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狂潮 | 《高堡奇人》与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

第三帝国从1933到1945年秋天展开并推广关于其自身意识形态的建造活动。主要集中在三种形式:一种是精简的新古典主义;一种是本土风格,从传统的乡村建筑中汲取灵感;一种是以基础设施项目和工业或军事综合体为主的实用主义建筑。

纳粹意识形态认为建筑应该多元化,然而阿道夫·希特勒本人认为形式应该追随功能,反对对过去的”愚蠢模仿“。与古典主义相似的是,纳粹的官方风格以其给观者留下的”简单、统一、纪念、坚固和永恒的印象“著称,纳粹政府希望通过这种建筑的模式和风格来将他们的意识形态充斥在城市空间之中。除了强调纳粹意识形态之外,大规模的新建筑建造还有其他的目的,开采营地和建造营地中对于战俘以及被压迫者的强迫劳动使得纳粹能够实现其政治和经济目标,来支撑其扩张和推动意识形态的侵略。

纳粹建筑的最高潮是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的规划,监督该项目的斯佩尔制定了新首都的大部分规划。”世界之都“只有一小部分在1937-1943年间建造,之所以选择”世界之都“这个称号,是因为认为柏林的建筑在当时太过守旧,有必要使柏林达到伦敦、巴黎和哥伦比亚特区等首都的水准,并且超过它们。

Welthauptstadt Germania

世 界 之 都 日 耳 曼 尼 亚 

随着阿道夫·希特勒的掌权,他发现在德国城市中,根本没有足够引起城市和国家骄傲的”纪念碑“。相反,在魏玛共和国的自由时代解放了自己的建筑师们创造了现代主义的先驱包豪斯学派。包豪斯学派在纳粹时代被宣判为”文化布尔什维克主义“,与德国的民族精神格格不入。值得注意的是20世纪20年代的现代建筑运动也确实影响了希特勒的品味,并非一味的对古典进行模仿和回归,而是吸取当时流行的”现代元素“,将古典元素中冗杂的装饰去除,这种新古典表达了极端主义思想下的苛刻。

尽管日耳曼尼亚计划具有其历史价值,然而其设想中仍然希望对现有的城市中心进行大规模重建,对现有建筑进行大规模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两条中央高速公路,也就是城市轴线。轴线的中心是新政府大楼,期望其体量与新柏林的地位相对应。作为元首的梦想,日耳曼尼亚的政府大楼将成为可以统御整个城市甚至整个时代的核心象征。

– Welthauptstadt Germania and Volkshalle –

为德国雅利安人民塑造最佳城市空间的愿望也是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种政治语境下,对外侵略领土扩张的计划成为纳粹国内的”理所当然“,因为这样可以为国家创造更多更舒适的生活空间。当战争在1939年爆发时,这种空间哲学作为重要战争驱动力开始大肆推动战争蔓延,卡尔施密特甚至称之为”A War of Spatial Order“,这种战争是为所谓更好的空间秩序而生,是复杂与畸形意识形态下的产物,是为争夺更多的空间以使雅利安人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田园生活“的前提。

计划的具体规划层面上,首先是之前提到的两条高速公路形成的两条中心轴线,分别在东西方向和南北方向运行。南北轴线将作为城市的核心轴线,延伸7公里穿越柏林市中心,这条轴线被称为光辉大道。该轴线终止于两端的新火车站,这将把城市公共空间直接接入国家铁路系统以及当地交通系统。在南端,林荫大道将穿过一个巨大的凯旋门,其体量几乎是巴黎凯旋门的三倍。轴线的南部区域将由私营工业和商店占据,作为德国经济腾飞的展示区。轴线北部区域将被保留用于政府建筑物。Volkshalle是人民会堂,是一座前所未有的穹顶建筑,是由希特勒设计并由斯佩尔完善的,可以容纳150000人,尽管当时为这座建筑挖掘了大片土地,但是由于战争,这些计划从未实现过。人民会堂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阿道夫·希特勒广场),国会大厦和新总理府分列两侧。广场在东西方向上接入东西向轴线,实际上东西轴线的公路已经完工,并于1939年正式开放。

美丽的建筑在日耳曼尼亚计划中被认为是使日常生活更愉快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外,纳粹建筑中充斥的秩序和简洁的特征,可以更加强调良好的德国价值观。城市的秩序和整洁反应着家庭的的秩序的美好,反之亦然。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他们认为美好的城市空间是精神和身体健康的重要前提,城市和家庭的外表都反映出领导人和政治的伟大。这种纳粹新古典主义的城市风格让希特勒的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 结合了光荣的罗马和希腊古典本质,并且摒弃了冗杂的装饰,同时,这种风格又与其反对的现代建筑有根本上的区别。

– Plan and Axis of Germania –

Gleichschaltung是希特勒精神集权的一个重要手段。作为日耳曼尼亚计划的深化手段,它建立了一种纳粹集权意识下的对于德国生活方方面面的规范和标准,这种深入到人民生活的”纳粹自我“的条框,迅速超越了纳粹的政治统一思想,囊括了所有的纳粹意识形态,成为纳粹集权的终极洗脑思想。Gleichschaltung成为了完全的纳粹政治工具,推动Gleichschaltung推行的重要因素也是日耳曼尼亚计划的美好生活论调(城市的整洁卫生以及家庭的整洁卫生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带来美好生活的假象),当然,反之亦然。Gleichschaltung被希望成为一个潜意识中的约束,将纳粹独裁思想植入人民脑中,并让独裁成为思想上的理所当然,”教导人民应该相信什么“。Gleichschaltung甚至规定美术、戏剧、音乐或文学的种类来塑造德意志独特的民族文化。对于政治异议,首先通过暴力、流亡或者监禁的手段来消除。帝国宣传部长Joseph Goebbels建立了帝国文化协会,控制了新闻和艺术,控制了新闻的内容,并关闭了反对纳粹的一系列艺术活动。Gleichschaltung在纳粹时期对德国的文化多样性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纳粹掌权之前,魏玛德国的特点是文化知识分子革命。法兰克福学派挑战了现有的政治经济学范式,包豪斯学派从根本上挑战了形式和功能之间的关系,塑造了完全的现代主义美学。1932年,纳粹党控制了市议会,包豪斯学校从魏玛搬迁至柏林,在纳粹彻底掌权之前,柏林一直是文化进步的堡垒,纳粹被认为是魏玛时期种族和文化衰落的原因,纳粹激进的思想和艺术造成了国家政治和经济的恶化。然而,纳粹1933年彻底掌权,对新德国的部分愿景就是清除”不健康“的过去,企图消除反对思想以及洗白自身。

