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涉外醫療事件與民初社會: 1919年羅感恩案研究

作者: 李傳斌    来源: 澳门理工学报

[提 要] 羅感恩案是民國初年發生在湖南常德的一起特殊涉外醫療事件。1919年12月17日,美籍醫學傳教士羅感恩(Oliver Tracy Logan)應邀至湘西鎮守使馮玉祥寓所,為其患精神病的親屬劉禮權治病時,被劉用手槍打成重傷而殞命,馮玉祥也受輕傷。羅感恩案發生後,經報刊廣泛報導,迅速成為各界關注的話題。該案的傳播和善後處理,在案內、案外產生了重要影響,展現了馮玉祥與民初政治、社會輿論、基督教傳播的關係,揭示了民初政治與社會文化的複雜與多變。

基督教在近代中國的傳播具有國際性,與政治和外交有密切關聯。因此,傳教士與中國社會的關係較為複雜。醫學傳教士一般與地方社會的關係較為融洽。除因教案、兵匪攻擊或防疫染疾而亡者外,因治療病人意外死亡的醫學傳教士極為少見。1919年12月17日,美籍醫學傳教士羅感恩(Oliver Tracy Logan,1870-1919)在湖南常德遇害案就是特例。他在為馮玉祥患有精神疾病的親屬劉禮權治病時,遭病人槍擊而死。這起涉外醫療事件引起各界廣泛關注,在案內、案外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目前,相關論著對該事件僅有簡要提及。本文擬專門探討該事件的具體經過和社會影響,加深對其背後的政治與社會文化問題的認識。

一、醫生與患者:羅感恩與劉禮權醫患關係的產生

醫患關係是民國時期值得注意的社會問題。與普通醫患關係事件相比,羅感恩遇害案可以說是特殊的醫患關係事件。那麼,醫生羅感恩和病人劉禮權的醫患關係是如何發生的?

羅感恩(Oliver Tracy Logan)

羅感恩早年習醫,大學畢業後,“念這時候的東方,正需醫生救人,故發願到中國來”。1898年受美國根本論會(Cumberland Presbyterian China Mission,或譯“金巴侖長老會”)派遣到湖南常德行醫傳教;1900年因病返美;1901年重返常德,在續辦診所的基礎上創辦廣濟醫院(後改名廣德醫院),長期主持院務並從事醫學研究。《博醫會報》(The 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Journal)稱羅感恩“是一位高明的醫生和外科醫師,善於創造發明適合醫院使用的設施,並以寄生蟲研究工作而出名”。他於1903年發現“間日瘧原蟲”和“三日瘧原蟲”,“在湖南省實屬首次”。1904年,他在中國“首次發現”血吸蟲,並撰文發表在《博醫會報》上,被認為“是中國向世界報導的第一例血吸蟲病”。羅感恩因醫術和服務精神贏得社會的信任,外界盛讚他“醫學極精,為在華美醫生之卓著”。長沙海關報告也說“羅感恩的研究工作很出名,外國人和中國人都很尊敬他”。

劉禮權出身軍人,與馮玉祥都曾是陸建章的部下;1913年授陸軍少校,1916年被任命為陸軍第十五混成旅步兵第二團團長,同年授上校加少將銜。從經歷看,劉禮權與常德的羅感恩發生關係的可能性很小。然而,由於馮玉祥這層關係,二人發生了醫患關係。

劉禮權是馮玉祥妻子劉德貞的親戚。劉德貞是陸建章夫人的侄女,劉禮權是陸建章夫人的堂弟。故劉禮權是劉德貞的叔父輩,並非有人所說的馮玉祥妻弟。由於馮玉祥在常德任湘西鎮守使、第十六混成旅旅長,劉禮權於1919年12月從北方來到常德。劉禮權到常德有兩個目的。一是為謀生。劉禮權患病後離職,生活無著,想找馮玉祥謀份差事。二是為陸建章復仇。1918年7月,陸建章因策動馮玉祥等人反對段祺瑞政府對南方用兵,被徐樹錚誘殺於天津;劉禮權對此不滿,想請馮玉祥為其報仇。

