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铮强 | 赵匡胤之死
作者: 吴铮强
杜太后遗命
赵匡胤大概做了17年的皇帝,于开宝九年 (976)初冬十月的一天突然去世了。赵匡胤有两个儿子,当时长子赵德昭26岁,次子赵德芳18岁,但继位的是皇弟赵光义。皇子为何当不上皇帝?情况非常复杂,首先关注一下赵匡胤死于次子赵德芳即将成年的时候这个关键问题。
赵匡胤没有考虑过传子吗?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但他确实没有立皇太子。没有及时确立儿子的皇储地位,而且两位皇子的政治地位远低于皇弟,这给了赵光义可乘之机。那赵匡胤就是想把皇位传给皇弟吗?这也说不清楚,因为赵匡胤也没有立皇太弟,但赵匡胤在世时,赵光义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赵光义是晋王兼开封府尹,而之前的一位晋王兼开封府尹是继位前的后周世宗柴荣,所以按五代的惯例亲王兼开封府尹可视作准皇储的地位。而此时两位皇子只获得了贵州防御使的头衔,与赵光义不可同日而语。但问题是,既然赵光义早就成为准皇储,政治地位远在皇子之上,那他当皇帝顺理成章,旁人又何必去怀疑这个皇位是抢来的,甚至认为赵匡胤是被赵光义害死的?
首先来看赵光义什么时候成为晋王兼开封府尹的。建隆二年(961) 七月赵光义出任开封府尹,这是他的母亲昭宪太后杜氏去世后一个月的时候,传说杜太后在临终前留下了“兄终弟及”之遗命,两者显然可以联系起来考虑。杜太后这个遗命史称“昭宪顾命”或“金匮之盟”,这个遗命到底存不存在、具体内容是什么,这些问题至今扑朔迷离。《续资治通鉴长编》系统记述了这件事:
六月甲午,皇太后崩..及寝疾,上侍药饵不离左右。疾革,召普入受遗命。后问上日:“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上呜咽不能对。后日:“吾自老死,哭无益也,吾方语汝以大事,而但哭耶?”问之如初。上日:“此皆祖考及太后余庆也。”后日:“不然。政由柴氏使幼儿主天下,群心不附故耳。若周有长君,汝安得至此?汝与光义皆我所生,汝后当传位汝弟。四海至广,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上顿首泣日:“敢不如太后教。”因谓普曰:“汝同记吾言,不可违也。”普即就榻前为誓书,于纸尾署曰“臣普记”。上藏其书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
这里的要点:第一,杜太后要求太祖传弟的理由是“立长君”;第二,杜太后只要求太祖传位赵光义,而且“汝与光义皆我所生”是暗示只有匡胤与光义是杜太后亲生;第三,杜太后交代遗命时,在场人员只有赵匡胤与赵普,当事人皇弟赵光义是不在场的。但《长编》的注文又交代了其他文献的不同记载,并辨析了不采纳这些文献的理由。首先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记载,杜太后要求匡胤传光义之后,还要求光义再传三弟廷美,“司马光《记闻》称太后欲传位二弟,其意谓太宗及秦王廷美也”。接着《长编》又有一句关键的话:
今从正史及新录,而旧录盖无是事。

