炮舰掌帆长马尔曼(Mahlmann)军士从舱房中冲出来奔向架设炮舰侧舷的机枪,他高声喊道:“来吧,大家把那些混蛋给赶走!”当马尔曼勇敢的操起侧舷的7.7毫米机枪对准低空掠过的敌机开火时,其他美国水兵也利用机枪向空中的日本飞机射击。装在船舷两侧的机枪原本是用来警戒水面目标的,射界比较狭窄,对于空中飞行的敌机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力网。

混乱中,美国摄影师迈耶抓起摄像机跑出舱房,他看到敌机正对着炮舰俯冲,于是冒着危险举起摄影机拍摄起来。影像清晰地记录下了日本飞行员头戴风镜驾驶着双翼飞机一掠而过的瞬间。令迈耶感到惊讶的是,日本人明明看得见美国国旗和大幅标志,可就是不停止轰炸和扫射。

▲这两张照片记录了掌帆长马尔曼正操纵机枪反击来袭敌机。因时间紧迫,他尚未来得及穿长裤。

▲炮舰遭到日本飞机轰炸时,正在舰上的美国摄影师迈耶冒着危险拍摄了袭击的经过。

▲撤离炮舰的摄影师拍下了正在下沉的“帕奈”号

▲弃舰前正在穿救生衣的水手

▲准备撤离炮舰的水手和乘客

▲部分准备跳水逃生的舰员正脱掉靴子

▲遭到轰炸后,弹痕累累的炮舰舱面

半小时后,船舱内大量进水的“帕奈”号开始慢慢下沉,当主甲板也被江水淹没后,副舰长安德斯下达了弃舰的命令。即使美国水兵开始放下救生筏把乘客和伤员往岸上运送时,日本飞机仍不停地俯冲下来用机枪向甲板上的人。意大利记者桑多罗就是在这时被两发机枪子弹击中腹部。轰炸时,他正站在军官舱里,指尖还夹着一支香烟。此刻这个意大利人倒在地上,用刚学会不熟练的英语向周围的人呼救。桑多罗大喊:“我被击中了,快要死了”。他请他的意大利同胞去叫医生。

在这个危急时刻,很多人都表现的异常勇敢,伦敦《泰晤士报》驻远东记者科林麦克·端纳登上了救生艇,帮助往岸上运送伤员,他撕碎了手帕和衣服堵住小艇上的漏洞,同时抄起一顶钢盔舀出船里的积水。美国合众社驻南京总编辑詹姆斯也扔掉手中的笔记本,全力救助伤员,他的英勇行为后来被军方授予美国海军远征奖章。

▲登上小艇撤离炮舰的水手和乘客

日本人显然没有满足只击沉了炮舰,敌机一次次俯冲下来,丧心病狂地用机枪对准救生艇开火,子弹不断在小艇周围溅起水花。当所有幸存者都钻进芦苇丛时,被遗弃的炮舰依然漂浮在水上没有完全沉没。此后日本飞机长时间地在幸存者藏身的沼泽和芦苇上空盘旋,并且俯冲下来对着芦苇丛扫射。这使得躲藏在里面的美国人更相信,日本人的目的就是要至他们于死地。著名记者路吉·巴茨尼的儿子小路吉坐在受了重伤、生命垂危的意大利人桑多罗身边,用一只点燃的香烟缓解他最后的痛苦。

下午2点15分,最后一架日本飞机远去之后,马尔曼和水兵维莫斯(Weimers)返回炮舰抢运了一些药品。当两人刚刚离开,就从北岸驶来一艘日军的武装小艇,小艇上的机枪来回扫射着,躲在芦苇里的美国人看到日军小艇靠上快要沉没的“帕奈”号,几名日本人登舰检查一番约五分钟后离去。

下午3点54分,躲藏在岸边十尺高的芦苇丛里的幸存者们看到饱受磨难的“帕奈”号终于向右翻倾沉入长江中。其沉没位置为北纬30-44-30,东经117-27。这是美国海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损失的第一艘军舰。

▲以上两张照片记录了“帕奈”号最后翻倾的情景

▲躲在芦苇丛里的美国人正望着仍在头顶盘旋的日本飞机,注意照片中的人都负了伤,浑身血迹。

▲两名重伤员正躺在芦苇丛里等待治疗

舰长休斯考虑自己和副舰长都受了伤,无法继续承担指挥任务,另外大家都预感到日本人有对幸存者斩草除根的企图,于是休斯将指挥权移交给搭乘炮舰的美国驻华使馆陆军武官助理罗伯特上尉。