劉禮權到常德後,與羅感恩形成醫患關係較為特殊。首先,二者的醫患關係並非因為普通疾病,而是因為精神疾病。至於劉禮權是否患有精神疾病,時任馮部營長的李肇武后來回憶說:劉某係馮妻劉氏的堂弟,在張敬堯部任團長,受張敬堯的指使到常德行刺馮玉祥。劉某到常德後“即裝精神病發作”。以上說法多有失實之處。因為,劉禮權不是馮妻的堂弟,也不在張敬堯部任職,受張敬堯指使行刺更是無稽之談。羅感恩遇害後,羅感恩夫人和她的弟弟孟傑(F. P. Manget,湖州福音醫院院長)都見過劉禮權,他們對之“仍以瘋癲之人看待,安慰一切”,“實在認他是患瘋病,憐憫於他”。馮部的參謀官門致中在羅感恩追悼會上也說,劉禮權“頗重道德”,“曾做過團長,因有癲病才辭職”。《博醫會報》作為專業醫學刊物,在事後指出:劉禮權“此前就遭受間歇性精神疾病之苦”。後來,馮玉祥在自傳中,也說劉禮權到常德時“患神經病甚重”;他患的病“時發時愈”,此前住在漢口時曾發過病。因此,劉禮權確為精神病患者。

至於劉禮權如何患病,有人認為是受陸建章被殺的刺激。此外,據馮玉祥在事發後對部下鹿鍾麟所說,劉禮權患精神病與家庭遺傳有關。劉禮權的父親患有瘋病,他的大姐(陸建章夫人)和五弟都患有瘋病。劉禮權在其五弟之前發瘋,“從樓上跳下,幾乎跌死”。

其次,二人發生醫患關係與基督教信仰有一定的關係。羅感恩是常德知名的醫學傳教士。馮玉祥因為信奉基督教,到常德後與羅感恩“熟識”;二人交往密切,羅感恩常給馮部官兵“看病、講道”。由於信教的緣故,馮玉祥對劉禮權格外寬容。其部下門致中在事後說:“既知道他是瘋子,又何故留在家裡,並不防他呢?這就是旅長有愛人之心。”馮玉祥是“本上帝救人之心作事”,想要治好劉禮權的病;同樣,羅感恩是懷著“愛人之心”為劉禮權診治;“若旅長不是基督教徒,無此愛人之心,也不致於受傷。羅感恩不是基督教醫生,也不致於斃命了。”

宗教的仁愛以及世俗的親情,使馮玉祥對劉禮權抱以同情。而且,羅感恩醫術高明、醫德高尚。馮玉祥要為劉禮權治病,羅感恩是不二人選。因此,馮玉祥提出請羅感恩給劉禮權診治疾病,劉表示同意。當馮玉祥派人送劉禮權去廣德醫院時,他又不願出門,馮只好請羅感恩到家中為劉看病。然而,劉、羅二人醫患關係的建立卻導致悲劇的發生。

二、真相與輿論:羅感恩案的傳播

1919年12月17日,羅感恩應馮玉祥之邀,登門為劉禮權診治,結果被劉禮權用手槍打成重傷,當天去世。這造成了突發性的醫療事件——羅感恩遇害案。事發時只有馮玉祥、羅感恩、劉禮權三人在場,羅感恩因傷重很快去世,馮玉祥被擊傷。事件的詳情並未立即完全公開,外界通過報刊報導才得以逐步瞭解事件真相,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社會輿論。

羅感恩遇害案引起報刊的廣泛關注,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與事件的性質有關。該事件具有涉外性質,涉外事件往往引發中外交涉,理所當然地受到報刊關注;同時,事件是突發的特殊事件,即病人無故用槍打死醫生,這在醫療事件中非常罕見,更容易受到關注。二是與涉事人員有關。肇事者劉禮權有一定的社會地位,與陸建章、馮玉祥有親戚關係;劉禮權為陸建章報仇之說,更容易引起各界注意。遇害者羅感恩是中國“最著名”的醫學傳教士之一。當事人馮玉祥是有影響的將領,信奉基督教,被稱為“基督將軍”;1918年,他因通電反對繼續對南方用兵而知名;他在常德的治軍、建設、軍中佈道均引起各界關注。因此,與馮玉祥有關的事件很容易引起社會的注意。羅感恩遇害案發生後,長沙、上海、天津、北京、漢口等地10多家中外報刊對之進行了報導。於是,常德發生的地方事件不脛而走,成為廣受關注的事件。

較早報導此案的是長沙《大公報》和上海的《字林西報》(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大陸報》(The China Press)、《字林星期週刊》(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這些報刊的信息均來自常德。由於相關信息披露有限,它們對事件的報導是有限的,甚至有不準確之處。