宋朝官方的修史制度是一个复杂的体系,其中最主要的是日历、实录、国史的系统。日历是史馆收集、整理、编纂宋朝每天发生的重要事件,是基础的史料积累工作。第一位皇帝去世后,新皇帝就应该以日历为基础,为前一位皇帝修一部实录,实录是编年体史书,太祖朝的实录就称为《太祖实录》。而数位皇帝去世后,又可以依据数部实录再修撰一部纪传体的国史,李焘这里讲的“正史”,就是仁宗朝修的太祖、太宗、真宗的《三朝国史》。问题是新录与旧录都指《太祖实录》,《太祖实录》最早是太宗朝编修的,这就是“旧录”。
但是因为太宗不满意,下令重修,结果直到真宗朝重修《太祖实录》才完成,也就是这里说的“新录”。而李焘可以同时看到这两部《太祖实录》,并且指出旧的《太祖实录》并没有记载“昭宪顾命”这个事件,而新的《太祖实录》及《三朝国史》记载杜太后要求太祖只传光义。从今天史学研究的观念来讲,李焘所见“旧录”相对而言是更原始的文献,既然其中“盖无是事”,则“昭宪顾命”这个事件本身是否存在都是应该质疑的。但是李焘在没有充分依据的情况下,一般优先采纳官方认定的版本,所以“今从正史与新录”。李焘同时从逻辑上否定了司马光《涑水记闻》记载的不合理之处,因为从“立长君”的角度讲,由于赵廷美与赵匡胤长子赵德昭年龄相差不多,所以没有理由再让赵廷美继位:
太后以周郑王年幼,群情不附,故令太祖授天下于太宗。
太宗当是时年二十三矣,太祖母弟也。若并及廷美则亡谓,廷美当是时才十四岁,而太祖之子魏王德昭亦十岁,其齿盖不甚相远也,舍嫡孙而立庶子,人情殆不然。然则太后顾命,独指太宗,《记闻》误也。
但李焘并没有无条件地迷信官方史书,他注意到《三朝国史》与新的《太祖实录》还说赵光义也在“昭宪顾命”的现场,这个情节实在不符合赵光义不知情的基本事实,所以被李焘直接否定了,“正史、新录称太宗亦人受顾命,而《记闻》不载,今从《记闻》”。
“昭宪顾命”虽然存在很多疑点与争议,但从杜太后去世后一个月赵光义出任开封府尹来看,赵匡胤完全有可能在传位问题上受到母亲的压力。五代以来的传统,开封府尹兼亲王者才是准皇储的地位,但封赵光义为晋王这个事情,开始被赵普挡下了来。赵普的理由不是旗帜鲜明地反对由赵光义继位,而是说两位皇子都还没有出閣封王,先给皇弟封王恐怕对皇子不利。这样赵普就得罪了赵光义,两人就成了开封府内两股敌对的政治势力,明争暗斗,不可开交。
乾德元年(963),天雄军(治魏州,今河北大名北)节度使符彦卿到京城开封朝王,赵匡胤打算用他典掌禁军。赵普听闻大惊,原来符彦卿不但是后周世宗柴荣的岳父,同时也是皇弟赵光义的岳父。此人武勇有谋,善用兵,然而贪财不法。在赵普看来,这样的人物理应成为朝廷防备的重点,但在解除禁军将领的兵权之后,皇帝竟要重用本来相当疏远的符彦卿典掌禁军。符彦卿在后周时地位就比当今皇上还高,资格更老,若他典掌禁军,必须是“殿前都点检”或“侍卫亲军都指挥”之类最高的职位。赵普认为,一旦符彦卿与赵光义结成同盟,往好里想将来的皇帝是皇弟赵光义,往坏里想甚至有可能由符彦卿改朝换代。