位于南京上游的英国船队同样也遭到了来自空中的袭击,罗森后来给德国外交部的报告中称:下午1点30分,突然有3架日本轰炸机对着他所搭乘的英国轮船“黄浦”号进行俯冲轰炸,在离船三百米的高度投下9枚炸弹,所幸炸弹都落在了江里。

这次袭击过后,英国海军上尉阿什比做了准备,把船队之间的距离拉大,同时让欧洲人转移到炮艇上,正当罗森等人登上一艘小艇离开“黄浦”号时,日本飞机又出现了,对准江面上大西洋石油公司的油轮“天王”号扔下6枚炸弹。随行的2艘英国炮舰开火回击空中的袭击者,除了舰首的152毫米炮没有对空射击外,其余的速射炮和机枪都在快速射击。罗森认为正是阿什比上尉这种坚决的敢于负责任的行为,才使英国船只没有遭到和几海里外美国炮舰的同样厄运。

下午4点10分,英国船队遭到第三次空中袭击,但这次日本飞机扔下的4枚炸弹依然没有击中船队。罗森的记录是日本飞机当天一共扔下19枚炸弹,地面的炮兵也向船队发射了24发炮弹。英国方面认为,当天天气晴朗,能见度良好,英国船队的身份标志色彩鲜艳而清晰,日本飞行员不可能看不到。

对英国船队的最后一次袭击,是海军大尉奥宫正武带领他的机队实施的,对“帕奈”号的攻击结束后,奥宫发现还有一艘船漂浮在江面上,返回常州基地后挂弹再次前往攻击,当编队又一次到达现场后已经不见了那艘船的踪影。于是奥宫带领编队继续寻找新的目标。他后来写到:“在南京上游约十海里的地方发现了四艘与刚才看到的几乎同样大小的船只。我立刻急速下降,将携带的两枚六十公斤炸弹中的一枚投向其中一艘船。就在将机头回升的瞬间,我发现了该船甲板上的英国旗帜。我大吃一惊,立刻命令后续的其他飞机停止轰炸。”

晚上9点过后,躲藏在芦苇丛里的“帕奈”号上的幸存者终于得到当地人的帮助。中国老百姓用简易担架抬着伤员连夜赶到了安徽省境内的和县,当地中国政府及时救助了这些美国人。13日下午1点30分,意大利记者桑多罗和一等兵查尔斯·L·恩斯明格(Charles L.Ensminger)因伤势过重在县医院死亡。曾追随墨索里尼进军罗马的法西斯党员桑多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顽固地认为是苏联飞行员驾驶的飞机击沉了他搭乘的美国炮舰。而真相恰恰是他祖国的日本盟友要了他的命。

▲赶来救助的中国士兵正抬着伤员赶路

几经辗转后,“帕奈”号的幸存者终于和美国海军取得了联系。14日中午,“帕奈”号的幸存者乘当地政府提供的帆船离开和县。当晚10点过后,帆船队驶入长江中。午夜时分,全部船员和乘客都登上了前来接应的美国炮舰“瓦湖”号(U.S.S Oahu)和英国炮舰“蜜蜂”号。两艘炮舰随后又驶回南京下关。

14日中午,在第三舰队旗舰巡洋舰“出云”号的舱室里,正在用餐的司令官长谷川清中将和部下听到了击沉美国炮舰的消息,海军军医泰山弘道大佐发现,刚才还在谈笑风声的众人忽然间都陷入了沉默,将军室忽然笼罩在从未有过的沉闷气氛之中。在此前召开的一次例行会议上,长谷川清就曾提醒参谋长杉山六藏,不要误炸了长江水域中的西方船只,以免引起西方国家对日本的制裁和干涉。

为了弥补事件造成的不利后果,军医泰山弘道建议立即组织海军医疗救援队,救护美国幸存者,此举得到了上级的批准。下午5点,泰山弘道带领一支经过挑选的医疗队乘水上飞机出发了。由于飞机舱位有限,只携带了少量的药品和绷带以及一瓶威士忌酒。这支海军医疗队没有参加对美国炮舰幸存者的救护,却意外地看到了陷落后南京的惨状。

