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0辆单车=机械化机动？日军“银轮部队”的制胜密码

作者:贝希特斯加登之鹰

1941年12月8日凌晨，比南云机动部队偷袭珍珠港还要早，山下奉文中将的日本第25军在马来半岛北岸登陆，打响了太平洋战争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枪。

以此为起点，到1942年1月31日日军进抵柔佛海峡北岸，兵临新加坡城下，仅用55天就纵贯马来半岛，推进距离达1100千米，期间进行战斗95次，打垮了多一倍的英印军，此等速度媲美德国盟友的“闪电战”，为山下奉文赢得了“马来之虎”的绰号。

描绘1942年2月山下奉文在新加坡与英军珀西瓦尔将军进行投降谈判的画作，他因为征服马来亚和新加坡的战绩被称为“马来之虎”

日本人是如何在丛林茂密、河川纵横的马来半岛上实现快速机动的？答案居然是12000辆自行车，它们让日军步兵实现了准机械化，创造了战争史上自行车步兵最成功的运用战例，这一战绩还得益于日本自行车产业的海外市场开拓。

关于日本陆军与自行车的故事还要从明治时代说起……

西洋玩具入东洋 

自行车对日本而言，毫无疑问是来自西方的舶来品。

自行车的原型出现于18世纪中期的欧洲，当时为木制结构，，靠脚蹬地前进，因为没有缓冲装置骑行时颇为颠簸，容易伤筋动骨，得名“震骨车”（Bone Shaker），基本无法进行长距离骑行，只当作新奇玩具。

今日保存在博物馆内的早期自行车，制造于19世纪初叶

19世纪中期，一种名为“大轮自行车”（Ordinary）的车型问世，外形酷似独轮车，前轮硕大，用脚蹬踩前轮轴上的踏板驱动，骑行方式如同现代儿童三轮车，后轮则十分小巧。

由于骑行者置身于高高的车座上俯视众人，被视为“骑马替代品”，成为上流社会的身份象征，风靡一时，被用于短距离的代步，稍具实用性。

19世纪中叶出现的“大轮自行车”被上流社会视为时尚流行一时

到19世纪80年代，自行车逐步进化到接近现代的形态，一种前后轮直径相同，踩踏独立踏板，链条传动的自行车开始普及，因为相比如同杂耍般的“大轮自行车”更加安全，能保障较长距离骑行，因此被称为“安全型自行车”（Safety）。

自行车的轮胎也由实心橡胶轮胎向充气轮胎、内置内胎轮胎演进，现代自行车日趋成熟。

1885年问世的安全型自行车，形态与现代自行车已经相当接近

据说早在幕末庆应年间（1865-1868年），自行车已传入日本，直到明治维新后这种西方事物才逐渐为日本人所知，在明治初年有民间匠人自制自行车，都较为原始。

安全型自行车于1885年被发明后很快被输入日本，本国自行车产业也迅速发展，宫田制铳所在1893年制造了第一辆国产自行车。

军马的替代品

就在自行车技术日臻成熟的明治20年代（1887-1896年），日本陆军开始关注自行车的军用价值，这也是当时欧美军界的普遍倾向。

随着橡胶轮胎的引入，自行车的骑行舒适度和地形适应性明显改善，长距离骑行成为可能，各国陆军由此产生了用自行车取代马匹的想法，在侦察任务和小部队快速机动中发挥重要作用。

描绘日俄战争时期日本骑兵与俄国骑兵交战的画作，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日本陆军考虑用自行车代替军马执行作战任务

马匹无论部队是否出动，都需要持续供给饮水和饲料，还要时刻照顾健康状况，一旦脱离补给点，作战时间仅能维持三天左右。

相比之下，作为机械的自行车无需饮水吃草，闲置时只需妥善保存即可，日常维护也远比伺候马匹简单，极大减轻了后勤负担。

不仅如此，自行车还能装载比士兵自身背负重量更大的物资行进。经实际对比测试，行军距离越长，自行车在行动自由度上的优势就越明显，整体实用性优于马匹。

陆军大将儿玉源太郎的骑马雕像，他任陆军次官时批准采购自行车以测试其军用价值

察觉到自行车优势的日本陆军于明治26年（1893年）购入自行车并开展实用性测试。当时陆军认为，自行车有望成为培育不易的骑兵部队的有效替代品，而批准这笔自行车采购预算申请的人，正是时任陆军次官的儿玉源太郎。

国产化与军用化

明治20年代，大量欧美流行自行车输入日本，日本本土厂商也积极仿制，无论是自行车进口商，还是本土仿制者，都将陆军视为潜在的大客户，纷纷向陆军捐赠样车，以谋求合作机会。

有趣的是，早期推动日本自行车国产化的力量，恰恰来自与军队密切相关的枪炮锻造行业。

比如在1893年制造出第一辆国产自行车的宫田制铳所，正如名字所示，其实是一个造枪工坊，此前的主打产品是猎枪，后来成长为日本首屈一指的自行车巨头。

其中缘故很好理解，因为自行车最主要的构件是钢管车架，而当时熟练掌握钢管制造技术的莫过于枪械制造者了。

在汽车出现之前，能够勉强制造出自行车这种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业产品的产业，非枪炮制造业莫属。

