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湘才子”易君左写诗吵架都不得行

2026-06-06

来源: 传贤书院

回到成都已经四个冬天了，成都的冬天没有北京好过，主要是天一直阴沉沉的，感觉日子过得寡淡（莫意思）。北京的冬天，虽然寒风凛冽，然家中有暖气，屋外有太阳，心情自然明亮了很多。成都人冬天的期待自然就是出太阳了，出太阳的日子，倾巢出动，户外晒太阳，俗称“猴晒阴”（有点戏谑的意思）。当然如果成都的冬天哪一年下了雪的话，成都人更是笑嘻了，奔走相告，瑞雪兆丰年。

这才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已经飘过了（鲁稚拍摄）

北京是每年都会下雪的，并且是下大雪，不是成都人见的毛毛雪。在北京的十多年里，我也是从刚开始看到大雪纷飞而激动，到后来平静，再到后来习以为常。所以回到成都，冬天里朋友圈说成都下雪了，并且还会出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豪迈句子，我都感觉好笑。想当年，北京的大雪天，咱们一家站在十三陵水库边，站在蟒山顶，那个情景才是真正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学中文的鲁老师肯定是会吟诵《沁园春·雪》的；李鲁好像没有背诵过，那个时候的他，喜欢在雪地里找一根棍子挥舞，或者到处敲打；我呢！虽然心中有点激情澎拜，但从小受的教育，知道自己不会是英雄，也就自然不懂得折腰。鲁老师说无所谓，只要看到了江山如此多娇就心满意足了。

李鲁同学那个时候只知道耍棍，还莫得啥子理想（鲁稚拍摄）

回到成都这些年，我才知道赚钱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因为没有人是把钱用完了才死的，结果人没了，钱还在。不想赚钱，想做啥子呢？我想了解了解民国文人的活法，看看他们是怎么过一生的，于此我知道了温江的王光祈，知道了少年中国学会的那些人，于此我一个一个寻访写他们，才明白他们的人生才是真正成才的人生，才是真正活成了他们自己希望的样子。有意思，很有意思。

1920年7月，少年中国学会成立一周年时，部分会员在北京岳云别墅合影（图据网络）

我一直认为少年中国学会是我们四川人在百年前举起的一面最有影响力的旗帜，因为七个发起人中六个是四川人，邀请了李大钊先生参与发起。四川人是不是很小家子气呢？只发展自己的同乡呢？没有！四川人的格局是很大的，不排外，善容纳。少年中国学会早期发展的会员中就有北京大学风头正劲的非四川人，比如湖南人易君左入会就很早，比他的同乡邓中夏早，比他的同乡毛泽东更早。当然有志不在年高，革命不分先后，重要的是看你有没有登上天安门，伟大领袖毛泽东在城楼上的那句：“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欢欣鼓舞的不仅仅是普罗大众，受到震撼的应该还有少年中国学会中那些无论在海外、还是在海内的同人们吧！

易君左（1899─1972）湖南常德汉寿人，名家钺，字君左。易家三代文武兼资，簪缨相续。易君左少年时就显露出珠玑满腹、锦绣盈肠的才华，被誉为“三湘才子”。他一生著书60余部，题材广泛，体裁多样，艺术上多精美之作，香港文学研究社将他与周作人、林语堂、李广田等名家并列，台湾当代学者称他为“中国现代游记写作第一名家”

这个时候的易君左在香港，他没有回到大陆，也没有待在台湾，我以为他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几年前在山城重庆的那场以诗文斗的过往，或许是他不愿意回到国内的最主要原因。

看清楚是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陪同毛泽东到的重庆，美国人还是懂得起给毛主席保驾护航的（图据共产党员公众号）

1945年，毛泽东受蒋介石邀请，前往重庆参与国共领导人会谈，主题自然是抗日战争胜利了，中华民族需要好生将息一下，不能再内战了。当这个和事佬的自然是美国人，不是俄国人，美国大使是专门坐飞机去接的毛泽东，这个意思就是说那个时候美国人是给毛主席扎起的，你们蒋家王朝不能乱来。反正我是认为美国人不想看到中国人继续斗狠，继续生灵涂炭。至于你们说的美国人有其他狼子野心，因为我的认知有限，我可能没有看出来。