Dr. Logan and his devoted nurse

長沙《大公報》較早獲得信息,1919年12月19日報導如下:馮玉祥部有一名兵士“忽患瘋病”,馮玉祥請羅感恩到部隊醫治,並“隨至其病室”。“不料該瘋兵突發一槍,槍彈由馮旅長肩部穿過,擊中羅醫生左頰。直入喉管,當即倒地,因血管破裂,流血過多,不久即行斃命,惟馮傷尚不甚重。”事發當日,常德長老會的駱牧師發電報給長沙湘雅醫院,請派醫生到常德為羅感恩施救,“旋來一電,謂已經斃命”。

19日,《字林西報》根據“常德訪員”18日發來的電報,對事件作了報導;20日,其下屬的《字林星期週刊》有相同報導,內容較為簡單:羅感恩在馮玉祥的陪同下去看一名發狂的士兵,然而這名士兵向馮開槍,擊中他的肩膀,傷並不重;“不幸的是那發子彈射穿了羅感恩的面部和頸部。一個小時後羅感恩醫生死去”。電報還稱“這裡一切平靜,並沒有排外情緒”。對於這一電報的真實性,《字林西報》在報導中稱詢問了美國長老會的費啟鴻(G. F. Fitch),並得到證實;而且,長老會收到羅感恩夫人發來內容相同的電報。可見,《字林西報》的報導比較謹慎,明確了事件非排外所致。

《大陸報》在12月18日得到消息,19日對事件有如下簡要報導:羅感恩與馮玉祥一起去看病人,“沒有任何警示,瘋兵就舉起他的步槍,向將軍射擊,擊穿了他的肩膀,但是不嚴重。而這發子彈擊中了羅感恩醫生的頸部和面部,導致他在一小時後死亡”。報導還簡單介紹了馮玉祥和羅感恩。

20日,多家報紙對事件作了報導。《上海泰晤士報》的報導實際來自前一日的《大陸報》。《民國日報》、《申報》、《益世報》等中文報紙根據19日英文報紙的相關內容對事件作了報導。如《民國日報》以《常德瘋兵擊斃美教士》為題的新聞,譯自《大陸報》的報導,所附譯者按云:“《字林報》十八日常德電訊亦報告此事,所云悉同,並謂當地安靖並無排外感情云。”顯然,《民國日報》綜合了《字林西報》與《大陸報》的信息。《申報》以同樣方式進行報導,標題卻是《西報得馮玉祥被刺電耗》,很容易使人將事件視為政治刺殺事件,畢竟當年4月常德發生過謀刺馮玉祥的事件。

此後,更多信息通過不同渠道披露,但準確性值得推敲。21日,《益世報》以《常德美醫士被擊續聞》為題披露兩則電文。一是20日常德商會致北京政府電,內稱:“馮玉祥司令部內發現槍傷美國醫生羅岡氏之事,馮亦受重傷。查係馮之妻弟劉某所為。”二是馮玉祥致國務院電,其文稱:“舍親劉禮權日前來署下榻,夙患瘋病,因請美羅岡醫士來署診治,不料羅氏到時,劉正在戲弄手槍,彈出將美醫腮部洞穿,玉祥亦受微傷。本日同赴路易醫院就診,羅氏傷勢頗重,恐有性命之慮。”《益世報》還附按語稱:19日得到路透社電報,羅感恩已死。

《益世報》披露的馮玉祥電文應當是12月17日的“篠電”。因為,《申報》22日刊佈馮玉祥致當局的電報時,指明是“篠電”(篠日即12月17日)。《申報》轉述電文稱:“舍親劉禮權攜眷來常,下榻玉祥寓所,談近況詢悉現患瘋癇之症,祥擬覓醫為之診治。”當日午後,羅感恩到馮玉祥寓所,二人談話之際,劉禮權“在室內戲弄手槍,失慎走火,誤將羅醫生頸際穿透,受傷甚重,祥之左肩亦受微傷。當時羅醫生送回廣德醫院療治,祥亦到職旅醫院調養,劉禮權暫行看管。誠恐道路訛傳失實,用特通電”。

馮玉祥在事件中受傷,加之事發突然以及擔心責任等原因,不可能將事實講得十分清晰。所以,馮玉祥致北京政府的“篠電”較為簡單,且不準確;不同報刊披露此電時,還有差異。12月19日,馮玉祥在他人的建議下,致信駱牧師,對事件經過有較詳細的描述。然而,此函當時沒有立即公開。因此,外界在事發後得到的信息相當有限。