1893年由宫田制铳所制作的日本国产第1号自行车

然而，当时日本枪炮制造业依然受限于手工业生产模式，在自行车制造领域的推进步履维艰。

在19世纪90年代至20世纪初，日本市场依然是欧美自行车的天下，起初配备橡胶轮胎、木制轮圈的28英寸（约71厘米）美式自行车为主流，进入20世纪后，配备金属轮圈，适合日本人身材的26英寸（约66厘米）英式自行车涌入日本，迅速席卷市场。

当时日本自行车制造商迟迟未能掌握金属轮圈和链条的制造技术，国产自行车在品质上完全无法与进口产品抗衡。

1898年，一名日本陆军军官与他的自行车合影，当时日本流行的自行车多为进口

当自行车在日本日益流行之际，日本陆军也开始将自行车作为一种实用的交通工具纳入装备系统。

在日俄战争时期的官方报告《明治三十七、三十八年战役陆军省炮兵科业务详报》有如下记载：“军用自行车之议题，久已议论纷纭，然其制式迄未确定。今次制式既定，步兵大队每大队配2辆，工兵大队每大队配3辆。”

从明治26年（1893年）首次采购测试，历经十余年时间，日本陆军终于正式列装军用自行车。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制式”并非指确立诸如“三八式军用自行车”这类正式装备型号，而仅仅是为各部队采购自行车设定大致的规格标准，而非专门研发军用自行车。

推测原因，应该是英式自行车进入日本市场后，本土厂商纷纷进行仿制生产，由此才具备了统一基本规格的条件。

开拓市场布局战争

日本国产自行车真正具备实用性，要等到大正时代（1912—1926年）。这一时期，自行车销量出现大幅增长。

尽管当时自行车还未配备飞轮，无法实现踏板空转，但轮圈已从木制升级为金属材质，售价也具备了与进口产品竞争的实力。

此外，一战爆发后欧美自行车的输入减少，也促进了本土自行车产业的迅速发展，

1916年，大阪通信局门前成排的自行车，此时日本国产自行车逐渐取代了进口自行车

但是，20世纪终究是机动车的时代，完全依靠人力驱动的自行车，在平坦地形尚可发挥作用，可在地形崎岖多山的日本，其活动范围远不及搭载内燃机的摩托车。

如此一来，明治20年代被寄予厚望，作为骑兵替代方案的军用自行车，其应用价值不可避免地下降了。

尽管摩托车的出现让自行车的光芒逐渐黯淡，但日本陆海军早已达成共识，仍将自行车视为战时征调物资之一，制定了战时自行车征用计划。

自行车的大规模征用始于1937年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在中国战场上日军动员的自行车骑手多达50000人，征用的自行车也数以万计。在战争中，自行车凭借其灵活便捷的特点，成为后方联络、小部队机动的理想交通工具，需求持续攀升。

各师团纷纷自行采购或征用自行车，不仅陆军部队中随处可见自行车的身影，海军部队乃至航空母舰上，也开始配备自行车。

在侵华战争及之后的太平洋战争中，日军都大量使用了自行车

在日本民间，自行车的普及程度也在不断增长，虽然其价格对于普通家庭而言依然昂贵，但很多政府单位和企业商户都会配备商用自行车，方便员工通勤外出使用。

因此骑自行车成为日本普通男性的必备技能，很多职业甚至将熟练骑行自行车作为入职的条件。

此外，由于日本大部分地区的道路情况并不适合汽车行驶，自行车也承担了相当的货运功能，当时国产自行车的负重能力达到运载60千克大米，这为日后用于军事用途时承载作战装备打下基础。

1930年代日本东京的自行车店，当时日本本土自行车产业已经相当发达

来自社会和军队的旺盛需求推动了日本自行车产业在两次大战之间的蓬勃发展，在1926年日本年产自行车仅4.1万台，到1940年时达到战前的最高峰124.5万台！

在满足国内需求的同时，还大量出口海外，自行车在日本机械产品出口中所占的比重高达10.3%，跃居机械出口品类首位。

但是，当时亚洲的自行车市场依然被品质优良、坚固耐用的欧洲产自行车所垄断，日本自行车的主要出口方向仅限于日本的势力范围，即所谓“日元经济圈”，而东南亚地区恰好是日本自行车的主要销售市场，这一市场布局居然为日军在太平洋战争初期的南进作战提供了意外的便利。

银轮部队大出风头

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日本积极向南扩张之际，日军就相当重视自行车的作用，除部队本身配备的自行车外，也想法设法在作战区域当地进行征用。

比如在1941年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时，就有部队依靠自行车机动，而在同年12月展开的马来亚作战，自行车更是日军夺取战场主动权的核心装备之一。