这就是少中同人重庆吃伙食的照片，哪些人参加了的？请对号入座（图据网络）

毛泽东主席在重庆专门请了少中同人吃伙食，并且还问了可否恢复少年中国学会？周太玄回答：断无可能。毛主席其实不在乎这个，他继续会见民主党派的大佬们，他相信他的朋友多得很，为什么呢？因为人们都早已经厌倦了一天到晚 “娘希匹” 的独裁者蒋介石，特别是文化人提起蒋，心里都会来一句：中正个毛！所以当毛泽东在重庆的报纸上发表了诗词《沁园春·雪》后，那个震动之大，影响之广，相当于山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毛主席的字是不是很有气势? 认不到很正常，吃过中药吗？郎中开的药方你也是认不到的，看你没有叫唤？（图据网络）

看看人家延安来的润之先生，诗词意象高远奇大，胸怀是多么宽广和有气势，哪是不抽烟不喝酒只知道喝白开水的蒋某人能比的。期待！太期待了！民主人士，特别是文化人都直呼：好诗，好诗，润之先生高！最小家子气的是蒋总裁，不晓得他为啥子要去想和毛泽东比才情，你一个正儿八经的国家领导人难道没有其他事情做吗？于是国民党内发起文件，要全体动员起来写诗词，妄图想把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比下去。虽然文斗要比武斗好，至少不会死人，但老蒋的水平实在是拿不出手，只会写日记，老百姓都知道，正经人哪个会写日记呢？日记，一日一记，有意思吗？

书法家注意，你们看看老将握笔的姿势对不对？老蒋装起有文化的样子（图据网络）

莫得意思，只好把和毛主席同为少中同人，又是老乡的易君左派上场，写诗词作对！看能否丢翻（四川话，比下去的意思）毛词。真应了俗话老乡见老乡不是泪汪汪，而是迎面打两枪之说。君左兄受党国重任，勉为其难地写出了作对的和词：

国脉如丝，叶落花飞，梗断蓬飘。
痛纷纷万象，徒呼负负；茫茫百感，对此滔滔。
杀吏黄巢，坑兵白起，几见降魔道愈高？
明神胄，忍支离破碎，葬送妖娆。
黄金堆贮阿娇，任冶态妖容学细腰。
看大漠孤烟，生擒颉利；美人香草，死剩离骚。
一念参差，千秋功罪，青史无私细细雕。
才天亮，又漫漫长夜，更待明朝。

君左兄根本莫得政治头脑，还写啥子政治书嘛，你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图据网络）

我是不懂诗词的，和得好不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反动诗？我更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根本没有发言权。按我现在的觉悟，自然笑话君左兄自不量力，你易家钺算哪把夜壶哦？敢挑战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易人容易，易君难，你明白吗？你娃以为你们家爷爷和爸爸都是著名诗人，你就祖传该是大诗人吗？你以为就你那个“三湘才子”的虚名，就哪个会虚你吗？你摆出你们家三代文豪、著作等身，哪个就怕你吗？

毛主席手下的兵多得很，不需要挥手就有万人上。沫若兄笑起来真好看，很谦虚（图据网络）

革命者的诗词开始反击，你以为伟大领袖会上当和一个小喽啰易君左单挑？想多了，伟大领袖不需要再动脑筋了，他手下的诗人多得很。当年没有能够加入少年中国学会的郭沫若兄自告奋勇就闪亮登场，不需要抠脑壳（动脑筋的意思），一挥而就：

说甚帝王，道甚英雄，皮相轻飘。
看古今成败，片言狱折；恭宽信敏，无器民滔。
岂等沛风？还殊易水，气度雍容格调高。
开生面，是堂堂大雅，谢绝妖娆。

传声鹦鹉翻娇，又款摆扬州闲话腰。
说红船满载，王师大捷；黄巾再起，蛾贼群骚。
叹尔能言，不离飞鸟，朽木之材未可雕。
何足道！纵漫天迷雾，无损晴朝。

反正意思就是骂你御用文人易君左，你娃皮相轻飘，还想出来招摇；你娃就是一个传声鹦鹉，就是一个肉喇叭；那些年你娃写《闲话扬州》引起扬州人不仅仅是闲话，你写人家扬州人浅薄，你写人家扬州女人妖娆，水性杨花，有你这样乱写的吗？水性扬州还差不多，那是人家扬州人的福分，所以才有皇帝们烟花三月下扬州，而不是下你常德汉寿去耍，你们汉寿说不定汗臭呢？哪个皇帝会去呢？你该不是嫉妒得很才在那里冒酸水的吧？扬州炒饭不给你娃吃，扬州不给你娃修脚，看你如何走得了路！