赵普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拉下符彦卿。当时中书门下已经起草好任命符彦卿的敕书,赵普扣下敕书求见赵匡胤。赵匡胤问“岂非符彦卿事耶”,赵普说“非也”,然后扯了一大通其他的事情,最后拿出任命符彦卿的敕书。皇上很生气地问敕书怎么会在你这里,赵普说总觉得敕书中有些内容不太妥当。赵匡胤对赵普的想法感到惊讶,他质问赵普为什么这么苦苦怀疑符彦卿(“朕待彦卿厚,彦卿岂负朕耶!”),这时赵普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何以能负周世宗”,便让太祖哑口无言(“太祖默然,事遂中止。”)。
皇弟与宰相
赵匡胤至少没有排除过传位于皇弟这种可能,甚至积极地做出这种姿态,而赵普认为这对于宋朝就是一场灾难。赵普因此又第二次反对赵光义封王,结果被罢相离京。乾德二年(964)赵匡胤14岁的长子赵德昭出閣。出閣就是皇子离开后宫自开府第,也意味着具备了封爵的资格。本来赵普以皇子未封王为理由反对皇弟封王,所以这回赵匡胤打算给皇子与皇弟同时封王,结果刚刚升任宰相的赵普再次阻挠。赵普说除非先册立赵德昭为皇太子,否则皇子、皇弟不能同时封王,即使封王皇弟的地位也必须在皇子之下。
这样封王议程被耽搁下来,赵光义在朝廷的排名也始终在宰相赵普之下。赵光义利用开封府尹的权位收罗各类人员,积蓄个人的政治势力,对京城内所有行动进行监控。这时依附于赵光义的勇武之士包括:河南洛阳人安忠,左清道率府安延韬之子,形质魁岸,不知书,长期侍奉赵光义;赵州人王超,身长七尺有余,被召置于开封府;开封雍丘人戴兴,少以勇力闻里中,及长,身长七尺余,美髭髯,眉目如画,自投开封府拜见赵光义,赵光义甚为称奇,留置帐下;徐州彭城人王汉忠,豪荡有脊力,形魁岸,善骑射,因殴杀里中少年,遂逃亡至京师,投奔赵光义,赵光义欣赏其材力,置于左右;沧州无棣人张凝,少有武勇,倜傥自任,原在节度使张美帐下,赵光义闻其名,召置左右;孟州河阳人李重贵,容貌雄伟,善骑射,年轻时奉事寿州节度使王审琦,颇见亲信,而赵光义知其勇敢,召隶帐下;冀州信都人耿全斌,少丰伟,其父曾带其拜谒著名道士陈抟,陈抟称其有“藩侯相”,后游京师投奔赵光义,因善于骑射,隶于其帐下;定州人王荣,少有脊力,原在瀛州刺史马仁璃帐下,后被召置赵光义左右;汾州西河人杨琼,少年侍从节度使冯继业,以材勇著称,被赵光义召置帐下;真定人葛霸,仪表雄毅,善于击刺骑射,侍从赵光义左右;开封东明人王延德,其父与宋太祖之父赵弘殷交好,至赵光义为开封尹,署王延德为亲校,专主庖膳,尤被倚信;许州许田人王宾,小心谨顺,早年侍从赵弘殷,及长,善骑射,后进入开封府为军校;河南伊阙人李琪,以材力著称,早年侍从宋太祖左右,赵光义任开封尹时,召其入府,累迁效忠都虞候、开封府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领富州刺史;宋初名将高琼,少年时勇鸷无赖,为盗,事败,投奔节度使王审琦,赵光义任开封尹,知高琼材勇而召置帐下。
除了武勇精锐之士,赵光义极力收罗文人谋士为自己出谋划策,比如:河南洛阳人石熙载,后周显德年间进士登第,俊异有才干,居家严谨有礼法,赵光义领泰宁军节度使时辟其为掌书记,任开封尹后奏石熙载为开封府推官;贾琰为后晋中书舍人贾纬之子,风神峻整,有吏干,赵光义奏为开封府推官,居赵光义幕府达五年;魏震幼习词业,本可据祖荫任武官,不屑就职,后经皇子教授姚恕介绍,进入赵光义的幕府;青州临朐人张平,早依单州刺史罗金山,任马步都虞候,后进入开封府,成为赵光义亲吏;亳州永城人陈从信,恭谨强力,心计精敏,进入赵光义幕府,执掌财政之事,累官至右知客押衙。