不過,羅感恩遇害案受到報刊的廣泛關注。《密勒氏評論報》對12月18~23日的新聞摘要彙編時,將羅感恩遇害案列入其中。23日,《申報》報導了馮玉祥電告北京政府的內容,即“羅醫生因傷太重,業已逝世。除由此間優予恤撫外,並予治喪”。此後,報刊多日沒有發佈更多的新信息。24日,《申報》刊發的《馮旅長受傷之情形》,實際是轉發19日長沙《大公報》的內容。

上述報導比較簡單,相關事實並不清晰。如劉禮權的槍從何而來,打出幾發子彈?羅感恩在何處診治病人,如何被擊中?馮玉祥傷在何處,劉禮權如何被制伏?對於這些細節,各報或未提及,或表述不同,或語多揣測。

12月24日,《字林西報》常德“訪員”將19日馮玉祥致駱牧師的信譯成英文發給該報,但該報並未立即刊發。此後,隨著事件的妥善解決,各報獲得更多信息,羅感恩遇害案的詳細情形浮出水面。

12月30日,《順天時報》以《劉禮權傷斃美醫士之情形》為題,以“常德來電”的形式對事件作了詳細報導。關於事件緣起,其文稱:“馮旅長有親戚劉禮權去年曾患癇症,現攜妻子到常德謀生。馮即邀居私寓,為購制衣被等物,又送洋百元備作零用,詢及病狀,謂此間有美國羅醫士甚高明,可令診視。伊初不願,經其妻力勸始允。次晨,囑其前往,伊已下樓,復折回。”關於事發過程,其記述是:“少頃,羅來,馮即陪至伊住室,三人環桌坐。羅診視畢,即告辭。馮言多日未見,延羅入室坐定。羅言令親之病,多因鬱結得來,宜歡暢,不宜煩惱,一切費用勿令掣肘。馮言費用我能擔任,先生悉其病源,何妨代我勸導,為伊祈禱。羅本慈善,聞馮言,復至伊住室,仍坐原處,與伊對談,言至親切,又移坐挨近,細看其頭髮、眼睛、牙齒,並言每日須作體操一二次,以助精神,又為作體操勢,令其仿行。方欲握手,再看伊突出手槍,向羅面部擊去。羅即應聲而倒,馮上前救護,奪其手槍,伊又向馮連擊,致傷右肩及左手小指。眾人將伊按住,馮於驚亂時猶聲言快救羅醫士。”接著,該文對槍擊之因和槍之來源說明如下:“事後詢伊,何故打人,伊云羅醫形狀可怕,恐其打我,故先打他云云。所攜手槍,據其妻言係伊舊物,來湘時置於提包中,途中用作防身。到湘即另置於不常用之包袱內,不知何時,被伊拏去等語。”最後是事件的結果:“當時馮與羅同入醫院調治,羅傷重逾三小時殞命。馮傷輕,尚無妨礙,不日當可痊癒。馮著人料理喪事,已於次日葬埋。羅在常廿年,與地方人感情極洽,出殯時男女老幼多有灑淚者,馮為立紀念碑以旌其善”。上述內容與馮玉祥1919年12月19日致駱牧師函所述內容大致相同,僅有個別表述上的差異。

同日,《晨報》發表《常德命案詳情》,內容與《順天時報》的上述報導基本相同,僅個別措詞有異。二者是事發10多天后最詳細的報導,事件詳情最終呈現在世人面前。

《順天時報》和《晨報》的報導,與後來《羅感恩夫人回憶錄》、馮玉祥《我的生活》所述事件經過大體相似,只是詳略不一而已。然而,馮玉祥的多位部屬在回憶時提及此事,所述多有不同,甚至有錯誤。除記憶不準確外,更主要的是他們均非親歷者。此外,馮玉祥的女兒馮弗伐的回憶披露了劉禮權拿槍被發現的細節。事發前,她正在二樓,聽到劉禮權妻子在房間裡勸止他拿槍,馬上告訴母親劉德貞;劉德貞讓趙登禹向馮玉祥報告,趙登禹出門就遇見馮玉祥與羅感恩,“不便上去說話”;二人上樓後沒有動靜,他“以為沒有事了,就再沒有報告”。這一細節說明羅感恩的遇害確有幾分偶然。

可見,羅感恩遇害案從發生到完全公開經歷了一個過程。由於事件的特殊性質,事發後相關信息並沒有即時公佈,十多天后真相才完全公之於眾。在此過程中,關於事件的不同信息通過報刊在各地廣泛傳播,謠言因此而生,甚至有人蓄意製造政治問題,這使得善後處理變得更為複雜。