12月15日,在日本炮舰“鹊”号的引导下,运送“帕奈”号的幸存者美国炮舰“瓦湖”号、英国炮舰“瓢虫”号到达南京下关码头。所有西方人都被禁止上岸,理由是日军正在扫荡残敌。留在市区内的美国人也被告知为了自身安全,日军愿将他们送往上海。德丁、斯蒂尔等5名滞留在南京的记者和摄影师想尽快的将大屠杀新闻发出,所以也迫切需要离开与外界通讯断绝的南京,因此决定搭乘“瓦湖”号炮舰去上海。

在下关码头上,西方人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日军正在屠杀中国战俘,大约三百个中国人背对着江岸的城墙,整齐排列着被处决,脚下堆积的死尸已经没膝。德丁后来在报道中描述了这次屠杀,他写道:“行刑时间有十分钟,被处决者背对着城墙排列着被枪杀。接着一群日本兵握着手枪毫不在乎地踩在密密麻麻的尸体上,见哪里一动就补射几枪。干着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的陆军士兵,唤来停靠码头军舰上的海军士兵,让他们见识见识这种场面,这些看客显然兴趣十足。”

作为战地记者的德丁采访并报道了上海和南京发生的战争后,从此非常厌恶日本人。称其是:“一种用枪的动物,成群结队而又各自不过是庞大机器的一个齿轮的一种食肉动物。”德丁在写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日本辱没了人类的各种有价值的性质”。

在东京,日本外交大臣广田弘毅拜访了美国驻日大使格鲁、英国驻日大使克雷吉,对日军击沉美国炮舰“帕奈”号和攻击英国炮舰“瓢虫”号表示遗憾和歉意,并承诺就此事进行调查处理。

关于“帕奈”号炮舰上人员的伤亡情况,美国海军后来的报告中列出为:死3人、重伤13人,轻伤32人。舵手埃德加由于脊椎中弹伤势过重,死于上海的医院中。日本方面最后的调查和处理结果是:击沉“帕奈”号的是海军第13航空队的飞机,该航空队长奥宫正武大尉和第三舰队司令长谷川清中将等13名海军军官都受到了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的警告。海军第2联合航空队司令官三贞三少将也被撤职后改调其他职务。其实这些处分在军队内部都是最轻微的。

据参加攻击帕奈号炮舰的奥宫正武大尉解释,参加攻击的海军飞行员由于非常信任陆军所提供的情报,做出了没有必要对目标进行确认的判断,于是进行了轰炸。陆军方面调查的是用机枪扫射“帕奈”号的是占领芜湖的陆军冈崎支队派遣的舟艇机动部队。

为了化解事件在国际上造成的不利影响,避免西方国家借机制裁日本,海军次官山本五十六中将、陆军省军事课长柴山兼四郎大佐等人前往美国大使馆,向格鲁大使进行解释。对于日本表现出的所谓“诚意”,已经了解到日军在中国滥施暴行的格鲁大使在日记中写道:“在中国战场上若无其事的违背国际法、不知廉耻的日本军队还有另一面,事件发生后,他们来到大使馆对海军飞机击沉美国炮舰表示谢罪和遗憾之意。”

在道歉的同时,日本政府还表示愿意赔偿美国的损失。美国政府此时除了抗议要求赔偿以外,并不想采取进一步措施干涉日本的侵略行径。罗斯福总统看了新闻片后,命令在各大影院上映前,把影片中驾驶飞机轰炸的日本飞行员的特写镜头删除,以便使美国民众相信日本人的解释。

圣诞节前夕,日本向美国交付了一张面额为221万零7美元36美分的支票,作为对击沉“帕奈”号的赔偿。虽然从表面上看,整个事件就此画上了句号。此后,美国政府为了避免和侵华日军发生更大的冲突,把驻天津租界内的美国陆军第15步兵团撤离了中国。但实际上,“帕奈”号事件是日美两国关系的分水岭。就在收到日本赔偿款的五天后,12月31日,美国总统罗斯福的派特使英格索尔秘密前往伦敦。经过协商后,英美两国达成了一旦与日本开战,将在政治军事上紧密合作的协定。此后,美国海军的建设步伐明显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