除此之外,赵光义还极力拉拢开封府属县官吏,其中包括宋初名相范质之子范旻、孔圣后裔孔维。赵光义还招揽三教九流之人物,特别是一些巫医之士,如郑州荥泽人程德玄善医术,赵光义将其召为左右亲吏,颇得信用;宋州睢阳人王怀隐,原为京城建隆观道士,善医术,也被赵光义召入开封府内侍从左右。
赵普不断将赵光义的动向报告给皇帝,反复提醒皇帝要限制皇弟的势力。但赵普的专断早就让赵匡胤十分不满,揭发皇弟换来的只是赵匡胤的嫌恶,赵普只好自己出手直接打击赵光义集团。乾德四年(966),他派出的卧底告发知梓州冯瓒受贿,冯瓒被召回京城接受审察,赵普派人截获冯瓒的行囊,查得金带及其他珍玩之物,封皮上写着刘整之名。刘整当时以工部郎中出任开封府判官,是赵光义的重要幕僚,金带等珍玩的最终接收人显然是赵光义。赵普本想以此提醒皇帝,赵光义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再不动手为时晚矣,甚至直告皇弟继位必将危害皇子。不料赵匡胤不为所动,甚至打算宽恕冯瓒等人。在赵普的坚持下,冯瓒才被流放到登州沙门岛,而赵光义迅速对赵普展开反击。赵光义先是怀疑赵普同乡宋琪是奸细而将其赶出幕府,然后不断指使人告发赵普受贿、强市第宅、私贩秦陇巨木等罪状。
宰相与皇弟的斗争日趋白热化,但首先让赵匡胤感到恼火是赵普相权的膨胀。为了限制赵普,赵匡胤规定宰相府颁发的文件须由参知政事(副宰相)共同签署才能生效,又要求替换宰相府的重要属官十五人,除去赵普的心腹爪牙。开宝六年(973)八月,皇上以明升暗降的方式将赵普罢相,赵普就以河阳三城(治孟州,今河南孟县)节度使的身份离开了京城。赵普十分清楚,自己一旦离京,皇弟赵光义势必继位。这一年赵普52岁,在赵匡胤手下独自担任宰相已经整整十年。考虑到有生之年或许能够看到皇弟继位,赵普决心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在罢相离京时特意上章自辩:
外人谓臣轻议皇弟开封尹,皇弟忠孝全德,岂有间然。矧昭宪皇太后大渐之际,臣实预闻顾命,知臣者君,愿赐昭鉴。
赵普先是睁眼说瞎话,严正声明他与皇弟关系不好的传闻全是恶意造谣,皇弟在他心目中就是道德高尚纯粹完美之人。然后他透露了一个惊天的政治秘密,杜太后临终前要求赵匡胤传位于皇弟赵光义,而他是“昭宪顾命”唯一的见证人。
赵普刚离开京城抵达孟州上任,皇弟赵光义就被封为晋王,地位在宰相之上,从而获得了周世宗柴荣继位前的所有地位。在朝臣们看来,皇弟这是确凿无疑的皇位继承人了。表面上看,赵普与赵光义的斗争以赵普出局告终,其实这对敌手斗而不破,真正的输家反而是超然在上的宋太祖赵匡胤。

“斧声烛影”是假的
“斧声烛影”是讨论宋太宗继位绕不开的话题,但这个故事本身是虚假的。
宋太宗如何继位,官方史书一字未题。“斧声烛影”出自《湘山野录》这部宋人笔记,作者文莹是一位僧人,生活在宋仁宗时期,当时离赵匡胤去世已有七八十年,文莹的信息只可能来源于传闻。
《湘山野录》记载,赵匡胤去世前天晚上,天气本来十分晴好,星光灿烂,赵匡胤心情也十分愉快。突然之间天地陡变,雪雹骤降。天气变化让宋太祖非常紧张,他紧急传召皇弟赵光义入宫。赵光义进宫后,赵匡胤将皇弟请进寝宫“酌酒对饮”,兄弟俩喝起酒来。奇怪的是,喝酒时赵匡胤让伺候的宦官、宫女全部离开寝宫,只剩下皇帝与晋王兄弟俩。接下来《湘山野录》以屋外宦官、宫女的视角描述当时的情形:
但遥见烛影下,太宗时或避席,有不可胜之状。
远远只见屋内烛影下皇弟赵光义做出避让样子,好像有甚无法承受之重,这个情节就是“烛影”说法的来历。喝至半夜三更,宫殿外雪积数寸,赵匡胤趁醉随手拿取桌子柱斧到屋外戳雪,这里的柱斧不是武器或工具,而是谐音“祝福”的摆饰类工艺品,所谓“斧声”是指柱斧戳雪发出的声音。
赵匡胤一边戳雪一边对赵光义说:
好做好做。
“好做”应该是“好好干”,暗含“你办事我放心”的意思,但也可以理解为“好自为之”;按太宗毒杀太祖的观点,“好做”也可以理解为“你干的好事”。不管什么意思,反正太祖醉后酣睡,鼾声如雷。《湘山野录》又记载,这晚赵光义留宿宫内。凌晨太祖鼾声突然消失,左右凑近一看太祖已经驾崩,赵光义便接受遗诏继位了。
太宗留宿宫中的情节几乎不可能出现,但后人还是依据这段所谓“斧声烛影”的记载形成了诸多猜测。因为有兄弟俩喝酒的情节,所以猜测赵光义酒中下毒害死赵匡胤,因为出现柱斧戳雪的情节,所以猜测太祖被斧头砍杀;又或者赵匡胤酒后打鼾,便推断死于脑溢血。但“斧声烛影”的情节在《湘山野录》中并非整篇叙述的重点,只是这部分情节被李焘摘入《续资治通鉴长编》正文,史家又过度迷信《续资治通鉴长编》,所以便围绕着这个情节打转。那么《湘山野录》叙述的重点在哪里,前面这段故事从赵匡胤观察天气开始讲起,但在此之前《湘山野录》还有很长一段叙述也被《续资治通鉴长编》作为补充材料保留在注文中,可能因为涉及道教神怪而长期为史家忽视。这部分内容是赵匡胤观察天气并请赵光义喝酒的起因,也是探究赵匡胤死因的重要线索:
祖宗潜耀日,尝与一道士游于关河,无定姓名,自日“混沌”,或又曰“真无”。每有乏则探囊金,愈探愈出。三人者每剧饮烂醉。生善歌步虚为戏,能引其喉于杳冥间作清徵之声,时或一二句,随天风飘下,惟祖宗闻之,日:“金猴虎头四,真龙得真位。”至醒诘之,则日:“醉梦语,岂足凭耶?”至膺图受禅之日,乃庚申正月初四也。自御极不再见,下诏草泽遍访之,或见于冁辕道中,或嵩、洛间。后十六载,乃开宝乙亥岁也,上巳祓禊,驾幸西沼,生醉坐于岸木阴下,笑揖太祖日:“别来喜安。”上大喜,亟遣中人密引至后掖,恐其遁,急回跸与见之,一如平时,抵掌浩饮。上谓生日:“我久欲见汝决克一事,无他,我寿还得几多在?”生日:“但今年十月廿日夜,晴,则可延一纪;不尔,则当速措置。”上酷留之,俾泊后苑。苑吏或见宿于木末鸟巢中,止数日不见。帝切切记其语。
“祖宗潜耀日”,“潜耀日”就是还没有飞黄腾达、还没有当上皇帝的时候,“祖宗”不是一个词语,中间可以加一个顿号,其实是太祖、太宗两个人的连称,就是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赵氏兄弟还没有当上皇帝的时候,曾经跟一个道士在关河一带一起游历。这个道士的名字也不确定,有时叫“混沌”,有时叫“真无”,反正神叨叨的。三个人在一起玩,钱花完了,道士就从一个袋子里去掏钱,袋子里钱掏不完,“愈探愈出”,越掏越多,或者说这个道士会法术,能点石为金,点金术是宋朝非常流行的道家法术。有了钱三人就在一起喝酒,喝到烂醉。“步虚”是说神仙凌空行走,也指道教仪式中道士绕着法坛游走,有特殊的步法,边走边念念有词,“善歌步虚为戏”是说道士善于举行道教仪式。道士还有特异功能,能通过喉间向“杳冥间”也就是天空发出“清徵之声”,一种特殊的声波,有时只有一两句话,可以远距离传播,然后借助自然风定向发送,且只有太祖和太宗可以接听。