三、案內與案外:羅感恩案的善後處理及其影響

作為特殊的醫療事件,羅感恩遇害案在案內、案外涉及多個方面。就事件本身而言,羅感恩遇害必然引起美國教會和駐華領事的注意,甚至引發交涉。就劉禮權而言,他是精神病患者,又是馮玉祥的親屬,如何處理頗為棘手。就馮玉祥而言,他必須處理好對待羅感恩家屬以及可能發生的外交問題。就案外而言,馮玉祥的受傷引發了各種猜測甚至謠言。因此,羅感恩遇害的善後處理在案內、案外產生了多方面的影響。

(一)涉外問題的善後與應對

羅感恩遭槍擊後被迅速送回廣德醫院,很快因失血過多去世。外國人在華遭到攻擊往往引發中外交涉。當時外媒就說,“每個人都在等待類似於以前暴力攻擊外國人行動後產生的國際糾紛”。然而,羅感恩遇害後沒有出現這一結果,“令所有人感到驚奇的是,羅感恩夫人和美國領事都沒有為這一攻擊行為採取任何措施,以要求復仇和賠償”。這與事件的性質、羅感恩家屬的態度、馮玉祥的善後應對有密切關係。

馮玉祥在常德有處理涉外事件的經驗,曾成功處理了多起與日本人有關的事件。由於羅感恩與日本人不同,所以馮玉祥得知羅感恩遇害後,立即請來羅感恩夫人,說明事情原委。這樣做既可以贏得羅感恩夫人的諒解,又可以消除誤會。胡運泰、邢炳南在回憶中指出:“馮當時認為羅牧師係外國人,被病人無故打死,必將引起極大的麻煩,深為憂慮。當即請羅牧師之妻來使署共商善後。”羅感恩夫人見到馮玉祥後,“詢明羅牧師被打死的經過後,不但沒有提出異議,反而對馮說:‘馮旅長不要怕,我們是基督教徒,今天羅牧師為救人而被病人打死,正達到捨己救人的目的。羅牧師的肉體雖死,其幽靈定然上升天堂。’”羅感恩夫人的這種態度對於事件解決有重要影響。

1919年12月19日,馮玉祥致函駱牧師,詳細介紹事件經過,以取得教會的信任。隨後,馮玉祥出於“事關外人”的考慮,請“美國領事查驗”。馮玉祥後來在自傳中說,這樣做是要使美國官、私兩方面明確事件性質,從而“不准美國人藉此訛詐,而此案遂結”。這雖是事後說辭,卻表明馮玉祥當時擔心引起中美交涉。而且,馮玉祥在事發當日就致電北京政府,報告事件的發生。因此,馮玉祥出於涉外的考慮,在內外都做了積極應對。

同時,羅感恩遇害案是突發性的瘋人襲擊事件。贏得關係人對此特殊性的認同,對解決問題有重要作用。羅感恩夫人較早知悉事件經過,但她的弟弟孟傑並不知情。孟傑在事發後匆匆趕往常德,途經長沙時,拜會美國駐長沙領事,“請求他查出是否還有其他人參與了這次槍殺”。孟傑到達常德後,尚不知曉馮玉祥受傷,“捎信說如果馮將軍能夠來家裡拜訪他就好了”。馮玉祥立即拜訪孟傑,當面提出願作羅感恩夫人的“弟弟”,以消除誤會。隨後,孟傑面見劉禮權,確認了他的病情,相信了事件的性質。

馮玉祥努力贏得教會和羅感恩家屬的信任,對事件的解決非常有利。的確,美國駐長沙領事在事發後不久即致函常德方面,提出調查真相,“主張追究,要求賠款”。羅感恩夫人為此“約集當地牧師,開了一個會議”,“竭力反對”美國領事的主張,聲稱“他們到中國來服務,本來就是認定犧牲一切的,她丈夫的死,是殉道、是殉志、是殉職,談不上要求賠償的話。若真是這麼辦,那死者生者都不能心安的”。她的態度“化解了一場外交糾紛”。劉汝明在回憶中也說:“當時還起了交涉,幸好美國人不像日本人那樣蠻不講理,調查結果確是誤傷,事態才沒有擴大。”1920年1月24日,《密勒氏評論報》報導稱:中國官方與美國駐長沙領事“和平解決”羅感恩遇害案。顯然,由於事件的特殊性以及羅感恩家屬的態度,美國駐長沙領事沒有採取干涉態度,外交糾紛因此化解。