Volksgemeinschaft是日耳曼尼亚计划中需要建立的文化与社会同步的国家社区,这个社区在意识形态和美学形态上都是同质的。纳粹希望在这个社区之中消除阶级,让社区本身凌驾于个人之上。纳粹政府认为对于更高阶级的追求和忠诚是对国家忠诚的阻碍,看似是要消除社会阶级,本质上是为了将元首的个人意志凌驾于万人之上。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纳粹政府甚至开始对工人阶级提供中产阶级的奢侈品。这是利用”精神和文化手段实现工人融入国家社会“的重要计划。从日耳曼尼亚规划来看,规划者确信,未来的柏林居民将全民可以负担的起汽车,未来将实现全民汽车的梦想,因此日耳曼尼亚的街道本身最利于汽车通行,行人通行并不方便。日耳曼尼亚规划甚至延伸到了2400-2500年,而非1940年的交通,未来将存在的3900万Volksautos(社区)将使得目前德国的汽车数量成几十倍的数量增加,这不仅是对永恒城市的想象,也是纳粹对德国经济永恒繁荣的信心。

Volksautos社区在人民会堂的统一下聚合成巨大的思想控制器,是Gleichschaltung推行的终极物理手段,阶级消除并被社区统一、社区被人民会堂的意志统一以及纳粹规则的推广是纳粹极权的终极手段。在纳粹的日耳曼尼亚规划中(精神上或城市上),个人的意义被最大程度上消除,被困于阶级消除的假象中,实际上被所谓的”人民社区“意识所统一。纳粹认为作为个人没有权利,他们的权力被统一于社区权力之中。在1937年的演讲中,希特勒对日耳曼尼亚计划进行了说明,他表明:正是城市和建筑上的规划让德国人民在政治上更加统一,德国人作为一个社会,将会对这些建筑产生骄傲的意识,每个人都被团结在一起;巨大的社区将见证我们的生命,当我们面对它时,我们会意识到个人生活中的荒谬是多么可笑;当人民牢记自己是德国人的时候,这些建筑会通过对人们思想的影响,以无限的自信填满人民的内心。实际上,这些演说更像是希特勒作为一个牧师,采取某些隐晦的宗教手段,希望借助建筑和城市的宏大来对群众进行洗脑的途径。

希特勒在Volksautos社区领导者的角色代表了一种二元性:政府元首和主权元首。希特勒一方面是政体的体现,另一方面他也将执行和司法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作为社区的精神领袖,希特勒实际上希望赋予自己人民之父的地位,士兵作为纳粹执行独裁的重要媒介,借助Gleichschaltung政策的推行成为侩子手,纳粹希望洗脑人民制定新规则使得“德国生物政治福祉(精神健康、秩序和位生等)的代价等同于个人的生命”。福柯指出,这种状态下的德国人民“暴露于死亡之下”,在这种独裁方式之下,城市建筑从纪念碑实际上转换为时刻的警示,这本质上,也是独裁的同性,让社会在集体恐惧的情况下被统治。

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高 堡 奇 人 

《高堡奇人》是菲利普·迪克在1962年所写的历史架空小说,故事发生于1962年的美国,设定15年前轴心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击败了同盟国,美国向纳粹德国和日本投降。2015年被拍成电视节目。《高堡奇人》的电视节目中最成功的部分在于对纳粹统治下的柏林,根据日耳曼尼亚规划进行了还原。电视剧的视觉特效负责人Lawson Deming提到,”电视剧中的大部分建筑都是基于希特勒‘Germania’的设计,由建筑师斯佩尔设计的世界之都将在柏林市中心建造。“影像主管和设计师Andrew Boughton借助这本书对电视剧中60年代的柏林城市还原进行指导。

– Welthauptstadt Germania and Volkshalle in –

《高堡奇人》中产生了新的冷战,也就是作为战胜国的德国和日本,可以看作是冷战在纳粹集权下的升级版。事实上,二战胜利力量之间的对峙可能在任何历史情境下都是不可避免的,对于第三帝国和帝国主义日本而言,他们二者在剧中甚至更加有可能爆发一种全面的战争。在第三帝国对于”日本王储”使用“秘密武器”失败之后,日本人毫不掩饰其对第三帝国的敌意。并且,与历史上的日耳曼尼亚规划不同的是,电视剧对于希特勒的理想进行了极大的完善和视觉化,使得观者在视觉带动下产生极大的世界观颠覆感。同时,通过高堡中的人进行至高悬念的设置,加上书中书的描述,以及世界各大国的相对”硬核“的剧情走向,让纳粹狂潮在电视剧中得到了更广阔的描述和深入。纵使《高堡奇人》小说或者电视剧中的世界观无比旷阔,悬念也层层叠加,但是毫无疑问,对于日耳曼尼亚规划的视觉化,给电视剧世界观的塑造和纳粹狂潮的表达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