就是这本《闲话扬州》引起扬州闲话（图据孔夫子旧书网）

可怜易君左，写诗和伟大领袖斗，不得行！吵架更是不得行！真的当年就走不脱了，如果不是上面有人罩着，火撒撒（四川话，火冒三丈的意思）的扬州人早就把他办了！最后扬州人也来了个文斗——对簿公堂，结果是易君左登报承认错误，赔礼道歉，斯文扫地滚出扬州才平息了扬州人的愤怒。还是郭兄厉害，他知道四川人杀敌，只需要一招——揭短就足够了（我也开始在学这种技术）。至于郭兄深得毛主席欣赏，解放后主掌文化科学口水龙头那是后话，沫若兄的汗马功劳咱们在此就不更多显摆了，免得湖南人认为咱们四川人痛打落水狗，不够厚道。

君左兄来四川耍，写了很多游历四川的文章，四川人很欢迎（图据孔夫子旧书网）

湖南人和四川人没有仇，都吃得辣，不怕事。应该是本身聪明而不是学聪明了的易君左抗战年间来到成都，至少我们从他的诗作中看得出来，他是耍安逸了的，他这样写的成都：

细雨成都路，微尘护落花。
据门撑古木，绕屋噪栖鸦。

入暮旋收市，凌晨即品茶。
承平风味足，楚客独兴嗟。

写得如何呢？肯定好嘛！乃至于同为少中同人的朱自清朱大师都要为此专门写一篇文章来解读和夸赞，朱大师的文章是这样写的：成都春天常有毛毛雨，而成都花多，爱花的人家也多，毛毛雨的春天倒正是养花天气。那时节真所谓“天街小雨润如酥”，路相当好，有点泥滑滑，却不至于“行不得也哥哥”。缓缓地走着，呼吸着新鲜而润泽的空气，教人闲到心里，骨头里。若是在庭园中踱着，时而看见一些落花，静静地飘在微尘里，贴在软地上，那更闲得没有影儿。

说易君左不爱国是不可能的，你看人家的书名就明白了，是不是？（图据孔夫子旧书网）

扬州人看了，是不是更气？我不知道！我不负责要讨扬州高兴和欢心，我也没有去过扬州，扬州炒饭也没有吃过，修脚这个手艺嘛，各地的劳动人民都会，不必以扬州命名。各位，胸怀还是要向四川人学习，揶揄四川人聪明如耗子，你以为四川人不知道你是在骂他吗？四川人懂得起，豁达的四川人觉得骂两句有锤子关系，不得跟你计较，不得小家巴适的。哦，你们懂不起，小家巴适真正的意思是不巴适哈。

君左兄很有才情，且勤勉，著作等身，没有给爷爷和老汉儿丢脸哈（图据孔夫子旧书网）

千万不要以为易君左莫得水平，人家君左兄可是北京大学文学士、日本早稻田大学硕士，留学回国后，长年在报业和文化口工作，积极参加抗日活动。1949年底虽然去了台湾，也是看不惯蒋家王朝，辗转香港、台湾，在大学任教。君左兄成名早，享名久，成就高。为文、为诗、为书、为画，无不精工，让人赞叹。其中 “三代擅才名” 指的是其爷爷易佩绅 (笏山)，易老爷虽是清代咸同年间的武将，但能文善诗，名重一时，曾写下诗词800余首，有《函楼诗钞》、《函楼文钞》20余卷。而君左兄的父亲易顺鼎 (实甫) 更是清末民初之才子、诗人、名士，一生著述甚丰，有诗集72卷逾万首，词集10卷，杂著29卷。可见三易世家、三湘才子真不是浪得虚名，得拿东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