而且,馮玉祥為善後採取了多項舉措:一是安葬羅感恩,舉行隆重的追悼會。二是給羅感恩家屬贈金和處罰劉禮權。但是,羅感恩夫人、其弟孟傑及子女均不願接受贈金;羅感恩夫人還反對懲罰劉禮權,主張放掉他。隨後,馮玉祥致電北京政府,報告處理情況。三是建碑紀念羅感恩。馮玉祥為此發表通電,稱“華官與長沙美領事和平議決,將建一石碑,以作該醫生之紀念”。可見,馮玉祥對事件的善後考慮得相當周全。

由於事件的特殊性,《教務雜誌》、《博醫會報》在此案妥善解決後,才刊載簡要報導。美國各界對事件的態度較為冷靜。1920年初,事件塵埃落定後,美國多家報刊根據雅禮會收到的長沙來電,報導了羅感恩的遇害。有的報刊在報導逝者信息時,報導了羅感恩的死訊。然而,美國官方和民間在數月後,對美國傳教士雷默德被殺案的態度就截然不同。1920年6月13日,張敬堯部潰兵在湖南岳陽攻擊教會,將雷默德殺害。這不僅引發地方交涉,而且引起美國駐華公使向北京政府抗議。美國多家報刊對此作了報導。該案最終以懲處兇手、賠償作結,與羅感恩遇害案的處理顯然有別。

(二)案外謠言的產生與消解

羅感恩遇害後,真相的完全公開相對滯後。1919年12月30日,詳細的事件經過公之於眾。作為知名將領,馮玉祥的受傷倍受外界關注。12月17~30日,馮玉祥雖有致電北京政府等活動,但公開活動受到影響。所以,他的受傷引發外界猜測。謠言隨即產生,廣為傳播。這些謠言或捕風捉影,純屬無稽之談;或出於政治目的,有意製造。在常德,羅感恩遇害後,“謠風迭起”,“或謂劉禮權係陸建章舊部,前年陸氏令馮獨立,馮未實行,陸極憤恨。劉之來常,係欲為陸氏報仇者。有謂馮氏抵貨甚力,懷恨之人特買囑劉氏行刺者”。這種謠言純屬憑空捏造,《申報》刊文稱之“實皆無稽之言”,因為“劉為馮之叔岳,曾攜其家眷同來。如果有行刺之事,則何必攜眷,以多一累贅”。然而,謠言傳播很快。1920年1月,“此項謠傳已遍及長江各省”;馮玉祥不得不“通電聲明,免生誤會”。

馮玉祥

有的報刊還憑空造出了馮部發生“兵變”。1920年1月3日,《密勒氏評論報》發佈新聞稱:馮玉祥在士兵企圖進行的兵變中受傷嚴重;他在醫院遭到瘋兵襲擊,子彈射穿他的肩膀後,擊中羅感恩醫生頸部,導致後者死亡。

有的通訊機關和報刊甚至發佈消息,稱馮玉祥因傷而死。1919年12月30日,漢口的日本東方通信社發佈馮玉祥受傷殞命的消息。31日,《益世報》報導稱:據東方通信社所說,“馮玉祥已負傷致死。王占元聞耗即派遣副官弔唁,並贈予恤金”。報導附按語稱:“此消息未知確否,容探明續志。”同日,《民國日報》發表時評,稱:馮玉祥受傷而死,“據說是一個瘋兵擊傷的”;據《大陸報》消息,“是親日派人遣派暗殺黨要害死他的,並說吳佩孚因此要宣告獨立。現在吳氏還沒有什麼舉動,馮氏卻已先死了”。於是,馮玉祥因傷而死的消息迅速傳播。1920年1月1日,《申報》報導稱北京“忽傳馮玉祥因傷身故”,北京政府國務院於是要求湖南督軍張敬堯查詢,江蘇督軍李純也致電張敬堯查實。

正是在此時,馮玉祥傷情恢復,回署辦公。相關信息陸續公佈,謠言不攻自破。多家報刊先後發佈消息,聲明馮玉祥因傷而死係誤傳、謠傳。3日,《益世報》刊文稱:東方通信社1919年12月30日“所傳馮玉祥逝世說確係誤傳,本報茲覓得馮君致湘江道尹一電”,真相更為清楚。該電即馮玉祥對湘江道尹王壽乾12月19日來電的覆電,電文稱:“此事係姻親瘋癲所致,並非敝部兵士”;劉禮權“去歲得有癇症,吞金幾次,旋即就痊”,因“貧乏不能自存”而到常德謀生計;事發後,馮玉祥已將經過電告中央與湖南督軍。4日,《申報》發佈消息稱:“馮玉祥因傷身死說不實,馮昨有電到京,現已出病院,張敬堯亦有電報告。”7日,《民國日報》以《馮玉祥尚在人間》為題,報導稱:“東方通信社曾有專電,謂馮玉祥實以傷重殞命。昨日該社曾更正前信,謂係謠傳。複經某方面詳細調查,馮玉祥前因誤傷赴院療治,早已告痊,於一月一日出院,回署照常視事。一日已有電來京報告”。