有次道士就用这种方式向太祖、太宗传达了一个信息,“金猴虎头四,真龙得真位”。道士是在喝醉酒时说出这句话的,太祖、太宗听不懂,等道士醒了就问他这话什么意思,道士说我喝醉了说的梦话,毫无依据,你们千万不要相信。后来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了宋朝,他登基当皇帝的那个日期是庚申年正月初四。传统中国以天干、地支纪时,建隆元年是庚申年,正月是寅月,地支又与生肖对应,申猴寅虎,所以赵匡胤登基就是“真龙得真位”,宋太祖登基日就是“金猴虎头四”。所以这么长篇幅的叙述,就是为了说明道士的预言非常灵验,同时也非常关注太祖、太宗两人的命运。换言之,前面讲道士对太祖称帝的预言,是为了引出下面对太宗得位的另一个预言。
赵匡胤称帝之后就找不到这位道士了,他下诏在民间寻访,但报告只说道士在嵩山一带出现过,无从知道其确切行踪。十六年后,也就是开宝八年 (975),赵匡胤参加三月初三日上巳节的祓禊活动,御驾临幸西沼一一注意这个情节非常关键,“驾幸西沼”应该是故意含糊其词的表述,考诸史实应该是指赵匡胤往西京洛阳祭天。
这次西京的行程是导致赵光义决意夺嫡的重要转折点,这个情节在史书与笔记的记载中相互呼应,只是为了“脱敏”而将西京祭天曲写成“西沼”“祓楔”。赵匡胤这次外出,突然发现道士醉酒坐在岸木阴下,道士看到赵匡胤便笑嘻嘻地上前打招呼问候。赵匡胤很开心,急忙派内侍暗中将道士召引至宫中,因为担心道士溜走了,又赶紧回宫与他见面。两人久别重逢,仍如旧时一般谈笑饮酒。这时赵匡胤就对道士说,我一直想让你再帮我确定一件事情(“决克一事”,就是再算一次命),想问问自己能得寿多少。道士就说,今年十月二十日的晚上是一个大坎(其实赵匡胤的卒年是开宝九年,这里错写成了开宝八年),如果那天晚上天晴,那么你还能活“一纪”(十二年);如果不是晴天,刮风下雨或者别的,那就赶紧安排后事。算命之后,赵匡胤把道士留下来,安排在皇家宫苑中。管理宫苑的官吏有时会惊奇地发现他在树梢、鸟巢这些奇怪的地方睡觉过夜,数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道士说出了一个赵匡胤可能去世的具体日期,赵匡胤牢记在心。这样接下来才有了赵匡胤夜观天象以及通常讲的“斧声烛影”的故事。
“斧声烛影”是整个故事的结尾,天气突变是兑现赵匡胤死亡预言的一个征兆,所以赵匡胤死亡的秘密藏在道士预言而不是“斧声烛影”中。

宦官与巫医
除了引据《湘山野录》,讨论太宗继位时一般还会采用《涑水记闻》的一条记载。《涑水记闻》的作者是司马光,涑水是山西南部的一条河流,流经司马光的家乡山西夏县。司马光的名著《资治通鉴》从战国写至五代,一般认为他有意续写本朝史,《涑水记闻》就是为此准备的史料笔记,多为后世史书所采纳的宋朝故实。作为严肃的历史学家,司马光不语怪力乱神。《涑水记闻》所述更接近政治勾斗实景,唯人名似为“脱每”而多讹误,成书更晚于《湘山野录》,著者又抱负儒家理念,与宋初道教氛围浓厚的政治情境实有隔阂,其情伪尤须反复辨析。关于太宗继位的情形,司马光根据仁宗朝侍讲杨安国的口述形成如下记载:
太祖初晏驾,时已四鼓,孝章宋后使内侍都知王继隆召秦王德芳,继隆以太祖传位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而以亲事一人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医官贾德玄先坐于府门,问其故,德玄日:“去夜二鼓,有呼我门者,日‘晋王召’,出视则无人,如是者三。吾恐晋王有疾,故来。”继隆异之,乃告以故,叩门,与之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惊,犹豫不敢行,日:“吾当与家人议之。”入久不出,继隆趣之,日:“事久将为他人有矣。”遂与王雪中步行至宫门,呼而入。继隆使王且止其直庐,日:“王且待于此,继隆当先入言之。”德玄日:“便应直前,何待之有?”遂与俱进。至寝殿,宋后闻继隆至,问曰:“德芳来邪?”继隆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日:“吾母子之命,皆托官家。”王泣日:“共保富贵,无忧也。”
这里的“王继隆”应该是王继恩,“内侍都知”简单讲就是太监总管,“贾德玄”应该是程德玄,他是太宗幕府中的一位巫医。这段叙述从赵匡胤去世开始,不涉及赵匡胤的死因。凌晨宋皇后发现赵匡胤去世,派王继恩召赵匡胤次子赵德芳进宫继位。王继恩认为赵匡胤的意愿是传位于皇弟,不顾宋皇后的命令而径趋开封府召赵光义进宫。来到开封府时王继恩发现程德玄坐在门口,程德玄解释说半夜开封府来人三次呼门而不见踪影,故而至此却不知所谓。两人于是一同叩门见赵光义报告赵匡胤死讯。赵光义尚有犹豫,王继恩提醒久拖生变。三人便紧急踏雪入宫,宋皇后闻讯询问是否传到赵德芳,王继恩答以召到赵光义。宋皇后惊恐之下迅速应变,直呼赵光义为“官家”并请保全家小,赵光义应以“共保富贵”。
这段记述生动描述太宗继位的具体情形而广为人知,虽然对太祖死因只字不提,却呈现皇位争夺战的双方阵营,一方是宋皇后与赵德芳,另一方有赵光义、王继恩、程德玄。宋皇后是宋太祖的第三位妻子,她没有生子。太祖皇长子赵德昭的生母是贺氏,陈桥兵变时已经去世,被追封为皇后。宋朝国史及《宋史》均未记载赵德芳的生母,元代马端临的《文献通考》记载是王皇后,她曾经母仪天下又诞下皇子,地位高于贺皇后,因而赵德芳比赵德昭更有资格继承皇位,所以这时宋皇后召赵德芳进宫是正常操作。意外出在王继恩身上,这位皇帝的内侍都知早早投靠皇弟。程德玄因“善医术”被赵光义召置身边“颇亲信用事”,当日凌晨他不可能毫无缘故出现在开封府前,很可能是太祖去世内幕中人。
以上形成的破解太祖死因的线索包括:
一、赵光义当夜留宿宫中既不合理,也被《涑水记闻》的记述证伪,可以直接排除。
二、从《湘山野录》的记载来看,以往的讨论忽略了道士死亡预言,这个情节不但是“斧声烛影”的前因,而且版本很多,流传甚广,理应视为破解太祖死因之谜的核心问题。
三、从《涑水记闻》的记载来看,王继恩的背叛是赵光义继位的关键,王继恩与赵光义的勾结应该是由来已久,赵匡胤之死及皇位落入赵光义手中并非突发意外,而是长期政治阴谋的结局,因此王继恩之前的行迹是破解谜案的关键线索。
四、如果道士的死亡预言与王继恩有关联,则可以锁定太祖死因的线索。这方面的内容曾经直接记录在宋朝官方史书中,提供太祖死亡预言的是另一组神异角色一张守真与黑杀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