1941年7月，日军部队乘自行车进入法属印度支那南部

在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策划的南方作战中，以马来亚作战最为艰难，日军计划在开战后100天内攻占远东第一要塞新加坡，这意味着需要由北向南穿越整个马来半岛，空间跨度超过1000千米，速度成为作战的关键要素。

为此，山下奉文得到了当时日本陆军中仅有的三个机械化师团中的两个，即近卫师团和第5师团，分别配有663辆和859辆汽车，还得到第3战车团约200辆坦克的加强，以提高战场机动性和攻击力。

即便如此，对于两个师团数万大军而言，1500辆汽车依然难以满足机动需求。

更重要的是，马来半岛上仅有一条适合机械化部队行动的公路，超过250条河流纵横交错，只要英军沿公路层层设防，炸桥断路，就能有效迟滞日军推进。

入侵马来亚的日军坦克及车辆纵队，日军两个主力师团都额外增配了大量车辆

如何克服这一难题？山下奉文在自行车身上找到了解决之道。

从日本本土和泰国调集、征用了约12000辆自行车，配发给两个主力师团，作为辅助机动工具。这个装备规模意味着日军一线战斗步兵几乎可以做到人手一辆，以中队、大队整建制进行战场机动。

马来亚战役期间，日军自行车部队沿乡间小路向英军纵深前进，从中可见自行车装备规模之大

乘自行车机动的日军掷弹筒小组弃车进入战斗状态，这可能是自行车所能携行的最大火器

相比汽车和坦克，自行车有三大优势，第一是轻便灵活，通过性好，可以利用车辆无法通行的小路快速前进，甚至可以由人力搬运穿越崎岖地形；第二，自行车容易克服河川障碍，在英军毁坏桥梁时，河流水浅可由步兵肩扛涉渡，水深也可由折叠小艇运到对岸；第三，自行车不消耗燃料，加之东南亚地区普遍使用日本自行车，在当地很容易找到备件和补充车辆，对后勤依赖小。此外，借助自行车，日军单兵可以携带多达34千克的装备给养，是英军单兵负重16千克的两倍以上， 而且骑车作战远比英军徒步行军体力消耗更少，增强了日军的持续作战能力。

在遭遇车辆难以通行的地形（上）或桥梁遭到破坏（下）的情况时，日军步兵可以人力搬运自行车徒步前进

尽管自行车无法携带火炮等重武器，但其轻便灵活的特点非常契合日军快速渗透、侧翼迂回的战术需求，能够充分发挥日军步兵擅长近战夜战的优势，对机械化纵队的正面进攻起到非常有效的配合。

于是，在马来亚战场上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大群的日军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林间小路上，不断超越因道路桥梁破坏等待修复的汽车和坦克，向英军纵深快速突进。

这对于英军而言堪称噩梦，他们明明在主干道上阻止了日军大队，却有日军步兵出人意料地从背后发难，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而土崩瓦解。

自行车还产生了额外的心理战效果。因为气候炎热，自行车经常爆胎，“啪啪”的爆胎声会被英军误认是枪声。

来不及补胎，日本兵索性甩掉破胎，直接骑行，金属轮圈与地面碰撞的咯啦声又会被听成坦克履带的声音而引发对手的恐慌，这一招对英军中的印度部队尤其奏效！

1942年2月，日军骑着自行车进入新加坡市区

总之，在马来亚战役中，日军自行车部队发挥了关键且独特的作用，成为日军保持机动性的秘密武器，并因此获得了“银轮部队”的雅号，有人还谱写了专属军歌，被广为宣传。

在同期及之后进行的菲律宾作战、荷属东印度作战中，也能看到“银轮部队”的身影。

配角终有谢幕时

虽然日军自行车步兵在马来亚战役中表现惊艳，但它们毕竟无法取代坦克、重型火炮以及工兵部队的作用。

山下奉文发挥自行车的特殊优点，主要目的是不断扰乱英军的防御部署，阻止其构筑新的防线，从而减少主力部队推进的阻力。

更重要的是，日军能够依靠自行车打出“闪电战”的效果，很大程度上依靠士气低落、组织混乱的英军的配合。

然而，并不是所有战场的环境都适合自行车部队的发挥，事实上，马来亚战役堪称军用自行车最后的高光时刻了。

在此后的战争中，日军再也没有如此大规模地运用自行车实施突击作战。

在马来亚战役中，骑着自行车快速推进的日军士兵，此役堪称自行车步兵的高光时刻

今日在博物馆内陈列的日军在马来亚战役中使用的自行车

随着日本加强战时经济统制，日本自行车产业亦如汽车业一样转入军工制造，为飞机生产零部件，致使自行车产量急速锐减，1941年产量暴跌至18.5万辆，此后连年下滑，到1945年上半年仅有1.8万辆。

不过，在战局极度恶化的1945年，日本陆海军仍向自行车企业下达指令，要求生产10万辆“本土决战用”自行车，包含翻新二手车。

由此可见，直到最后时刻，日军眼中自行车依然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