在糾正誤傳之際,有的報刊又刊出可靠信息。1月3日,《字林星期週刊》刊發馮玉祥1919年12月19日致駱牧師的信件全文,係由中文譯成英文。5日,長沙《大公報》刊發《馮玉祥受傷之詳情》,內容來自馮玉祥致駱牧師的信件,與《順天時報》刊發的《劉禮權傷斃美醫士之情形》大致相同。

此後,有關馮玉祥的新消息相繼刊佈。如《申報》連續多日有關於馮玉祥的報導。1月6日,其報導是:張敬堯覆電李純,“馮玉祥傷勢尚輕,即可就痊,已出醫院,在使署調治”。7日,其報導是:收到5日北京來電,“馮玉祥電告傷癒”,1月1日出院,回營視事。9日,其報導是:李純“昨接馮玉祥電告,傷癒已照常視事”。

上述報導澄清了事實,謠言因此中止。不過,謠言背後除捕風捉影的誤傳外,還有政治因素。面對謠言,馮玉祥沒有無動於衷。他針對盛傳自己“創潰去世,並有影響鄂防之說”,致電湖北方面,聲稱創傷“現已平愈,上項傳說確係某方面故造謠言,冀惑聽聞。應請速為查禁,以杜奸謀。湘西近極安謐,南軍亦無侵越之事。知關遠注,並以奉聞”。他還致電漢口某報館,就其1月3日發佈有關他的評論,表明自己的立場。因此,隨著謠言消解,某些人的政治企圖未能得逞。從1月14日起,除個別報導外,報端少有與羅感恩遇害案相關的報導。

(三)紀念羅感恩與軍中佈道

羅感恩與馮玉祥關係“至好”。羅感恩的遇害使馮玉祥深感惋惜,羅感恩家屬的態度更使他感到敬佩。而且,馮部官兵也頗受感動,軍中佈道得到大力推行。

羅感恩遇害後,馮玉祥為之舉辦了葬禮和追悼會。1920年1月6日,常德的追悼會雖是以軍警名義舉辦的,但帶有一定的宗教色彩。孟傑在追悼會上發表演說,指出:羅感恩因愛人而為瘋人治病,結果被誤殺;“今日此舉,是個絕好機會,要知道此次羅醫生救人身死,都是上帝賜他愛人的榮光。他若不是醫生,便不得死。他是本上帝救人的心才致死”。馮玉祥在演說中說:在華外人“以醫生愛人為摯切”,羅感恩“全是為上帝救人,最有愛心愛力。即如這一次我被傷的事,若是別一國的人,平時無事,也都要尋釁要求,何況斃一命。要知道這一回羅醫生來看劉禮權的病,全是愛人的心。若不是這愛心,他必不來”。因此,馮玉祥說,羅感恩犧牲自己是“上帝愛人之心”的表現。門致中發表演說,稱讚羅感恩、羅感恩夫人、孟傑本著愛人之心對待劉禮權。上述演說對馮部官兵認識和接受基督教頗有影響。

1920年7月,馮玉祥所部離開常德北撤。同年12月10日,時在河南信陽駐守的馮玉祥與吳山談聖道,商議紀念羅感恩。17日,馮部在信陽舉行“羅醫生捨生救人紀念會”,馮玉祥在講話時介紹羅感恩的感人事蹟,指出“羅先生因有基督之精神在內,故能作出捨己救人之事。其身雖死,吾知其靈魂不死也”。1922年12月17日,時任陝西督軍的馮玉祥在西安舉行紀念羅感恩的活動,他在講話中介紹羅感恩捨己救人,聲言:“至我軍人,多係信徒,均應本此犧牲精神,救國家,救人民,救社會,當以羅君為模範。”馮玉祥紀念羅感恩頗有宗教的意味。所以,教會報刊《興華》以《西安馮督開紀念羅感恩大會記事》為題對之作了報導。

而且,羅感恩一家的仁愛之心對馮玉祥的軍中佈道產生了重要影響。馮玉祥信奉基督教後,起初未在軍中開展佈道活動。1918年,他在湖北武穴駐軍時被人稱為“基督將軍”,同年到常德後開始軍中佈道。1919年,羅感恩遇害案及其解決,對馮玉祥及其所部官兵影響甚大。據陳崇桂牧師所說,羅感恩的死“比任何佈道都更能影響馮和他的部下”;“這給他們一個機會認識到,基督教不僅僅是說教,而且是真正的力量”。羅感恩夫人的行為也深深地打動了馮部官兵。《大陸報》報導稱:羅感恩夫人在事後不要賠償,還去照料患有瘋病的劉禮權,“這就是活著的基督的見證,它感動了所有聽說這個事件的人,而且數量很大,因為消息傳得很遠。特別是在第十六混成旅的部隊中,這種影響是最能感受到的”。

馮玉祥本人所受的影響更為明顯。海思波在為馮玉祥作傳時,指出“上帝讓這種不幸發生在他自己家中,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羞辱,而且他自己深深地內省和懺悔”。馮玉祥承認自己的罪過,“再次將自己奉獻給為上帝服務”。陳崇桂為馮玉祥作傳時,也有類似表述。因此,馮部的軍中佈道更為活躍。1920年2月,傳教士任修本(G. G. Warren)應馮玉祥之邀,到常德及其附近地區傳教三周。他深切感受到羅感恩遇害案對馮部官兵信教的影響,它“在很多長期以來受基督教影響的軍人生命當中,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因為這個機遇,在三周時間裡,有781名軍官和士兵接受了洗禮,成為基督徒。1920年,馮部離湘北返,因牧師戈林的幫助,順利通過對之有敵意的地區。馮玉祥“進一步認為基督教大有可利用之處,同時也更堅定了在全軍中推行基督教的信念”。

馮玉祥離湘後,在軍中佈道的一項重要舉措就是建立“思羅堂”,作為本軍基督教青年會會址。因為羅感恩遇害後,家屬不願接受馮玉祥的贈金,所以馮玉祥用這筆錢“特建一座禮拜堂,名為‘思羅堂’。全部建築均用木材,可以隨時拆開,隨時搬移,如兒童積木一般。木屋有十餘間,可容四五百人”。這座思羅堂隨馮部在武漢、信陽、西安、開封等地使用過。後來,馮玉祥在北京任陸軍檢閱使時,又在南苑重建一座思羅堂。馮部的軍中佈道成效顯著。1924年,華人牧師劉芳曾組織馮部官兵5,000人舉行洗禮,馮部張之江的第七混成旅也有1,000餘名官兵受洗。馮部的軍中佈道別具一格,堪稱民初特有的社會文化現象。1920年3月,《大陸報》發表評論稱:羅感恩遇害案需要注意之處是,“就在華外國人而言,它對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行為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影響。”馮部官兵深受基督教的影響,是真正的士兵、真正的人;“如果有正確的領導和影響,中國的士兵不會表現得像他們現在的那種樣子”。

然而,馮玉祥在軍佈道有多重目的,既有推廣信仰、改造社會的目的,又有通過基督教淨化軍人道德、加強軍隊建設的目的,還有交結外國人的目的。五卅慘案後,馮玉祥對傳教士和基督教的態度發生變化,認為傳教士對五卅慘案“持論荒謬”,“是宗教者帝國主義者欺人之工具也已明矣,吾於是又鄙棄之”。1926年9月,馮玉祥部加入國民革命軍行列。從此,馮玉祥不再作禮拜,所部不再進行軍中佈道。這是對“基督將軍”馮玉祥充滿宗教期待的人所未曾預料到的。不過,馮玉祥未曾忘卻過羅感恩及其家屬。他與羅感恩夫人長期“保持著牢固的友誼”;1938年10月,他到常德視察,冒雨祭拜羅感恩,捐錢為之“立碑紀”。羅感恩對其影響之深可見一斑。

作為突發地方涉外醫療事件,羅感恩遇害案具有典型性。它雖然發生在湖南常德一隅,卻引發了1919年末1920年初各界的廣泛關注。該案相關信息的傳播對民初的社會輿論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馮玉祥在處理該案過程中的作為,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民初政治人物與社會輿論之間的關係,也體現了政治人物對危機的化解。作為涉外醫療事件,該案沒有引發外交衝突,體現了基督教與民初中國社會關係特殊性的一面,彰顯了醫學傳教士羅感恩的社會影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該案的發生與妥善處理,極大地影響了馮玉祥部的軍中佈道。因此,該案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醫療事件,展現了民初中國政治與社會文化的若干斷面,折射出當時社會的複雜與多變。